第903章 王安石复相

章越,十七娘出汴京后,改水路乘舟而行。

这一趟水路令他们想起年少时乘船初入汴京时的光景,那时候他们分乘二舟溯流而上,而今路程同时,倒是别有一番心境。

夫妻二人停船于南京(商丘),因为时候还早便带着两个孩子下船游玩。

章越这一次路过南京便去了应天府书院。

这里是当初范仲淹公就学的地方,如今已改名为南京国子监。

章越带着一家人游了应天府书院后,看了范文正公当初刻碑题字的地方,对着那篇刻着《南京书院题名记》的石碑驻足在旁。

看着石碑上‘聚学为海,则九河我吞,百谷我尊;淬词为锋,则浮云我决,良玉我切’,章越想到了当初就读章氏族学,章友直对自己考教,一转眼那么多年就过去了。

还记得郭林曾对自己说,当初在南京国子监就学时,每当艰难时,就到范文正公刻碑的地方读这些文字,都能令他继续支持下去完成学业。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章越如今终于看到了实物,也正是如此,年少时读过书,年轻时崇拜过的那个人,都如那润物细无声的春雨般悄然改变着自己。

想到这里章越手抚其碑,遥想范文正公画粥断齑之事,对两个儿子道:“范文正公一生于贫贱,富贵,毁誉,欢戚一概不动于心,然慨然而有志于天下,故颂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语,我们读书为人能效之一二,便一生可以行之了。”

说完这些游遍了应天府书院,一家人走到书院外大街。

过去书院都建在山林中,唯独应天书院建在繁华闹市之中,逛了一会街市来到水关之处。

却见十数艘船停靠在岸,官兵在旁严加戒备,章越觉得蹊跷走到路边茶馆坐下,多给了茶博士些钱财,便询问水关之事。

茶博士道:“咱们南京是西入汴京的一处要紧地方,但船只杂货入京,皆为市易务所买,可市易务压价颇低,商人多不愿卖,故而西来的船只多在商丘散货,再转入汴京。”

“如这些船的行踪被市易务得知,提前拦在此处,勒令商人不卖货不许下船。这商人不肯让货折在手中,如今只好讨价还价。”

章越闻言恍然。

他突然想起一名御史怒斥市易法的言语,不由自顾道:“市易司的官吏为获取酬奖,欺上瞒下,若支钱在外,亏折不予登记,购进物货,不计能否变卖,并先计息而取赏,最后物货损恶,本钱亏损,则皆上下相蒙而不复根究。”

章越清楚市易法的弊病,天子让曾布调查此事时,也已是查明上报,但吕惠卿是矢口否认,事后复查此事的章惇也作了支持吕惠卿的表态,使曾布蒙受了冤屈。

之前市易务强买强卖,破坏商品经济流通也就罢了,但现在地方的市易务吃过数年红利后,已经出现了亏空。

市易司的官吏一面疏于管理,使公家买来的货物因保管不当出现坏损,同时即便市易司强行在民间贱买贵卖,但避免不了不少商品亏本而导致坏账,但这些一律都作挂账不予处理,最后明面上数字都很漂亮,有些地方暗中本钱已经开始亏损,并无法回笼资金。

章越言语至此愤慨不已,却不想旁边一人拍案而起,怒喝道:“汝到底何人,胆敢在此诽谤吕相公的大政!”

……

资政殿上,韩绛言市易法不利之处,但吕惠卿却在天子面前大声赞成市易法,认为此法是为国牟利。

吕惠卿振振有词地道:“陛下,韩绛所言市易务不该谋利,只知从民间敛财,而臣以为市易务不喻于利,又如何勾当?且今不喻于义,又不喻于利,然尚居位自如,况喻于利,如何可废?”

韩绛论不过吕惠卿便道:“陛下,市易法好与不好,臣暂搁置一旁,但吕嘉问必须罢之。”

吕惠卿则道:“陛下,臣不认为吕嘉问有罪,此人乃极力新法之臣,一旦罢之,朝廷新法则会有极恶劣的倒退。那些想要为朝廷分忧的大臣,将以吕嘉文的下场为戒,不敢再为朝廷效力。”

韩绛见自己所言一一被吕惠卿驳回,也是大怒,至于其他人似王珪,邓绾都不说话,章惇则表达了支持吕惠卿的意见。

而吴充,蔡挺身为掌兵之臣,却不好轻易对政务发表意见。

韩绛发现自己虽身为昭文相,但在朝堂上却势单力孤,他看了一眼天子,天子虽不说话,但非常显然心底是支持吕惠卿的。

韩绛感觉一阵阵心哀当即自劾道:“臣建言无功,无一用于朝廷,请罢去相位出外。”

闻此官家连忙出声挽留。

但退朝后,韩绛坚持罢相之意,并迁入定力寺。

官家又派人从定力寺请韩绛至宫里再度进行挽留。

官家道:“朕知道相公委屈,之前吕惠卿与朕言说郑侠得悉宫中之事,是相公与冯京泄露的,但如今已证实泄露给郑侠的是崇班杨永芳之语。朕对卿依旧信任如故。”

韩绛道:“陛下,臣愧为宰相,但与吕惠卿却全然不和,既是谋事不谐,臣又奈何不了他,这才向陛下请辞。”

官家也知道吕惠卿好几次当着他的面反对韩绛,韩绛被吕惠卿给完全压制住了,丝毫没有宰相尊严,所以才愤而辞相。

而造成了这一切,也是官家默许支持吕惠卿进行变法所导致。

但是韩绛一去,吕惠卿来当宰相吗?吕惠卿的性子,他是知道的,他若为宰相,恐怕百官不服,他在这个位置是再适合不过了。

何况韩绛一去朝中又有谁能制衡吕惠卿,指望王珪或吴充吗?祖宗的异论相搅之政又怎么办呢?

韩绛道:“臣去位后,陛下可令王安石复相!”

王安石?

官家听了韩绛的话露出意动之色。

……

次日,吕惠卿在庙堂上闻王安石复相之诏令时,满脸愕然不可置信。

他掀郑侠狱,不惜火烧三司,使冯京,曾布,章越陆续出外的努力,已是使自己在朝堂上建立了稳固的地位,连韩绛也被他踩在脚下。

如今王安石复相,那么自己所谋都成了给人做嫁衣了吗?

吕惠卿想到这里,差一点晕倒在地,韩绛推荐王安石将他一切的努力都成了空。

(本章完)

第904章 王安石的推荐

身在中书的吕惠卿脸色阴沉的可怕,他看着案上已是草拟好手实法的奏疏,以及他与章越多日相商所改的免役法,正打算面呈官家,全面推动新法2.0的时候。

此刻居然告诉他吕惠卿,王安石复相了。

而且是麻出,他吕惠卿方才得知。吕惠卿身为中书第二号人物,居然麻出方知,那么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要么是他吕惠卿被架空了,要么是这个决定就是冲着他来的。

其实不用想吕惠卿也知道,王安石复出就是韩绛的主意,目的是遏他之势。

为此韩绛不惜自劾罢去昭文相。

吕惠卿最大依持就是‘国是’,天子必须要用他来推行变法。因为虚君实相之故,天子不可能自己站到台前,必须用宰相来推动其志。

但王安石回朝,国是则从自己手上交还对方手中。

“兄长!”

“兄长!”

得知王安石复相之事,吕升卿,吕温卿连忙找到吕惠卿。这一击打得了吕惠卿一党实在措手不及。

吕惠卿面对两个弟弟,他从方才震怒失望等情绪中恢复过来。

他言道:“愚兄逼得韩子华太狠,以至于他不惜罢相以遏我之势,这都是为兄太急不能忍耐之失,以至于功亏一篑,这都是我的过错。”

吕惠卿语气平静,但他两个弟弟却不能似他这般。

宰相权力只有一步之遥,要他们此刻放弃如何甘心。

“兄长此时此刻无论如何都不能退啊!你也要想想跟随我等之人他们怎办?”

吕惠卿道:“如何办?王相公对我有知遇之恩,之前办王安国之案,便是让他知道我不愿他在这个时候回朝,如今他定要回朝,我唯有退居一旁。”

吕升卿急道:“兄长如今千万不可心慈手软,似曾布,冯京,章越都不一一被人逐出京师了吗?如今只要阻王相公回京便是。”

“据我所知赵世居之案,牵连至王相公的门人李士宁。似范百禄打算处李士宁死刑,如今只要我们向邓绾,让他赞同此事,如今必可遏王相公回朝。”

赵世居乃宗室,乃太祖皇帝的帝孙,如今为秀州团练使,他因与谋反之人李逢有交往,故而被牵涉进谋反之案。

这赵世居已是被天子下令自裁了。

而李士宁因与赵世居交往,也被牵扯进去。

宋虽不杀士大夫,但牵扯进谋反大案就难说了,而且这是官家极其关心的案子。

眼见吕升卿要利用这个案子穷治,以阻王安石回朝,吕惠卿心知此举未必高明,但这个时候他若是反对,必被认为觉得软弱,无所作用。

别人会奇怪,你连曾布,冯京,章越都扳倒了,为何这一次这么怂,这与他平日表现出铁腕不同。

他当初授意邓绾,邓润甫重治王安国,是想让王安石知难而退,若王安石真要复出,他又岂敢如此。而早知如此,他也不会在朝中树敌这么多。

见吕惠卿不说话,两个弟弟便以为他是默许了此事。

吕升卿冷笑道:“邓绾奸猾似鱼,不使些手段,怕是他又要左右逢源。”

……

天子命勾当御药院刘有方至江宁宣王安石起复。

王安石早就得知韩绛宁可自劾罢相,也要让自己回朝任相,如今刘有方至江宁宣旨,王安石并没有意外。

众人都知道王安石被官家推举赴汴京时,曾推脱了多次。王安石这人的性子便是难进易退,故负天下之望三十年。

这一次得旨,众人都以为王安石必会推辞,但对方却没有辞。

王安石这次复相,不仅不辞反而令家人不必收拾,自己倍道赴京。从当初罢相之难,到了复相之坚决,很难相信这是同一个王安石。

王安石船至瓜洲时,已得知自己的门人李士宁牵涉入赵世居之案的事,想起邓绾信中所言吕惠卿有逄蒙射羿之心略有所思。

王安石望着对岸扬州景色,想起了当初在韩琦幕下的日子,赋诗一首。

落日平林一水边,芜城掩映只苍然。白头追想当时事,幕府青衫最少年。

当时王安石二十五岁,而如今五十五岁了。

而知王安石复相,沿途不少官员士子拜见,王安石略见了几人后,继续马不停蹄地赶路,不过十余日便赶到京师。

这入相速度,比起他当初慢吞吞的进京可谓罕见。王安石抵京后,没有直接去面见天子,而是去了定力寺见了韩绛。

韩绛见了王安石便道:“我与吉甫不和,负了你之托,实在惭愧。”

王安石道:“子华伱我相交多年,我知你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也不会生罢官之意,如今我回京了,你有什么事尽管与我说。”

韩绛吃了口茶道:“介甫,你可知冯当世,章度之先后出外?”

王安石道:“他们二人的事,我略有所闻,听闻章度之出外前曾力保过冯当世。”

韩绛道:“是的,他屡次过劝过我,要与吕惠卿争,但我没有听。这一次三司被焚之事,也是他替我出面保下。”

“外放虽亦无碍,他还年轻,得到天子赏识,数年后重新入朝也是不难。但是度之为官并非为了一己仕途,他心底是有抱负的。”

“这么多年来,度之的政见与你虽有相左之处,但平心而论是可以补之新法之弊的。”

王安石点点头道:“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度之能这般为你谋划,人品着实可以称道。也难得你肯为他分说,替他奔走一番。”

王安石说到这里,不免想起了吕惠卿,曾布二人。

韩绛道:“不是替他奔走,而是望介甫认真考量我的话。”

王安石点点头道:“此中我有分寸。”

……

之后王安石入资政殿拜见官家。

官家见王安石很高兴,二人闲聊一番后,官家道:“如今朝中反对新法之人渐去,卿此番定有可为。”

顿了顿官家又道:“自卿去后,朝中众论纷说,多亏吕惠卿替朕主张,实不可得之。”

王安石道:“陛下所言极是,吕惠卿固然难得,但还有一人亦不可得。臣回朝第一事,恳请陛下用之!”

“是何臣值得卿如此推举?”

王安石道:“翰林学士兼端明殿学士章越!”

ps:历史上韩绛是集贤相,所以王安石回朝任昭文相,他还可以继续在中书,但如今只能罢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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