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7章 准备离开日本的“永世剑圣”【540

匡天二年/明治二年(1866),4月8日——

秦津藩,大津,橘邸,青登的办公间——

“橘君,发生什么事了?为何突然召集我们?”

近藤勇一边问着,一边看了看面前的青登,再看了看身旁的土方岁三、山南敬助。

青登莞尔:

“不是我召集你们。召集你们的人是岁三。他说他有两样好东西要给你们看看。”

近藤勇和山南敬助闻言,双双扭过头去,朝土方岁三望去。

“是这两个锦盒吗?”

近藤勇放低视线,看向被土方岁三夹在腋下的那两个锦盒。

土方岁三勾起嘴角,“哼哼”地轻笑两声。

“橘,借你的桌案一用。”

他说着一个箭步上前,把这两个锦盒摆放整齐。

近藤勇和山南敬助自觉地凑过脸去。

土方岁三也不卖关子,他一边解开锦盒——这个锦盒包裹得非常严实——一边淡淡道:

“这是锦旗。”

锦旗——听见这陌生的词汇,近藤勇轻蹙眉头:

“‘锦旗’?这是什么东西?”

山南敬助稍作思忖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锦旗?难道是天皇的锦旗吗?”

因为情绪激动,所以其句尾的音调不自觉地上扬。

土方岁三意味深长地笑笑:

“不错,正是天皇的锦旗!”

语毕的同时,他刚好打开了锦盒——里头盛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旗帜。

土方岁三抓住这旗帜的两角,抖展开来,展示其全貌:金色为主,白色为辅,正中间是代表皇室的十六瓣菊花。

山南敬助睁大双眼,半是呆愣、半是震惊地上下打量旗面。

“这就是……锦旗……?”

他会露出这种目瞪口呆的表情,实乃情理之中。

相传,锦旗乃天皇亲征时使用的军旗,首现于平安时代。

话虽如此,它是否真的存在,仍有待考证。

其存在只见于史料,未曾有过实物,根据史料的记载,仅知其图案以红白或金白两色为主。

因为没有实物流传,所以一直有人怀疑锦旗是虚构的。

土方岁三竟然拿出了早就失传的锦旗……也不怪乎山南敬助会这般震惊。

好一会儿后,逐渐回神的山南敬助忙不迭地追问道:

“土方先生,你是从哪儿找到的锦旗?”

土方岁三咧了咧嘴:

“很简单,这不是我找到的,这是我和橘设计出来,并请织造工们做出来的。”

山南敬助先是沉默,然后歪了下头,露出傻眼的表情:

“……哈啊?”

土方岁三耸了耸肩:

“这当然不可能是实物。”

“这种早就失传,连是否存在都不清楚的玩意儿,我怎么可能拿得出来?”

“这图案是我和青登联手设计出来的。因为考虑到这是天皇的军旗,所以加个菊花上去最合宜。”

“在设计好图案后,我就拜托京都西阵的匠人们加紧赶制出来。”

【注·西阵:京都的纺织工匠们在西阵聚居,此地出产的织物便称“西阵织”,乃日本丝织物的代表。】

山南敬助听罢,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一旁的近藤勇眨了眨眼,口中嘟哝:

“所以……这是伪物?”

土方岁三痛快地点头:

“嗯,没错,这就是伪物!”

“虽是假货,但这是吾等击败‘南朝’的绝佳利器!”

“我们大可这般声明:我们在御所的御藏中找到了这件失传已久的锦旗。”

“这件锦旗代表着正统,代表着天子亲军。”

“设想一下,当这面锦旗在战场上空飘扬时,将会引发何等轰动?”

说到这儿,土方岁三顿了一顿,稍后打趣般补充道:

“顺便一提,‘伪造锦旗’是橘的主意。如果觉得这主意太激进了,就去向他抱怨吧,别来找我。”

青登没好气地说:

“别把自己摘出去啊。觉得我这主意特别棒,所以卖力协助的人是谁啊?”

近藤勇思忖片刻: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提升我方斗志、打压敌方士气的绝佳利器啊。”

这时,山南敬助已从震愕中缓过劲儿来,苦笑道:

“伪造天皇的军旗……我真是变了啊。明明是离经叛道的逆举,我却丝毫不觉得有错,反而还觉得有理。”

四人相互对视,交换了一波心照不宣的玩味眼神。

近藤勇扭头看向另一个锦盒。

“那这个锦盒呢?这个锦盒又装着什么东西?”

“哦,这个呀……这里头也是一面旗帜。”

山南敬助问:

“是备用的锦旗吗?”

“不,备用的锦旗在我家里。这里是跟锦旗同等重要的军旗。”

土方岁三说着将该锦盒打开。

近藤勇和山南敬助不分先后地跻身来看——映入眼帘的是炫目的白色。

当土方岁三将其铺展开后,近藤勇和山南敬助双双作困惑状。

近藤勇喃喃:

“这不就是一块白布吗?”

有别于锦旗的华丽,这面旗帜什么图案都没有,也没有任何色彩,就只是一块纯粹的白布。

近藤勇话音刚落,山南敬助便意识到什么,口中不住地惊呼:

“这是……‘御白旗’吗?”

土方岁三重又咧嘴:

“不错!正是代表武家的‘御白旗’!”

在“源平合战”时期(1180年-1185年),白旗乃源氏的象征,与平氏的红旗相对立。

源氏击败平氏后,开创镰仓幕府,成为武家政权的奠基者,因此“白旗”带有正统武家的意味。

如果说锦旗是公家的旗帜,那么御白旗就是武家的旗帜!

“容我再提醒一句,‘伪造御白旗’也是青登的主意。”

青登摊开双手,一脸坦荡:

“这不叫伪造。御白旗不同于锦旗,并非‘只此一件’。”

“只要是正统武家,都有资格使用御白旗。”

“我们只不过是亮出了本就属于我们的军旗而已。”

语毕,从刚才起就一直坐着的青登,缓缓起身。

“近藤君,可以麻烦你拿着锦旗吗?”

近藤勇点点头,举起锦旗,与拿着御白旗的土方岁三并肩而立。

青登和山南敬助站到远处,遥望并排飘扬的这两面旗帜。

山南敬助无声地笑笑,替在场众人说出感想:

“锦旗与御白旗一同飘扬在战场上……这应该是古往今来的头一遭吧。”

……

……

匡天二年/明治二年(1866),4月10日——

萨摩藩,鹿儿岛城,某房间——

西乡吉之助与岩仓具视相对而坐。

“岩仓先生,陛下最近还好吗?”

岩仓具视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他很好。他视救济天下为己任,每天都在刻苦学习。”

西乡吉之助轻轻颔首:

“有如此明君,实乃吾等之幸。”

西乡吉之助又问了一些不咸不淡的问题后,倏地一转话锋,神色认真地开启正题:

“岩仓先生,那东西做好了吗?”

岩仓具视勾起嘴角,颊间挂满耐人寻味的笑意:

“嗯,已经做好了!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完美!‘北朝’的乱臣贼子们看到这个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呵呵,真是令人期待啊。”

他一边说,一边把自己腿边的那个锦盒摆至膝前,然后缓缓打开盒盖——内容物是一件红白二色、正中绣有十六瓣菊花的旗帜……

……

……

匡天二年/明治二年(1866),4月15日——

京都,绪方的和果子铺——

平日里生意红火的店铺,今日却门可罗雀——只因店门处挂着“歇业”的牌子。

这个牌子从三天前起就挂在那儿了。

这对平易近人的夫妻怎么了?明明生意很好,为何突然歇业?而且还连歇数日——这成了周边街坊近期最常提及的话题。

有说他们生病的。

有说他们有感于“南北朝”的决战将近,所以躲到乡下以避祸的。

目前流传的最多、最广泛的说法,便是他们要搬家了。至于要搬去哪里,就无人知晓了。

……

……

绪方伸长脖子,朝二楼喊道:

“阿町,这些厨具要带走吗?”

他前脚刚说完,后脚阿町的回应就从二楼飘来:

“留那口小锅和那柄长勺就好!只要有锅子和勺子,就不愁没热菜吃!”

伴随着轻盈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阿町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红色布包,下到一楼的厅房。

“我想带的衣裳都在这儿了。”

她说着把怀里的红色布包摆到面前的桌案上。

在桌案的另一侧,放着一个蓝色的布包——这是绪方的行李,里面装着他的换洗衣物。

须臾,绪方从厨房走来,左手抓着精致的长柄勺,右手提着结实的小锅。

“阿逸,我们要带的必需品都在这儿了吧?”

阿町说着转动目光,扫视整个厅房——只见原本十分整洁的榻榻米,现在铺散着一堆零散玩意儿。

从厨具到干粮,从碗筷到水筒,应有尽有。

“嗯,将它们打包起来吧,希望这些东西不要太重。”

阿町朝绪方挤了挤眼,调侃道:

“如果太重的话,在前往欧洲的路上,就劳烦你一直背着了。”

绪方以打趣的口吻接腔:

“那我们得把行李的份量继续减轻才行。”

说笑间,二人默契十足地整理行李,先是分门别类,然后统统装进一早就准备好的黑色包袱皮里。

在把这些必需品都捆结实后,最终呈现在二人眼前的黑色布包要比他们预想中的小上不少,直径约莫50厘米,不算很重。

两个装衣服的布包(红布包、蓝布包),一个装必需品的黑色布包——二人的行李就这么多,恰好是他们俩夫妻能轻松带走的程度。

看着并排摆放的这三个布包,阿町自言自语般感慨道:

“我们的行李意外地少呢。”

绪方笑笑:

“毕竟我们早就习惯了旅行。要带什么、不该带什么,全都一清二楚。”

因为老化速度慢的缘故,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搬家,住进没人认识他们的全新环境之中。

数十年来的一次次搬家,使他们习惯了“极简主义”的生活方式。

家具也好,衣物也罢,能不买就不买,时刻为搬家准备着。

今日今时,显而易见,他们又要搬家了。

不过跟以往不同的是,他们这一回儿要搬到非常遥远的地方——他们准备前往欧洲。

第一个落脚点,姑且定在法国。

木下琳(葫芦屋的总帅)有几个法国朋友,他们可以为绪方和阿町提供一些关照。

在从五棱郭回到京都后,绪方立即把“前往欧美”这一计划付诸实践。

他首先要做的事情,便是说服阿町——这毫无难度可言。

喜欢火器、钟表等精密器械的阿町,本就对科技发达的欧美充满好奇。

因此,当绪方发出“我们去欧洲吧!”的提议后,夫妻俩一拍即合。

假使他们有意的话,早在去年年末就能动身。

只不过,他们都不愿冒着严寒出远门。

因此,他们决定等等开春了、天气缓和了再慢慢计议。

就这样,在经过数月的等待后,终于有了今日这一幕:整理好行李,为前往欧洲做最后的准备。

这时,绪方倏地想起什么,扭头向阿町问道:

“啊,对了,阿町,我的刀呢?”

“大释天和大自在不就在那儿吗?”

阿町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壁龛——壁龛里摆着一个刀架,刀架上正安放着绪方的两把佩刀。

“不是大释天和大自在,是十几年前……还是多少年前来着?就是那个练剑练到走火入魔的家伙在输给我后,送给我的那把刀。”

阿町眨巴了几下美目,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噢噢,那把刀啊,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记得你把它放在阁楼了。你要把那把刀带走吗?”

“当然了,这把刀还挺贵重的,总不能把它卖了吧。”

“就不能将其托付给其他人吗?不如托付给橘君吧?我觉得他是最适合那把刀的人。”

绪方无奈一笑:

“橘君已经有一把绝世无双的黑刀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厅房,三步并作两步地登上楼梯,直奔阁楼而去。

打开通往阁楼的挡板后,肉眼可见的无数灰尘飘扬洒下。

绪方和阿町将各种各样的、平日里不太用得上的杂物都塞进这阁楼里。

因为鲜少来此,所以抬眼望去,尽是灰尘与蛛丝。

绪方屏住呼吸,眯起双目,钻进阁楼里,拨开身周的蛛丝,四处找寻那把刀。

不消片刻,他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它——一把以白色布条紧裹着的太刀。

因为时间久远,所以其外层的白色布条已发暗、泛黄。

绪方伸手抓住这把刀,举至面前,若有所思:

“仔细一想,你在我这儿还真是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啊……”

“今日久违地握起你,从某种角度而言,说不定是一种天意——这兴许是你重现人世的征兆。”

“希望能在离开日本之前,帮你找到一个合适的主人吧。”

语毕,绪方握紧这把刀,离开阁楼。

当他回到一楼时,赫然发发现阿町正站在前厅——这是接待顾客的区域——表情复杂地打量四周。

“阿町,怎么了?干嘛站在那儿?”

阿町微微一笑。

“没什么,就只是……稍微有些多愁善感。”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转动视线。

她看了看玄关——每天都有无数顾客从此经过。

再看了看不远处的柜台——曾是广濑藩的小小会计的丈夫,每天都坐在那儿敲敲算算。

又看了看一旁的橱窗——新鲜出炉的和果子就放在这儿售卖。

渐渐的,她颊间浮满感慨万千的神色。

“莫名地有些不舍啊……一晃眼,十年过去了……我们卖了将近十年的和果子呢。”

绪方移步至其身侧,微笑着附和道:

“嗯,是啊,如果是在七十年前,我绝对想不到我会靠卖和果子为生,而且一卖就是十年。”

阿町弯起嘴角:

“当初若无小琳的帮助,我们连开店的启动资金都没有。”

这间和果子铺正是木下琳帮他们张罗下来的。

既帮他们搞定铺面,又借了一大笔钱给他们。

否则,就凭他们俩那微薄的存款,绝不可能在京都的优秀地段里开店。

阿町轻声道:

“在前往欧洲之前,得跟小琳、九郎他们好好道别才行。”

绪方点点头:

“这是自然。”

这时,一抹靓丽的粉色闯入夫妻俩的眼帘。

绪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处停着一片娇嫩的樱花花瓣。

“是樱花啊。今年开花的时间还挺晚的呢。”

阿町弯下腰身,目不转睛地紧盯这片花瓣,双眸放光。

“真漂亮啊……阿逸,我们等会儿一起去赏樱吧。等去了欧洲,就没有樱花可看了。”

“好啊。刚好今日的天气非常不错。”

说罢,绪方轻轻扬手,任由指尖停着的这片花瓣回到半空中。

“今年的春季,将会非常热闹啊……”

二人作为老夫老妻,阿町立即听出绪方的言外之意。

在沉默片刻后,阿町幽幽地向绪方问道:

“阿逸,你觉得橘君能赢吗?”

绪方耸了耸肩,耐人寻味地笑笑:

“这个嘛……天晓得。”

……

……

匡天二年/明治二年(1866),4月18日——

长州藩,萩城,某房间——

披挂整齐的桂小五郎,扶着腰间的妖刀·村正,站在窗台边上,面无表情地向东眺望。

忽然,岩仓具视从房外走来,直挺挺地站在他身后:

“桂先生,这一天总算是来了。”

桂小五郎深吸一口气:

“嗯……终于来了啊……”

岩仓具视沉声道:

“桂先生,大家都已在大广间候着了。我们快动身吧。”

桂小五郎点点头,旋即从窗外收回视线,与岩仓具视一前一后地径直奔向萩城的大广间。

当他们抵达目的地后,赫然可见大广间内已是人影憧憧——他们或是长州藩的重臣们,或是在“尊攘运动”中享有崇高地位的志士们。

桂小五郎和岩仓具视甫一现身,大广间内的众人便纷纷扬起视线,一束束目光集中至二人身上。

桂小五郎站在众人的面前,环视一圈后,以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大音量高喊道:

“诸位!与橘贼决战的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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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8章 “南朝”出兵!青登与绪方的道别。

桂小五郎的喊声清晰地传入现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霎那间,室内外的温度开始升高。

激动、紧张、亢奋……难以抑制的诸样情感流溢在空气中。

长达半年多的备战,为的就是这一天的出兵!

对长州人而言,此次与橘青登的决战更是具有非同一般的含义。

自“八月十八日政变”以来,他们蒙受了太多屈辱。

屡战屡败,一败再败……一度被逼进“藩灭国亡”的绝境。

害他们沦落至此等境地的人,正是那个可恶的橘青登!

每一回都是他挡在他们面前……

每一回都是他害他们大败亏输!功亏一篑!

多年的卧薪尝胆,终于得以在今日向橘青登挥出复仇之剑!

一念至此,现场部分人的神情更显激动,不自觉地捏紧拳头,恨不得现在就动身赶往京畿,与橘青登大战一场!

桂小五郎适时地停顿片刻,待现场众人的情绪稍稍平复后,重又喊道:

他的战前演说十分简短,但格外有力。

“大义在西军!”

“向世间彰显吾等的大义!”

“去夺回本属于我们的公道!”

下一刻,便听“噌”的一声,桂小五郎猛地拔出腰间的妖刀·村正,刀尖指天。

“与橘贼决一死战!”

下一刻,震天的吼叫几近掀飞天花板。

……

……

在这一天,相似的场面发生在萨摩、土佐、肥前等其余地方。

……

……

萨摩,鹿儿岛城——

全副武装的火枪手们扛着铮亮的火枪,排着整齐的队列,踩着扎实有力的步伐,向町外开去。

目的地:京畿!

目标:橘青登的项上首级与“北朝”的全部领地!

西乡吉之助骑在高头大马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徐徐行进的大军。

……

……

土佐藩,高知城——

后藤象二郎高举右拳:

“欸——!欸——!”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其面前的一众将兵齐声高喊:

“噢噢噢噢噢噢噢——!”

……

……

肥前藩,佐贺城(肥前藩的藩厅)——

出产自肥前军工厂的一门门崭新火炮,被一匹匹驮马拉拽着,运往东方的战场。

……

……

福井藩,福井城(“北幕府”的根据地)——

绣有“三叶葵”的军旗迎风飘扬,规模可观的“幕军”排列成数条长龙。

自封为“第十五代征夷大将军”的德川庆喜御驾亲征,被无数精兵簇拥着,保护着,随同大军向京畿进发。

……

……

牵一发而动全身——当“南朝”出兵时,“北朝”随之展开大规模行动!

宛如一架构造复杂的精密机器,一个齿轮带动十个齿轮,十个齿轮带动一百个齿轮,最终整架机器发出响亮的轰鸣!

率先展开行动的,正是潜伏在“南朝”各地的探子们。

这一天,“南朝”各地的不少士民惊讶地发现:他们身边有许多人突然“消失”了。

此前一直在街头游荡的那位浪人不见了。

那位在居酒屋做工,笑容很灿烂,很讨人喜欢的年轻手代不见了。

那位每天都在勤奋叫卖的小贩不见了。

在“南朝”执行潜伏任务的九番队队士们纷纷褪去伪装,赶回大津。

与此同时,大盐党的“情报网”一并发力,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来传送“‘南朝’出兵”的相关信息。

如此,一条条情报变作一道道“信息流”,汇总向大津,出现在青登的桌案上。

当青登于办公间内阅览这一份份情报时,神情格外平静。

因为是一早就预料到的事情,所以没什么好惊讶的。

在将这些情报尽数阅尽后,他以无悲无喜的口吻轻声呢喃:

“来了吗……”

……

……

“南朝”的大军正朝京畿扑来——此则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快传遍“北朝”各地。

霎那间,新选组的各大屯所的空气被紧绷的氛围所支配。

以土方岁三为首的各级将官悉数到岗,静候指令。

镇守北近江的会津军亦于第一时间进入战备状态。

根据“南朝”诸军的动向,他们应该是想先于长州藩内集结,再携山崩之势向东攻来!

青登以最快速度下达各条指令——

传习队停止训练,向西增援!

会津军阻截“北幕军”!

新选组进驻鸟羽、伏见二地,于此布下防线以迎击“南军”!

从京都到大津,从大坂到奈良,身披浅葱色羽织的无数队士正各司其职!

或是搬运辎重,或是检查装备,或是迅速整队,准备向统一的地点——鸟羽、伏见——进军!

一支支部队开上大街,在士民们的夹道目送下奔赴战场。

全副武装的大军在调动……此等光景,给人以强烈的“战争降临”的实感!

从去年年末起,京畿的广大士民就因收到“开战在即”的风声,而陆陆续续地撤走。

然而,眼下仍有许多人仿佛直到今日才想起“南北朝相互敌对”一样,急匆匆地收拾行李、细软,拖家带口地逃往乡下。

这些士民的慌忙奔逃,在一定程度上给新选组带去不小的麻烦。

抬眼望去,逃难的人群堵塞街道,几乎没留下半点空隙。

早不逃,晚不逃,偏偏在战争已启,军队正忙着调动的这个节骨眼里成群结队地逃难……虽令人无奈,但究其缘故并不复杂。

居住在城町的百姓们要么是工匠、商贩,要么就是第三行业的从业者。

这些工作皆根植于城町,有了城町才会有这些工作。

换言之,一旦离开城町,从事这些工作的人将断了收入。

江户时代的腐朽黑暗与低下的生产力,注定了百姓们的巨大的生活压力,大多是手停口停。

因此,不到最后一刻,他们是不可能离开赖以为生的城町的。

因为京都和大津是前线,所以就数这两地的士民们逃得最多。

愿意留在这两地的士民,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而没法离开的人。

对青登而言,能走的平民们都撤走,反倒是一件好事。

天知道此仗会打到何等规模。

在京都、大津爆发激烈巷战的可能性,并不是没有。

最大程度地“清空”这两座城町,就能放开手脚地大闹一场了!

为此,青登特地派遣部分人手以协助百姓们撤离。

值得一提的是,在经过再三考量后,青登在“清空”京都、大津的同时,也决定“清空”橘邸。

……

……

秦津藩,大津,橘邸——

“桐生老板,拜托你了。”

青登郑重地这般说道。

桐生老板还以令人安心的笑容:

“尽管交给我吧。有我护送,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的。”

说罢,桐生老板特地拍响腰间的佩刀。

经过一年多的休养,桐生老板在与山田浅右卫门克己决斗时留下的伤势已基本恢复。

如今的他,风采依旧。

青登决定让橘邸的所有非战斗人员都撤至大坂。

家人们是青登唯一的软肋……即使是按“藏起软肋,好让青登全力战斗”的功利角度来计论,青登也有十二万分的理由让家人们都撤走。

当“南军”攻来时,京畿将会是毋庸置疑的主战场。

大坂位于京畿的边陲,不易受到战火的波及。

更重要的是,大坂有葫芦屋在——青登想不到比这更安全的地方。

当青登将“帮忙照看我的家人们”的请求传达给木下琳后,很快就收到了对方的“没问题”的痛快答复。

不仅如此,桐生老板还特地赶来大津以协助护送。

需要撤走的人,有青登的两个还很年幼的孩子(橘将臣、橘茉子)、橘邸的佣人们……当然还有最需要远离战场的那俩人:尚在昏睡的总司和德川家茂。

青登本想让天璋院与和宫也撤到大坂。

没成想,却遭到二人的毫不犹豫的回绝。

“我也是能战斗的。”——天璋院一边拿起爱弓,一边威风凛凛地这般说道。

“如果是家茂的话,他绝对会留下来。”——和宫的语气里充满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们俩说到这个份上,青登也不好再反驳什么了。

青登与桐生老板交谈时,总司和德川家茂已被安然地抬进马车之中。

青登刚刚特地看了他们一眼,心中不住地想着:他们可能就要醒来了。

怎可惜……他再一次抱持着失望的心情从他们身边离开。

该带走的行李都已装车

只剩下那——橘将臣和橘茉子仍未上车。

不难看出,桐生老板很擅长跟小孩相处。

桐生老板曾说过,在阿舞还很年幼时,他就长期担任她的保镖兼保姆。

想必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练出了带小孩的本领。

只见他一手一个抱起橘将臣和橘茉子,满面慈祥。

“好了,小家伙们,跟着老爷子我去大坂吧。我和你们的外曾祖母(木下琳)会好好地照顾你们的。”

青登本以为这俩兄妹会大哭大闹。

毕竟他们马上就要离开父母,前往完全陌生的地方。

要知道,他们都是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不懂离别,不懂战争,无论如何哭闹都是正常的。

青登本想带佐那子或阿舞过来,有妈妈在,多多少少能让这俩兄妹感到几分宽慰。

然而,兴许是聪慧过人的缘故吧,这两个小家伙既不哭也不闹,只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趴在桐生老板的肩头上,眨也不眨地紧盯着青登。

青登弯起嘴角,牵了牵他们的手:

“九郎,宁宁,要好好听桐生爷爷和外曾祖母的话,我很快就会来接你们的。”

【注·九郎和宁宁是橘将臣和橘茉子的乳名。】

将臣和茉子不摇头、不点头,只眨巴了几下眼睛。

说来奇妙,这一刻,就跟心有灵犀似的,青登仿佛听见他们想说的话。

他们似乎在说:明白。

经过一番短暂的告别后,护送总司等人离开的车队缓缓驶动。

桐生老板骑着高头大马,紧随在车队左右。

青登站定在原地,神情复杂地予以目送。

等桐生老板等人的身影从其视界内彻底消失后,青登无声地长出一口气,随即利落地弹跳起身,跃上旁边的萝卜的背:

“萝卜,我们走,去伏见!”

“哞哞!”

萝卜仰天长嘶一声,随即撒开四蹄,追风逐电。

近日来最为忙碌的人,当属青登。

他准备于今日进驻伏见前线,在那设立本阵,统筹作战!

在萝卜的加速冲刺下,大津郊外已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青登蓦地听见不远处传来熟悉的男声:

“噢噢,橘君,总算是找到你了。”

青登一怔,赶忙勒紧掌中的缰绳,未等萝卜停下就忙不迭地循声去看——一对中年夫妇正一边向他招手,一边快步奔来。

来者并非旁人,正是绪方和阿町!

“绪……”

青登差点脱口说出“绪方先生”。

此时此地乃大津的白日街头,人多耳杂,最好还是别擅报绪方的真名为好。

幸而话将出口之际,他及时反应过来,赶忙改口。

“噢噢……古牧先生,古牧小姐,是你们啊。”

【注·“绪方”(O Ga Ta)的第一个读音是“O”,所以青登临时改口为“噢噢”。】

青登从牛背上跃下,大步流星地迎上去。

“古牧先生,你们怎么会在大津?”

他一边问,一边快速地打量二人。

阿町背着一个红色布包,绪方背着一个黑色布包并提着一个蓝色布包。

表面看去,他们也是“逃难大军”的一员。

绪方莞尔:

“我和阿町准备去欧洲了。临走之前,我们准备跟每一个好友好好道别。”

青登挑了下眉:

“去欧洲?现在吗?这么快?”

绪方耸耸肩:

“算慢的了。若不是天气太冷,我们本想在去年年末就动身。”

说到这儿,他停了停,话锋一转:

“不过,我们临时改主意了。”

“老实说,我和内子都很在意此役的胜负。”

“如果不能于第一时间知晓这场空前绝后的‘南北之争’的最终结果,我与内子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别想睡好觉。”

“因此,在你与‘南朝’决出胜负之前,我和内子都会暂时待在大坂。”

阿町“嘻嘻”地轻笑几声,冷不丁的插话进来:

“得劳烦小琳帮我们准备一间临时住所才行。”

青登哑然失笑:

“你们准备在大坂暂住一段时间?那可真是太好了。有你们在,大坂就是毋庸置疑的最安全的地方。”

橘邸的非战斗人员都被迁至大坂——青登言简意赅地将此道出。

绪方听罢,笑了笑:

“即使没有我和内子,葫芦屋的守备力量也足够强大了。”

这时,阿町倏地向青登伸出右拳。

“橘君,我很看好你噢!你一定能赢的!”

说罢,她用右拳轻敲青登的左肩头。

紧接着,绪方也伸出一只拳头——他伸的是左拳——轻敲青登的右肩头。

“橘君,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看着搭在自己双肩上的两只拳头,青登扬起自信的笑脸。

“我会赢的。古牧先生,如果有你的助战,我会赢得更快、更轻松。”

说完,他特地朝对方投去意味深长的眼神。

如果当世无敌的“永世剑圣”愿意助他一臂之力……那青登觉得这场战争都能提前结束了。

虽然绪方的战力远远没到“一刀退万军”的程度,但让他担任刺客、游军,不时偷袭“南军”的营地,就足以使“南军”的将士们陷入无边的噩梦之中!

绪方莞尔,打趣道:

“别让我这个早就不问世事的老头干这么辛苦的事情啊。”

得到这样的答复,青登并不感到失望,也不觉得遗憾——他早就料到对方会这么说。

绪方此前已明确说过:数十年来,他一直过着“反复砍人”的枯燥生活,早就砍累了、砍倦了,除非是跟“不死之力”相关的事件,否则他不想再拔出腰间的佩刀。

因此,青登打从一开始就不指望绪方的协助。

青登本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然而,在短暂地停顿片刻后,绪方挂起若隐若现的笑意,不紧不慢地把话接下去:

“橘君,你一路走来,想必也吃过不少苦、受过不少罪。”

“数万次挥剑,一次次的与死为邻,造就了现在的你。”

“曾经的无名之辈,如今已是名震天下的大剑豪,距离‘剑圣’之名只有一步之遥。”

“接下来的这场血战,说不定是你此生中规模最大、最具意义的一战。”

“用你腰间的剑作笔,在你的故事上涂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吧。”

说完,绪方搭在青登右肩上的那只拳头舒展开来,不轻不重地握住其肩头。

他的体温顺着掌心传至青登的肩,再蔓延到他的全身上下。

没来由的,青登倏地感觉有股无名的“力”在其体内横冲直撞。

当他回过神时,他已迎着绪方的目光,神情坚定地用力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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