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198:孝城乱(三十八)【求月票】

“咦,居然还活着?”

青年将火把凑近看清女孩儿模样,神色略有惊讶——这女孩儿的年纪模样完全符合跳崖的林风,十有八九没跑了。只是——

他抬头看了眼山崖上方位置。

神情若有所思。

这处落差十余丈的山崖黑影绰绰,宛如蛰伏在此准备冬眠的凶兽,正张大嘴巴,贪婪地等待猎物掉入。他仔细观察了会儿,大致明白林风是怎么命大捡回自个儿的小命。

此处崖壁附近长着不少坚实藤蔓。

也亏了这些藤蔓的缓冲,林风才免于被摔成肉酱的命运。小命尚在,但刮伤、割伤、撞击骨裂却无法免除,这才精疲力竭被挂在树上。青年想也不想就挥出一道墨绿武气。

藤蔓被破坏的同时,盘旋在藤蔓上吞吐蛇信,瞄准猎物准备出击的毒蛇也被炸成肉团。

少了被毒蛇盯上的如芒刺背,林风终于长松一口气——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在树上挂了数个时辰。加之风寒未好彻底,四肢虚软,精力不济,连自救都勉强。

奈何屋漏偏逢连夜雨,不知哪儿爬出来一条手指粗、手臂长、浑身碧翠的三角头毒蛇!

她只得强撑着精神与毒蛇对峙。

从天亮,到天黑,再到深夜。

那条毒蛇锲而不舍在身侧窥伺她,林风的精神饱受摧残,再加之身体疲累到了临界点,已是强弩之末。若非青年来得及时,她说不定已经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下场可想而知。

没有摔死反而被毒蛇咬死!

她光是想想都不甘心!

“多谢恩人相救!”

危机解除, 林风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缓下来,强撑着露出虚弱的浅笑跟救命恩人道谢。

青年开口问她:“你叫林风?”

林风此时又饿又渴,嗓子眼干涩得几乎能冒烟,忍着不适哑声回答:“正是奴家。”

“看来没救错人。”

说完青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峭壁上生机勃勃的藤蔓——唯独此处有, 别处都没有;这季节早就该落叶的树这会儿仍枝繁叶茂——心知有问题, 但当下不是问这些的好时机。

他又补充:“是沈棠让我来救你的。”

这句话仿佛给林风注入一针强心剂plus,正欲疲累阖上的眸子蓦地睁开, 眼睛亮得映出天边那轮皎月, 女孩儿激动抓住他的护臂:“你说郎君?是郎君麻烦将军来救我的?”

青年点了点头:“嗯。”

他这话也不算撒谎。

玛玛的确有委托他注意“亲眷”。

青年道:“你先睡着,我带你上去。”

上去远比下来简单。

青年直接催动武胆虎符, 改单手抱着林风, 空出的一只手凝化武器,再轻描淡写般抛出,狠狠没入崖壁。随后又如法炮制数次, 借着插入峭壁的武器借力,轻松跳上山崖。

林风还活着,最欢喜的莫过于屠荣。

刚止住的泪水又刷刷掉下来。

“林风师妹……”

晶莹的鼻涕眼泪糊了半张脸。

“呜呜呜……师妹,你还活着……呜呜……”一夕之间失去所有血亲,唯一的老师下落不明,同门师妹死里逃生, 屠荣大悲大哀之后又生出几分狂喜, 恨不得与林风抱头痛哭。

他也的确这么干了。

林风也被他的情绪感染。

她想到惨遭毒手的祖母、阿娘、伯娘婶娘还有姊妹和一干从小玩到大的丫鬟,她们那时也葬送在冰冷崖下。林风那次逃过一劫, 没想到兜兜转转,竟也碰到了同样的绝境。

一时间,不由得悲从中来。

一颗颗晶莹泪珠跟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滑落眼眶, 她抑制不住哭声,声量由弱变强。

看这俩半大孩子哭得凄凄惨惨戚戚, 作为叛军一员、引爆这场战争的帮凶之一, 青年一点儿也不尴尬。他就双手抱臂, 站在一侧看着他俩哭, 心里默算着时间,神游天外。

这个叫屠荣的孩子, 目眦欲裂发狠的时候像头没断奶的狼崽,此时却像是一只肥胖无害的猪崽。但他对眼前这个叫林风的小姑娘更感兴趣。她不是个普通人,跟玛玛有点像。

俩孩子没一个理他。

青年无聊,便又下去了几趟, 崖底下全是被摔得内在稀烂的尸体——若非还有一张完整的人皮裹着, 摔碎的内脏骨头怕是要流一地。屠荣也从中认出爷奶和阿娘, 稍稍止住的泪意再次崩溃,他抱着尸体嚎啕大哭, 体力消耗又大,嚎哭途中几欲昏厥。

青年挥手让士兵将其他尸体就地掩埋。

听屠荣上气不接下气地嚎啕, 时不时还打个哭嗝,属官撇嘴道:“少将军待他们太好了。”

青年:“跟俩孩子计较什么。”

属官道:“这不是俩普通的孩子,一旦他们的身份被将军那边知晓,准又来为难您。”

青年浑不在意, 洒脱笑了笑:“没这俩孩子,义兄就不刁难我了?他想刁难我, 没理由也能捏造出来十个八个。就当是送义兄一个现成的理由, 还省了他挖空心思……”

毕竟, 找理由也是需要动脑筋的。

义兄那脑子……

唉, 还真是为难他了。

属官闻言不再作声。

另一厢, 屠荣和林风也结结实实哭没了体力,小脸惨白可怜。不过,堆积胸臆的负面情绪也随着哭声眼泪发泄出去,精神头倒是比之前好了点儿。林风抬袖擦了擦泪水。

闷着声道:“让恩人看笑话了。”

“无妨,人之常情。”看着满脸血痕的林风,青年抬手在腰间摸了摸,摸出一支瓶子丢过去,“拿去,效果不错,免得留下疤痕。”

眼泪咸的,这么哭都不疼吗?

他看着都觉得疼。

屠荣唇瓣翕动嚅嗫数下, 愣是说不出道谢的话。这位大哥哥的确是救了他,也帮他收殓爷奶和阿娘的尸体, 免于曝尸荒野当孤魂野鬼的下场,还将他阿爹尸骨还给了他……

但——

他一脸倔强, 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恩是恩, 仇是仇。他不会对青年生出恨意,但也实在无法去感激一个叛军首领!所幸青年对此并不在意。处理好事情,青年心情好了点儿,上马挥手,带兵返回大营。

行至半路,晨曦渐明。

微暖的光落在脸上,青年遥遥望向大营方向,还有更远处仅剩模糊轮廓的孝城城墙。

幽叹。

日升月落,昼夜交替。

再漆黑的夜也有迎来光明的时候。

但此处人间不同,黑夜始终笼罩人心。

青年对着朝阳感慨了会儿,哂笑,扬鞭驾马回程。不出意外,大营门口又碰上那位阴阳怪气的义兄。张口青年外出半夜毫无所获,青年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

被如此忽视,义兄心里极不痛快。

青年:“义兄对此事如此感兴趣,不如去跟父亲、使者说一说,差事交给你去办?”

义兄阴鸷眼神穿过人群,落在林风与屠荣身上,准确来说是林风一人身上,不知想到什么,笑得意味深长。这眼神看得林风如芒在背,给她的感觉酷似那条盯着她的毒蛇。

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义兄恶意满满:“你大晚上带兵出去,天亮才回来,也不是无功而返啊。为兄就说呢,为什么你总不肯要父亲赏赐下来的美姬。原来喜欢这种生嫩苗子,不喜欢年纪大的。”

青年脸色一沉:“义兄慎言!”

义兄丝毫不惧。

仍觉得青年是在假清高。

什么“洁身自好”都是装出来的。

有回,老东西的下属为了讨好老东西,在酒宴上献出一对姝色无双的双生姐妹花。老东西年纪大了,对女色不算热衷但也不算冷淡,旁人主动献上来,一般情况不会拒绝。

更何况,那是少有的绝色双姝!

身材相貌、舞艺才,无一不绝!

自己不收用也会收下赏赐给心腹。

老东西满意,他也喜欢。

不待他开口讨要,只因那野蛮子抬头多看了两女一眼,老东西便大方将两人都赏出去——当然,最后被野蛮子拒绝了,最后换来一通褒奖,不要美人那就赏赐数不清的金银珠宝。

轮到自己讨要,却招来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眼睁睁看着两女成了老东西后院姬妾。

义兄内心颇为不平。

老东西多少岁了?

大把年纪、半截身子入土,一年下来还能给他折腾出两三个弟弟妹妹!

“慎言什么?你我兄弟,什么话不能说?”青年义兄哈哈大笑,“既然你喜欢这样的,回头为兄给你留意。瞧你找的这生嫩苗子,面皮伤成这样,一旦落疤了,看着不糟心?”

青年沉着脸色,听了义兄一通阴阳怪气。

待后者叭叭够了,青年沉着脸色带兵离开,兵马从青年义兄身边经过。

隐约的,义兄感觉到让他不适的注视。

循着直觉看过去,却未捉到目标。

义兄冷哼一声,甩袖走人。

回到营帐,青年对屠荣说道:“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还以为你会沉不住气冲上去与他拼命。若那般,我只能给你个痛快。就是玛玛那边追究起来不好交代……”

屠荣忍着恶心咽下口中弥漫的血腥味。

方才为忍下灭门之仇,他将自己舌尖咬破,靠着疼痛压下内心熊熊燃烧的滔天怒火。哑声切齿道:“我会亲自拧下他的头!”

青年只是笑了笑。

评价道:“这个志向……还行……”

心知这只是口舌之利。

拧断那位义兄的脑袋谈何容易?

那位义父还活着呢!

待帐内只剩她、屠荣和救命恩人,林风忍不住问:“恩人可知奴家郎君在哪?若方便,可能将我们送去与郎君会合?”

青年想了想,道:“不能。”

林风心中咯噔一下。

青年道:“玛玛现在多半在孝城吧?我若是派兵过去联系,一旦被人抓住把柄,一个‘通敌’的罪名扣下来,那就不是几十军杖能揭过去了。尔等暂且安心在这里等着……”

林风动了动唇。

说不出强求的任性话。

军营内的士兵全是叛军装扮,她便知道搭救他们的恩人是叛军阵营将领,深陷豺狼虎豹的老巢,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林风正发愁出神,一颗滚圆的龙眼大珍珠滚到她脚边。

林风颇为不解。

青年:“你会打珠子吗?”

林风道:“会。”

青年脸上浮现喜色:“正好,陪我玩。”

林风为难道:“……奴家还在重孝。”

青年闻言,不知想到什么,不再为难。

他转身去屏风后拿出一箱子东西。

箱子砰得一声落地。

“给你打发时间。”说完又看向屠荣,“去校场,你若想报仇,这副好根骨就别浪费了。”

屠荣半晌才明白青年的意思。

“你……为何如此帮我?”

这么好的人,怎么会跟叛军沆瀣一气?

青年想了许久:“约莫是同病相怜?”

他当年的处境可比这个小胖子好得多,有自保之力,而这个小胖墩儿空有天赋没有时间,一旦离开庇护,夭折是必然的。

“你们别给我惹麻烦,我不介意保你们一命。”有些丑话要说在前头,他也不想被俩半大孩子误认为是善良正直的大善人,“不然,我只能保证你们死前少受痛苦……”

晌午时分,老将军倏忽问起屠荣二人,显然清楚林风屠荣的遭遇,他担心义子这是在养虎为患。林风一个女娃也就罢了,义子怜香惜玉养着玩儿无所谓,但屠荣不一样。

一个有习武天赋的好苗子。

还是已经知事的年纪。

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背刺一刀?

青年嘴上浑不在意地撇撇嘴道:“区区小儿,还能翻天不成?养着玩儿呗,他有没有二心都无所谓,反正也伤不到儿子。他要真有这份气性,儿子反而要高看他一眼。”

老将军闻言也不再相劝。

默认了此事。

青年满意了,但打小报告的那位很不满意,背地里又咕嘟咕嘟酿了好几缸醋。

叛军营内气氛紧张,风雨欲来。

外界同样掀起滔天巨浪。

各方大小势力蠢蠢欲动。

原先热度降下去的流言再度被挖出来。

【紫微出西北,保天下一统】

明眼人都看得清楚,这流言是什么人有心放出来为自己造势贴金的,少有人当真。

但万万没想到,流言居然会“成真”!

孝城地处西北,昨夜上空出现巨大龙影,引动天地异象,冥冥中与预言完美契合!

(σ)σ:*☆

11月18号开始限免啦,限免期间正常更新,限免结束会加更(编辑提前好久通知了,唉,存稿哪里有啊,愁得头秃)

(本章完)

第199章 199:孝城乱(三十九)【求月票】

怕是沈棠自个儿也没想到,大陆西北这趟浑水能搅得多浑,浑到拉开一场搅动整个大陆变局的帷幕!彼时百姓还在梦乡,危机便带着似腐肉生蛆时的死亡气息,悄悄蔓延。

翟欢半宿难以入眠。

翟乐过来,隐约听到他口中喃喃什么:“紫微出西北,保天下一统……真闹大了啊。”

翟乐叼着干粮:“阿兄,什么闹大了?”

翟欢道:“昨夜的异象!”

翟乐:“那条龙?”

翟欢神情凝重:“嗯,不管是为了国玺还是为了成为流言中的‘紫微星’,那些有野心的大小势力都会汇聚于此,混战在所难免。”

这才是他最头疼的事情。

翟乐咕囔:“唉,真是到了哪里都一样。”

翟欢苦笑不言。

他视线落在孝城方向,微微抿唇。

昨夜出现的巨型龙影明显不是辛国那块国玺,倘若辛国还有这般强盛国运,郑乔怎么会一路上碰不到像样的抵抗?辛国灭国也不会这么利索了。思及此,翟欢胸腔心动一瞬。

他问堂弟:“待此间事了,回去吧?”

翟乐道:“嗯,好。”

故土的烂账不比西北这边好多少。

虽然在外游历非常自由,也没那么多条条框框的约束,除了堂兄几乎无人管他,但漂泊久了还是觉得家乡更好——或许在外人眼中“它”并不好,可正因如此,他才更要回去。

尽己所能,做些什么吧。

翟乐唇角的微笑还未维持多久,便又听自家堂兄谈起:“巽南赵氏家的嫡女, 你可还记得?”

“啊?巽南赵氏的……那位行三的女郎?印象嘛, 是有点儿,就记得她柔柔弱弱的,刮来一阵风都能将她吹飞了。”翟乐还未意识过来,托腮回想大半天, 苦巴巴皱着脸, 只记得那位女郎非常爱哭,还喜欢告状, “……她还害得我被阿爹阿娘好一通骂……”

翟乐记得那是很小时候的事情了。

长辈赴宴与人寒暄, 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就在一块儿玩。翟乐是同辈孩子中年纪偏小的,但他会玩儿, 性格又活泼好动, 即使年纪比他大的孩子也喜欢跟他一块儿玩。

他还长得可爱,谁会不喜欢?

翟乐一直这么自信,直到碰见那位巽南赵氏三娘, 小小年纪就喜欢端着大人架子,左一句这不行,右一句那不行。翟乐见她生得玉雪可爱,又听仆妇说她自小爱生病,院门都没出过几次,有些同情, 于是摘了好几朵他认为最好看的花, 想逗她笑笑……

结果——

赵氏三娘不仅没笑还哭了。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险些撅了过去, 还惊动一众长辈。翟乐正仿徨不知所措的时候,被赶来的阿爹一顿毒打,回家又被关了三月禁闭!之后每次碰见她, 回去都会被教训。

翟乐一打听才知赵家三娘跟长辈告状,说他这里不合规矩、那里不合礼法, 他真的气坏了!偏偏那位又太孱弱, 稍微大声都会将她吓得惊厥, 翟乐避之不及, 恨不得贴墙根走。

再年长些,男女开始避讳, 加之他的修炼也上了正轨,很少会出席那些场合,便很少再听到赵家三娘的消息。堂兄冷不丁提及那位女郎作甚?他疑惑不解,翟欢苦笑不已。

“你对人家就这个印象?”

翟乐撇嘴:“不然还能什么印象?”

翟欢:“你不知道她一直很喜欢你吗?”

翟乐倏忽明白了什么, 表情出现了一瞬的扭曲和不自然, 手指绞着衣袖道:“她那叫喜欢?我光记得阿爹打得多狠了……阿兄, 你别不是想乱点鸳鸯谱?不行不行,这不行。”

再者, 未嫁女声誉很重要。

怎么会传出这样离谱的谣言?

他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

翟欢笑着说道:“这可不是为兄乱点,巽南赵氏亲自上门提过, 这还能有假?人家也不会拿族中女子声誉开玩笑。只是叔父叔母觉得你年纪还小,当时并未答应下来。”

叔母还让翟欢帮着旁敲侧击呢。

翟欢作为堂兄,能不知道堂弟喜欢什么类型的女郎?巽南赵氏被委婉拒绝仍不死心,出于对这位嫡女的疼爱, 私下还说只要翟乐没订婚成婚,这桩亲事便有说和的余地。

翟乐听了脑袋都大了。

他道:“大丈夫未立寸功, 何以为家?”

说罢又顿了一顿。

“再者, 也实在不般配。”

翟欢道:“男才女貌, 有何不配?”

翟乐也没隐瞒:“这不是不想让未过门的阿嫂为难么?赵氏三娘的确很好, 家世门第、才华涵养, 算起来我都算高攀了。”

他这话不是自卑自贬,而是大实话。

翟乐这一支属于翟氏二房。

他父亲八月早产,少时体弱,常年延医问药就是一笔极大开销,即便分家的时候受了照顾,还顶着“清流名士”的头衔,获得比原定更多的家产,但也有入不敷出的压力。

为了帮衬兄弟,大房伯父还将翟乐接过去,吃穿用度也是比照着堂兄翟欢的份例。

长辈们一视同仁,翟乐也不能不知好歹。

赵家三娘出身太好了点,不行。

与堂兄倒是正正好。

但堂兄幼时已有一门婚约, 女方出身清贵。只是天有不测风云,未来堂嫂家中出了事情, 门楣衰落, 她还因为意外毁容。原本般配的二人不适合了, 可堂兄不愿。

这种时候取消婚约, 一来有嫌贫爱富、贪花好色之嫌,二来也是逼着女方走上绝路。既是天定之缘,岂能因为一点儿挫折便解除?

翟氏宗妇之位,只有她能坐。

翟欢亲自登门表达他对这桩婚事的坚定态度,坦言家世如何无妨、容貌如何也无妨。

倘若翟乐跟赵氏三娘订了婚约,这会让未来堂嫂为难,毕竟在讲究门第家世的环境下,宗妇出身还不如二房,难免会惹来流言蜚语。

以翟乐对那位赵氏三娘的了解……

他还真怕赵氏三娘对未来堂嫂说什么“你这么做不行、那么做违礼”,所以拒绝最好。

谁知——

翟欢道:“可为兄希望你接受。”

翟乐:“未过门的阿嫂怎么办?”

这不是给她难堪吗?

翟乐是对自己婚事有想法,也有偏好的类型,但真正谈婚论嫁的话,个人喜好反而没有其他条件来得重要。横竖都是盲婚哑嫁,只要新婚夫妇用心经营,结果都大差不差。

相反,婚后不好好经营的,即便婚前再怎么看对眼,最后也会是一堆烂摊子。这是翟乐从一堆坊市话本得出的“婚恋经验”。

翟欢笑着道:“你担心的,不会发生。”

他的未婚妻子着实没有翟乐以为的那么好欺负,再说了,赵氏三娘这么多年也没传出跋扈嚣张的恶名——除了小时候盯着翟乐打小报告,但这事儿也真不怪女方。

谁让翟乐皮实欠揍,祸害人家辛苦养的花、养的鱼、栽的树,被揍一点不冤枉。

翟乐托腮:“但,巽南赵氏上门提亲都是好几年前了,或许她已经议亲成婚了?”

他没问堂兄为何突然谈及他的婚事,也没问为什么推荐赵氏三娘,倒不是他不想问,而是他心里有了答案,没有询问的必要。

只是,若堂兄不说,他还真不知道那位赵氏三娘居然是喜欢自己……

翟乐哭笑不得。

他还以为她很讨厌自己呢。

翟欢又一次摇头:“没有。”

翟乐低声自言自语:“若这样……也不是不行……大不了回头去了解‘谈诗论道、画眉女红’哪里有趣,或许能谈得来……”

要知道到了他这年纪,即便他不去主动了解,身边的同龄人偶尔也会谈及各家适龄未婚女子的情况,毕竟婚约对象可供选择的范围就这么大,提前做点功课也没坏处。

他偶尔也有听赵氏三娘如何如何。

名声自然好。

一家女,百家求。

只是她不热衷外出,也很少答应其他同龄女郎的邀约,十次有九次都用养病为由推了。

见翟乐说得这般痛快,轮到翟欢怔愣了。他不由得十分严肃地强调,生怕翟乐不懂:“但是阿乐,如果你已经有中意的人选,那便告诉为兄,巽南赵氏那边不用管。结亲又不是两家结仇,事情不成也是缘分不够……”

他是想通过堂弟获得巽南赵氏的支持,但并非只有这一个办法。如果真想通过联姻,强强联合,自己比翟乐更合适,当年也不会在女方提出解约的时候坚决要履行婚约了。

他不止翟乐一个堂兄弟。

他甚至不是家中独子,也有亲兄弟。

但与他投缘,自小一块儿玩到大、互相扶持的,却只有一个翟乐。若翟乐心有所属,他不会拿翟乐婚事当筹码。翟乐不止是他的弟弟,某种程度也算是他养大的“儿子”。

_(:3」∠)_

翟乐被他问得懵了一下。

笑着摆摆手道:“没有没有!”

开玩笑,他认识什么人,堂兄哪里会不知道?清一水的郎君啊!他能中意哪一个?再者,这个世道这么混乱,女郎躲家中还来不及呢,哪里还跑出来?他上哪儿结识?

“阿兄,你莫不是苦情话本瞧多了?”

世家子弟不敢违抗家中安排,忍痛与心爱之人分离,饱受相思之苦的戏码,不会发生在他身上。又不是光着屁股到处惹是生非、闯祸的年纪,他想要什么,心里很清楚。

要说赵氏三娘哪里不好……

约莫是身子骨太弱了吧。

唉,他还是比较喜欢能打的。

所以说——

为何这世上女子不能有文心武胆呢?

倘若能有,赵氏三娘约莫也是才华横溢、文质彬彬,面上看着虚弱,实则战场迅猛无比的文心文士?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啊。

翟乐没有苦恼多久便将事情放到一边。

这会儿想这些还太早了。

翟乐望着天边高升的金乌喃喃。

他们兄弟得从这次的浑水抽身而出,回到故国老家,才能考虑成家,不然都是做梦。

翟欢兄弟的对话没刻意提防别人。

杨都尉闭目养神也听了大半。

略有诧异。

这俩兄弟的主次关系,他似乎搞混了。

不过,翟欢也的确比翟乐更合适些。

或许是某种直觉,他总觉得翟欢兄弟一旦回去,必是潜龙入海,未来不可限量。这时候又想到意外听过的流言——紫微出西北,保天下一统——也不知谁是那颗紫微星。

这个世道又真能终结,走向一统吗?

——————

倘若让乌元知道他费尽心机放出去的造势流言给旁人做了嫁衣,不知是何种心情。

这本是他埋下的后手之一,为的就是在未来某个合适时机,给自己造势。

毕竟北漠一直被诟病成异族,大陆百国也从不认为北漠跟他们是一家的。

家里内斗怎么厉害都是自家事儿,外边的人想来抢夺“产业”是万万不行的。

想要减弱阻力,少不得“天命”加持。

结果,孝城真出现巨龙幻影。

却无人将“紫微星”往他身上想。

乌元觉得很淦!

不过,有人心情比他更加暴躁想日狗。

不用说,此人就是庚国国主——郑乔。

豪华奢靡的行宫。

身穿朝服的官员战战兢兢立着,垂头低眉,空气中弥漫着凝重肃杀的恐怖气息。

方圆数里的天地之气一改往日和煦,变得混乱暴戾,实力较弱的官员在这种威压之下,已是面无血色,汗出如浆。内衫被不断沁出的粘稠汗液打湿,紧紧黏在肌肤上。

莫说抱怨,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暗道运气不好,早知如此,早早报病假在家躲着,也好过面临狂风暴雨的摧残。

各地暴乱也就罢了,怎么庚国那俩疯子也跳出来给国主郑乔添堵?郑乔不好受,他们底下这些臣子就更不好受,胜似颈侧悬剑。

自己没命还好,就怕连累家人。

“怎么不说话了?”

话中似含了浅浅笑意。

说话的青年长相俊美阴柔,混杂了超脱性别的惊人之美,秾丽无双。论相貌,天底下怕是找不出几个比他还优秀的,但面相中带着天然的讥诮刻薄。美则美矣,令人不敢亲近。

至于见色起意,心生亵渎?

上一个敢这么干的,坟头野草三丈高。

那位得手过的辛国老国主?

这会儿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辛国王室不论老少都成了青年寻乐泄愤的玩意儿。

前半生多风光,如今多落魄。

“一个个平日里不是挺能说,怎么这会儿全部哑巴了!”郑乔上一秒还唇角含笑,下一秒脸色骤变,挥手将一堆奏折抛得满天飞,砸歪朝臣官帽,额角磕出血痕,可见力道之重,“辛国国玺没追回,让个九等五大夫逍遥法外,还让彘王那两个废物在眼皮底下成了气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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