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6.第318章 清白

第318章 清白

嘉猷门处,两个小宦官不安地向掖庭张望着,好一会儿,终于见到李月菟与薛白回来。

其中一人立即迎上去,道:“和政郡主你可来了,太子良娣正找你,快随奴婢来吧。”

不等李月菟开口,另一个则匆匆道:“薛郎这边,奴婢带你去把衣服换回来。”

薛白随他走了一段路,眼看李月菟往千步廊去了,他们则往宫外的方向,遂道:“我衣服在千步廊那边的阙楼,不是吗?”

“吴将军正在阙楼,将军使人把薛郎的衣服带到别处换。”

“伱为何不带着让我随时换?”

这小宦官也是个伶俐的,自然而然应道:“奴婢可不敢。要被逮到了,人赃并获。”

薛白遂笑了笑,静观其变。

一路上七拐八绕,过了宫中的孔庙、佛寺,又走了好远一段,进了一处安静的宫殿。

“薛郎,到了,你进去换了衣服,奴婢领你回咸池殿。”

步入这宫殿,庭中只有一个小宫娥正在候着,见了薛白,面露惊喜,连忙招手唤他过去。

敲开殿门,绕过屏风,有宫装丽人迎上前来,深深万福。

“薛郎,许久未见了。”

薛白自得了那小宫娥递的腰牌,便一直在猜是谁要相见,他本以为是杨玉环……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与杨玉环有很多的共同利益。

没想到却是范女。

但也好,虽然危险,至少不再被蒙在鼓里。

“你有何事见我?这般隐秘。”薛白问道。

他其实也指望着与范女的交情,关键时刻她能透露一些重要消息。

范女道:“有一事求薛郎援手。”

“说。”

范女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因羞涩,身体还有些微微的摆动。

她在教坊时就很漂亮,如今却是更美了许多,肌肤更白皙细腻,愈发有风韵。

“薛郎到这边来说。”范女坐回榻边,招了招手,低下头,道:“我不知如何是好了……圣人希望我给他生个孩子。”

薛白来了兴趣,从容上前,道:“然后呢?”

范女果然也展露出了她的野心,道:“这孩子若是生了,寄在贵妃膝下养,也是可以的。”

“好。”

薛白已经听明白了,干脆地应了,怕她听不懂,还补了一句。

“那我便是这孩子的舅舅了。”

范女眼睛一亮,心说果然没看错薛郎,他还是这般锐意进取、野心勃勃。

按理,谈到这里也谈完了,虽然冒了巨大的风险,但薛白以为是值得的,他行了一礼正要离开。

“眼下却还有个问题。”范女故意显出羞赧来,“要怀上这孩子……嗯……也还需你……帮我一把。”

说罢,她抬起眼眸,柔情似水,同时拉住薛白的手,希望他在榻上坐下。

薛白说可以当她孩子的舅舅,她却想让他当孩子的生父。

“来不及了。”薛白却是断然推拒,道:“你若已怀上,万事好办。若是还没怀上,你今日想必已落入旁人的眼。”

“何意?”

“姚思艺为何帮你领我过来?”

“是……吴怀实。”

“送我走。”

范女一愣,很快也反应过来。

她想在宫中夹带私货,其实极难。今日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结果还是被那两个大宦官察觉了。薛白若认为那两个大宦官能收买,自然也就留下了;若不能收买,今日哪怕是怀上了,往后圣人一旦有猜忌,这孩子无非也是李虫娘那样的下场。

个中决断,她相信薛白。若非这份信任,她也不会找他借种了。

起身,匆匆领着薛白往屏风外,范女低声道:“下次找机会?”

“好。”薛白应道,“我先除掉他们。”

“快,领薛郎回咸池殿。”

薛白遂随那小宫娥往西,前方忽然听到密集的脚步声。

他意识到那是吴怀实派人来捉奸了,当即转身,向那小宫娥,问道:“贵妃更衣的宫殿在何处?”

~~

杨玉环今日不太高兴。

圣人排了天庭戏,她是想唱嫦娥的,甚至亲手写了许多戏词。但圣人却不肯,非让她唱西王母。

待唱了第一折,她果然觉得唱得没甚意思,换妆时不免向张云容抱怨道:“我若爱唱那样的戏段,早问他要一个皇后当了。”

“贵妃慎言。”

杨玉环笑了笑,心里想到圣人看似深情,其实最是凉薄。

上位者最无情之处在于,当你自以为你是他最宠爱的人,他却随时可以找人替代了你,不管是儿子女儿还是妃嫔,圣人从不会离不开谁,没了她玉环,还有范女。

才想到这里,有宫娥匆匆过来,低声禀报了一句。

“贵妃,谢阿蛮说她遇到了一个人,给了这个。”

杨玉环目光看去,见那是一份乐谱。

她只看一眼,脑子里已有了旋律,知是她演《白蛇传》时白素贞水漫金山救许仙时的配乐。再环顾殿中,只见高力士、李林甫正聚在一处商议。

圣人的内相、外相如此,必然是出了大事。

她遂让张云容去打听,得知是承香殿那边闹了贼。

一听,杨玉环已知晓发生了什么,她早便留意到薛白不在的,此时不免有些气恼他非要去找范女。

虽说气恼,她还是招过张云容,吩咐道:“圣人马上要唱下一折了,谢阿蛮却还不来,她去相思殿拿妆盒,你招我的仪驾去将她接来。”

“喏。”

张云容大抵知道事情不对,却毫无二话,匆匆便去。

~~

与此同时,吴怀实也远远看着高力士、李林甫。

他心想,薛白确是有本事,表面上看不识好歹把人都得罪了个干净,可真遇到事了才发现圣人最信任的几位重臣全都与薛白交情不错。说到底,有本事的人,谁都得高看两眼。

故而,要除薛白,必须一击必中。

这般想着,他不免有些焦虑,待心腹小宦官打探了消息回来,他马上问道:“找到了?”

“还没有,正在搜。”

吴怀实讶然,连忙赶向姚思艺,借着询问膳食一事,低声道:“你办的好事,人还没送过去吗?”

“送进去了,谁料到他那么快就出来了。”

事情进展成这样,姚思艺也是意外,又道:“但你放心,宫闱重地,守卫森严,他还能到何处去?”

“不能捉奸在床,万一出了纰漏。”

“衣裳与信物皆在我们手上,他洗不清了。”

吴怀实方才安心了些,催促道:“你去吧,向圣人自罪,越是早说,罪责越轻。”

谈到了这个话题,姚思艺反而有些犹豫。

他明白吴怀实所说的,眼下向圣人坦白,他犯的都是小错,还可借着薛白戴罪立功。但,他心里难免有些侥幸,盼着圣人不审薛白,直接杀了。

思来想去,他终于迈步,向圣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蓦地,却有人拦在了他前方,是张垍。

“姚将军今日安排的膳食甚是爽口,无可挑剔啊。”

只听“无可挑剔”四字,姚思艺便知张垍的立场,忙道:“驸马有何指教?”

“你们在查什么?如何牵扯到右相?”张垍道,“右相身体不适,本打算早些告退,却因宫中出事而留下来了。”

“这……似乎是宫中进了贼,但不知是如何跑到承香殿的。”

姚思艺说着,心念一动,再看向李林甫,已明白了张垍是想说,贼也许是右相放过去的。

如此,倒可免了他受罚一事。

~~

咸池殿中这几人的反应并没有影响到圣人的兴致,台上鼓声又响,下一出戏已拉开帷幕。

高力士正站在侧殿安排事宜,眼看李林甫有了些疲倦之色,还伸手扶了一把。

李林甫摆摆手,以示自己能够站得住。

“高将军,我们搜了承香殿,没有发现贼。”

“你们搜了承香殿?”李林甫讶道,“谁下的令?”

“奴婢不知,只听人说要保护范美人的安全。”

“继续搜。”高力士吩咐道。

之后,他感慨道:“说到宫中拿贼,让人想到当年之事啊。”

李林甫不由咳了两声,道:“高将军多虑了,今日不过是小事。”

之后,他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声音,道:“但此事必是有人安排,高将军门下内侍众多,可知是何人所为?”

“那得看今日这事是为了对付谁,且能牵扯到谁。”高力士道,“右相以为,能牵扯到谁?”

李林甫道:“不管牵扯到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没有证据叫少一事,若有证据,谁也不可欺瞒圣人。”

只这几句话,两人都已表明了立场。李林甫知道薛白一旦出事,势必牵扯到他,希望高力士出手平息;高力士则得看事情的进展,薛白若真被人赃并获了,谁也没办法。

李林甫既请不动高力士出手,转头看向殿中,目光梭巡,见姚思艺正在与张垍说话,他遂打算亲自当个和事佬,以右相的威仪说服姚思艺。

再要迈步,却又感到一阵头昏脑涨,紧接着便是腿脚发麻。

他觉得自己忍住了疼痛、没露出破绽,站在一旁的李岫却还是看出了不妥,匆匆过来,扶住了他。

李林甫推了李岫一把,手藏在袖子里偷偷撑在李岫臂上,悄声说了一句。

“扶着,别让人看出来。”

“阿爷,你还认得我吗?”李岫的声音满是忧虑。

李林甫觉得耳畔的声音很远,隐隐听到“咚咚咚”的鼓点,也不知是圣人登台唱戏了,还是错觉。

恍然想到了那一年,武凤娘第一次带他入宫赴宴,当时圣人身边坐的还是武惠妃。武氏姐妹都很喜欢他,口口声声地夸赞。

——“十郎人品俊秀,没想到还如此擅音律,再唱一曲吧?”

想到这里,李林甫感到了一阵愉悦。

人活一世,有时会觉得,最珍贵的就是年轻时这些回忆了,值得一次次地拿出来回味。

他似乎又看到了武凤娘……

下一刻,一个宦官映入了他的眼帘,因长得太过俊秀,让他愣了一下,心中有一瞬间暗道:“那不是李林甫吗?”

“不,他若是李林甫,我是谁?”

李林甫摇了摇头,耳畔又回想起了薛白当日的讥嘲。

那讥嘲声无比刺耳,甚至刺到了他的心里,刺得他颤了一下,眼神更凝聚了些。

强打起精神看去,但见薛白就穿着那一身宦官的衣服,赶到了圣人面前,朗声道:“陛下,臣有事禀奏!”

~~

李隆基今日扮玉帝兴致正高,只是年纪大了,不能连着唱,遂唱一会歇一会。此时歇够了正要再上台,眼见薛白穿得不伦不类拦到面前,当即不喜。

还没来得及想到薛白与宫中遭贼之事有何关联,他已听薛白高声嚷了出来。

“臣弹劾进食使姚思艺贪桩枉法,遭其陷害,他故意引臣至承香殿,欲栽赃臣秽乱宫闱之罪!”

石破天惊一句话,引得殿内所有人侧目。

其实圣人排的天庭戏大家皆无共鸣,反而薛白一闹,又有热闹可瞧了。从天宝六载的上元御宴开始,这等热闹之事时有发生,看得人很累,可若缺了它又觉寡淡。

杨国忠笑了笑,在案几后坐下,饮了一口酒,坐壁上观。

张垍皱眉,趁着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姚思艺之前从容转身,坐了回去。但他没有看向薛白,而是目光落在李林甫身上,并迅速察觉到李林甫的脸色不对。

姚思艺大为吃惊,他万万没想到薛白的破局方法是这样,正与吴怀实教他的一模一样——恶人先告状。

但恶人先告状其实并不简单,要有豁出去的勇气,要抢在第一时间做出决断。

薛白决断得太快,姚思艺这边还在考虑,想着要把各方的敌我关系先理顺,倏然便被打乱了阵脚。

在众人的目光之下,他下意识便要反驳,抬手一指薛白,大喝了一句。

“你……你就是秽乱宫闱!”

原本该悄悄报给圣人私下解决的丑事,已被宣之于众了。如此一来,就必须给所有听到此事的人们一个交代,这对最后的结果影响很大。

话一出口,姚思艺就后悔了。

但来不及了。

这一声叱动静不轻,至少是把刚刚入殿的谢阿蛮吓了一个激灵。

旁人不知,谢阿蛮却知,薛白确是秽乱了宫闱……毕竟,他方才可是躲在她的裙子里,同乘一个步辇,才过了那重重守卫的。

此事若让人知道,今日怕是谁都过不了关。

她反正是心虚得厉害,偏薛白还是那一身正气凛然的模样。

“臣身为殿中侍御史,有纠劾之职。”薛白道,“姚思艺所进珍馐一盘费钱十万至百万,其中贪墨九成,臣将详实证据列于奏折之上。另,四月初中书舍人窦华出宫,恰逢咸宜公主进食,姚思艺命宫苑小儿数百人持庭杖驱赶窦华及随从官员于中衢,朝廷命官之颜面何在?”

“圣人,他冤枉奴婢啊!”

姚思艺下意识就想矢口否认,须臾反应过来,薛白既已占了先手,若只是否认,只怕要处处受制。

他跪倒在地,挪着膝盖向李隆基移了几步,哭道:“薛白便是以咸宜公主进食之事威胁奴婢,让奴婢放他与和政郡主幽会啊!”

薛白道:“你得知我弹劾了你,特意邀我相见,让我在门下录事、尚书都事、中书主书三职中选择。说要引我去见高将军,敲定此事,我有心看你打的是何主意,方随你的人走……”

“够了。”

李隆基受够了每次都在他的御宴上闹事,不耐烦道:“把这两人都押入北衙大狱,宴席继续。”

不论杀不杀薛白,他决定往后再也不会召这竖子赴宴了,只当以往那个献炒菜、诗词、骨牌、故事、戏曲、桌游的妙人死了,只剩下烦人的薛御史。

因为过去那些欢趣,他包容了薛白太多太多,宠得薛白无法无天了。

如今他烦了,君臣恩义,到此为止。

“父皇。”李亨却是当即起身,“儿臣有事禀奏。”

如今朝会极少,他这个太子能见到百官的机会唯有这每年寥寥几次的大宴,最是恨不得把御宴当成朝会,借此参与国务。

换言之,为何事情总闹到御宴上?因为昏君不早朝!好不容易闹出了事情,岂能让昏君轻易搪塞过去?

“今日既提到秽乱宫闱,儿臣以为该查清真相,以免百官误会。”李亨掷地有声,道:“何况既牵扯到儿臣的女儿,儿臣誓要守护她的清誉!”

说罢,他瞪了姚思艺一眼。

这一番话看似站在薛白这一边,但大唐公主郡主的名声一贯是不太好的,李亨也没那么在意。他反而更愿意看看姚思艺是怎么状告薛白,并牵扯到李林甫身上的。

“奴婢该死!”姚思艺登时明白了李亨的心意,道:“薛白逼着奴婢让他去见了和政郡主,奴婢本以为他是有正事要说,没想到他却借机找人要了一身宦官的装束,奴婢听说以后,察觉到不对,便赶来向圣人禀报。结果,听说有外官到承香殿行窃,奴婢真是吓了一跳啊!”

薛白问道:“我为何如此?”

“你为了见和政郡主……”

“荒谬!”薛白义正词严,道:“我与和政郡主是宣阳坊的邻居,何必冒险在宫中幽会?”

“那你便是为了见掖庭的宫女,或是找机会见范美人!”

李隆基眼中蒙上一片阴翳,目光中带着若有若无的杀意,看向薛白。

薛白先是诧异,之后冷然摇了摇头,淡淡道:“你要陷害我,却太不了解我了,我岂会为了女色而坏了前途性命?竟以如此荒唐之罪名栽赃。”

倒显得他真正是一个正人君子般。

“你……”

姚思艺先是看了吴怀实一眼,意识到事到如今有进无退了,当即道:“道貌岸然,长安城谁人不知你薛白?!”

“我如何了?”薛白怒叱道:“我行得正,坐得端,洁身自好,与女子交往恪守礼数,与谁都是清清白白,岂容你这般诋毁?!”

此时此刻,他竟真有几分颜真卿那古板端正的风采。

但这句话一出口,众人都替他难堪,各个摇头不已。

连从淑景殿赶过来的杨玉瑶听了,也不由替薛白感到羞愧,暗道亏他说得出口。

殿中不由静了片刻。

“都住口。”

高力士走到姚思艺面前,径直赏了他一巴掌,之后则瞪了薛白一眼。

之所以如此,并不是他有所偏向,乃因姚思艺是奴婢而薛白是朝廷命官。

“圣人,今日御宴上大家都喝得醉了,难免有所争论,事情真相如何,请容老奴与右相找到证据。”

李隆基并不掩饰他的不悦之色,淡淡点了点头。

高力士小心翼翼地行了一礼,招人去问和政郡主、范美人。

这会工夫已有宦官找到了薛白的官袍,证实了姚思艺所说之事。

其实宫闱若出了丑事定不能当着群臣的面查证的,偏是薛白自己穿着一身宦官衣衫入殿大喊“秽乱宫闱”,使事情闹得难以收场。

官袍这一线索,必然得当众给出来。

高力士得到了官袍中的手帕,却未声张,悄悄递给李隆基看了一眼,低声道:“薛白的官袍既在姚思艺手中,发现什么都不稀奇。”

“既然喜欢在宫中乱走不如成全他,交给高将军调教?”李隆基淡淡道。

“他心气高,可杀,不可辱。”

“怎么?在高将军眼里,他还是‘士’不成?”

“圣人若杀了他,老奴不可惜,但说一句公允的。”高力士道:“他本可以当下一个贾昌,但他不当,算得上是‘士’。”

“士者,高风亮节。”李隆基道,“竖子却是太过风流了啊。”

那边,张垍偷眼观察了圣人的表情,朗声道:“右相,此事你有何看法?”

随着这一句,众人的目光皆落在了李林甫身上,包括李隆基也从与高力士的低声议论中回过神来。

李林甫的状态很奇怪,眼神黯然,仿佛正在魂游天外。

李隆基微感疑惑,遂道:“说说吧。”

这一刻,李岫感到李林甫的手颤了一下,接着,那枯瘦无力的手离开了他。

“臣,遵旨。”

李林甫走向殿中,动作很慢。李岫只能看到背影,感到他随时可能栽倒过去,或是发疯。

众人的目光中,李林甫停下脚步,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忽然忘记了刚才想好的措辞。

“圣人,臣有话要禀。”张垍起身,道:“若说薛白秽乱后宫,臣不信。但若说,姚思艺栽赃于薛白,那薛白又是如何躲过搜捕的,方才右相与高将军负责查此事,想必知道些什么?”

“右相。”

“右相?”

“右相?”

李林甫站在那,恍若未闻,不顾众人纷纷向他呼唤。

薛白看着,心里也有些焦急,今日他便是能应付姚思艺的陷害,圣眷也要大损,这本是无妨。可若李林甫此时罢相,他这隐相也当不成,那才是得不偿失。

“右相莫非是病了?”张垍问道。

李亨也上前,故作关心道:“右相若是累了……”

“老臣,有话不知当不当讲。”李林甫缓缓道,“老臣虽不喜薛白,但想借今日澄清一事。”

薛白看着李林甫的背影,难得感受到了彼此之间相似的地方,即那份为了实现野心而坚韧不拔的意志。

殿中大概只有他与李岫知道,李林甫是随时可能倒下去。

“长安市井间,总传闻老臣之女与薛白……关系匪浅,但他们来往,确是止乎于礼。”

说罢,李林甫便不再多说什么,显得有些冷峻。

听他这么说,许多人都想起来,长安城仰慕薛白的女子不知凡几,但传来传去,传与他有染的始终就那寥寥几人。如此一来,薛白秽乱宫闱最底层的缘由都被推翻了,连女色都不好,何必冒这种风险?

杨玉瑶遂向杨玉环附耳说了几句。杨玉环会意,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向李隆基,拉了拉李隆基的衣袖,悄声嘀咕起来。

“都说我这义弟风流,也是,满长安不知多少女子喜欢他。但圣人可知,他一向是坐怀不乱的,此事,只看他身边来往最多的几人便知,右相所言不假,我三姐不久前才见过李十七娘……”

说话间,高力士也得了一桩消息。

待杨玉环与圣人说罢,高力士便凑上前,小声道:“圣人,和政郡主都说了,她是去看望养母,薛白与她是清白的……”

李隆基并没有任何讶异,听到这里,他已经完全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薛白无非是跟着李月菟去见她养母了。

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遂问道:“薛白是如何躲过搜捕的?”

“和政郡主说,她早将路线与薛白说过,说得仔仔细细。”

“清清白白?”李隆基最后再确认了一遍。

高力士点头道:“清清白白。”

“知道了。”

李隆基在乎的是颜面,他目光梭巡了一圈,感受到了群臣们显然也并不认为有人秽乱了后宫。

一只连窝边草都不吃的兔子,今日这会工夫,能啃了什么?倒是那姚思艺,为了遮掩罪过,什么不该说的话都敢往外乱说。

姚思艺见此氛围,已感到不妙。然而,他听不到杨贵妃、高力士在与圣人说的,哪怕猜到了内容,也无从辩驳,只好转头看向吴怀实……对到的却是个充满杀气的眼神。

李隆基遂一挥手,高力士自然能消解那些风言风语,须臾间,一切谣言烟消云散,宴会继续。

~~

宴至此时,李林甫终于可以先行告退了,他始终是一脸冷峻的表情,似乎因张垍利用姚思艺一事对付他而不太高兴。事后,他必是要反击张垍的。

薛白则没想到经此一事他反而在李隆基心中得了一个正人君子的形象。

“往常只当他风流,没想到是如此不好女色,确是一心官途,坐怀不乱。”是夜,李隆基评价起来,笑道:“连十郎都承认这一点。”

“他才貌好,绝色女子见多了,自然是不萦于怀。”

“朕算是看出来了,他为人执拗,到处得罪人,故而受到的诟病也多,但确是忠正耿直的。人品好,到最后才总有人帮他啊。”

李隆基这般说,像是因薛白最后也没供出李月菟去见了韦氏。

“薛白既不是因喜欢月菟,又不是为了陷害太子,那这般做,一方面是过去盯着尽为人臣子的忠,另一方面是成全李月菟的孝……算是方正君子的作派。”

末了,他还感慨道:“不愧是颜真卿的学生啊。”

“当然。”杨玉环笑道:“否则我如何肯认他当义弟?”

今日这太极宴,于她倒是一桩意外之喜,她又可坦然为那义弟说话了……

(本章完)

327.第319章 隐患

第319章 隐患

宣阳坊,薛宅。

因薛白前往宫中赴宴,青岚便邀念奴过来教她唱歌,她一直对薛白嫌弃她的歌舞而耿耿于怀,有心要学成之后吓他一跳。

颜嫣则懒得学这些,自称身体不好,遂只坐在榻上,裹着毯子,吃着零嘴,听念奴唱歌。

每首歌唱完,她们便喝些果露,聊聊天,倒像是也办了一场小小的宴席,却比宫中御宴的气氛还要好些。

“念奴你唱得这般好,怎么不入梨园,当圣人弟子?”颜嫣不由奇怪道,“听说当时给你扮红娘的乐师,如今已封为美人了。”

“奴家不求富贵,更想过得简单些。”

颜嫣抿了一口果露,说话也不拘束,道:“就是可惜你这副好嗓子,没给王侯将相们唱,今夜只我们几人听到。”

念奴忙道:“奴家更愿给娘子唱歌哩。”

她这一句话,永儿马上警惕起来。颜嫣却很高兴,忙拉念奴的手,要她今夜留下来说话。

“夫君交代过,他不知何时回来,便是回来他也是在客房睡,我们女儿家抵足而谈,怎么样?”

“好,好啊。”念奴娇滴滴地应了。

她们聊了一会新的戏曲,待到亥时,人定时分,颜嫣打了个哈欠,准备睡了。

念奴不由疑惑道:“娘子,不给薛郎掌灯吗?”

“他自己会提灯笼,不理他。”

颜嫣嘟囔着应了一句,不一会儿便呼吸均匀起来。

反而是念奴,心里担心万一薛白回来不方便,一会想到长安宵禁他大概是不会在半夜回来;一会想到圣人御宴,总是许他宵禁行走的。

但睡到天明,果然如颜嫣所言,薛白就没回主屋,听青岚说是半夜归家了,怕打搅到颜嫣睡觉,就在外院的客房歇了,此时还未醒。

长安城多是围着夫婿转的妻子,如颜嫣这般,念奴倒也少见。至少据她所知,薛白每次要来之时,虢国夫人都是一直心心念念地等着。

念奴不敢再留下,当即告辞。

颜嫣则是过了一会儿方才起身梳洗,过程中便听永儿絮絮叨叨。

“娘子也太不把郎君当回事了吧?夜里也不给郎君留灯……”

“我若要等他,他反而要记挂,有甚好的。”

“娘子却是否看出来,念奴是否虢国夫人派来打探薛宅的?”

颜嫣笑了笑,竟是反问了一句,道:“伱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岂不就像是夫君说的那些故事里的细作?”

永儿并不觉得有意思,只觉自家娘子有些太没心没肺了,只顾着自己开心,倒像是没那么在意郎君。这“在意”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在意。

想必是因年岁还小,不明男女之情吧……永儿这般想着,拿颜嫣也是有些无可奈何。

下一刻,青岚赶进来,以有些欢喜的语气禀了一句。

“娘子,杜二娘来了,给你送了许多绸缎。”

“我去堂上见她。”

“二娘与郎君先说些铺面上的事务。”

颜嫣此时才有些在意起来,小声地嘟囔自语道:“阿兄只与杜二娘说话是刻意避着我。”

“娘子说什么?”

“请杜二娘一起用早膳吧。”颜嫣展露笑颜。

~~

薛白睁开眼,见杜妗正坐在榻边,这场面似曾相识,他遂笑道:“还以为回到了杜宅。”

“醉了?”

“曲终酣兴晚,须有醉归人。”

“听阿爷说,昨夜御宴上又出了事。”

“是啊,我总招麻烦,李隆基该嫌弃我了。”薛白道,“但就是把这无数的小麻烦一个个解决了,往后才不至于酿成大麻烦。”

“谁找你麻烦?”

“吴怀实。”

薛白先是将事情经过大概说了,最后道:“姚思艺仗着皇帝恩宠而贪赃枉法、嚣张跋扈,这个倒是不可怕,反而是吴怀实,表面上和蔼亲近,背地里捅刀子却是毫不留情。”

“姚思艺到最后也没招出吴怀实?”

“没招。”薛白道,“可见比起落罪,姚思艺更害怕得罪吴怀实。”

“放着这样一个敌手在宫中很危险。”杜妗道,“他几句耳旁风,便可能坏了你的性命,须得想个法子除掉他。”

薛白笑道:“有二娘为我撑腰,他死定了。”

杜妗拍了他一下,道:“没与你耍笑,我真打算弄死他。”

薛白握住她的手,顺势拉她入怀,道:“知道,经过昨日那一遭,哥奴也打算罢了张垍。”

“你与李腾空、李月菟真是清白的?”

“是啊,你看我自重到连政敌都无可攻讦。”薛白难得开了个玩笑。

“哼,这便是你的自重?”杜妗挪开身子,嗔道:“别闹,你休养两日,我算着时日……到时还得你多辛苦几日。”

“好。”

说到这里,杜妗神色凝重了起来。

她猜测杜媗许是不孕,至于她,当年为太子良娣时,东宫已有了长子李俶,李亨又知她有心机,故意与她疏远,因此她一直不以为自己难以生养。

但自从在偃师县决定想与薛白要个孩子,折腾了这么久却是毫无动静,再加上薛白已娶了颜嫣,她不免有些忧虑。

偏此事是强求不来的,她很快收回心神,问道:“你见了博平郡主?”

“见了。”

提到此事,两人不由地压低了些声音。

“出了姚思艺这等意外,没被发现吧?”杜妗问道。

“李隆基应该知道李月菟去见韦氏一事,只是暂时还没想过我是为了见博平郡主……但,往后可能会想到。”

“冒了这么大风险,值吗?”

“值,据博平郡主的说法,她亲眼看到那些禁卫打死了李倩。”

“此事,还有哪些人在场?”杜妗问道。

要冒充皇孙,他们最好找到愿意为他们作伪证的知情人。此事让杜妗很兴奋,暂时忘了她的烦心事。

“她不记得那些禁卫军将领的名字,却提及了一个关键人物。”薛白道:“汝阳王,李琎。”

“让皇帝之子?”杜妗问道:“为何是他?”

这所谓的“让皇帝”李宪,原名李成器,是李隆基的长兄。唐睿宗登基之后,李宪拒绝成为皇太子,让位于平王李隆基,这才有了后来的开元之治。

李宪与李隆基一直兄弟情深,开元二十九年,李宪去世。至此,李隆基失去了所有的兄弟,改元“天宝”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

“寿王李琩,出生不久,李隆基便将他过继给了李宪。”

“此事我有所耳闻。”杜妗道,“据说,并非是圣人不喜欢这个儿子,而是太宠爱武惠妃了。武惠妃曾有三个孩子夭折于襁褓之中,故李琩出生后,圣人以为皇宫不宜养育他,遂过继给李宪。直到他长大成人,身体康健,圣人才接他回到宫中封‘寿王’,意在盼他长寿。”

“不错,李琩从小在宁王府,与李宪的儿子们交情深厚。”薛白道,“故而武惠妃一直是把李宪的诸子引为助力。查办三庶人案时,李琎便是办案人之一,想必是得了武惠妃的授意,要保李琩成为太子。但,博平郡主问了我一句,‘是汝阳王救了你吗’。”

“也就是说,李琎当时虽站在武惠妃那边,对李瑛的诸子女却是抱着善念的?”

“该是如此,更具体的,博平郡主也不知了,还得我们探查。”

“我派人去打探。”杜妗道。

“此事不急,做得多了,一旦让李隆基察觉到,恐怕要联想到我去掖庭别有目的。”薛白道,“眼下,借着李林甫的势,发展我的实力才是关键,陆浑山庄造的物件带来了吗?”

“今日便有一批能到长安……”

~~

鹰狗坊。

此处是圣人养鹰养狗的地方,宫中若有重要人物犯了罪过也会关在这里。

太极宴之后的次日上午,吴怀实进了鹰狗坊,走过了一个个巨大的笼子,在最后一个大木笼前站住,上下打量了一眼,道:“还挺宽敞的。”

木笼里,姚思艺还在睡觉,听得动静当即睁开眼,连滚带爬赶到了栅栏边。

“吴将军,我没出卖你。”

“放心。”吴怀实道:“我懂你的意思,我会保你的。”

他悠悠叹了一口,又道:“说来也不是甚大事,陷害薛白而已,又不是妄称图谶。”

彼此都是宫中的老人了,都知道在圣人心里,图谶占卜的罪过都比臣属们相互构陷要大得多。

姚思艺道:“我仔细想过了,薛白一旦把‘秽乱宫闱’喊出来,圣人就只能判他是清白的。这与圣人相不相信他无关,而是此案只能这么判,所以我才落到了这里。”

“不错,正是这道理。”吴怀实道:“我早便劝你抢先向圣人状告了。”

“悔不听吴将军之言啊。”

“我问你。”吴怀实道:“薛白既与和政郡主是清白的,那为何还要随她到掖庭去?”

“清白的?”

姚思艺至今还不相信,喃喃道:“可掖庭什么也没有,除了与和政郡主幽会,他还能做什么?”

吴怀实问道:“他们去见了韦氏?”

“吴将军也知道,和政郡主每年都会去见见韦氏。”姚思艺道,“看在我服侍圣人这么多年的份上,还请从轻发落。”

“你也是圣人身边的老人了,岂会因这点事就重罚你?我带了酒食来,你先用,待风声过去了,再给你寻个旁的差职。”

“谢吴将军。”

酒食便被推进木栅里,是与平常喂狗不同的食物,姚思艺毕竟是进食使,自然是不能以寻常酒食招待。

“要我说,圣人已不信任薛白,是被逼无奈才表了态,为的是尽快平息此事。”姚思艺饮着酒,目露惊喜,先是赞道:“吴将军这是拿了好酒来款待我啊……信我,这案子还没完,圣人早晚要寻个别的理由除了薛白。”

吴怀实含着微笑,默默地听了这些,心想姚思艺说得没错。

圣人决不可能判有人秽乱宫闱,所以昨夜在太极宴上,薛白只要把事情挑明了,圣人只能笑着赞他是个正人君子,别无选择。

得等时过境迁,“秽乱宫闱”的风声完全消弥了,才是圣人真正判决的时候。

“圣人还是信任你的。”吴怀实看着姚思艺,笑叹道:“可,若是留着你这个挑事的,事情何时才能平息下去?”

姚思艺一愣,持着酒壶的手抖了抖,却是一滴酒都没有滴下来。

他下意识便伸手指到喉咙里抠。

“呕!”

还没吐出来,他却是已停下了动作……回想着吴怀实最后这一句话,心中一阵悲怆,圣人要他这个奴婢去死,他不得不死。

这不是圣人对他恩尽了,而是他只有死,才能保住圣人的颜面。

吴怀实就蹲在木栅前,蹲了很久,直看着姚思艺脸色渐渐变成灰败,才站起身来。

“走吧,回去传旨。”

离开鹰狗坊,回到兴庆宫,却见高力士今日并没有守在御前,代替高力士的是另一个宦官。

“袁将军。”吴怀实上前行了一礼,道:“姓姚的已经死了。”

“呵,何等货色,敢和我用一样的名字。”袁思艺嗤笑了一声。

如今圣人设置内侍省,内侍省监官阶三品,由高力士、袁思艺共同担任,可见袁思艺非常受圣人宠信,几乎是被当作高力士的接班人。

可见,连圣人根本离不开的高力士,也随时可能被人取代。

袁思艺久在宫中,但却是半年多以前才被提拔为监门卫将军,再升大将军,任内侍省监。他性格比不上高力士圆滑,恃宠而骄,与朝臣们关系并不好,唯独与安禄山特别亲近,圣人信任安禄山,便也信任袁思艺。

“那想必是姓姚的镇不住这名字,方才撞了南墙。”吴怀实凑趣道。

“问出些什么了吗?”袁思艺道。

“没有。”吴怀实道,“姓姚的并没有派人跟着和政郡主,只知她去见了韦氏。但在掖庭宫中,她还见了谁,暂时还没查到。”

“高将军知晓。”袁思艺道,“和政郡主每次去过掖庭,都会置办些物件,让高将军送去给掖庭各个宫殿。”

“那便奇了。”吴怀实低声道:“高将军为何与圣人言,薛白仅是出于朋友之义、忠臣之心,陪和政郡主去尽孝?”

“他素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我们却不能让圣人被蒙在鼓里,此事你细加探查。”

“袁将军放心。”

吴怀实正要告退,袁思艺却又喊住了他。

“对了,圣人与贵妃打算再排一出《白蛇传》,此事你操持一番。”

“白蛇?宫中可从未唱过。”

袁思艺显出和善的笑容,道:“圣人说贵妃更喜欢这出戏,你安排便是。”

~~

薛宅。

客房中,薛白与杜妗聊了许久,说到口干舌燥之际院中传来了青岚的通传声。

“郎君,有客到了,自称是宫中的吴怀实。”

“他?”

屋中杜妗听了,秀眉一蹙,道:“旁人不知,吴怀实却知你与范女真有幽会,早晚是个祸患。”

“不急,此人擅于蜇伏,逮着机会才会往我脖子上咬。”薛白道:“他今日来,必是向我请罪的,打个赌?”

“谁稀得与你赌。”

杜妗在薛白面前,偶尔也有些娇嗔姿态。

既是被打搅了,薛白遂往外堂去见吴怀实,倒也不拘着杜妗在屏风后听。

……

“吴将军来了,昨夜我蒙不白之冤,还得多谢吴将军。”

“薛郎太客气了。”吴怀实道,“我便与高将军说,薛白为人最是坦诚直率,一定是清清白白。”

“是吗?”薛白笑着行礼称谢,道:“可惜了姚思艺许给我的官位。”

吴怀实见他连着两句话都是不依不饶,暗忖怪不得许多人有心与这竖子交好最后却闹成了生死大敌,实在是难相处。

可见当时在偃师,吕令皓一定也是百般容忍,还是被薛白除掉了。

“哈哈,薛郎放心,以薛郎在圣人心目中的地位,升官是迟早的事。”吴怀实笑道:“圣人宴后还盛赞了你,有方正君子之风。”

“真的?”

“当然是真的!”吴怀实脸一板,道:“圣人说你在女色上能端正品行,可见是个靠得住的。”

说罢,他压低了些声音,与薛白更显亲近,又道:“另还有一桩事……姚思艺死了,薛郎便当他是以死向你赔罪,此事从此就过去了。”

“真过去了?”

“我今日来,却是要告诉薛郎一桩好消息的,圣人想在宫中再排一出《白蛇传》,此事还得你这个太乐丞多多费心。”

薛白一讶。

他有些不明白,难道因昨夜那一闹,李隆基知晓了自己不好女色,反而更信任自己了?

“只是……恐找不到人来扮法海。”

“薛郎不可耍笑。”

~~

屏风后,杜妗听了一会,知正事已谈完了。她隐隐感到有人在看自己,转过头去,只见后院的一间阁楼上,有个身影。

那是颜嫣。

杜妗遂往那边走去,登上阁楼,但见颜嫣手持着一个铜制长筒,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

“二姐来了,你送我的绸缎很漂亮。”

“商铺上有些事与薛白谈。”杜妗道,“青岚说,将薛宅的钱交给我放利钱,是你的主意?”

“我阿爷说官衙里都是靠利钱当食本的。此事还得多谢二姐,能多吃不少好东西。”

杜妗走到栏杆边,放眼看着薛宅的亭台楼阁,低声道:“他做事的钱已是由我在管着,家中的钱你也交给我管?”

颜嫣才不理会她的弦外之音,抿了抿嘴,不应。

远处,薛白正在送吴怀实离开。

她遂拿着手里的铜制长筒一指,道:“那位宫中内官,每次来都是笑模样,与夫君关系很好吧。”

“你还小,不明白人心的险恶。”

“二姐懂很多官场上的事务吧?”

杜妗侧头看了颜嫣一眼,见她依旧稚气未褪,她却能看出她的狡黠,这小丫头分明是李腾空的病人,最后却能嫁了薛白,岂会是表面看起来那般单纯?

她不会因她年纪小就心软,决定趁着这两年先把薛白的长子生下来。

“没办法。”杜妗道:“我阿爷眼光才干远不如你阿爷,我只能比你更拼命些。”

如此答了一句,她看向颜嫣,笑了笑,转身下了高台。

颜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趁她不注意,挥了挥拳头。自低声嘟囔道:“看不起谁,真以为我嫁阿兄是因为父母之命?”

不多时,只见薛白从前门转回来,身旁却有一个女子与他并肩而行。

永儿看得大为惊诧,急道:“娘子,那又是谁?”

还是青岚了解这些事,过来解释了几句,末了道:“念奴是唱歌的,谢阿蛮是跳舞的。”

“那还真是歌舞双全了……”

~~

“你今日不该来,万一让有心人想到,太池宴上是你带我逃脱的。”

“放心吧,没人认为你去过承香殿。”谢阿蛮看向薛白,有些埋怨道:“谁不知你薛郎是正人君子,坐怀不乱呢。”

薛白听出了她的嘲讽之意,偏是泰然自若地谦逊道:“我只是自重罢了,不值一提。”

“嘁。”

谢阿蛮又生气又好笑,瞪了他一眼,方才道:“不与你闹了我是奉了贵妃之命来的,让你再重排一次白蛇传,毕竟上一次还没演完呢。”

“圣人不介意了?”

“圣人岂能被一次刺杀吓到?”

薛白问的其实不是这个,而是问李隆基是否还介意他曾救杨玉环到了长生殿,共处了一夜。

但谢阿蛮既没领会,这话题也就作罢了。

“还有,我今日还是来警告你的。”谢阿蛮忽然脸一板,摆出严肃之色,道:“往后你少与范女再有往来,她既选择入了宫,便该恪守本分。你更不能失了臣节,也丢了贵妃对你的信任。否则等你们双双殒命,贵妃可不会再救你一次。”

“此事本是误会,我往后一定保持警惕,不会再受那等诓骗。”薛白问道:“可有人还在查此事?”

“没有,都过去了。圣人特意嘱咐高将军,不必查。贵妃还有最后一句话给你,只有四个字,‘绝缨之宴’。”谢阿蛮问道:“你明白是何意思吗?”

薛白若是不明白,她倒很愿意解释一番。

可惜,薛白能明白,说的是楚庄王宴群臣,夜深酒酣,忽然灯烛灭了,有人摸了楚庄王的美人,美人掐断了他的冠缨作记号,楚庄王却命令群臣全都掐断冠缨才肯点烛火,三年后楚晋交战,有楚将立下大功,正是当年摸了美人者。

“贵妃认为,圣人要效仿楚庄王?”

“当然也知你是冤枉的。”谢阿蛮道:“圣人可是赞了你好几句。”

这话,薛白今日是第二次听了,既然两次听闻的内容都相同,想必,那位风流天子是真的既往不咎了。

~~

李林甫听了太池宴后续的进展,认为圣人只是暂时不追究。

他更敏锐地看出,此事与绝缨之宴有个大不同,圣人并没有像楚庄王一样令群臣尽绝缨,而是处死了那个状告的“美人”,认为这是诬告当事情没发生过。

换言之,圣人比楚庄王在意得多。

李林甫却没有与薛白直说,而是道:“也就是你一向有君子之风,本相才出手保了你一遭。往后你行事自小心些,再出这等纰漏,没人能救你。”

站在一旁的李腾空听了,瞥了薛白一眼,暗道他可没什么君子之风,又是搂又是抱的,最后却当众自诩君子,着实是不要脸。

薛白随口道:“右相英明,力挽狂澜,真定海神针也。”

李林甫明知他是敷衍,想到自己当时在御宴上的表现,却还是难掩心中得意。

再一想,薛白以故事里那“定海神针”做比喻,这神针最后却成了猴子的武器,实在让人不快。

眼下不是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争吵的时候,他拍了拍膝盖,道:“张垍若不除,必有后患啊……”

又来了。

索斗鸡到了这重病之际,还是死性不改,一心只知争斗。

薛白却不认为有必要现在除掉张垍,反而觉得朝堂上多些不同的声音没有坏处。

不过,李林甫既未以诚相待,他也懒得与李林甫多说,只道:“那我们想想办法。”

“嗯。”

“说南诏之事吧。”薛白道:“我造了一些军器,举荐了一些人才给王忠嗣,右相可愿一道看看?”

“递来便是,本相一观。”

“军器不好递,需三日后,请右相到城外点将台观看。”

李林甫近日疲乏不已,摆了摆手,淡淡道:“十郎,你到时代为父一观。”

“喏。”

“去吧。”

李林甫不等发病,感到有些累了,便将他们打发走。

“对了。”薛白道:“郡主嫁安庆宗一事,可还未有头绪。”

“你如何考虑的?”

薛白道:“若要封郡主,让皇帝之女,吉安县主是圣人最喜爱的侄女……”

“咳咳咳。”

李林甫咳了几下,摆了摆手,道:“吉安县主大了安庆宗一轮。”

薛白闹了笑话,只好承认道:“我对宗室不太了解,只知圣人最偏爱侄女。”

“十郎,你去把所有可能封郡主的县主、宗室女列出来,给薛白看看。”

“喏。”

如此,薛白才与李岫回到外书房。

李岫再拉了拉挂着铃铛的绳索,招过那哑奴,打了几个手势。

薛白似不经意地目光瞥去,以他最近学到的粗浅的哑语,看得出,他说的是“把皇家宗室名录调出来”。

那哑奴比了几个手势,该是说“需要右十三库的钥匙”之类。

过了一会,案牍调来。

众人翻阅,薛白便留意到汝阳王李琎的一些资料也在其中。

而在纸页一翻而过的瞬间,他眯了眯眼,看到那陈旧的纸面上“开元二十五年宗正少卿”这句话有被划了一横。

可见,李林甫多少是知晓当年之事的……

~~

很奇怪,薛白近来一坐在右相府的书房就觉得安心。

他如今要办的事也很清晰了,在官面上,再给王忠嗣一些军器,助其打好南诏一战;在暗地里,借着难得的机会查一查三庶人案的详情。

但他隐隐也有些不安,感到有些危险没有过去,只是被掩藏起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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