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大厦崩塌

一转眼,时间就到了昭定五年的腊月。

岁末了,本来应该喜庆的京城,此时却颇有一些凄风冷雨的味道。

就连朝会,也有不少人告假了。

皇帝陛下,也没有了上朝的兴致,现在的他,除了还在翻看蜀中的事情之外,其他的事情,几乎已经全然不问。

毕竟蜀中是他的退路,是他的大本营。

而此时,内外的事情,除了几个宰相在保持之外,也就是裴璜,在四下奔忙了。

裴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奔忙,不过他执掌皇城司,每天要做的事情不少。

此时,裴三郎正在宰相王琰的府上,拜见这位刚从东南返回关中不久的宰相。

裴璜到了王家没有多久,便天降大雪,鹅毛大雪铺洒下来,很快就将王家的庭院,盖上了一层白色。

这会儿还是上午时分,王琰与裴璜在暖阁里坐着,看向窗外的大雪,对着裴璜笑着说道:“人不留客天留客,这大雪今天要是不停,三郎恐怕就走不了了。”

他从小炉子上端起温酒的酒壶,给裴璜倒上,笑着说道:“昨天老夫刚回来,有人送了两个十五六的女娃娃过来,说是冬天给老夫暖脚,老夫这个年岁,已经无福消受了,今晚上三郎就在我家里留宿,我让她们去三郎房间里伺候。”

裴璜两只手接过王琰递过来的热酒,道了声谢,然后微微摇头道:“相公的美意,小侄心领了,不过小侄现在有不少事情要忙,一会儿就得走。”

“忙个甚?”

王琰坐了下来,叹了口气:“忙来忙去,也无甚用处,不如踏踏实实,能享一天福是一天福。”

裴璜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直勾勾的看着王琰,开口说道:“王相,您见到了李云,是不是?”

“见到了。”

王琰淡淡的说道:“老夫不是在给陛下的奏书里,都说明白了吗?”

裴璜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王琰。

“王相,你我两家也算是世交,按理说,我应当称您一声叔父,到了这个地步,小侄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王相去了东南,见了李云不久,东南的皇城司就遭遇了重创。”

他看着王琰,面无表情道:“王相能给个解释吗?”

王琰的脸上毫无波澜,他甚至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只是自顾自的给裴璜倒酒,淡淡的笑道:“三郎若是有证据,直接拿人就是,不必跟老夫解释什么。”

他看着裴璜,笑容坦荡:“三郎要拿老夫问罪吗?”

裴璜大皱眉头,他压低了声谢,开口说道:“王相,我不是在同你玩笑!”

“老夫也没有玩笑。”

王琰淡淡的说道:“老夫虽然不经管皇城司,但是临去东南之前,是奉皇命去查过皇城司档案的,在老夫去东南之前,皇城司就已经被东南小朝廷清理过几次了,那几次,是谁泄密?”

“皇城司抓人没有抓人?”

裴璜脸色阴沉,没有接话,而是抬头看着王琰。

“王相,你在金陵见到了楚王?楚王同你说什么了?”

“为什么在上报陛下的文书里,语焉不详?”

“语焉不详,自然是有语焉不详的道理。”

王琰叹了口气,开口说道:“难道非要老夫在奏书里写明,老夫在金陵,看到的是一个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金陵?”

“难道非要写明,楚王殿下说他在金陵过得很好?”

“非要说,楚王殿下说他被皇城司刺杀多次,险些毙命?”

王琰叹了口气:“楚王殿下的原话是。”

“我在金陵过得还可以,李云待我也很好,如果不是被皇城司多次刺杀,那就更好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裴璜,裴璜皱眉:“那个时候,我在闻喜老家养病,并不在皇城司主事。”

王琰呵呵一笑:“三郎自己相信就行。”

说到这里,他自顾自的低头倒酒喝酒。

裴璜看着他,声音沙哑:“王相见过李云之后,你们王家有后辈,进入了江东为官,而且初到江东,就被授了常州刺史!”

王相公抬头看着裴璜,似笑非笑:“你们闻喜裴氏,有没有人去江东为官?”

裴璜大声道:“当然没有!”

王相公不紧不慢,淡淡的说道:“那裴氏的分支呢?”

裴璜神情一滞,随即皱眉道:“既然已经分家了,我们如何能管住那些分支?他们的事情,我们闻喜裴氏全不知情!”

“好一个全不知情。”

王琰淡淡的说道:“那老夫家有不肖子孙投奔李逆的事情,老夫也全不知情。”

他伸出两只手。

“若这也是罪过的话,三郎不必多说,给老夫上枷,带老夫问罪去罢。”

王相公全然不怕。

“反正我们王家,已经死了一个王度,再死我一个王琰也不多。”

“你!”

对于老头滚刀肉的态度,裴璜勃然大怒,他站了起来,狠狠拍了拍桌子,大声道:“王琰,我今天既然来见你,便不可能全无证据!皇城司已经查了出来,你临出京城之前,京城里有人托你,给李逆带去了投靠的文书!”

“而且不止一家!”

他厉声道:“这些人里,已经有人在皇城司招供了!”

“那三郎还在等什么?”

王琰也站了起来,伸出两只手,淡淡的说道:“拿人就是,把老夫拿到皇城司去,严刑拷问。”

“老夫这个年纪了,一定吃不住熬打,到时候说不定,就把那些人给一一供了出来。”

“立刻真相大白了。”

裴璜脸色铁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相公看着他,轻声笑道:“只怕老夫敢说,三郎你不敢听。”

裴璜不住的喘着粗气,依旧一动不动。

他此时,在京城里,几乎是代表着天子在行走了,也就是说,王琰这句话,大概率不是同他裴璜在说,而是同天子在说。

我敢把投降的人供出来,你皇帝敢听吗?

皇帝…多半是不敢听的。

因此裴璜也不敢听。

他站在原地,痛心疾首:“你们王氏,世受国恩啊!”

王琰背着手,面无表情道:“吾兄王度,已然报恩了。”

“在说,你们闻喜裴氏,难道就不是世受国恩了?”

裴璜闻言,再也禁受不住,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没有怎么习过武,这一下把自己手砸的肿了起来,他却全然觉察不到痛处,踉踉跄跄的走出了暖阁,冒着大雪离开了王家。

走在雪地之中,他的步履则更加艰难,甚至有些步履蹒跚了。

有王家的人,追上去准备给他撑伞,被他一把推开。

王琰王相公,则是背着手目送他离开,脸上已经看不到一丝丝表情。

裴璜离开了王家之后,跌跌撞撞走进了皇宫里,一路走到了崇德殿,被崇德殿的太监,扶着进了后殿。

后殿已经点起了好几个炉子,让整个房间都温暖如春。

皇帝陛下,松开了怀里的宫女,挥了挥手让其离开,然后他亲自走到御阶之下,将失魂落魄了裴璜给搀扶了起来。

“三郎,三郎这是怎么了?”

裴璜这才回过神来,他抬头看着皇帝,忍不住泪流满面:“陛下,国已不国了,国已不国了!”

听到他这句话,皇帝倒是很平静,只是自嘲一笑:“早已经不国了。”

皇帝陛下让人端来了热汤,给裴璜用下,一碗热汤下肚之后,裴璜总算恢复了过来,他断断续续,把自己在王家与王琰的对话,大概跟皇帝说了一遍。

直到此时此刻,裴璜还没有完全清醒,但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掩去了对话里,有关闻喜裴氏的内容。

皇帝陛下听完了这些话之后,他是有些失神,愣愣无语。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终于回过神,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低头看向裴璜,轻声道:“三郎,这些世受国恩的畜生这般德行,大周…大周恐怕无以为继了。”

“你我,要立刻开始,准备后路。”

裴璜抬头看着皇帝,声音沙哑:“陛下的意思是…”

“不错。”

皇帝直接点头道:“朕已经在蜀中经营多年,一些关隘,也已经派了重兵驻守,关中已经待不下去了,让他们去争去,不过临走之前,朕还有一件事情,非做不可。”

裴璜明白过来,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梁温…”

“不错,梁温!”

皇帝陛下压低了声音,狠狠握拳,咬牙切齿道。

“朕去西川之前,非杀了他不可!”

(本章完)

第714章 雪夜杀

皇帝陛下对梁温,记恨已久。

这倒并不是因为梁温是什么祸国奸臣。

实际上,梁温这个人,虽然他是个泼皮性子,对朝廷也全然没有什么忠心可言,是个实打实的无赖,但是从纯粹的利益角度出发,这个人的存在对于武周王朝,无疑是有益处的。

如果不是梁温,武周王朝不可能将中原再握到手上几年,此时多半也很难执掌关中,连维持最基本的体面都很难维持。

问题在于,梁温这个人,出身微末,基本上没有任何政治经验。

所谓的政治经验,就是做事的同时,让各方各面都能够接受,最好是让大家脸面上都过得去。

如果能够成为各个势力都能接受的最大公约数,那么自然会被各方势力给抬到山巅上去。

但是梁温就没有这种意识,他想一出是一出,看到利益就会不顾一切,而且已经两次打了皇帝的脸面。

这个时候,天子实际上的威权已经不复存在,但是里子没有了,他面子不能不要。

不把梁温给弄死,武元承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

裴璜低声道:“陛下,这个简单,梁温现下还住在城里,这件事宜早不宜迟,臣这就去让皇城司动手,明天一早,此人就会暴毙在家中。”

“不着急,不着急。”

皇帝陛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杀了他,就意味着关中立刻大变,因此杀了他之后,朝廷就要立刻开始搬迁,这会儿没有逆贼进入关中,朝廷不必像上一次那样匆忙。”

“朕要花一段时间,准备准备搬迁朝廷的事宜,这边准备妥当了,那边立刻就动手杀了此獠。”

上一回,王均平进入关中,天子慌慌张张跑路,只带走了三成左右的大臣,以及一部分宗室,以至于一部分武姓宗室被滞留在京城。

王均平进城之后,这部分武姓宗室,女的倒还好,最多就是身子受点罪,男性基本上统统不得好死。

因为这个事情,武家宗室对于武元承,已经满腹怨言,一直到现在,不少武家人还在愤愤不平。

这一次,皇帝陛下想当个“仁君”,跑路的时候,尽量多带一些人。

裴璜大皱眉头,低声道:“陛下,这如何能成?朝廷动迁事情太大,梁温身在京城里,他定然会有所察觉,事秘成,这事如果泄露出去,梁温一定想方设法逃出京城,到时候就更麻烦了!”

“那就派人盯着他。”

皇帝陛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让人把他的住处,团团围住,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让他没有办法与外界沟通…”

裴璜都有些无语了。

他抬头,认认真真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发小。

这个时候,这位裴三郎心里已经有一些恍惚了。

皇帝陛下…是不是给人下咒了?

明明年轻的时候,还算是英明,怎么人到中年,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胆小的蠢物?

想到这里,裴璜看了看崇德殿外的大雪,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看来,家里那些人说的是对的,国运倾颓之下,没有人可以幸免。

大周的国运已经衰败腐朽了,甚至这腐朽的国运,已经魇镇到了陛下本人身上,将他魇镇成了个蠢物…

想到这里,裴璜深呼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低声道:“陛下,梁温势力已成,这京城里,他的人绝不止在他的国公府里,一旦国公府被人团团围住,府外的人一定有所察觉,也会把消息泄出去。”

“这跟直接杀他,没有什么分别。”

皇帝陛下看向裴璜,正要说话,就听裴璜继续说道:“闭锁京城也没有用,闭锁京城,外面的猜疑只会更重,陛下…”

“不必迟疑了。”

裴璜缓缓说道:“咱们既然要做,今夜臣就带人去,把人杀了,明天咱们就着手动迁朝廷,梁温的部下即便收到消息,至少也是五六天之后的事情了。”

“我们还有禁军,可以拖一拖,搬迁朝廷不会是什么大问题。”

皇帝陛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好,那三郎今天,就替朕去把这个狗贼给杀了,明天一早,朕要见到这狗贼的人头!”

“是!”

裴璜正要离开,天子又叫住了他,改口道:“朕改主意了,拿了他之后先不要杀他,朕要好生炮制他,出一出心中恶气!”

裴璜微微低头,再一次应声。

“臣领命。”

…………

大雪铺盖整个京城。

天上覆盖着厚厚的云彩,将月亮遮将个严实,雪夜之中,裴璜裴三郎坐在马车上,缓缓朝着汝国公府靠近。

京城雪下得很深。

马车走了一会儿,就开始打滑,几个皇城司的人在马车后面,用吃奶的劲推车,马车还是一动不动。

“罢了。”

马车上,裴璜皱着眉头下了车,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汝国公府,淡淡的说道:“围上了没有?”

“回司正。”

一旁的下属低头道:“午后就派人围着了,现在滴水不漏,苍蝇都飞不出来。”

“午后…”

裴璜皱了皱眉头。

这会儿,已经天黑了,也就是说汝国公府已经被围了半日,以梁温这种人的性格,他一定早已经察觉到了。

半天的时间,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纰漏。

“人在里面吗?”

“在里面。”

这下属低着头,开口道:“属下们亲眼瞧见他在里面,才开始围宅子了,这种错,属下们谁也不敢犯。”

裴璜点了点头,背着手一路走到了汝国公府门口,此时门口已经是被皇城司的人团团围住。

裴璜大步走进了汝国公府,刚走到前院没多久,穿着一身里衣,披着袍子的梁温,便睡眼惺忪的走了出来,骂骂咧咧说道:“谁呀?老子正在跟长公主睡觉呢!”

“他娘的,耽误了老子生天潢贵胄,吃罪得起吗!”

他一句话刚骂完,抬头就看到了裴璜,哪怕是梁温,也吓了一跳,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原来是裴公子,这深更半夜的,裴公子怎么来了?”

裴璜看了看他,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来要国公的性命。”

梁温被吓了一跳,头皮都差点炸开,他大叫了一声:“裴公子,临近年关了,莫要开这种玩笑!”

“谁与你开玩笑?”

裴璜冷笑一声:“你拥兵自重,胁迫天子在前,无端殴打长公主,亵渎天家威严在后!”

“大周国法,如何能容你!”

说罢,裴璜挥了挥手,低喝道:“立刻拿了,绑上之后打断手脚!”

十几个皇城司的人二话不说,大步上前。

梁温吓得不行,连连退后,不觉已经退到了墙角,他身上披着个袍子,整个人吓得哆哆嗦嗦。

他这个模样,这个穿着,所有人都觉得,他要束手就擒了。

等到皇城司的人靠近之后,梁温微微低着头,两只眼睛凶光毕露,他手伸进怀里,怪叫了一声,两把短刀已经被他抄在手里!

他是穿着睡觉的衣服出来,身上披着袍子,因此两只胳膊,都藏在袍子里,两把刀早早的已经藏在了袍子底下!

梁温朝前狠狠一划,两个皇城司的人应声倒地!

他大叫了一声,国公府里,梁温的十几个亲信都浑身着甲,冲杀了出来,而梁温目标明确,直直的朝着裴璜冲了过来。

裴璜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避开,梁温一晃身,如同疯狗一样,朝着国公府大门冲了过去!

裴璜大喝道:“不要走了逆贼!就地正法,就地正法!”

“放弩箭,放弩箭!”

弩机上弦,两支弩箭正中梁温肩膀,梁温中箭之后,速度竟更快了一些,在亲信的掩护之下,拼命向外逃去!

汝国公府门外,梁温提前安排的人手,已经在附近接应,见他跑了出来,立刻有人上前接应!

而裴璜今天晚上,只带了百十个战力过来,执行这场公事,在梁温等人不要命的搏杀之下,竟真的给他们撕开了一条口子!

梁温带着伤,窜进了纵横交错的雪夜巷弄之中,一时间,皇城司的人竟真的追他不上。

“贩私盐的。”

裴璜骂了一句,脸色阴沉:“跑得真快!”

“喊人,喊人!”

裴璜也有些着急了,大喝道:“封闭京城城门,无论如何,也要把这逆贼给拿出来!”

“是!”

随着裴璜的一声令下,一场雪夜大逃杀,在京城之中展开。

而裴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国公府,很快到了后院,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了一声惊呼。

裴璜大步走进卧房,只见浔阳长公主已经躺在了床上,身上全是鲜血,脸色苍白,已经咽气许久。

显然,被人抹了脖子。

在她床边,梁温还留了一张字,裴璜捡了起来,看了一眼,脸色更加阴沉。

这张字条上,写了短短两行字。

“今日死了,我夫妻一同上路!”

“今日不死,来日必尽杀武氏,为吾妻报仇!”

裴璜面无表情,只是淡淡转身离开。

是夜,一身是血的梁温,被皇城司如同死狗一样,押进了崇德殿。

重重扔在御阶之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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