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结果

嘉竟二十四年,十月十六。

天崩地塌,昏黑如夜,万室平沉。

烟云自王恭厂蒸腾而起,仿若一朵巨大的灵芝。麦麸大小的碎屑铁渣自天空中落下,覆盖了周围数里的地界,近处数千间屋舍就好像被翻过来的煎饼,土木在上瓦片在下,徐徐阴燃着火光。

地下,梅青未缓缓睁开了眼。

口腔中满是铁锈味,双耳嗡鸣振响,胸口只能略微起伏、将少量的氧气送到心肺之中。

安梓扬的准备不可谓不充分,但他终究是个「土着」。在今日之前,没有人知道王恭厂储存的这些黑色粉末,在经过庞大的数量堆叠之后,到底能造成多大的破坏。

密室已经垮塌,只有几根石质梁柱在泥土中撑起了几片狭小的空间,梅青禾就在其中一处。

她没有动弹,盘坐调息。

体内的蛊虫,将体内最后一丝李淼的疗伤真气吐出,缓缓治疗着她的伤势。

半响,她睁开眼。

凝神细听。

在爆炸发生前的最后一刻,她看见武当老道将安梓扬护住,冲向了一片没有塌的角落。如果她还活着,那被武当老道庇护的安梓扬也很有可能活着,她需要联系到他们。

约摸过了盏茶时间,梅青禾终于听到了微小的敲击声。

叮、叮叮一-

一长两短。

她以同样的频率回应。

左前方的土壤就传来挖掘声,过了小半个时辰,一只手掌分开了泥土,旋即,武当老道的脸就探了出来。

「梅千户还活着。」

他身后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

「那就好——

武当老道和安梓扬跳出来,将梅青禾扶起。在梅青禾开口之前,安梓扬便心领神会地摇了摇头。

「没有其他活人了,若我没有嫁衣神功的内功底子和道长的庇护,也不可能活的下来。爆炸发生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已经被震死——-没有多少痛苦。」

梅青禾沉默。

是她拉动了机关。

安梓扬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开口安慰,只是转头对着老道说道。

「道长,现在开始向上挖掘,要多久能挖到地面?」

老道掐指一算。

「全力出手,一个时辰。」

安梓扬点点头。

「那就有劳道长了,我为梅千户疗伤,您尽管放手施为,只是在挖到地面之前,稍微停下一段时间安期生不一定会死。」

武当老道面色一变。

「这等威力都杀不死他吗?」

安梓扬摇了摇头。

「指挥使虽然有搏命之心,却不会做同归于尽之事。他若是能活下来,安期生也可能会活下来·—还是小心为好。」

老道自去向上挖掘不提。

半个时辰后,三人终于接近了地面。

「听————有声音。」

安梓扬轻声说道。

武当老道沉声说道。

「争斗声,安期生活下来了,李大人也活了下来—-但这声音估计也就是跟贫道差不多,两人应该都是重伤。」

梅青禾与安梓扬对视一眼。

「哈一一都是长出了一口气。

「道长,您确定他们的争斗声,跟您的水平差不多么?」安梓扬问道。

老道又听了一会儿,点点头。

「确定,而且出招间隔很长,应该都是强弩之末了。若贫道上去助李大人一臂之力,很可能一锤定音!」

「二位稍待,贫道这就去!」

说罢,擡手全力一掌击出,击穿了头顶的泥土,翻身跃上地面。

梅青未与安梓扬则在地底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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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约摸一烂香时间,头顶安静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爬出。

只是一眼扫过,两人齐齐瞪大了眼睛。

十丈之外,老道正站在那里,手中正拿着一柄不知从何处抢来的长剑,上身衣物尽数崩碎,瘦骨磷的身体上,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缓缓流出鲜血。只有胸口略微起伏,表明他还活着。

只是一烂香的时间,掺和到重伤的李淼和安期生争斗之中,就将老道伤到重伤濒死。

而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一个人坐在地上,

若说他是人,恐怕有些勉强。

身上衣物已经只剩腰间的一片玄黑碎布,肌肉结的身上遍布烧伤、切伤,

为数不多的完好之处则是一片如焦炭般的漆黑。左臂缺失、右肋缺失、右脸皮肉缺失,只有从略微勾起的嘴角,才能多少看出往日的英武。

如同一尊残缺的神明一般。

看到安梓扬和梅青禾,还转过头来,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小安子,小梅。」

「指挥使—」

安梓扬喃喃,想要上前,腿却一软,被梅青禾住,泪水喷涌而出。

李淼笑着说道。

「哭什么,挺大的人了。」

「放心吧,死不了。学学人家小梅。」

梅青禾沙哑着开口。

「指挥使,我」

李淼打断了他俩的话。

「行了,时间不多,你们听好一一我要睡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面,你们跟老头子替我撑一下场面。」

「安期生没死。」

「他逃了。」

梅青禾与安梓扬面色大变。

就听得李淼继续说道。

「我彻底探明了安期生的根底他状态有异的原因,还是在于瀛洲的传承,他切分出去的『性』」。」

「他切分出去的、种在瀛洲天人身上的『性种」没有收回,他就没办法全力争斗。我想今夜他逐渐变强的原因,就是因为今夜死了很多瀛洲天人。」

「他的护体真气变强,爆炸没能杀死他,我与他争斗了一番,本来准备分个生死,但武当的道长上来掺和,他见状不妙,跑了。」

安梓扬略一寻思,急声说道。

「瀛洲天人是否知道这些事情,安期生要恢复全盛状态必须将他们杀光?」

李淼笑着说道。

「郑安期知道,他们应该也知道———?呵呵,小安子,你的脑子果然好用。」

「没错,情势逆转了。」

「现在安期生重伤,已经没法再维持对瀛洲天人的威镊力,他们会开始围猎安期生,所以他暂时没时间来找麻烦了·至少在瀛洲天人死光之前没有。」

「狗咬狗,他们暂时没时间杀伤百姓了。」

第420章 心争

李淼话音未落,安梓扬便顺着说了下去。

「我明白了,指挥使。」

「我会将此事告知陛下,在城中搜索瀛洲天人,至少保下一个,这样安期生的状态就不会圆满,等您醒来之后,就能将其击杀—但是—」

他眉头一皱。

但是。

但是他不可能将剩下的所有瀛洲天人保下来,安期生只会比今日更强·就算来日李淼伤势尽复,没有爆炸破开安期生的护体真气,他真的能胜出吗?

李淼笑着说道。

「我会赢。」

「好了,我差不多要睡了。你和小梅把武当的道长带上,回宫即可。」

「在我醒来之前,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安梓扬与梅青禾强忍住泪水,齐齐拱手。

「是!」

李淼笑着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触觉、听觉、视觉、嗅觉,如同玻璃一般破碎成粉,在他的感知中缓缓消散。烟尘味、燃烧声、灰烬落在身上的触觉,逐渐远去。

四周陷入黑暗。

过了片刻,有腥咸的海风吹拂到了面前,水星被风卷到了他的脸上,海浪声逐渐变大,脚下也传来粗糙的砂砾摩擦感。

李淼睁开了眼睛。

海。

他站在一片海边。

黑色的海水、黑色的沙滩、黑色的风暴。

他再一次来到了这片沙滩。

只是这一次,沙滩之上不再只有他一人。

李淼转头看向远处,有人站在那里。

猿臂蜂腰、面相英武,黑发披散而下直至腰间,被风吹拂而缓缓摇动,其下精壮的肌肉隐隐约约,更有无数伤痕遍布其上,更添一份杀气。

就像照镜子一般。

但李淼却是一笑,说道。

「怎么,到了主人家,不打声招呼吗——-郑仙师?或者叫你安期生,你会比较习惯?」

那人没有说话。

李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迈步朝他走了过去。

出现在他心象中的这个「安期生」,就是安期生本人,或者说是安期生的一部分。

安期生为何能逃走,李淼又为何要陷入沉睡?原因就在于此一一安期生在他身上种下了「性种」,干扰了他的境界,让他的玄览出现了问题,而后重伤老道逃窜。

这场争斗还在延续。

只是下半场,要在李淼的心中进行。

杀死这个安期生,现实中的安期生就再也不能圆满。但若李淼在心象中被安期生杀死,他的身体也将被安期生占据,成为刘瑾那样的分身。

李淼缓缓朝着安期生逼近。

「你现在不像现实里那副样子了,应该也能说话了吧,不想在死前聊上几句吗?」

他笑着说道。

安期生在心象中不再是那副垂垂老朽的模样,而是与李淼几乎完全一样的外表,只是他黑发、李淼则是一头银发,除此之外再无差异。

两人就如同双生子一般。

待到李淼前行数步,安期生才缓缓开口。

「你认得我吗?」

李淼眉头一挑。

「我连你的肺叶子都扯出来了,你问我认不认识你?」

安期生沉默,没有回答。

但此处是李淼的心象,李淼虽然尚不清楚这地方的底细,却本能地感知到安期生的情绪。

失望、哀伤。

好像李淼方才的那个回答,击碎了他的某个期盼一样。

这让李淼皱起了眉头。

安期生不是在对他说话,而是以为李淼是另一个人。这让他想起了皇陵之战结束后,籍天蕊与自己的对话一一她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是否记得自己的前世」。

那时候的籍天蕊,也在试探他是不是另一个人。

籍天蕊的敌人只有一个。

武当与李淼合作的原因,也只有一个。<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传说中安期生的授业恩师、得道契机,籍天蕊的假想敌,武当和少林追索千年的、达摩三丰两位祖师失踪的原因一一「河上丈人」。

「莫非籍教主说的那什么转世之说,还真的确有其事?」

李淼捻着手指思索,却又一声冷笑。

「若是换了旁人,怕是还真要想一想,可唯独我不用。前世今生,我都是李淼,没有任何人配做我的前世,除了我自己。」

一念既定,他继续朝着安期生逼近,

「说起来,你我之间也算是沾亲带故,既然来了,方不方便给我解答几个问题?」

安期生沉默。

李淼笑着说道。

「你修了千年的玄览,虽然没有修成其他两门性功境界,但在性的积累上应该也算是前无古人了·—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他摊开双手,示意四周的漆黑沙滩。

安期生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性。」

「这里,是你的性。」

「也是你尚未掌握的寂照。」

一开口,他就好像一个尘封多年的音乐盒一般,通开了管道、抹去了灰尘,

变得逐渐正常了起来,就连神态也开始逐渐变得生动。

「黑水,你没有想到什么吗?」

李淼一挑眉。

「肾水?」

安期生没有开口,默认了李淼的回答。

李淼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

「呵呵—还真是这样。」

「肾水生发、浊精化象,正是黑水。之前略微猜到了一些,却从未敢去想,

这片望不到边的黑海,是我的本性。」

他拳看了看。

皮肤下方的血管鼓起。

突破玄览之时,他被东厂太监所伤,伤势反馈到这里,他的伤口处流出的也是如海水一般漆黑的液体。

从那时起他就有所猜测,只是不敢确定。

谁的性,能形成一片一望无际的海洋?

就算是三丰真人和达摩尊者,恐怕也不行。

李淼确实是个异类,越是接近这个世界的根底、知道的密辛越多,他的异常不仅没有消解,反而愈发突出。

「怪不得你觉得我是另一个人。」

李淼摇了摇头。

「但让你失望了,我就是我。」

安期生缓缓开口。

「我知道了。」

「你不是我等的人。」

「所以,我会杀了你。」

李淼嘴角勾起。

「对话结束了?」

「也好,说这么多,我也烦了。」

他擡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晃了晃脖子。

「那咱们,继续?」

轰!!!

下一瞬,砂砾飞溅而出,两人再度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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