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9章 眸光似水镜如湖

是日天清气朗,惠风和畅,客栈里十分安宁。

花果会会主猿益之守在门外,老脸严肃。

猿梦极坐在房里,循循善诱:“你着实不需担心什么。这摩云城至少有六分之一姓猿,那什么赤月王不暴露则已,一旦暴露痕迹,我有一百种法子整治她。实在不行,我还能请我爷爷出手。实话说与你听,请你来帮忙,就是用伱一个名头,免得鹿七郎那厮聒噪。你无亲无故,突然崛起,暗中其实是得了某些传承,身上恰好有能够弄死蛇沽余的东西……这也很合理不是?”

柴阿四心中一凛。

猿梦极最后这话,已是有几分威胁的意味在了。

虽则在参加金阳台武斗会之前,他就已经梳理好了修行的脉络,像自家爷爷那块做旧了的灵位一样,修饰了过往,让之前发生的一切有迹可循——

譬如他所修的剑术和炼体功法,都是爷爷早年淘换古籍意外得到的。至于在何处淘换,怎么能捡漏这等宝典……爷爷都已经死了,自己也不知详情。

他以前没有什么朋友,孤僻自守,也因此有了躲在自家小院练剑的时间。

他的妖征在鼻上一点,因而嗅觉灵敏,擅长采药,往常也是以此为业,那么他炼体的资源,也就有了来路。

因目睹了自家爷爷被横冲直撞的马车碾死,从此变得内敛。这么多年是韬光养晦,不愿与别家争执。直到被那猿勇逼得忍无可忍,才愤而出手。

为了不被猿家惩治,故而主动找上花果会,由猿老西牵线来投诚。拜进花果会之后,并不甘愿一辈子混迹街头。想着既然已经展露锋芒,就没有再隐藏自己的必要,于是又去参加金阳武斗会,事先也没料想能够一举成名。

这一条经历线是说得过去的,更何况还有岳丈猿老西作证。老猿酒馆看场的猪大力也是证妖呢,自己去喝了多少回酒?他是看到了自己的成长的!

但猿梦极若是真要怀疑,或是真要找点麻烦,随便寻个来历不明的由头,就足可整治他。

谁让他此时身在花果会,得靠着猿家呢?整个摩云城能和猿家对抗的,也就那么几家,这会再另找靠山,已是来不及……

“不过是我爷爷早年淘换的两门粗浅功夫,算得什么传承?”柴阿四苦着脸道:“猿公子若是感兴趣,那是小妖的荣幸,即刻便取来,敬献于您!”

回去就让古神给弄个残缺带陷阱的版本,还不练死你这个王八蛋?

猿梦极看了姿态老实的柴阿四一阵,忽地大笑:“说什么呢,你这小妖,以为我会贪图你的东西吗?”

说实在的,这柴阿四也就是战斗天赋不错,剑术和炼体功法强则强矣,终归层次较低,他猿公子还不至于看得上。

不过随口点一句,试探也好,威胁也罢,由得这厮自己去理解。

身为摩云猿家的少主,他有资格肆无忌惮一些。

“我对猿家忠心耿耿,对公子是心悦诚服。”柴阿四道:“您能想到用小妖的名头,是小妖的荣幸。小妖还能不相信公子吗?就是怕灵感王不肯信呢。毕竟小妖这个实力……实在有限。”

猿梦极语气轻松地笑了笑:“有个扯皮的说头就行,还真想让他心服口服不成?这年头到嘴的肉溜了,谁能甘愿?”

“但小妖的实力,确实是个问题。我现在连妖将的位阶都没到,就算赤月王站在那里不动,求我杀她,我也未必伤得了她啊。”柴阿四再次暗示。

猿梦极咂摸过味道来,有些居高临下的笑意:“行了别绕弯子,想要什么好处,直与我说。妖皇还不差饿兵呢!”

好家伙,竟敢自比妖皇。

若不大张此口,实在对不起这份自信。

“猿公子的慷慨,那是摩云城尽知的。今日叫小妖做事,更无亏待可能!”柴阿四先送了一记马屁,然后才不太好意思地道:“小妖最近炼体到了关隘之处,进展艰难。若是能够得到万年份的龙虎参、十二瓣的天养莲、九两重的神婴桃……想必可以再进一步。到时候再说我想办法杀了蛇沽余,也好歹能有些说服力。”

猿梦极的脸黑了:“小妖莫不是与我说笑?”

柴阿四作出诚惶诚恐的表情:“是小妖冒昧了!小妖只是听过这些名字,知道它们对炼体有奇效,但并不知是否贵重、作价几何。猿公子在小妖心中,那是注定要成为天妖的高贵存在,身家不可估量,府里珍宝是车载斗量。难道这些东西真这么稀罕,以猿公子之尊,竟也拿不出来?”

猿梦极都不好意思说这些东西他都没见过,只想到鹿七郎,想到蛇沽余身上有可能的收获,终是嘬了嘬牙花子,狠心道:“千年份的龙虎参有一根,别的就不要指望了。你若是同意,我便叫你们会主拿给你。”

“成!成!”柴阿四连声答应:“为公子做事,索求已是不该。若非小妖修行受阻,十年来炼体不得寸进,也无法厚颜开口……真的,公子,我一颗丹心向着您。别说千年份的龙虎参,您就算给个十年份一年份的白萝卜,小妖也是心甘情愿!”

这些个无良大少,家底是真殷实!

千年份的龙虎参,他还有什么不知足?

小青妹妹之前送的龙虎参,也才是五年份的呢,效果已经非常之好。让他的百劫千难无敌金身,都加了好几层金光!

猿梦极本想着自己雄躯一震,那小门小户的柴阿四还不纳头就拜?

不曾想这如今道上厮混的,不再以道义为先,净想着好处!

被怒宰的这一刀,令他心痛极了,此时再看这柴阿四,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为了接下来的大计划,也只能捏着鼻子故作大方:“我猿梦极从不亏待手下,以后你就知道了!龙虎参算什么?等拿下了蛇沽余,应有尽有。”

柴阿四自然感激涕零,情真意切:“此生能为公子鞍前马后,实在是阿四毕生的福分!您的手笔、眼界、心胸、谋略,都是柴某平生未见之奇才。真乃奇葩也!”

奇葩者,珍贵而稀少的花卉,引申为秀出群伦的天才。

“我素来不喜这些阿谀之言。”猿梦极摆了摆手:“等百年之后再回头,你会发现,今日向我效忠,是你这辈子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先回去吧,等我找出了蛇沽余的藏身之地,就随时通知你。”

“那我就静候佳音!”

柴阿四那是一个千恩万谢,马屁如潮。

拍马屁这种事情,万不能说对方叫你不拍,你就立刻不拍了。没点执着和诚恳,拍不出好的马屁来。

只把猿梦极拍得醺醺然,极大降低了千年份龙虎参的伤害,柴阿四这才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公子留步,留步!”

“我当日夜不寐,静等您的消息!”

在完全走出房门前,柴阿四忽地看了一眼屋顶,但又迅速收回视线,恭恭敬敬地把门带上了。

……

……

同一个房间,是不同的世界。

猿梦极自得于御下之术,柴阿四庆幸自己赚了一笔。

而藏身在镜中世界的伟大古神,越来越感到这个妖界很荒谬。

扪心自问,他姜某人在妖界的求生计划,虽不能说天衣无缝,神机妙算。但也是谨慎非常,方方面面考虑得相当周全。

是划烂了不知多少张纸、揪掉了不知多少头发,才想出来的。

可此界恶意是如此明显,几乎不加掩饰,过于无耻了!

这两天他正在思考如何解决藏在房间里休眠的赤月妖王蛇沽余。

直接举报肯定是不行的。

真要把鹿七郎招来,两边杀起来没个轻重。

本城自有真妖蛛弦在,想要来个黄雀在后,也是没法子。

若是让猪大力他们来处理,那一个个都是送菜。

思来想去,刚琢磨出个勉强可行的法子——打算让当初订房间的那个小妖,进房间住个几晚。想来身处险境的蛇沽余,定然不愿意面对意外,必会因此早早地换了位置。这一招就叫微风拂草,期望蛇自惊。可称得上妙手。

可谁成想,好好的一个懒洋洋的晌午,这猿梦极大摇大摆的就进来了!

自己费尽辛苦,让手下三驾马车倒手好几次才选定的客栈,竟是猿梦极的私产?他竟还如此不要脸,特意找个租出去了但未有妖怪入住的房间,来商谈他的大事。

这是做大事的态度吗?

你老猿家做生意的品德呢?

白纸黑字真金来订的房,你们说来就来,甚至不说就来,未免太欺负人!

虽则说端坐镜中世界,笑看自己培养起来的柴阿四与猿梦极勾心斗角,笑看这没有商业廉耻的猿梦极当着蛇沽余的面大声密谋……也算一桩趣事。

但近在咫尺的危险,终究不能够忽略。

也或许可以坏事变作好事,等猿梦极血溅客栈,蛇沽余当然就待不下去。

所以伟大古神于镜中世界筹谋,让柴阿四同意猿梦极的计划,顺便要点好处,给他自己炼体,伟大古神也顺便养伤……同时诱导猿梦极表达出更多针对蛇沽余的恶劣想法,以此激怒凶名在外的蛇沽余。

他一直在观察形势,思索等会蛇沽余杀出来,如何避免红妆镜受其殃及、避免自己被溅上一身血,又如何保住柴阿四的狗命。

可这个蛇沽余实在是能忍,从头到尾愣是一声不吭,无论猿梦极怎么在她脸上跳,她堂堂天榜新王,是半点反应都不给。

什么赤月王,该叫乌龟王才是!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山不来就我,只好我去就山。

等到柴阿四告辞离开,伟大古神便决定动用更激进的法子。

……

却说那猿梦极静坐屋内,犹自不快。

千年份的龙虎参,令他十分肉痛。尤其是这东西柴阿四必然收到就服下,断无抠出来的可能。可以说巨大的成本已是支出。

换个角度想,柴阿四之所以不要什么神兵功法,只要珍贵药材,是否也是出于此念呢?提高他猿公子的投入成本,让他没那么舍得抛弃这颗棋子?

如此想来,柴阿四倒也是个有脑子的。

想起离开房间前,柴阿四莫名其妙往屋顶看的那一眼,猿梦极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下,但看到的是平平无奇的屋顶,什么异常都没有。

柴阿四是在找什么吗?

猿梦极心中生出念头,左右打量了一圈,忽地离开椅子,半蹲下来,往不远处的床底看去——

“公子?”花果会会主猿益之刚好走进房间里来,出声问道。

“嗯?”猿梦极回过头来:“怎么了?”

姜望:?

你猿梦极的眼睛是装饰品吗?

那么大个女妖看不见?!

她都睁开眼睛跟你对视了!

猿益之可不管这房间里有几种意志,他只知道那个劳什子疾风杀剑拍马屁很有一套,令他感到了强烈的威胁,故是刚刚送走了柴阿四,便赶紧回来献殷勤。此刻巴巴地道:“您在找什么?我帮您去找。”

他说着就拖动肥胖的身躯往地上趴,一双小眼睛,往床底一顿瞅。

但蛇沽余明明就蜷在那里,曲线妙曼,赤纹神秘,他却同猿梦极一般,什么都没看见。

“不用。”猿梦极站起身来,摆摆手,若有所思:“楼上住着谁?”

“您来之前我就已经清查过了。”猿益之跟着爬起来:“楼上楼下都没住客。怎么了?”

“没什么,或许是我想多了。”

“对了。”猿益之道:“前些天灵感王来这里顺手斩了一个蛇族妖怪,就是在楼下的房间里。那蛇女还在房里藏了不少尸骨……现在每天都有女妖来,点名要租那个房间,说是要近距离感受灵感王的威风。因您在此商讨大事,我做主以治安府办案为由,将那房间封住,暂不外租。”

“就在楼下房间?”猿梦极皱了皱眉:“带我下去看看。”

猿益之自无不可,屁颠屁颠地前边带路。

猿梦极一边跟在他身后走,一边随口道:“这个客栈还是要稍微打理一下。窗子,梳妆台上的灰尘,都擦一擦。还有这春寒料峭,怎么不得烧个地龙?刚刚待在房间里,我总感觉凉飕飕的。”

“是是是,您说的是,我也这么觉得……”

便这样附和着,一前一后地往楼下去了。

房门再次被带上。

房间再次归于安静。

唯独梳妆台上那已经落灰的梳妆镜,摇晃着自窗隙渗入房间的、若有若无的天光。

和床底已经睁开的、毫无感情的一双眼睛……

好像都在等待什么。

(本章完)

第1790章 蛇女揽镜

床底下的眼睛其实生得十分柔媚。

但柔媚的是它的外状,而非它内里的神光。

也是,一个自屠亲族上千口的蛇妖,要怎么去期待她的情感呢?

不知过了多久。

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里,生出些许涟漪,好似沉睡的镜湖,吞下了风,于是寂然之中有了生气。竟有一缕近乎天真的困惑存在。

大概她也没想明白,为什么鹿七郎搜过的房间,还会有妖怪闯进来。又为什么这么巧,这个客栈竟是猿梦极的私产。

当然最巧合的是,他们竟在她的面前,密谋如何杀她!

此时那些不请自来的恶客,都已经散去。

美丽的蛇族女妖,自床底“游”了出来。

她似是浮游在空气中,翻腾于云雾里,仍是不沾染房间里的一切,不留下任何痕迹。

妙曼的身躯悬停半空,她慢慢地移动着目光,细致地观察着这个房间。

鹿七郎观察过,猿梦极观察过,现在是她。

镜中世界的姜望,悄然握剑在手,默默屏住呼吸。

他知道自己引动猿梦极去看床底,终还是叫蛇沽余生出一些怀疑来——或许并没有怀疑房间里还藏着谁,但至少也会怀疑,这个房间是否有什么不对劲。

不然猿梦极在找什么?

姜望并不会低估一位声名显赫的天榜新王的力量。狮善闻的实力他是有所见识的,可以说各方面都不输什么,只是缺了些生死关头的磨砺。

而类似的磨砺,这个号为赤月王的蛇沽余肯定不缺乏。

毕竟她曾杀得血流成河,毕竟光是被上天入地的追杀,她就已经经历了好几个月。

这种久经杀戮的强者,在生死关头能够爆发出来的力量,绝对是可怕的。

如非必要,姜望绝不想对上,至少不想以此刻的身体状态去应对。

但有些时候,除了握剑也别无选择。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虽则那颗千年份的龙虎参还未到账,肉身伤势还远未痊愈,但蛇沽余若是真个察觉了什么,说不得也只能生死一斗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不想闹出动静,身为凶犯的蛇沽余同样不想。

那么或许他有悄然杀死对手的可能,那么妖界的求生之旅,还能够继续。

时间缓慢地流逝着。

蛇沽余的目光扫过了整个房间,没有放过任何边角,当然也几次从红妆镜上掠过。

每一次,都是一场生死危机的引而待发。

但最终都只是掠过。

忽然,她轻身一动,浮到了梳妆台前。

姜望放下的心,又骤地提起,道元迅速地调集。眼看就要跃出红妆镜,血溅五步,分个生死!

蛇沽余坐了下来。

她就坐在空气中,并不接触梳妆台前的圆凳。

微微失神地打了个困倦的哈欠,玉指绕到天鹅般的脖颈后,轻轻一扯发带——美丽且柔滑的紫发,就这么如瀑垂落。

她那美丽的五官,因此显得更加柔媚。

那双情感淡漠的眼睛里,竟有几分少女的天真。

大约是不想留下痕迹,所以镜面上薄薄的浅灰她也不去理,就这样看着镜中的自己,以玉手为梳,慢慢梳起长发来。

她的动作固是轻柔,固是一种风情。

镜中世界的姜望,却是警觉万分。他既不想误判了什么动作,冒不该冒的险,展开不必有的厮杀,但更不想被杀个措手不及。

因此极其认真地观察着蛇沽余。

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观察过一个女妖,一个极其美丽、风情万种的、正在对镜梳发的女妖。

当然他就注意到了她的美丽,她的风情,她的天真。

尽管他的眼中并无性别,只有对手。也不由得有那么一瞬间,慑于一种神妙天生的美丽。

时间仿佛是静默的。

午后的余晖游过窗隙,轻轻浅浅地洒落房间。

此刻并无其他观众,在这间极普通的客房里,自屠亲族上千口的蛇沽余,在经历了长达数月的生死逐杀后,在耳闻目睹了一场针对她的密谋后……安静地坐在这儿,对镜独妆。

她应该去杀个血流成河才对,她应该把猿梦极的头颅摘下来踩在脚下才对。

怎么竟在这里揽镜自照,困惑失神呢?

分明一个爱美自怜的绝姿少女,哪里像凶名赫赫的赤月妖王?

她大约是有什么故事的……

她之所以自屠亲族,肯定有她不得已的理由……

每一个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很难不这么在心里为她开脱。

但姜望并不在乎那些。他只观察着蛇沽余的动作,冷静审视她的要害,在心里制定各种情形下的厮杀方案。

尽管此刻还未真正交手,但是在如梦令里,她已经有了不下十种死法。当然,很大概率上,都不能实现。

章台玉落花开早,暗室美景有谁见?

蛇沽余慢慢完成了对自己妆容的修饰,又将漂亮的紫色长发簪好,对着镜子换了几个角度,大约的确是满意了,这才起身。

美好的曲线仿佛妙笔勾成,浑圆自如,折转天生。

姜望心中又生出新的期待……这下这个女妖总该走了?

这个房间乃是非之地,留不得也。

动不动就有妖怪闯进来,你一个正在被追杀的通缉犯,藏在这里多不安全?

至于他自己,却是还打算在这个房间里待下去的。

因为他越发认识到天意的可怕,意识到有时候做多反而错多。而留在这个房间的话,鹿七郎来过,蛇沽余来过,猿梦极还带了手下来大声密谋。接下来想必不会再有谁来。

所谓灯下黑,这黑得都没影了,黑透了!

但遗憾的是……蛇沽余好像也是这么想的。

因为她在仔细地观察过房间、妆点过自己后,竟然并没有杀气腾腾地出门。而是又钻回了床底,再次闭上眼睛,进入休眠。

仿佛只是睡到一半,不小心醒了。于是起来臭美一阵,然后继续睡。

只留下镜中古神长久的沉默。

他完全无法理解。

从逻辑上,情感上,被追杀的丰富经验上,都想不明白。

这女妖是怎么想的!休眠之前还要补个妆?

吱呀~

门开了。

一个店小二,骂骂咧咧地走进来,左手提着一桶水,桶沿搭着一块抹布,右手拿着簸箕并扫帚。

“狗娘养的,死肥猪,就知道使唤老子……”

骂得很自然,打扫得也很熟练。

只希望他擦镜子的时候……不要手抖。

并且不要太有责任感,对床底太上心。

一支落灰的梳妆镜,将这个世界分了两层。

房间里的小妖忙忙碌碌,床底下的蛇沽余缄默无声。

姜望静坐镜中世界,思考接下来的选择。

他当然知道,猿梦极的眼睛不是摆设,猿益之也不是瞎子。

他们之所以凑到床底去看,也看不到什么,自是蛇沽余的神通作祟。

或是蒙蔽感官,欺骗视觉,制造幻象……总之有太多可能,他这位镜中古神虽是全程旁观,也没有看出具体名堂来。

此时再引导这小妖去打扫床底,也没有用处。反而会引起蛇沽余的警觉。

他只能暗暗警惕,提醒自己若是与其交手,要格外注意这方面的力量。

但回到现状来,问题依然存在——

蛇沽余赖在房间里不走,藏在镜中世界,出不得挪不得的他,怎么办?

从今天的情形来看,早先所设想的找个小妖进来住几天,打草惊蛇,根本不管用。这个蛇沽余,心大得很。

就算找一对小妖来此颠鸾倒凤,她在床底想必也安稳如山。

……

……

猿梦极至少在现在这个阶段说话还算话,柴阿四回到家中不久,花果会的会主便亲自将酬劳送到门口。

此时此刻,在这破旧的小院里。

千年龙虎参的药力,正通过赤金色的不朽神印,源源不断地涌向伟大古神。

作为药力流经的“通道”,柴阿四只感觉浑身发热、气血沸腾,身外金光乱放……神品药材的效果非常之明显!

至于为什么千年龙虎参的药力要先流向不朽神印,伟大古神也早已告诫过他,那是在通过不朽神印纯化药力,而后才散向四肢百骸,使得他脆弱的妖躯更能接受滋养,让他的护体神功得到最大幅度的进益。

仅靠他柴阿四自己,是消化不好的!

好一阵天花乱坠的光影后,房间里恢复了平静。

柴阿四赤裸上身,静静地感受着百劫千难无敌金身的变化……

“咦?”他有些疑惑:“感觉进步没有想象中那么大。这可是千年份的龙虎参,难道是我的护体神功,已经达到瓶颈?”

伟大古神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解释道:“不朽神印的奥妙,你这小妖有所不知。经由神印转换,现在增长的是你的潜力!短时间内的确看不出效果,待伱往后一日千里,你就知道好处了。就像造房子一样,你在现今这个阶段,还是夯实地基的时候,切忌好高骛远,强求速度。待他日成就万丈高楼,你才会懂得感谢今天的你自己。”

对于伟大古神的话,柴阿四当然深信不疑。

想到站在绝巅的未来,不由得笑逐颜开。

此时日头已落,暗夜笼罩摩云城。

柴阿四练罢功法,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找出一套便于夜行的黑衣,还特意蒙了面。

今晚他特意叮嘱猿小青不要过来,是因为除了练功之外,他还另有要事。

不去动那扇破门,直接翻出院子,悄无声息地窜出北区,似一道游魂窜进长夜里,收起锈剑走暗巷。

天绝地陷秘剑术,自有一套相配的身法。

这身法可不得了,灵动至极,机巧百出。不仅在战斗中有非凡的作用,此时穿街过巷,疾行长夜,也几乎是融进了夜色风声里。

川流不息的日与夜,每个妖怪都有自己的生活。

行走在这样的夜色里,柴阿四也在感受着自己具备非凡命运的妖生。

忽地他止住身法,顿住脚步,用一柄路边买来的剑,斜指地面。

衣角击碎了晚风,锋锐杀机引而不发。

疾风杀剑声名正盛,那被诸多妖怪津津乐道的铁条剑,自是不能在隐名遮面的时候拿出来。

恰好从对面疾行而来的,是一个同样身穿夜行衣的胖大身影。这厮同样蒙着面,但负双直刀于背后——

柴阿四脑海中骤然浮现一个名号,诛神灭教的太平鬼差!

听闻此妖便是双刀夜行,所过之处神鬼不留。

他生出警惕,但并无惊惧。

这厮有斩神之力,固然厉害。但他有古神随身,何须怕谁?

这长夜赶路骤相逢的二者,本来彼此不识,但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了,双方都难免警惕。谁也不清楚,对方是否怀有敌意,是否故意堵路。

握刀的手和握剑的手同样稳定。

气机纠缠,战斗一触即发。

“不要节外生枝,走!”

同一个命令,以不同的身份,同时响在两妖心中。

柴阿四提剑左移,看到那蒙面胖妖亦是往另一边挪开。

双方极有默契地拉开距离,行过这条暗巷后,才各自加速离去。

太平鬼差不是好些天没出现了么?据说被黑莲寺追得上天入地,无处藏身。今晚又出,是为哪个邪神?或者是要跟黑莲寺拼命?

心里转过这些念头,柴阿四倒是没有什么看热闹的心思,仍然赶往自己的目标地点。

……

夜已深。

血月高悬。

一个身影狗狗祟祟地来到一处雅致院落外,左右一看,翻身跃进院中。

他的身法相当漂亮,整个过程寂然无声。

但刚刚落在院子里,就举起了双手。

因为一柄细剑,已经点在了他的咽喉处。

执剑的妖怪身披华服,俊逸潇洒,赫然正是名列天榜新王的鹿七郎。

这一剑太快,快到根本反应不过来。

临颈的细剑只要往前一送,他的妖生就此葬送。

但蒙面至此的柴阿四,心中静如止水。

有古神镜随身,他怕得什么?任你什么灵感王,若真要杀我,伟大古神还能坐视不理?摁死你一根手指头都嫌多哩!

当然,眼神还是稍微表现一些害怕。

柴阿四举手投降,语气紧张又焦切:“大王,小妖深夜到访,实在是有要事相告!”

白天在客栈里的时候,他就想清楚了。

之所以混进花果会,就是想借着摩云猿家的路子,走进摩云城上层。

但猿梦极摆明了利用他,且利用完就要丢掉。

这条路不但行不通,反而成了戴在身上的枷锁。

他现在想要离开摩云猿家另投,谁信得过,谁愿意为他得罪猿家,整个摩云城,又有几个选择呢?

但眼下的摩云城,不止过往那几家!

猿梦极所图的鹿七郎,不也是一种选择吗?

摩云猿家拿什么跟神香鹿家比?

猿梦极怎么比得上鹿七郎?

如果说他天命之妖柴阿四,一定要暂时对恶势力低头,需要在发展的阶段抱个大腿……应该抱谁,那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就算选择忍辱负重,也没必要忍猿梦极那个傻逼吧?

所以……鹿大王,我柴阿四,投诚来了!

这不速之客的心情,鹿七郎毫不在意,手中细剑只轻轻一挑,已然划破蒙面巾,看到了柴阿四那张相当普通的脸。

“你是?”

“柴阿四,疾风杀剑柴阿四。最近在参加金阳武斗会。”柴阿四自信地报上名号。

鹿七郎剑眉微挑:“何事?”

柴阿四脸作难色:“这件事牵扯到小妖的身家性命,但小妖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来向大王禀报。”

鹿七郎收剑入鞘,不屑一顾地往房间里走:“如果是难说的事,那就别说了。”

柴阿四清楚地意识到,这灵感王远非猿梦极之流可比,根本不吃他那一套。

立即收起作色,忙忙追上去:“猿梦极在打赤月王的主意,要调集高手,在您嘴里夺食。并且他已经联系了我,到时候要以我的名义去杀赤月王,防备您与猿家扯皮。”

鹿七郎只听这一句,便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嗤笑道:“羽信的鱼钩,只钩住了他?看来摩云城最蠢的少爷,就是这个猿梦极了。他这样的家伙,手底下却有你这样机灵的小妖,属实难得……但神香鹿家的门,可没那么好进。”

这便是默认了投靠,但还需要看柴阿四后续的表现。

“金阳台武斗会摩云城前十,我誓在必得。”柴阿四立即展现价值:“在赤月王这件事情上,我也还可以假作逢迎,继续同猿梦极合作,为您传递情报,甚至可以在关键的时候反水!”

鹿七郎笑了笑,随手丢出一个玉瓶来。

见柴阿四手忙脚乱地接住,才施施然往房间里走:“这瓶固本培元的丹药赏给你,可以填补你的根基。回去吧。”

瞧瞧,什么叫敞亮?什么才叫豪门?

柴阿四大喜过望,对着背影又是一顿劲吹狠捧。

但鹿七郎是个真不听马屁的,几步之后,身形已经消失在院子里。

感谢大盟evanschen打赏的新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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