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改元

薛向对章越道:“这是我管教下面人的办法,贤侄可看得过去?”

章越道:“下官人微言轻,不敢在漕使面前言语什么。”

薛向哈哈大笑道:“贤侄老薛的处事办法,看得惯的人,跟着我有好酒好肉吃,看不惯的就去吃马粪。你我以后打交道的日子还久着呢,故而有些话我要先与你说个清楚。”

章越道:“下官随薛漕使办事,自是为了好酒好肉来的。”

薛向闻言笑道:“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贤侄,说说你的办法!”

章越道:“三司的文字言语自不是假的,我可将此消息放出去,只要西夏人知道我要以盐钞易之青盐就好。”

薛向冷笑道:“怕是西夏人不会那么蠢,以为三司一条政令,便以为朝廷真会以盐钞换青盐了。”

“何况任谁都知道朝廷不会准许西夏人的青盐入榷场,哪个大臣能冒此资敌之干系,壮大西夏人之势力。”

章越笑了笑。

薛向见章越成竹在胸的样子,不由心底骂了句有屁快放,但面上却道:“章学士不妨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章越道:“薛漕使,只要盐钞之价一直涨上去,那么你说西夏人是信与不信?”

薛向闻言略一思索,一拍脑袋道:“正是这个道理。”

盐钞之炒作就是这个。

盐钞的价格一路上涨,那么各种利好消息便会放出,即便朝廷无意解释,但是自有人会为盐钞价格上涨解释各种各样的道理,然后无数人就会跟风。

反之只要盐钞价格一路下降,那么各种利空消息放出,即便朝廷屡屡澄清没有利空,但是民间百姓仍不相信一句话,到时候各种抛售。

这说到底就是‘追涨杀跌’的心理在作怪!

价格在上涨趋势中,利好消息就会冒出,下降趋势中,无数利空消息放出,这期间消息的真假一点也不重要,因为大家只相信与自己有关的消息。

比如说君子兰,郁金香等等……只要价格在不断上涨,人们就会自动地给他找原因,各种离谱的消息都有人信。

薛向问道:“那么贤侄要如何施为?”

章越道;“价格之上下,只在供需二字,一年盐钞发行多少由三司与陕西运司而决,只要我们卡住了这个口子,同时在市面偷偷收购盐钞,只进不出。那么市面上的盐钞数量减少,到时候盐钞之价格自然而然涨上去。”

“等到盐钞价格涨上去,他们西夏人再想起我们打算用盐钞兑他之青盐的消息,到时候那么就会大量持有盐钞。”

供需关系是规律,谁能影响供需关系,那就是大庄家。章越就是利用不断使盐钞上涨的办法,来引诱西夏人大量持有宋朝的盐钞。

薛向道:“可是若西夏人持有我们盐钞过多,一旦盐钞暴跌,他们可不会容易干休!”

章越笑道:“薛漕使啊,盐钞高卖低买不过是杀鸡取卵之道,咱们最要紧是让西夏国上下用了咱们盐钞,只要他们用了,以后便是一条源源不断的财路啊!”

“说到底这一张盐钞值得几何?”

薛向不由一愣,此子说得对啊,自己竟在看法与见识上连输了此子几筹。

章越先是说请朝廷允许西夏青盐入榷市,然后朝廷则以盐钞易之,请薛向以陕西运司的名义奏请。

薛向心道此事多半通不过,但姑且一试也无妨,只要办不成,他便可趁势将陕西分引所收入囊中。

结果朝廷明旨没发,等来却是三司衙门让他与西夏磋商的公函,而且公函说得很含糊,甚至没有点至青盐。

薛向当然不满意,于是拿此质问章越。

于是章越提出将盐钞炒上去,引诱西夏人追涨杀跌的心理,让他们大量持有盐钞。

薛向听了章越之言,还以为章越是要用交引所之前在汴京的办法高卖低买,狠狠地宰西夏人一波。

但没料到章越眼光更长远,让西夏人全面接受并长期持有宋人的盐钞。

薛向突在心底道,介甫啊,介甫,此人之评价,你怎有华而不实之语啊?

薛向闻言,倒是敛去了笑容,第一次将章越当作与自己可商榷的人言道:“贤侄确实高见”

说完薛向继续道:“贤侄实在胜尔司计相十倍,若这三司由你来当家,那么陕西运司与三司衙门,也不会闹到今日这个地步。”

章越心底吐糟,你不在陕西滥发盐钞,让三司买单,也不会闹到这个地步。

章越道:“漕使谬赞了。”

薛向冷笑一声道:“我从不虚夸人,有一说一便是,做得对,我当赏,做的错,我便罚。我来主政,从不讲那么多条条框框。什么规矩道理,只是司马光这般腐儒方才言语的。”

“我即为西北这一方诸侯,千万军民仰仗着我给一口饭吃,故能者上庸者下,哪里那么多功夫与人墨迹!”

章越闻言笑了,薛向给他的感觉,哪有封疆大吏的样子,说话直来直去的倒似一个土鳖市侩的商贾。

说完薛向大手一挥,吩咐道:“来人,摆宴!咱们吃饱了肚子,再谈大事。”

章越言道:“慢着,薛漕使,陕西分引所的怎么说?”

薛向不满地道:“贤侄,还怀疑我么,不过有一事我说在前头分引所必须置于运司监督之下,否则一切别提。”

章越道:“官督商办,此合情合理!人还是从陕西运司选,不过三司也要同意便是。”

薛向问道:“可以,至于交引监监丞之选,度之有何打算?是用之前的骆文恭,还是蔡持正呢?”

章越道:“骆监院公道正直,但魄力才干不足,蔡持正兼有二者,还是他来吧!”

薛向笑道:“那好,那不妨给他一试。”

薛向又道:“那么京兆府分引所,我陕西运司会再要三成五之股份!”

章越闻言苦笑道:“漕使真会打算啊!如此我如何计相使交代啊!”

薛向哈哈大笑道:“贤侄,咱们如今都是一家了,哪得这般计较。再说了,你也不必拿蔡计相来压我,我就不信蔡计相管得那么紧,一点都不放权予你。”

薛向果真精明厉害。

章越知道与这样人精斗心眼,自己的道行还浅了些,于是道:“就依漕使吧。”

薛向闻言大笑道:“好,你我开怀畅饮,今夜不醉不归。”

章越笑了笑,总算这次来陕西将差事办成了。

当晚薛向宴请章越。

次日之时,章越收到了薛向给了一千席盐钞,这出手可谓小气也不小气,这些盐钞按如今的市价值得六千多贯,但给些真金白银不是给实在些?

于是章越一面骂骂咧咧地,一面将钱收入了囊中。

接着薛向以极高的礼遇,每日一宴,等最后一切分引所细节敲定后,最后方送章越离开长安。

来长安时正是九月末,离去时已是十一月底。

蔡确亲自送章越出长安。

这日繁华长安的道上正落着大雪!

往昔来往频繁的商路上,如今却是行人稀少!

章越与蔡确皆披着狐裘并骑而行,马蹄踏在积雪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蹄印。

蔡确道:“度之保荐我为交引监监丞之事,薛漕使已与我言之了,此事上我承你的情了,他日我一定会还的。”

章越道:“持正兄这么说就见外了,人一生之成败,皆关乎朋友之贤否,故而不可不慎。”

“我能结识持正兄实为幸事,你我以后还要相互扶持才是。”

蔡确看向章越缓缓点头道:“三郎,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已非当初我在太学时所见的三郎,相互扶持这话不敢再提。”

说完章越与蔡确在马上抱拳,二人相互别离。

章越回京此时已是月末。

离别京师这段日子,朝廷出了不少事。

章越身在驿站一面用热水烫脚,一面看着十七娘亲笔书信给自己告诉他的京师大小之事。

章越也是感慨自家娘子真是贤惠,就算是有孕在身,仍不忘自己丈夫的事业。

首先是先帝的庙号定下是为‘仁’字,为人君,止于仁,这是王珪主张的,也合于满朝大臣对先帝的评价。

之后庙堂上决定仁宗皇帝下葬于永昭陵。

下葬永昭陵时,当今天子又出了件很奇葩的事。

那边是全程无泪,整个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那,这一幕惊呆了全部大臣。

天子是先帝名义上的儿子,居然从头到尾是这个态度,实在是令人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章越的老同僚太常礼院的吕夏卿,突然对左右道:“官家这是卒哭啊!”

众大臣们回去翻书一看还真有卒哭之礼。

于是朝廷旧无卒哭之礼,因吕夏卿提议,强行安了一个,从此开始行之。

还有一事便是改元治平,语出抱朴子,又于治世隆平,则谓之有道,危国乱主,则谓之无道。

当然这时一个说法。

还有一个说法,是当年官家有一次与大臣们在经筵上说的。

他说章越曾在先帝的经筵上讲太学一章,他也在旁旁听,太学里的修齐治平的主张深受先帝赞赏的。

故而官家先看大臣们送上的几个备选年号里心念一动,便选了治平二字作为登基后的年号。

(本章完)

第439章 蔡襄的难处

嘉祐治平之交的时,章越赶回了汴京。

风雪连天,天寒地冻的时候,章越如今最想的便是家中温暖的炭炉以及那一床厚厚的被窝。

此去陕西既是出了趟远门,章越也买不少东西回来馈赠朋友。

西夏特产除了青盐之外,就属刀剑和昆仑玉了。

其中西夏的刀剑尤为有名,与契丹马鞍一般都是名产,章越不得不感叹西夏人铸剑之术确实了得,历史上连宋朝皇帝的佩剑用的都是西夏刀。

宋人如何仿制打造都也仿不出西夏的刀剑来。

章越除了买了些许刀剑,昆仑玉等名产,还有两匹西夏马,这两匹是浩门马而非大名鼎鼎的河曲马。还买了一只白鹘,准备送给马上回京的韩忠彦。

如此便收获满满回汴京了。

至于黄好义,唐九跟他出了这一趟差,也是收获不少。

薛向对章越礼遇,肯定不能薄待了他身边的人,否则这些人说几句招呼不周的话或暗中使绊子就麻烦了。

对于手下人收钱,章越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水至清则无鱼。

读水浒传,什么瓶什么梅就知道了,宋朝的官场民间都是以钱色开路,你将手下人约束的那么紧,谁肯帮你办事?

黄好义拿了钱财,便在长安城找胡姬相陪,几乎是乐不思蜀,唐九则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他们将钱都换了美酒,等到二人随章越回汴京时,身上的钱花得一文钱都不剩。

最后黄好义花光了钱财,是章越亲自拿着钱去妓院里赎人这才带回来。

章越见了再次感慨什么叫什么扶不上墙,黄好义这般样子,自己念在同乡同窗之情上,要拉他一把也是很难办到。

章越对黄好义失望至极,拿钱赎人转头就走。

黄好义见章越拂袖而去,立即追出门后连声请罪道歉。黄好义千错万错,但有一点长处,那就是章越说什么便是什么,只是虚心接受,屡教不改罢了。

不过就算骂了黄好义,他也不会与你生气,甚至还朝着你笑。

见章越终于数落他几句话,黄好义才如释重负,放下心来。章越肯骂你,说明这事算揭过了。回汴京的路上,黄好义也消停了许多,鞍前马后地出力。

眼见到了繁华的汴京城,黄好义与章越道:“三郎咱们总算是回京了,嫂嫂必是在家等候许久了。”

章越想起数月不见十七娘,心底怎么能不想念,对方此刻又有身孕。

章越对黄好义道:“先不忙,咱们先去三司衙门复了公事再说。”

黄好义立即赞道:“三郎了得,这先公后私,果然令人佩服,大禹三过家门也不过如此……”

黄好义还要奉上高帽,却见章越已是驱马而去,只给他留下了马屁股的影子。

黄好义讪笑了一声道了句度之等等说,说完迈开步伐跟上。

二人当初都是平起平坐的同窗,如今他在章越手下办事,就有了高下之别。绝大部分的人心理都转不过来,但黄好义却转换得丝毫没有压力。

章越到了三司衙门,到了年末,三司衙门很是忙碌。

三司衙门每年都要将全国的金银钱帛,军马开支统计之后写成册子进呈给天子御览。同时还派人清点左藏库,内外诸司库务,对路,州,县一级一级报上来的钱粮进行复核调度。

这对于三司这等总理天下财政的衙门而言,年末绝对是最忙的时候。

而似其他衙门到了这个时候,早就想着如何过年了。

章越进入衙门时可以感受到下面官吏们忙碌归忙碌,但年末对于他们这些三司官员而言,也是一场大考。

去年与今年的收支用度对比,哪个官员名下担了亏空,三司就要背上一个监管不力的名头。

何况仁宗皇帝留下的这个摊子,随着新君登基,无数钱财流水般的花出去了,今年的三司报上去的账册上能好看才有鬼了。

章越到了自己的判官厅,张孔目得知章越回来,立即第一个上来参见。

张孔目道:“学士这趟公干还算顺利么?”

章越道:“尚好,我不在盐案数月,没出什么岔子吧。”

张孔目道:“有范副使亲自看着,出不了大事。学士一路风尘仆仆,想必是累了,今晚……”

章越伸手一止道:“什么接风宴,洗尘宴便不必了,咱厅里的公使钱不必使在这些上,副使在何处?”

张孔目道;“回禀学士,副使正与省主奏事。”

章越心想,正好自己便一并见了。

于是章越将刚脱下的官帽又重新戴在头上道:“我这便去使厅!”

到了正厅,章越得了通报入内,见蔡襄神色凝重地与章越直属上司范师道正议事。

几个月不见似蔡襄一下子老迈了许多,双鬓之间多了许多白发,看来这为朝廷当这个家实是一件劳心劳神之事。

章越坐在了下首,听着蔡襄言道:“如今朝廷用人,大率以文词进。大臣,文士也;近侍之臣,文士也……天下转运使,文士也;知州,文士也。虽有武臣,盖仅有也,此用人之弊。”

“文臣们不知兵事,国家之危亡,只知讲些性命道德,将兵事,理财都置之不顾,真宗朝有澶渊之盟,仁宗朝有庆历之和,国库已是亏空至此,天子即位又大加恩赏……唉。”

范师道道:“吾叔父范文正公,曾言天下之弊在于三冗两积,冗官,冗兵,冗费以至于百姓国家积贫积弱,此三冗不除,国势难以振作。”

蔡襄道:“以往朝廷每年亏空皆亏空三百万贯,今年更是亏了一千两百万多贯,吾身为三司使如今却成了千夫所指。”

章越听了心道,今年亏空居然到这个地步,不过想想也是正常,天子登基赏赐禁军及文官那一拨就用了一千六百万贯,还有登基大典祭祀大典花销也是不小,全部算来蔡襄没亏空至两千万以上,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

不过朝廷亏空与三司关系不大,但满朝大臣却都把责任推到了三司头上。

好比一个大家族钱财入不敷出,骂的肯定是管账的主妇,怨气朝她撒去。

范师道道:“省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蔡襄道:“我已主张上疏官家择官、任才、去冗、辨邪佞、正刑、抑兼并、富国强兵之案,如不振作国家,朝廷将无隔夜之粮。”

范师道不由叹息道:“此事当由宰相们说,但宰相们不说,却由省主来提……天下人不知将多少怨又加给省主。”

蔡襄道:“我骑虎难下。”

蔡襄看向章越道:“度之回来了,此行去陕西如何?与薛向谈妥了么?”

章越道:“大体谈妥了。”

当下章越将与薛向谈判之内容一一禀告,同时陕西,洛阳交引所之事也是上报。

蔡襄听了章越的禀告抚着他的大长胡须笑道:“甚好,甚至,这陕西,洛阳交引所不费咱们三司一钱,但每年皆可得分红入账数万贯,合在一处就是十几万贯。”

“王介甫常与我道,所谓理财不过节流开源,但节流不如开源,我尚疑惑,但从度之这我算是明白了。”

章越笑道:“启禀省主,这是洛阳与陕西的,如今汴京交引所下官已估算了一下,后半年之利润可达三十五万贯以上!”

蔡襄,范师道二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知道汴京的交引所很赚钱,可谓日进斗金,但完全没料到赚钱到这个地步。

范师道颤声问道:“半年三十五万贯,那么一年岂不是七十万贯以上。”

章越微微一笑心道,这才哪到哪呢。自己这交引所刚建立,业务还没纯熟,明年肯定是更进一步了。

不过对蔡襄,范师道他们的疑惑,章越也是理解的。他当初看到蔡京给自己信时,也是吃了一惊。

但想想也明白了,后世看看上市公司的财报,那几十家金融企业的年利润,几乎抵得上所有上市企业利润的半壁江山了。

好像大家忙活来忙活去都在给人家打工了,但话说回来国无金融难以暴富!

幸亏这交引所掌握在朝廷手中,否则这么多钱财真是……

蔡襄与范师道对视一眼。

蔡襄为官这么多年了,也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作为一名三司使,就算能为朝廷省下几百贯钱,他也不惜气力去为之。

范师道也是与蔡襄一般,自知道今年朝廷财政收入紧张后,他也是这边扣一些那边扣一些,能省一些钱便是一些。

二人都是辛辛苦苦地为朝廷当这个家,但蔡襄与范师道都从章越身上看出了另一条道路来。

当初他们都以为章越不过随便鼓捣鼓捣,能将京师的盐价降下来便是,没料到这交引所居然这么赚钱。

但想到大头要被薛向那厮拿走,蔡襄不由心如刀割,不由在心底感慨,早知道当初不给薛向股份就好了。

但如今事已至此……

蔡襄突道:“度之,我记得你交引所当初是一股五十贯售予民间,对吧?”

章越道:“是。”

蔡襄掷地有声地道:“这些股份有多少我们三司衙门买回来多少!”

章越闻言一愣道:“省主,这年末分红一出,如今这交引所的股份在民间易手已是从五十贯一股涨至快一百贯一股了!”

蔡襄闻言几乎拍断大腿,他是追悔莫及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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