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你现在为何却说，我们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面对冯云山的惊诧，阿祖缓缓放下了筷子，从容答道：“冯先生，在我看来，满清的统治，已经腐朽溃烂不堪！”
“昏聩陈腐之人高居庙堂，尸位素餐之徒盘踞高位，敲骨吸髓之辈大行其道，民风迂腐麻木，世风日下……！”
“满清二百年的国运已尽，想要驱逐鞑虏，唯有武力推翻清廷之统治一途！”
阿祖继续道：“而现在，太平军正在走武力推翻清廷的道路！”
“所以，我才说你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冯云山一听，登时大生知己之感，激动万分道：“李先生，如此说，你愿意支持我们的大业？”
“我亲眼见识过‘广州号’之强大，还有你的那些兵之强横，还有那些威力强大到不可想象的枪支武器……！”
“如果李先生愿意支持我们太平军，何愁大事不成？”
冯云山说得很对，如果阿祖愿意支持太平军，不说别的，只需要为他们提供军火武器，推翻满清的统治，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阿祖武装出十万太平军，以满清的八旗和绿营兵，怎么可能挡得住？
而以阿祖现在的财力，以及华美兵工厂的生产能力，要不了三年时间，就完全可以轻松武装出十万太平军！
十万太平军用机枪和大炮对付清廷的八旗和绿营，那场面……简直不敢想！
冯云山越想越是激动：“李先生，只要你愿意支持我们太平军，一旦成就大业，我至少可保你裂土封王……！”
“裂土封王……！”阿祖淡淡摇头一笑：“冯先生，你的眼界，也就仅止于此了吗？”
“我以为，以冯先生的智慧和眼界，应该站得更高，看得更远……！”阿祖笑着摇头：“但听到裂土封王四个字，我不禁对冯先生，有些许的失望！”
冯云山眉头猛跳：“李先生，此话怎讲？”
阿祖淡定笑道：“如果我和太平军联手，想要推翻清廷统治，不难！”
“但是，推翻清廷之后呢？”
“冯先生有没有想过，该怎么在我中华大地上，重建一个全新的国家？”
“这……咕噜！”冯云山勉强按捺住无比激动的心情，艰难的吞了口唾沫之后，寻思道：“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之后，当天下为公，废除田产和一切私有，天下万物归公，所有人均分均享……！”
“呵呵……！”阿祖不以为然的摇头轻笑：“冯先生，你是不是觉得，你们想出来的这一套，是前所未有的创举？”
冯云山想了想，然后重重点头。
阿祖回头，冲着一名亲兵道：“去我家里，取几本书来。”
“这几本书的名字，是《乌托邦》、《太阳城》、《新世界》以及《新世界道德书》！”
“遵命……！”
亲兵去了片刻，便抱着几本书回来。
阿祖指了指冯云山：“将这几本书给冯先生看看。”
于是，亲兵将这几本书，放在了冯云山面前。
冯云山面露狐疑之色，看了看阿祖，然后才试着翻开了最上面一本《乌托邦》的封面。
冯云山一目十行，很快就看了进去。
不知不觉，冯云山越看就越是激动！
这本书里描述的场景，不就是自己等人，理想中的新世界吗？
不说一模一样，简直就是毫无区别！
原来，自己等人空想出来的新世界，在外面这方天地，也有这样的先贤和知音！
“怎么样……？”阿祖看着满脸兴奋、越看越痴迷的冯云山，笑道：“冯先生，你是不是觉得，遇到了知音？找到了未来方向的指引？”
“确实如此！”冯云山的目光，艰难的从书本中移开，兴奋之极道：“李先生，这本书是谁写的？简直……简直写得太好了！”
“这书里的世界，就是我们想要建设的完美新国家！”
“呵呵……！”阿祖笑道：“在西方，冯先生你们构想的新国家，有一个专门的说法，叫做‘空想社会ZY！”
“而这本《乌托邦》，就是空想社会ZY的开山之作！”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实在是……太好了！”冯云山对这几本书，简直就是爱不释手，觉得终于找到了组织，找到了真理！
阿祖继续道：“冯先生，我不得不说，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什么意思？”
阿祖笑道：“我的意思是，乌托邦空想出来的世界，确实很完美！”
“但是……是不切实际的完美，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嗯，至少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都是绝对不可能变成现实的。”
冯云山一听，登时异常不满道：“明明如此完美，为何不能实现？”
阿祖呵呵一笑：“这个完美的乌托邦，空想得很完美，却唯独忽略了人性！”
“人性？”
“是的，人性！”阿祖重重点头：“人性中的自私、贪婪和懒惰，与生俱来！”
“这些人性，可以约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但绝对无法根除！”
阿祖用筷子指点着盘子中的红烧肉，继续道：“比如说，这盘子里只有一斤肉，但却有十个饥饿的人。”
“一斤肉当然喂不饱十个人，冯先生，你说该怎么分？”
“当然是均分！”冯云山不假思索道。
阿祖继续道：“问题就出在这个均分上！”
“有人说，这块肉明明是我找到的，为什么我要和其他人均分？至少，我应该多分一点，对吧？”
冯云山想了想，点点头没说话。
“又有人说了，为了找到这块肉，明明我出力最多，干的活最苦最累，那我也应该多分一点，对吧？”
冯云山又想了一想，又点头不说话。
“还有人说了，我还是个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不给我多吃点，等你们老了，我也不给你们分肉。那么，孩子是不是也该多分一点？”
冯云山再想了想，还是点头不说话。
“又有人说了，我已经老了，辛辛苦苦一辈子，你们必须多给我吃两口肉，尊老爱幼的道理，难道你们不懂吗？”
冯云山只感觉自己的脖颈都点酸了。
阿祖面露讥讽的神色：“最后，负责分肉的那位，地位最高，他谁都没有多分，只给自己分得最多！”
冯云山一听，彻底不乐意了：“凭什么负责分肉的，给自己分得最多？那怎么能服众？”
阿祖继续问道：“我只是举个例子而已！但当你们真的成就大业，所有一切归公的时候，负责给所有人分肉的，会是谁？”
“当然是……！”说到这里，冯云山，突然觉得有点说不下去了。
阿祖笑着道：“当然是太平军的功臣，比如说洪教主，还有冯先生、杨秀清、萧朝贵、韦昌辉等等，对吧？”
冯云山沉默半响，最后不得不黯然点头。
阿祖又道：“既然天下归公，你们负责分肉，那你们会不会给自己分得最多？”
“绝对不会……不会……吧？”冯云山越说，越觉得自己毫无底气。
“真的不会吗？”阿祖微笑道：“就在刚才，冯先生还给我提前分了一大块肉，裂土封王……呵呵！”
“在推翻满清，成就大业之后，你们所谓的天下归公，其实，就是全部归于你们这几位太平军的核心，对不对？”
“不是这样的，不会是这样的……！”冯远山的声音都在颤抖，额头冒出了淋漓的冷汗。
不会吗？
绝对会！
天下归公，连老婆都归了公。
但那位洪教主，却穷奢极侈，比皇帝还皇帝，在定都金陵前，就有近百位妻妾。
而定都金陵后，更是坐拥妻妾数千！
人性的贪婪和自私，在这位洪教主身上，得到了最完美的体现！
阿祖冷笑道：“说什么天下归公，其实在你们心头，仍然还是家天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
“就算是冯先生你们真的设想过天下归公，均分均享的完美世界，但那是不可能实现的空想。”
“一家老小日常所需，尚且无法做到公分，何况天下如此之大，如何均分均享？”
“就算能均分均享，那也根本不够分！”
阿祖继续道：“既然干不干都能分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我为什么要干？”
“干与不干一个样，我为什么要干？”
“干多干少一个样，我为什么要卖力干？”
“别人都不干，我为什么要干？”
“种地的不卖力，天下会饿死多少人？”
“当兵的不卖力，战场上会死多少人？”
“挖矿的不卖力，哪里来的铜和铁？”
“打造兵器的不卖力，会多死多少士兵？”
“织布的不卖力，又会冻死多少人？”
……
面对阿祖抛出来的一个又一个问题，冯云山彻底迷茫了！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与上次和伍青锋那一番交谈相比，阿祖更是从根子上，彻彻底底的，推翻了冯云山心目中对未来的美好设计和期望！
这一刻，梦碎了……！
与伍青锋交谈后，冯云山对拜上帝会过去所做的事情，产生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而听阿祖一番话之后，冯云山更是对太平军的未来，陷入了更深层次的自我否定！
过去和未来，都被阿祖给推翻和否定了，那太平军究竟该往何处去？
冯云山抬起迷惘的眼神，看着比他年轻很多的阿祖，用梦呓一般的语气，问道。
“李先生……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又该去向何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