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润生和谭文彬,即刻看向李追远,目光灼灼,此时无声胜有声。

离家到现在,诡异的事儿确实经历了不少,死倒也是见了许多,但大鱼大肉一下子吃撑了,就开始想念清淡口养养胃。

对他俩而言,正常捞个尸,就属陶冶情操。

李追远点点头。

那俩马上相视一笑,润生点起一根“雪茄”,谭文彬则不住兴奋地搓着手。

阴萌进了内屋,她先把棺材盖推开,又去外头把晾温了的陶壶端进来,倒入碗中后用勺子一点一点喂入老头嘴里。

这不是药,更像是一种偏稠的糖水,是来给老头吊命的。

喂完后,阴萌打开一盆热水,给老头换了新尿布,又给他仔细擦拭好身体,最后换上了干净衣服。

做完这些后,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汗。

老头睁开眼。

阴萌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阿爷,你居然能睁眼了,气色也好多了,看来是要好了。”

李追远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知道老头是能睁眼的,他是脑梗瘫了,又不是植物人,再说了,不少植物人也是能睁眼瞧一瞧的。

老头以前故意不给回应,是想故意寒着孙女的心,最好是把自己当骡子拾掇伺候就是了,他自个儿晓得自个儿身体状况,不想孙女抱什么希望。

今儿个主动睁眼,应该是想最后看一看孙女。

至于他脸上浮现出的好气色,其实就是标准的回光返照。

阴萌高兴地和老头说了些话后就端起装脏衣服的盆出去洗。

李追远走到棺材边,看着老头,在他眼睛里,看见了释然。

昨晚,老头并未请求自己将真相告诉阴萌,想来,他是不想自己孙女在经历幼年被“父母抛弃”后,再重新撕裂出新的伤疤。

就是刚看阴萌对那俩同母异父弟弟的态度,呵,老头,你可别给自己孙女整出俩拖油瓶来。

可转念一想,李追远觉得老头不会犯这种错误。

说白了,江上混的,哪可能有什么真的善男信女。

江上杀个人多简单,绑块石头沉下去就是了。

这帮人要手段有手段要本事有本事,平日里一是靠天道二是靠良善三是靠世俗规矩给约束着,可要是哪天浑不在意了呢?

所以啊,千万别把“老实人”给逼急了。

李追远走到内屋门口,恰好看见阴萌边擦眼泪边晾着衣服。

也是,好歹是正统传承的捞尸人,咋可能瞧不出回光返照。

无非是互相都在演着戏,求一个体面点的谢幕。

阴萌感谢且同意了谭文彬所提出的帮忙,收拾好家里后,就带着众人上路。

一路上,俩男孩似乎想要找李追远这个同龄的孩子说话,李追远则被润生背着,无视了他们,主打一个不接触、不了解、不负责。

路途并不远,就在毗邻县城的一个村子上,河塘处围着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一男一女两具尸体依旧漂在水面上,男俯女仰,却又彼此紧贴相连,好似至死不愿分离。

要不是这俩人平日在村里三天两头地干架,怕是都要传他们是相约殉情了。

李追远从润生背上下来,站在河塘边扫了一眼,就清楚这俩人不是至死不渝,而是尸体间黏在了一起。

不似寻常漂子的白莹,他们俩尸体呈黑色,像是两块变质发黑的猪皮冻。

有两个中年汉子正和一个独眼老婆婆吵着架,看俩人身后带着的家伙事,应该是本地的捞尸人。

这里俩漂子,还都黑了透着不对劲,捞尸的价格就得另算了。

显然,双方在价格上没能谈得拢,独眼婆宁愿自个儿儿子媳妇继续在水里泡着也不愿“吃这个亏”。

见阴萌来了,独眼婆马上得意地指着笑道:“行了,用不着你们俩这黑了心的玩意儿了,我大孙女来了。”

说着,独眼婆就很是热情地走过来,起步时是笑脸,行至一半时带上哭腔,到跟前时则是又哭又笑得拿捏精准,再一抹眼泪抓着手,仿佛终于盼到了主心骨。

“大孙女,你终于来了,快,快把你爸妈捞起来吧,他们可怜哟~可怜呐~”

谭文彬在旁边忍不住翻起了白眼,心想这世上居然有这般不要脸的人。

年幼时的阴萌不懂事,会自己哭着去找妈妈,妈妈故意躲着不见她,每次都是独眼婆出来用最损毒的话对女孩骂。

曾有一次寒冬腊月里,独眼婆端着一盆水泼出来,让阴萌湿漉漉地哭着走回家。

女孩也傻,回家后对爷爷说是自己贪玩掉下了沟。

老头也傻,还真信了。

李追远知道,老头疼爱孙女是真,但粗心大意也是真,要不然当年也不会真相信儿子留下的那封“书信”。

阴萌没和独眼婆热络,只是淡淡道:“我把人捞出来吧。”

“哎,哎,好好好。”

阴萌看向那俩本地的同行,俩人脸色有些不好看,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自顾自点根烟,闷着头把家伙事又背了回去。

人家那是捞她亲妈,算不上坏规矩抢生意。

虽说心里有点膈应,但本就是热手玩玩的,那就操持起来。

谭文彬布置起供桌点起了蜡烛,润生将小渔船搬了过来,置于河塘边。

阴萌站在供桌前,开始做法事。

李追远站她身旁,饶有兴致地看着。

相较于自家太爷在法事上的随心,阴萌明显专业标准得多,很多仪式虽然并不标准,却也是能瞧出古礼。

尤其是那自喉咙里发出经唇齿快颤发出来的晦涩音节,让李追远很感兴趣。

昨晚老头在做生意时,面对那鬼影,也是用这种方式在交流。

鬼话连篇,有时候也可能是对某种特殊能力的褒义词。

法事走完,阴萌开始准备捞尸,但还没等她离开供桌下去,就见润生和谭文彬俩人已撑船而出,用的,还是阴萌的家伙事。

阴萌叉着腰,有些无奈地看向李追远:“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他们手痒。”

阴萌笑道:“我也手痒啊。”

她因为价格贵,一年到头也接不了几单捞尸生意,这次也是摩拳擦掌呢。

润生和谭文彬配合很默契,两具尸体因粘在一起无法分开,二人干脆肩并肩一人背一个,然后:

“一,二,三!”

自船上,齐跳落地。

阴萌观看完了全过程,有些意外地说道:“南通那边捞尸的规矩,和我们这儿好像。”

李追远不置可否,要是让自家太爷来,阴萌怕是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润生那一套流程,是被自己根据魏正道书中记载纠正过的,包括《正道伏魔录》里对付死倒的招式,也是他教给润生的,谭文彬则是跟润生那儿学的。

可以说,润生他们刚刚展示的,是教科书模版,最专业的规范动作。

懒得卸下再卷了,二人将尸体径直背入独眼婆家中,一排长凳上铺着一张大凉席,尸体就搁上头了。

独眼婆找来一条白床单,将儿子儿媳给覆住,随后鼻子一酸,正欲进入状态哭时,旁边俩女的上前,一个捅了捅她的腰,另一个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独眼婆马上警醒过来,先驱散了进屋来看尸体的村民,只将自己亲族放进来,接着又特意上前,牵起阴萌的手,将她拉入了屋,随后将客厅门板竖上。

屋外,村民们纷纷交头接耳。

谭文彬见李追远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自己也就跟着蹲了过来,好奇问道:“小远哥,他们不赶紧张罗着办丧事,这是要干嘛?”

李追远:“托孤。”

谭文彬:“他妈的能这么不要脸么?”

李追远没回答,低头看着脚下一只正从泥土里往外钻的蚯蚓,半截身子在外头半截在里面。

谭文彬又问道:“小远哥,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帮帮她?”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最起码,也算是朋友了吧?”

“那就尊重朋友选择。”

“额……”谭文彬用力抓了抓头发,“可这事儿不得劲,万一她真昏了头答应了怎么办?”

“那就尊重她的命运。”

屋子里。

阴萌站中间,四周站着一群人,还有那俩男孩。

独眼婆指着这群大人介绍道:“大孙女,他们都是你的亲戚,这是你大伯,这是你二伯,这是你大伯母、二伯母……”

独眼婆有三儿一女,阴萌妈嫁的是她小儿子。

阴萌目光扫向这群和自己没半毛钱血缘关系的“亲戚”。

这时候,他们一个个地,都面露笑脸。

独眼婆继续道:“大孙女,你爸妈就这么走了,我这天都塌了,我一个老婆子,身子骨也不行了,可这俩孙子可不能没人管啊。

他们还得念书,还得吃饭,还得穿衣,我可是真没法子扛哟~”

独眼婆又唱了起来。

旁边一众“伯父伯母”们马上跟声:

“是啊是啊。”

“难啊,真的难。”

阴萌没说话。

见女孩没接茬,独眼婆也不气馁,自顾自牵起阴萌的手,又将俩孙子喊过来:

“来,牛娃儿、马娃儿,以后啊,你们就跟着姐姐过了,姐姐会供你们吃喝,供你们上学的,快,谢谢姐姐。”

“谢谢姐姐。”

“谢谢姐姐。”

独眼婆又扭头看向阴萌,慈爱地说道:

“这么安排,也是为你好,你在家里也是独身一个,以后要是嫁人了,连个娘家人都没有,那是要遭欺负的。

牛娃儿、马娃儿本就是你亲弟弟,一母同胞嘛,你把他们养大了,他们以后就能帮衬你,也是你以后的腰杆子和底气。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独眼婆笑呵呵地准备去开门,先关门屋子里把事儿说了,再开门跟乡亲们公布一下,就算没立字据啥的,但有这一道流程,事儿就算是定下了。

阴萌终于开口问道:“你要我养他们俩?”

“啊,对啊,你不挺喜欢你这俩弟弟的么,你看,他们俩多乖啊。”

俩孩子每次上县城,到棺材铺时,阴萌要么留他们吃顿饭要么给点零花钱,独眼婆晓得女孩心善。

阴萌又问了一遍:“你要我养他们俩?”

“可不,那多好啊。你以后嫁人了,有俩弟弟在,你婆家肯定不敢欺负你;就算不打算嫁人,你这俩弟弟以及他们的孩子,也是能帮你养老的。”

“哦。”

阴萌点点头。

见状,周围众人纷纷舒了口气,同样露出笑容的同时也给女孩送上了各种夸赞。

独眼婆更是开心得,脸上褶皱绽放如雏菊。

俩男孩应是得了亲戚长辈吩咐,这时也都抓着女孩的腿:“姐姐。”

阴萌举起手,对着俩男孩,重重挥了下去:

“啪!啪!”

俩男孩全都被抽翻在地,捂着自己肿起的右脸,嘴角都被打破,流出了血。

这一刻,屋内死寂。

打破这死寂的,是脱离被打懵状态后,俩男孩的哭声。

独眼婆双手一拍自己大腿,哀嚎一声:“老天爷啊,这丧良心的!”

她一边哭喊着一边向阴萌扑来。

阴萌抬起脚,对着她心窝子直接踹了过去。

“砰!”

独眼婆被踹翻在地后,还滚了好几圈。

俩“伯父”见开打了,马上气呼呼地冲上来,阴萌不仅没躲避反而主动上前,一个过肩摔将其中一个掀翻在地,随后反锢住另一个的手,对着他后背就是一脚。

她有着能和死倒搏击的能力,对付普通人,那是真的轻轻松松。

“你怎么还打人啊!”

“有没有一点教养!”

“伯母”们和“小姑”还在边上叽叽喳喳,阴萌走上去,揪住一个的头发,就是俩耳光甩上去。

“啪!啪!”

其余的想躲,阴萌就追,两只手各自抓住俩人的头发,将她们拽回,强压到了凉席上的两具尸体面前,让她们的脸和尸体紧贴。

阴萌按着她们的头,来回滚着,相当于给她们俩美容了,俩人脸上分不清楚是水还是油脂。

“啊!!!!!”

尖叫声,此起彼伏。

把屋子里所有人都修理了一遍后,阴萌见谁爬起来了,上去就是一脚给人再次踹翻。

她神情很平静,没哭没喊没闹,甚至都没骂,但拳脚却很硬。

那俩男孩起初被丢那儿没怎么管的,但他们自己主动跑来“求姐姐不要打了”,阴萌反手给他们又都来了一巴掌,求了个对称。

打孩子不对,但她也是个孩子,最重要的是,揍孩子解气。

料理完后,阴萌走到客厅门前。

“砰!”

门板被踹断,阴萌走了出来。

村民们探头向屋内看去,发现里头躺着一堆人。

谭文彬站起身,走到阴萌身前用力鼓掌:“可以可以,真担心你会同意。”

阴萌白了她一眼:“我脑子又没进水。”

润生观察了一下里头,摇摇头,说道:“牙都没全打落。”

这时,村民中有人喊:“村长来了,村长来了!”

一个戴着帽子耳上夹着根烟的中年魁梧男子走了过来,他目光扫过全场,场面马上安静了下来,想来这位村长在本村是很有威望的。

“打人啦,都要打死人了,找派出所,找派出所!”

屋里人爬了出来,一个个脸肿得跟个猪头一样,披头散发,像是厉鬼出笼。

村长看向站在阴萌身边的谭文彬和润生,正要开口,李追远的声音先传来:“润生,彬彬,退回去。”

润生和谭文彬马上后退。

李追远指着阴萌说道:“刚刚大家都看见了,就她一个人进去的,没其他人跟着一起。”

周围村民们纷纷点头。

村长都震惊了,这女孩这么大能耐,一个人打趴一屋人?

他看向女孩,问道:“说,为什么打人?”

阴萌:“他们想……”

李追远:“他们想把她捆起来嫁给别家收彩礼,这是人口买卖!”

村长愣了一下,甭管真假,这理由一说出来,外加是姑娘一个人打架,那就算闹到派出所里,也是个和稀泥不可能有后续的,更没办法追责。

“你胡说!”独眼婆齿缝间全是血,声嘶力竭地喊道,“谁要卖她,谁要卖她!”

李追远:“那你们把她喊进去做什么,她和你们有什么血缘关系,又算哪门子的亲戚!”

说完,不等屋里人反应,李追远就招了一下手:“走了,回家。”

润生和谭文彬各自扛起东西,然后一左一右开路,带着阴萌就这么挤出人群走了出去。

村民们本就是来看热闹的,见俩男的一个拿铲一个拿钩的,就主动让开了道。

有几个本村青年想看村长眼色,看要不要去拦人,这是出于传统的同村地盘情节,但村长压根没使眼色。

独眼婆不敢置信道:“就让他们这么走了,他们差点把人打死啊!”

村长瞪了她一眼,问道:“你们把人姑娘叫进去是要干嘛?”

独眼婆理所当然道:“让她带俩弟弟过日子啊!”

听到这话,一众村民都面面相觑,村长也是一口气憋在了胸腔。

“活该!”

对着地上重重吐了口唾沫,村长直接走了。

四人回到县里时,已是黄昏。

阴萌没急着回棺材铺,而是指着一家火锅店说道:

“吃火锅,我请客!”

进了店,要了个九宫格,大家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赶过去了,下午一通走路加捞尸,也都饿了,很快各自涮起了毛肚和鸭肠。

阴萌要了酒,起身给润生、彬彬以及自己都倒上,再给李追远倒了豆奶。

举起杯。

“谢了!”

说完,阴萌一口闷,然后呛得剧烈咳嗽。

谭文彬有些哭笑不得道:“算了算了,不会喝咱就不喝了,你和我远子哥一起喝奶吧。”

阴萌擦了一下嘴,说道:“流程得走!”

“已经走好了,走好了,来,毛肚好了,快点吃,不然要老了。”

面对死倒时最忙的可能是润生或者小远,但在饭桌上最忙碌的永远是壮壮。

接下来吃火锅时,大家默契地没聊今天发生的事。

谭文彬问阴萌要是以后不开棺材铺了想干什么,阴萌说她不知道,她说可能不想改变也是一种对现状的喜欢。

阴萌问三人以后想干什么,李追远和谭文彬回答要上大学,润生回答的是骑着三轮车载着他们去上大学。

等大家都吃撑了后,阴萌去结账。

四人并排走回棺材铺,洗漱时,谭文彬笑着说道:

“我发现睡棺材真的挺舒服的,等回去后得劝李大爷提前置办一下寿材,这样我以后就不用在圆桌上打铺睡了,润生,你觉得咋样?”

“你敢回去说,李大爷就敢打死你,让你先躺进那口寿材里下葬。”

“开个玩笑嘛,我跟你讲,我最近学习上有新突破。”

“什么?”

“现在不方便说,等明儿坐船走时再和你细细聊,你要想学,我也可以教你,但你得求我。”

“我不可以找小远?”

“你还真别说,这个小远可能还真教不了。”

昨儿个小远教自己结束走阴的方法,是叫自己找上浮的感觉。

这就像是对一个刚接触钢琴的学生说:只要用心感受就能弹奏出动人的旋律。

可问题是,自己连键位都不认识,琴谱也看不懂。

洗漱完后,大家就各躺各的棺材。

李追远睡了一会儿后就隐约听到一阵咳嗽声,他把头侧过去,走阴了。

走进内屋,看见老头正从棺材里爬出来,旁边谭文彬的棺材内,传出“沙沙”的声音。

“他昨晚就这样,能感应到,似是要走阴了,等我真把他拉出来了,他见到我时却直接吓个半死。”

李追远目光一凝,一股阴影落在了谭文彬所在的棺材上,即刻安静。

老头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忙道:“您想中断他走阴也不能用这一招啊,程度稍微没拿捏好,就会对他脑子造成伤害的。”

说完,老头似乎意识到什么,忙又笑着摇摇头道:“算了,是我多虑了,您拿捏得比我都精准。”

昨晚男孩那可怕的学习能力,他是亲眼见识过的,人家现在阴家十二法门的造诣,比他这个正统传人都高深得多。

频繁走阴容易造成意识迷失,李追远现在在控制彬彬的频率。

不过,眼下更让李追远奇怪的是,老头现在的状态。

“你怎么像是,又好些了?”

“啊,我也纳闷呢,按理说我今儿个应该连走阴的力气都没有的。”

“阳寿回来了?”

“人死了么?”

“两个都死了。”

“那不应该啊,买卖做成了,怎么还会退款呢?”

按理说,这本该是占了大便宜的好事,可老头却高兴不起来,反而骂道,

“这不是瞎耽误事儿么!”

明明都回光返照了,距离咽气发丧也就这两日,眼瞅着就要解脱自己和孙女了,偏偏又能继续活了。

老头走到墙边,伸手按住了那面镜子,门板当即变得透明起来。

鬼节过了,庙会也结束了,但路上不是没“人”了,依旧还有零零散散地在走着。

李追远怀疑,丰都这个地方,应该是有着独属于它的玄妙,在其它地方,男孩可没见过这般多的鬼影。

或许,阴长生在这里白日飞升的传说,并不是空穴来风,只是这里的“白日飞升”,可能和正常人认知里的那种,有着比较大的区别。

虽然今天外头人流少,但入店系数却提高了,刚开门,就有一道黑影迫不及待地飘进来。

这些黑影几乎都一个样,身上像是披着一件黑色的袍子,完全看不到人脸,甚至无从分辨性别。

但感觉上,像是昨天“见过”。

老头和黑影用晦涩嗡嗡的声音开始交流。

交流结束后,老头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捂着脸,有些哭笑不得。

黑影没走,依旧站在原地。

老头挥挥手:“你还是走吧。”

黑影依旧没动。

老头生气道:“怎么,你还想死赖着?”

黑影转而飘向李追远。

男孩非但没害怕,反而有点暗喜,目光里,流露出些许跃跃欲试。

老头却开口提醒道:“他是龙王家的。”

黑影停住了身形,毫不犹豫地倒退出棺材铺,融入黑暗。

李追远看向老头:“干嘛要说出来。”

“这里是鬼街,在丰都大帝的脚下,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要和这些东西起冲突。”

“你们阴家在这里发展传承很久了吧,那有没有对这里的特殊情况进行过研究?”

“我们姓阴,和丰都大帝一个姓,我们……本就是他的后人。”

“有家谱么?”

“有的,搁东汉,我们家以前还是皇亲国戚呢。”

李追远环视了一下这间棺材铺:“现在可真瞧不出皇亲国戚的气象。”

老头不以为然道:“这很正常,百家姓里随便挑一个往上数,哪家祖上没当过王公权贵?”

“有调查过么?”李追远继续追问先前的话题。

“有。”老头用力点了点头,“先祖是修道的,但先祖能飞升,是因为他吃了一枚仙丹。”

“我记得好像是《抱朴子》里记载过,你们家先祖还得到了一部《丹卷》。”

“这是假的,族谱里有记载。要真有这东西,可以自己炼丹,那祖上成仙飞升的,不知得多少了。

事实上,根据好几代先人的考据,先祖吃的,可能不是仙丹。”

“那是什么?”

“尸丹。”

“看来,你们家族以前,是真下了大功夫研究过的。”

若是没足够多的证据,谁家会把先祖吃仙丹说成吃尸丹,闲着没事儿干辱没自家先祖玩?

相关道教典籍中记载,阴长生证道成仙后,游戏人间了很久,最后才飞升……那这里的飞升,也可以理解为消失了?

有没有可能,阴长生并不是飞上去,而是钻下去了?

再结合店铺门口石头上刻着的那行字:

“子不夜行,则安知道上有夜行人?”

阴长生说,在自己成仙后,才晓得自本朝以来有多少人证道成功,他说很多仙人都不喜惊扰人间,只喜欢隐居。

如果阴长生吃的是尸丹,那么他口中的那些隐居仙友,岂不就是……

老头开口道:“先人们以前很热衷研究这个,甚至为此痴狂,但后来,一是家世衰落,二是一直研究也没研究出来个什么有用的东西,后代的先人们也就安静了。

这些事情,族谱里都有记载,你白天可以让萌萌把族谱拿出来给你,你是誊抄一份……直接借走去看也可以。”

李追远走到黑影先前所站的位置,和老头隔着柜台相望,问道:

“你是想和我做买卖?”

先祖的隐秘,他是真说啊,而且连族谱都愿意借给自己。

这些东西,哪里是能免费听免费借的?

老头摆摆手:“我是懒得给萌萌招上门女婿继承姓氏了,这族谱里固然记载了不少秘辛,但对我和萌萌而言又有什么用?

您喜欢,就尽管拿去,这才叫物尽其用。”

“老爷子,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出价。”

“把萌萌带走吧,让她跟着你。”

“她又不是货物,她是一个人,能说带走就带走么?”

老头神情一松,没一口回绝,而是谈起价格,那就证明对方还是愿意做成这笔买卖的。

“萌萌这孩子性子纯良,我相信以您的才智,是能把她带走的。啊,我不是说您心思不纯。”

“你还活着,她不会走。”

“我会死的。”

“那刚刚到底说了什么事,你的阳寿怎么又回来了?”

“它没办成事,买卖没做成,就退回来了。”

“可是人死了。”

“不是它弄的。它说,是屋里那俩男孩贪玩,把农药倒入米缸,独眼婆子没舍得把米丢了,而是洗了洗,煮了饭,她自己年纪大了不敢吃,又心疼俩孙子不舍得给孩子吃,就给俩大人吃了,吃了当晚就中毒死了。

独眼婆子怕追责到自己头上,就把床上两个死人捆一起,拖拽着丢进河塘,装作是淹死的。”

“她一个人能有这么大力气?”

“她告诉了她大儿子,她大儿子来帮她的,条件是小儿子的房子和地都给大儿子,她也能住进大儿子家让他给自己养老。”

“她倒是清醒,怪不得白天想把那俩男孩甩给阴萌带,这是想‘无债一身轻’地去养老。”

“萌萌又不傻,不会同意的。”

“你真是这么想?”

“要不然呢?”老头理所当然地反问道,“我总不至于对那俩男孩下手,冤有头债有主,他们是无辜的。”

“嗯。”

李追远不信。

他是听不懂鬼话没错,但如果仅仅是正常的买卖失败,那黑影也不会在这里站这么久。

大概率,是因为大项目没干成,所以想商量着把小项目做了,多少换点报酬。

那小项目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无非是事情发生了变化,老头觉得小项目也没必要做了而已,这才惹得全程白忙活一趟的黑影,很是生气。

“我会死的,我会让萌萌无牵无挂地离开这里,现在世道很好,她该走出去看看,真看过外头世界了,觉得不喜欢再回到这里,心里至少也不会留下遗憾。”

“细说你的死法。”

“想死还不简单,再做笔买卖,让客人杀死我自己。”

“确实简单。”

“您是不知道,我现在活着,也是痛苦,我也想解脱。”

“那你抓紧,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行,放心,只要您答应了,我马上安排自己死。”

“我可以答应,但有件事我必须要先说明,我算是柳家记名弟子,但还没正式入门,所以我和柳家的关系,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

你不要想着,我一定能把阴萌带进柳家。”

“您昨天表现出来的能力,在我这里,是不是柳家人,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好,我答应。”

“谢谢。”

“你昨天不是还说,你不希望她走上这条路的么?”

“白天回光返照了一次,虽然没死成,却让我看开了一些事,萌萌的路,她自己去选好了,如果她真的不喜欢这条路,我相信您也会安排好她的,因为您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聪明的一个人。”

聪明得,几乎不像个人。

“睡了。”

“您安歇。”

翌日上午,李追远睡醒后自棺材内坐起。

阴萌正和润生一起卸门板,准备开那个注定没几个客人会上门的业。

“你醒啦,我锅里煮了皮蛋瘦肉粥,喝一点?”

李追远目光绕过热情的阴萌,看向其身后的润生。

润生面露严肃地摇了摇头。

这不禁引起李追远的好奇,能让润生都觉得难吃的食物,到底有多奇特?

但他还是不愿意以身试毒,摇头道:“我想吃包子。”

润生马上接话走出店:“我去买。”

阴萌有些失望道:“可是,我锅里还剩下不少粥呢,煮多了。”

李追远安慰道:“没事,等彬彬醒了,都留给他,他爱喝粥。”

起棺,洗漱。

李追远重新走到阴萌面前,很坦诚地说道:“我想看你家的族谱。”

阴萌没犹豫:“好,我给你拿。”

她不会走阴,自然没和老头交流过,她只是单纯觉得,族谱没什么不能给人看的,尤其还是朋友。

族谱很厚也很大,为阅读方便,只能摆在地上看。

阴家确实有历史,因为他家族谱开头,看起来跟神话故事一样,一连翻了几大页,讲的都是阴家哪位媳妇或者女儿,要么在河边午睡要么梦到什么奇景,然后,就怀孕了,生出了某位尊贵的人物。

好像那个年代,阴家的女人们都只在忙着一件事,那就是莫名其妙地受孕。

中段,就像是历史记叙了,比较严谨,且能和正史吻合。

后头,则是密密麻麻的阴家先人的考据与科研。

这不禁让李追远想起了路霸村原本的主人,齐氏先人。

都是一群痴迷研究的疯子,不过齐氏先人研究的是空间夹层,阴家先人研究的是自家历史上最有名的先祖。

内容太详尽,里头还有大篇大篇的游记与论证,这其实已经不算是族谱了,更像是家族历代研究汇总。

算算自己手头上已经有的,齐氏先人笔记,面具男身上的竹简,再加上阴家族谱。

齐氏先人笔记一直记在自己脑子里,却因为身体原因,还没来得及破译,竹简那儿则还没复原好。

不过,这三本书,都是极为耐看的。

爱看书的人才懂,看得兴起时,再掂量一下厚厚的后续内容,是怎样的一种幸福。

中午,阴萌给爷爷换尿布时,老头再次睁开眼。

这次,他还开口说话了,脑梗导致的面瘫严重,面皮肌无力,嘴唇提不起来,声音极为微弱。

还是李追远听到了动静,进来做的翻译。

没有多少新鲜的内容,都是长辈对晚辈的嘱咐与祝福,俗套却又真情流露。

老头似乎对李追远的能力很放心,他甚至都没提让孙女跟着男孩走这件事,李追远也没自己给自己加铺垫。

一切,顺其自然最好。

阴萌应该是预感到了什么,结束完聊天后,她就喊来润生陪她一起去街上衣料铺去买白布黑纱,还去白事铺买了丧事用品。

没喊谭文彬一起去的原因是,彬彬早上喝粥导致食物中毒了,正上吐下泻。

这让李追远都大为惊讶,要知道彬彬可是连死倒家的饭菜都吃过几次的,还吃过脏腊肉,就这,居然还顶不住阴萌煮的粥。

什么都准备好的时候,大家反而都很安静平和,丧事可预见得会很简单,因为无论是棺材铺还是捞尸人……都注定没什么亲友。

可能,李追远四人就是即将到来的这场葬礼上的,仅有宾客。

当晚,李追远听到了棺材外阴风阵阵,他翻了个身,没走阴。

翌日上午,大家先起来吃了从外面买回来的豆浆油条当早饭。

饭后,阴萌像和往常一样,没去看早已准备好的寿衣,而是去把洗过的干净衣服和尿布端过来。

打开棺材,想帮爷爷擦拭更换。

棺材内,老头闭着眼,没了呼吸,走得很稳当祥和。

阴萌哭了,泪水夺眶而出,但在用力擦拭了两下后,她又笑着扭头对身后的三人说道:

“真好,我爷爷走了。”

(本章完)

第71章

久病床前无孝子。

葬礼上,哭天抢地表现得极为夸张的,往往不是常年伺候在侧的子女。

反倒是那些日复一日照顾服侍、将老人给送走的,在丧事上很难哭的出来。

任何能加上“价值”后缀的东西,都是有限的,比如情绪。

消耗久了,自然也就消耗空了。

就像此时的阴萌,她笑了,不是强颜欢笑,而是一种解脱和庆幸。

她爷爷被困在棺材里,她则被困在棺材铺里。

爷孙俩,各自都在煎熬。

现在,终于双方都得到了解脱。

庆幸则是因为,她撑到了最后,她没有流露出不耐,没有表现出低落,她一直以积极阳光的姿态每天帮爷爷换尿布擦身子,趴在棺材边给爷爷说话。

她知道这是自己应该做的,毕竟她是爷爷带大的,她会为某一刻心底忽然升腾的麻木与厌恶而感到自我恶心,然后是对自我的批判与教育。

她很害怕自己会撑不住,她不希望在自己爷爷面前展现出不符合“乖孙女”的一面,哪怕仅仅是丝毫,都绝不允许。

现在,她赢了。

赢得了余生问心无愧。

谭文彬率先上前也同样笑着说道:“老爷子走得安详,是喜丧了。”

润生:“办丧事吧。”

丧事很简单,因为真的没外客,阴萌不需要缠黑纱系白绳去下跪请人。

店铺招牌两侧,挂上了两盏白灯笼。

门口摆着一个花圈,留款是三个人的名字,挽联是李追远写的,因为四个人里,就他写的一手好毛笔字。

铺子里本就有台老旧音响,现在被摆在外头,放起了哀乐。

但这里是丰都,又是鬼街,门面还是棺材铺,哪怕布置这么多东西出来,路过的人也不会认为是死了人,会下意识认为这是在搞活动增添氛围。

一时间,进店看看的客人比往常都要多出一些。

给老头换好寿衣后,阴萌就穿上孝服盘腿坐在灵堂前。

谭文彬和润生相对而坐烧着纸钱。

纸灰屑飘转,屋子里有些燎闷。

恰好外头下起了雨,李追远干脆合上族谱,搬起小板凳往店门口一坐。

雨水带来了清新的空气,也浇谢了街上的行人。

润生问道:“你们这里丧事怎么安排,要停灵多久?”

阴萌:“我想今晚就给爷爷下葬。”

润生提醒道:“这不符合规矩。”

除非世道混乱、事急从权,否则真没听说过哪里会当天死当晚就葬的。

阴萌:“无所谓规矩不规矩了。”

谭文彬马上附和道:“生前尽孝的就是有底气,也确实不用演戏了”

润生问道:“那我给你推过去,你家祖坟在哪里?”

阴萌摇摇头:“我家没有祖坟,我家传统是水葬。”

润生:“哪个水域?”

阴萌再次摇头:“我不知道,爷爷在的时候没跟我细说过这些。”

坐在铺门口背对着众人听雨的李追远开口道:“九拐河。”

阴萌好奇道:“小远,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家族谱上有写。”

“有写?族谱我是看过的,我不记得有些这个。”

“是后头的笔记,你们家一个明朝的先人,记录了自己父亲下葬的流程,写得很详细。”

“哦,怪不得,那些笔记我是没看,太多了也太密了,字也很难看懂。”

李追远:“你阿爷,确实太粗心大意了。”

明明自己早已一把年纪了,这些身后事的安排居然不提前告知孙女。

当然,也可能老头早就不看重这些规矩了,毕竟连族谱都能说借就借。

儿子“失踪无音讯”,唯一的血亲还是孙女,他自个儿又身体不好,应该是早就做好了家族传承断绝的准备,否则也不会连走阴之法也不教给阴萌。

“那,你来帮我安排爷爷的下葬好不好,小远?”

润生:“叫哥。”

谭文彬打了个样:“小远哥,中午想吃啥,我去买。”

阴萌起身离开蒲团,走到李追远身侧,半蹲下来:

“小远哥,帮帮我。”

李追远点点头。

阴萌舒了口气,扭头对谭文彬喊道:“去那头王嬢嬢卤菜店,我想吃猪蹄。”

谭文彬撑开伞,走入雨幕。

不多时,他就提着一大袋吃的回来了。

没酒,但有好肉好菜。

四人围坐一圈,塑料袋撩开,就摆在地上。

米饭是家里的,润生亲自煮的,没敢让阴萌插手。

一大盆米饭被端上来,李追远和阴萌一人半碗,余下几乎没怎么减的这一盆,则全部交给润生和谭文彬。

吃饭时,谭文彬问道:“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继续开这棺材铺么?”

阴萌停下啃猪蹄的动作,偷偷看了一眼李追远,小声道:“我都喊哥了。”

“啥意思?”谭文彬一时没听懂。

润生:“赖上了。”

阴萌伸腿踹了一下润生。

谭文彬有些意外道:“你咋想的,想跟我们走?这儿离南通可挺远的。”

阴萌无所谓道:“反正我现在也没亲人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去哪儿都可以,我也没什么朋友,就你们仨。”

谭文彬有些为难道:“可是,李大爷家里已经有我一个吃干饭的了。”

阴萌:“我可以干活儿啊,帮忙做饭什么的。”

润生:“……”

谭文彬:“……”

李追远也不得不开口道:“跟我们回家后,你可以什么都不做,但千万不要手痒了去做饭。”

连谭文彬那种铁胃都扛不住,怕是阴萌到家做一顿饭,就能直接把自己和太爷给送走。

“你答应啦?”阴萌开心地问道,“那我就跟你们去南通了。”

“嗯,好。”

老头,你这孙女,其实比你想的要聪明得多。

饭后,门外音响继续放着哀乐,大家则坐在灵堂前打起了牌。

起初玩的是四人斗地主,打了一阵后,三人就默契地把李追远给排除,玩起了三人斗地主。

到下午时,三人才散场。

店铺里的东西需要处理,那些手工品本就不值几个钱,送人都可以,店铺里真正值钱的,还是棺材,老头用掉一口,还剩四口。

好在,棺材在时下可是硬通货。

谁家都有老人,而老人在死前都会为自己提前准备好寿材。

为了尽快出手,阴萌直接打了五折,四口棺材很快被卖掉,拿的还是现钱。

润生和谭文彬就推着车,将四口棺材分别送到人铺子上去,是的,都没出鬼街,就被其它商户给买下了。

他们也不怕棺材临时摆店外会影响生意,在这儿,寻常得就跟摆了个招财猫似的。

阴萌坐在那里数着钱:“还好,下个月房租还没给,到时候屋子里余下的玩意儿,就都留给房东了。”

润生将中午剩下的熟菜都丢下去,煮了一大锅杂烩粥。

吃饱喝足后,外头天也全黑了。

阴福海的棺材被放在推车上,润生一个人在前头推车,谭文彬在后头推,阴萌跟着车走,李追远则坐在棺材盖上,手里撑着伞。

不是男孩拿大和故意偷懒,而是下葬的路本就不好走,他需要坐得高看得远来规划。

夜间下葬,还是在鬼街,要是闷头乱撞,天知道会碰到什么。

明儿个就要返程了,李追远可不想在今晚再遇上点突发节目。

出了街,离了县,过了村,棺材被运到了那处河滩,一路平安顺利。

前头就是九拐头,当地人又叫九龙拐,顾名思义,就是河段在这里蜿蜒曲折,极端的弯转很多。

过了这九龙拐,这条河余下就一路笔直,可直汇长江。

从风水上来讲,这里蓄势建垒,冲淤待放。

在这儿水葬,寓意死者荡涤生前尘埃,洗去一切因果。

见到实景后,李追远感到些许奇怪。

因为按理说,这儿其实不是水葬的好位置。

在正常人眼里,逝者应该获得的是安息,可这里,则是轻装远行。

要是把这儿选作新生儿接受洗礼赐福以及成年礼举行的地方,倒是更为合适。

岸滩上,谭文彬摆好了供桌。

李追远看向阴萌:“会念悼词么?”

阴萌摊开双手,她今天已经习惯了这种回应了:“不会,不懂。”

李追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吃亏了,因为自己这相当于是在给老头坐斋。

可偏偏这一项,并不在买卖交易里。

李追远走到供桌前,指了指自己身侧,对阴萌道:“持香跪这儿吧。”

“哎,好。”

阴萌很听话,将香点燃后跪下,双手持香,高于头顶。

李追远对润生做了个手势,润生将岸边的棺材,推入了水中。

只是棺材并未被水流顺势冲下去,而是继续滞留在岸边。

李追远用蜡烛点燃黄纸,挥舞之下,将燃着的黄纸分批撒向空中,丢在地上和抛入河内。

借着那还未熄灭的光火,李追远双手撑着供桌,眼眸微垂,身子微摇,嘴里念诵起悼词。

悼词的前半部分,都是在讴歌赞美阴长生,也就是所谓的丰都大帝。

这些,李追远是完全背诵那份笔记里的记录,也没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后半段,则需要讲述其生平,不能抄了,要根据“当逝人”具体情况。

只是,老头真没什么好吹的,他不仅没把家族传承发扬壮大,反而几乎要在他手里断绝了。

要不是那独眼婆抢先一步毒死了人,老头还得担上牵连灭门的因果,至于你有什么苦衷缘由,天道是不管的。

既然生平没什么业绩和亮点,李追远能吹的,也就只剩下个“兢兢业业”。

为了凑悼词的内容,李追远把这个点,从多个方面多个角度,反复进行形容。

等觉得差不多后,李追远才开始收尾,这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只见男孩先是深吸一口气,随即身子前倾,进入了半走阴状态;

他的声音,也不再仅仅存在于现实,还传去了另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世界”。

“李追远代孝子阴萌,

叩请丰都大帝,定黄泉、镇阴司、开阴门。

接,

阴氏子弟阴福海,

归丰都,步往生,入极乐。”

李追远后仰起脖子,结束走阴,然后对身侧的阴萌道:“叩首。”

阴萌马上对着河面磕头行礼。

礼毕。

风起河滩,哪怕是普通人都能察觉到这风的森寒诡异。

下一刻,原本似乎还对阳间仍有眷恋的棺材,终于脱离了岸边,向河流深处漂去。

谭文彬看得很仔细,好像发现了什么,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防止尖叫出声另一只手使劲捶着润生的臂膀。

润生懂彬彬的意思,他也看见了,在棺材下方的水面里,出现了四道阴影。

阴影越来越凝实,棺材逐渐脱离了水面,下方的阴影化作了四个鬼气沉沉的实质存在,它们扛着棺材,继续在河流里前进。

润生吸了吸鼻子,好浓郁的水尸臭味。

这抬棺的四个,好像是死倒。

李追远同样看着这场景,他看出来的,其实比润生更多一些,比如这抬棺四人,之前应该是这条河域里不知哪年溺死的尸体,他们没有被水流冲走,而是深埋在河底泥沙下。

此刻,则全部“复苏”,像是被临时征发了徭役,充当起了抬棺匠。

这再次证明了李追远先前的猜测,这座丰都鬼城,确实有着独属于它的特殊。

同时,也间接印证了另一个猜测,阴长生吞尸丹“成仙”,这“仙”应该是其字面意义的反义。

而阴长生所说,他成仙后才看见的那几十位不喜出门潜心隐居的道友,大概率也不是什么仙风道骨的存在,而是强横可怕的死倒。

就是不知道他们私下里有没有交流过……以及,自己以后是否也有机会,去接触到他们。

“咯咯咯!~~~”

明明距天亮还早,可附近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高亢的鸡鸣声。

太阳没被叫出来,可头顶云层上,却出现了一片诡异的红,将河滩和河面上,映衬得极为阴森与压抑。

这一现象转瞬即逝,快得能让你误以为只是刹那的眼花。

然后,原本虽然“漂远”却还在视线中的那口棺材,也消失不见了。

谭文彬手撑着润生的肩膀用力跳了好几下:

“咦,怎么忽然没了,是沉了么?”

润生:“被接走了。”

李追远手抓着供桌,额头上全是汗,不停做着深呼吸。

阴萌从地上爬起来,关心地问道:“小远……哥,你没事吧?”

她挺愧疚,以为男孩是因为帮她办丧事而透支了。

可实际上,在学会阴家十二法门补齐了那块最基础的短板后,李追远现在可不会再像以前那般容易流鼻血。

他现在这状况,是极度的后怕。

因为就在刚才,哪怕时间再短,他都来得及瞬间走阴,跑去前面“看看”。

这个念头刚升起,他就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危机感。

好像只要自己这么做了,就会看见真正的恐怖。

这么多年过去了,阴家人死了,依旧能引得“四鬼抬棺”接引,证明其运行的逻辑,还没崩坏。

这是否也意味着,阴长生,丰都大帝……他还在?

闭上眼,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再睁开眼时,李追远呼吸得以平缓。

他转身,面朝丰都鬼街的方向,眼里的骇然被一抹淡淡的兴奋所取代:

真好,你还在。

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男孩放心了,因为他确信,就算是等自己长大后,也不会感到乏味无聊。

收拾好东西,四人回到了鬼街棺材铺。

清仓甩卖处理后,铺子里很是空荡,大家只能打地铺将就一晚,没了棺材后,竟甚是想念。

翌日上午,四人拿着各自行李,在鬼街码头上了船。

不用再去万州了,接下来要直奔山城。

阴萌站在船头,看着脚下江面被不断切开。

站船尾有些恋恋不舍的,是李追远。

像是一道名菜,浅尝辄止,回味无穷的同时,依旧保留着巨大的期待。

虽然知道这是一种作死,但他相信,等自己长大且时机成熟后,会再次回到这座鬼城,去尝试挖掘其核心处的秘密。

码头渐远,街道渐远,山也在渐远,可未来,却在一步步接近。

回到山城后,李追远给薛亮亮打了电话。

薛亮亮告知男孩竹简的复原工作还需要挺长一段时间,到时候等他结束手里的这个项目回金陵时,会把复原好的竹简带回来,亲自去南通交给男孩。

没在山城做过多耽搁,四人去了火车站,买了回去的车票。

只不过这次没有薛亮亮的渠道关系,四人只买到了硬卧票,一个间里六个人,而且没一张是底卧。

饶是李追远还小,但躺在硬卧铺上依旧感到逼仄。

另外仨更惨,这铺位只能躺不能坐,整得不上不下很是煎熬。

因此,除了晚上睡觉,其余时间他们仨都喜欢在外头过道里活动。

谭文彬特意叮嘱了阴萌好几次,不要在火车上送吃的喝的,不要和任何陌生人有过多接触。

实在上次那个红衣小女孩给众人留下了太深的阴影,真不想再被白眼狼一次了。

到站南通时已是后半夜,车站外头不多的出租车和黑车在听到是要去乡下后,都选择拒载。

后来实在是没办法,谭文彬去电话亭里打电话呼了谭云龙。

四人在马路边坐等了一段时间,一辆飘散着浓郁海鲜味的皮卡停在了面前。

谭云龙将手中烟头丢出车窗,催促道:“快上车,我得抓紧时间还车呢,人早上要用这车进货。”

皮卡开到思源村时,天已经亮了。

车停下时,谭云龙看向自己儿子,问道:“跟我回家去,你妈想你了。”

“没事,我明天回去,让我妈再多享受一天期待母子重逢的快乐。”

说完,不等自己老子骂人,谭文彬就先一步下了车。

在其他人还在拿行李时,他就挥舞着双臂很是兴奋地向家跑去,一边跑还在一边喊:

“李大爷,李大爷!”

坝子上传来李三江明知故问的笑骂声:

“我说,这大早上的,是谁啊?”

“是壮壮,壮壮回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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