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给你们请功

这台东方红-75是老革命。

漆皮脱得比公社宣传栏的标语还斑驳。

履带锈得跟食堂大锅底的糊嘎巴似的,缝里嵌着陈年麦秸泥,咳嗽两声都能震下二斤土坷垃。

老赵说:“开起来没问题,入秋刚检修过,换了缸垫,使唤起来保管跟老叫驴似的有劲道。”

“要不是缺驾驶员,早下乡为咱社会主义秋收工作添砖加瓦去了……”

徐卫东踩着履带往上爬。

有个戴解放帽的中年人拉了他一把:“哎哎哎,同志,干嘛呢?你家炕头啊说上就上?”

刘有余给钱进两人介绍:“这是俺公社红星毛头渡生产队的栾队长。”

栾队长带了三个人来农机站,他们显然也是冲着拖拉机来的。

三个人跟钱进一样戴了红袖章。

但上面不是‘劳动突击队’,是‘工农互助队’。

袖章一样红,地位却不同。

劳动突击队是无业青年,工农互助队是工人。

三人中有个胖青年挺起胸膛,蓝色工装胸口有‘国营海滨第七橡胶厂’字样:

“你们什么人啊?敢在我们七胶面前抢东西?”

另外一个胸口别着‘黄海先锋’徽章的青年轻蔑一笑:

“劳动突击队啊?哪条街道的盲流!”

一听这话,钱进还无所谓,徐卫东当场爆炸了。

正所谓谎言不能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什么是盲流?

1953年月国家发出过一份《劝止农民盲目流入城市的指示》,进而演绎出这称呼。

各街道劳动突击队成员情况复杂,但多数是回城后无家庭接收户口、无单位接收工作的双无回城知青。

有些城里人看不起他们,就蔑称、嘲讽他们为‘盲流’。

平时在街道上碰到这称呼,突击队员们一定会打一架。

现在徐卫东就要开打。

他面色一变提着一对36D的拳头冲上去。

冲劲很大,把老赵烟头都冲掉了:

“给我停下——反了天了!谁动手老子立马摇电话给知青办!”

栾队长和刘会计赶紧拦下双方。

老赵捡起烟头说:“老规矩,先来的开不走,后到的捡漏!”

先来的在抱怨:“你们这里都什么破烂,没有铁牛-55、丰收-35、工农-12吗?”

老赵挥手要赶人。

胖青年赶紧指挥工友动起来:“快找找,它有个手柄,先用减压手柄减小发动机启动阻力。”

“我这里有摇把……”

老赵听后一把抢过摇把:“你们就不会开!”

他也面色不善的看向钱进两人。

钱进尴尬。

他也不会发动这车子。

倒是开车的话没问题,他开过驾驶技术更复杂的履带推土机。

徐卫东却不管不顾爬上车,劳动布工装蹭得油渍发亮。

栾队长又要质问。

他抢先截话,混不吝的说:“这车现在是我媳妇,我想上就上!”

说着故意把操作杆推得哐当响。

“三个新蛋子还想C老B!”

“这是老东方红,得先用拉绳拉车上的副机,小马达起车了,再挂档启动主发动机!”

在车上转了半圈,他很快找到绳子启动了汽油小引擎。

另外边上有个离合器,徐卫东合上离合器,动力传给柴油机。

顿时,轰鸣声震天,黑烟滚滚!

主发动机正常运转了,他又扳回离合器。

顿时小引擎与柴油机动力分离,等他送死化油器,小引擎便熄火了。

这一套连招把钱进看的眼花缭乱。

把老赵看的点头。

徐卫东帅气甩头招呼:“老钱,轮到你上了!”

钱进迟疑:“不好吧,这我嫂子啊!”

刘有余已经兴奋的爬上去了。

他用袖子擦两条操作杆,温柔的像给女人擦脸:

“昨儿个队里娃娃们跟着运玉米,手都磨出血泡了。”

“这下好了,有了它,秋粮能至少早二天进仓!”

车下的栾队长脸拉了老长。

他还不敢得罪橡胶厂的工农互助队,只能自己生闷气。

三个年轻工人尴尬了。

胖青年说:“我那是新东方红的启动方法,我没想到这破地方还是五几年的老东方红啊……”

徐卫东成功发动了拖拉机,可他没有多少驾驶经验。

履带车不比轮式车,它不用方向盘,全靠操纵杆来操作前行、后退、转弯。

钱进当仁不让坐上驾驶座。

跟推土机差不多,坐稳缓慢松开离合器踏板,同时轻踩油门踏板、空档换档,拖拉机平稳起步。

工农互助队三人在浓重烟雾里咳嗽。

抽不惯这个。

刘有余指路。

驾驶座上的钱进攥紧操纵杆,手心沁出的汗在秋风里发凉。

等到拖拉机开进红星刘家生产队的农田小路,抻着脖子张望的社员欢呼一声:“哎哎哎!铁牛来了!”

一听这话,没活干的小孩跑来看,有的从地里直接窜到了车头前。

意外来的很突然!

刘有余惊慌。

钱进镇定:看我神之一手!

左侧履带减速、右侧履带加速,拖拉机成功的一头拱进了路边地垄沟。

拱得地头的玉米杆玉体横陈。

这把农田里观望的社员们吓一跳。

刘旺财在远处跳着脚吆喝:“谁家的崽子?赶紧给我抓起来!要吊着打!”

本来兴高采烈的孩童们一看自己闯祸,有的跑有的哭。

等到他们被大人抓到了统一挨打,便统一嚎哭。

钱进缓慢倒车又将拖拉机给开回小路上。

他对围上来的人喊:“别打孩子了,不关他们的事。”

“你们不是管它叫铁牛嘛,牛爱吃庄稼,看咱有好庄稼,它不听使唤自己跑去找吃的。”

徐卫东配合着打圆场:

“这铁牛思想觉悟不够高啊,我看它是嫌咱仨在路上招待不周,自己找零嘴呢!”

说着他提了提吓掉的裤子去摘了根玉米,作势要塞进排气管。

钱进松口气:“你别乱扒拉裤腰——我以为你要脱裤子贡献自个牛子喂给它呢。”

这么一说,氛围便轻松了,众人哄堂大笑。

拖拉机开回来,立马加柴油派上用场。

生产队有木头排车。

这种车有四个橡胶车轮,车厢是平的,给它横竖绑上长木头,可以多拉很多秸秆。

挂好排车,社员们往上撂成捆的玉米杆,摞的又长又宽又高大。

照例是徐卫东发动车子、钱进开车。

他们透过后视镜看,小山一样的玉米杆上黑烟滚滚,活像移动的柴火山。

有老人担心,扯着嗓子叮嘱:

“同志,这铁牛吃的是柴油,吐的是俺队里的指望。你开稳当喽,俺队里社员的收成都在你手里头把着了。”

钱进比了个OJBK的手势。

神采飞扬。

开拖拉机很威风。

男人就得开拖拉机。

流最多的汗,开最野的车。

隔壁生产队的干部得知他们开来了东方红-75,连夜跑来借人借车。

他们生产队地理位置差,海边小丘陵地形很坎坷,上坡下坡多。

这样靠手推车来推送粮食和玉米杆很费劲,下坡容易拖倒人,上坡又累死个人。

第二天钱进和徐卫东又开车去了隔壁生产队帮忙拉了半天的玉米。

生产队的干部握着两人的手一个劲道谢:“帮大忙了,你们帮我们大忙了。”

“都是来下乡的知青,你们跟分到俺队里那些人不一样,他们干了一天活,这个头疼那个拉肚子,全跑了!”

“必须给你们请功!俺队里一定给同志们请功、去公社、去知青办、去城里也得给你们请功!”

红星刘家有拖拉机的事传开来,后面又有其他生产队找上门来求帮忙。

甚至连毛头渡生产队的栾队长都来了……

连人加车子忙活三天半,玉米地被清理出来。

金黄沃野变成了灰白土地。

刘旺财最后蹲在地头上一边瞭望土地一边吐着烟圈感叹:

“这下子好,让暴风雨来吧,咱不怕它!”

天气预报没问题。

今年入秋这场台风很猛烈,一路北上已经进入半岛地区了。

天上阴云诡谲。

刘有余来喊他:“队长,回去吧,看这天色今晚指不定要下雨。”

“我跟突击队的周队长商量过,今晚提早开饭,他们想赶夜路回家,以免被暴风雨拦在咱队里。”

刘旺财点头:“行,让家里头赶紧准备好酒好菜。”

“另外,钱进这好同志帮咱大忙了,你给社员都通知下去了?”

刘有余说:“私下里挨家挨户通知的,谁家有老物件想换点好东西,就让他们去找钱进……”

“别急着去,等突击队其他人都走了,我多留钱进一天两日的,到时候再去找他。”刘旺财多了个心眼儿。

刘有余说:“不要紧吧?”

“其他城里人这两三天都在跟咱社员换东西,粮票换鱼干虾皮的、花钱买鸡蛋的。”

“所有支农队伍下乡,不都这么干吗?”

刘旺财抽了口烟摇摇头:“钱同志这里不一样,他要的是老物件。”

一口烟吐出来,老队长面目有些模糊:“老物件跟别的能一样?”

当晚又是一顿大鱼大肉。

吃过饭,周耀祖等人收拾了这两三天跟社员们兑换的粮食和农副产品进行返程。

刘旺财把钱进和徐卫东留下了。

其中徐卫东被灌醉了躺在刘旺财家厢房床上睡,钱进自己待在仓库里。

现在仓库里摞满了玉米棒子,倒是一点不空旷。

随即当晚有妇女摸了进来,伸手从怀里往外掏:“钱领导,看看这……”

(本章完)

第20章 钱进的人生规划

此时此刻,不同于彼时彼刻。

社员们实诚得跟秤砣似的。

钱进来到生产队后的表现他们全看在眼里。

不仅仅是每天给他们供应冰镇饮料、不仅仅是分糖果哄孩子、不仅仅是兢兢业业开拖拉机……

整个红星刘家生产队对他充满了好感。

所以从干部们口中得知钱进喜欢老物件且用城里的好物件跟他们交换的时候,大部分人愿意来找他交易着试试看。

第一个上门的妇女见面就从怀里往外掏。

钱进惊慌的仔细看。

失望的发现是俩银元。

其他人来了也掏出了银元、铜钱。

刘旺财来维持秩序,他先问钱进:“俺队里有几样老东西给你看看?”

“什么?”钱进满怀希望的问。

刘旺财从中山装内袋掏出红塑皮笔记本,食指在舌头上蘸了蘸才翻页:

“头一件是光绪年间的老舢板,龙骨用的山柏,船帮子嵌着炮弹壳——当年德国佬修炮台那会儿……”

钱进赶紧摇头。

别说清朝渔船,就是秦朝也没用。

小盒子装不下。

“老水银气压计呢?”刘有余补充。

“也得是有五十年六十年的时间了,据说这家伙还是德国佬带来的舶来品呢。”

钱进有点兴趣。

刘有余兴致冲冲拿来了一个挎包。

钱进看挎包沉甸甸的,觉得里面不止一个气压计。

气压计不应该跟温度计似的是个小物件吗?

结果他猜错了。

这挎包里就一个气压计,具体来说是气压计表!

刘旺财口沫横飞、亲自讲解:

“水晶磨边玻璃!全铜密封!德国佬的舶来货……”

钱进干笑。

就算这东西是古董很值钱,他也用不上。

个头太大了!

还有更大的。

有社员搬来了一套雕花木柜:

“据说是紫檀的,以前大官用的玩意儿,前些年我藏在地窖里才保住呢。”

也有人看到刘有余带来了德国佬的气压表,误以为钱进喜欢舶来品。

他从家里拾掇出个陶罐来。

陶罐颇为精美,外面压印了狮子老鹰图案和德文:

“这是俺爷爷留下的,他年轻那会给德国佬修炮台,德国佬用这个装啤酒。”

“你闻闻这味……”

钱进寻思还能这么多年下来依然保存着啤酒味儿?

咋了,德国佬的啤酒也用油纸包起来存放的?

他凑上去一闻:“怎么滂臭?”

“你就说臭的正不正!”这社员认真说,“俺家里这些年一直用它腌咸菜、酿豆酱,味道可好了!”

钱进无奈,跟刘旺财说:“刘队长,你跟乡亲们解释解释,我要的不是这个啊!”

刘旺财讪笑:“咱社员太热情了。”

另外也是太想换点好东西补贴家用了。

太穷!

人群熙熙攘攘。

刘旺财脱下胶鞋用鞋底在门框上使劲磕了磕,震落一撮陈年蛛网。

不用说话。

社员们跟接到信号一样排起蒸汽队伍。

他喊道:“钱同志稀罕的是正经物件,得是能支援社会主义建设的实用货!”

前些年的原因,农村渔村很多老物件都已经没了。

社员们拿来的好东西不多。

不过铜钱不少。

十家里八家有几个铜钱,多的更有几十个。

钱进为难了。

铜钱属于古董,对他当下最有价值的东西。

他看过了,商城也是收古董的,它就是个27年合法商业综合体。

问题是这些东西水很深。

钱进现在没法用物资购销证来查价格,他没法给社员们定价。

这时候他来到生产队获取社员们好感的用处便出来了。

刘旺财愿意给他担保:

“钱同志,你要是摸不准社员们送来东西的价值,那你可以先带回去,找老师傅帮你掌掌眼,到时候能换啥你再给他们带回来。”

这是唯一的办法。

唯一的隐患是刘旺财担风险。

钱进挺感动的向他道谢,诚恳的说:“老叔您放心,我绝不会让您看走眼!”

他给送来袁大头和铜钱的人家进行仔细登记。

油灯火苗被海风吹的摇晃,有姑娘送了个玻璃罩子过来。

钱进冲她感激的点头。

姑娘还他一个羞怯到面颊酡红的笑颜。

这一刻钱进多么希望她能长得漂亮一些,要是像刘亦菲似的……

袁大头摆明了值钱。

钱进先给定物。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袋子打火机,样式跟现下的黄铜煤油打火机相仿,外壳印着领袖语录。

这是特意挑选的复古打火机,外壳在当下并不会引人注意。

而用途却是当下渔村极度需要的:

他随意拿了个打火机打开。

一束青紫色烈焰嗖嗖的喷涌。

“呵,打火机!”人群立马响起声音。

钱进对旁边的刘有余说:“吹吹它。”

刘有余想了想说:“这打火机可不是咱乡下能见到的货,你们看它这个外表、看它这个火苗子……”

“不是,我是说吹它一口气!”钱进解释。

刘有余松了口气:“嗨,你早说清楚。”

说着他一口气吹上去。

火焰纹丝不动。

这就震惊了看到的人:“这火吹不灭?”

“嘿哟,神火啊!”

“别没见识了,这是防风打火机,我69年去东海舟山渔场打黄鱼的时候见过那里的船老大一人手里有一个这玩意儿!”有个穿海魂衫的汉子说。

刘旺财当时也去了舟山渔场。

他接过打火机一看,说道:“是,防风打火机啊。”

“当时那边船老大说这是战略物资,国家考虑到海上风大有时候紧急状况不能点火才给一船配备一只。”

钱进说道:“现在不是战略物资了,不过也不是普通物件。”

“我用这个来换银元,一个银元至少能换一个防风打火机。”

他递给刘旺财一个,叮嘱说:

“老叔,你知道这东西的宝贵,让社员们紧着点用,别出去显摆,更别让各单位发现,否则有麻烦。”

“咱自己用,用来方便生活,绝对不能太显摆!”

刘旺财说道:“好,我让社员们老老实实藏在家里。”

“那倒不至于,它最大的用途是出海点个烟点个火的。”钱进笑。

他前几天在城里特意注意过,现下不少工人用的打火机跟这些外形相仿。

没人会去注意一个黄铜打火机。

除了打火机他还准备了铅笔、钢笔和大小不一的纽扣。

其中钢笔在乡下很受欢迎,而且他知道马上就能派上大用场:

恢复高考的政策快要公布了!

纽扣五彩鲜艳、结实耐用,妇女们看到拔不开眼睛:“娘哎!这比供销社的还鲜亮!”

此外其他的是调味品了。

钱进多数用来当作了定物,社员们送来的老物件不太好判断价值。

他不坑红星刘家生产队,准备好好经营这地方,以此为根基往四周扩展去获取有价值的物资。

这也是他这三天劳动生涯表现格外尽力的原因之一,早在下乡之前他已经打好了小算盘。

如今在社员眼里他已经树立起了实在正直的好形象。

只要他后面再带来物资对此次交易进行多退少补、查漏补缺,那他这形象就能彻底立住。

抛开大物件和古钱币。

钱进收获了一本民国初年海滨市各城区与农村行政划分的手绘地图、一张漆面标语木牌、十来副镶边刺绣等等小物件。

兑换过程中,大家伙胆子逐渐就大了。

有些人家不要他手里稀罕的商品也不要调味品和食品,他们要钱、要票。

钱进把家里能动用的现金带来了,票证没带多少,因为他在城里生活也得用。

其实商城里头是有这年代钞票和票证出售的,但他不敢买。

任何时期银行对钱都做了严丝合缝的标记,打击伪钞一直是持续到21世纪头十年的经济犯罪重点项目。

他怕买出来的钱和票有问题,被银行发现然后顺藤摸瓜把他给办了。

现金全给了出去,他又答应回城以后会尽量捣鼓一些票证给社员们使用。

很多人对他的身份产生了好奇感:“钱同志,你怎么能捣鼓到这么多紧俏商品?”

钱进早有准备:“我在供销系统有关系。”

“实不相瞒,各位同志,我本来要在我们街道的施工队上班,但我有亲戚准备送我进供销系统的单位。”

“所以我把施工队的工作换给了刘家庆,以后我应该会去当个采购员之类的。”

这是他在确定了物资购销证的功能后就想好的事。

他以后会一直捣鼓各种物资。

肯定会引人怀疑。

那么怎么掩饰呢?

很简单,要藏好一滴水,最好的方式是将它送入大海。

他得进入供销系统上班。

最好还要当采购员。

到时候可以各地四处跑采购,可以各地四处跑销售。

这就是他下一步的人生规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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