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7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一)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

刘钰来淮南不是巡查垦荒,而是来查办私盐案的消息,一经传出,和垦荒公司有争执的场商,顿时就慌了。

因为……阜宁也在黄河南边,距离这边并不远。

他们知道刘钰是真敢杀人的,而且会“网罗罪名”去杀人。

虽然那些煮盐的灶户、灶丁还在外面斗争,而这些场商却已经准备投降了。

只要他们投降,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或者说,剩下的事,至少理论上可以算作“依法办案”了。

也就是说,只要这些场商选择了投降,那么刘钰理论上就可以出动军队了。

这里面的纠葛,就要从大宋建炎二年扒黄河大堤开始,再到朱元璋建立大明建立了严苛的灶户制度,再到商品经济发展这种严苛的人身控制制度撑不住了说起了。

范仲淹修范公堤,不会闲着没事干,在距离大海百余里的地方修。

黄河南迁,海岸线不断东移,这是整个的地理大背景。

然后还需要知道两个背景。

第一:淮南煮盐,不是用海水,而是用淤泥地的盐。靠的是大海海潮上涨,盐润土地,再把土地里的盐用草灰富集,用水溶化再煮。

第二:这些草荡,不是耕地,所有灶户都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

这两个背景之下,有些事的出现几乎就是必然的。

明朝前期,控制力还算不错,灶户作为国家的“佃户”,煮盐。

每个灶户都有自己的草场——他们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这和耕地不一样,这些煮盐地的所有权是归属朝廷的。

海岸线不断东移,能够煮盐的淤土也不断东移,浸润泥滩的海潮,在明朝开国时候使使劲儿能冲到范公堤,而现在除非有风暴潮天灾,否则得多大的劲儿能冲一百多里?

所以,明朝的灶户体制下,不谈什么小生产者是生产力低下之类,只说最基本的东西。

海岸不断东迁,需要一个强力的政府,每隔一段时间考察海岸东迁的情况,然后将灶户也一并东迁,重新划分煮盐的燃料草场。

比如说,甲这个灶户,这几年发现,自己场内的淤土已经没办法煮盐了。而海岸不断东迁,东边也长出来荒草芦苇地了。

要注意,如果这时候,甲这个灶户不经朝廷允许,就去东边煮盐,这叫“私煎”,是私盐,是犯罪。

那么,这就需要一个非常强力的中央政府、以及一个非常强力的基层官僚机构,通过每隔几年一次的统计,由朝廷的核算部门重新划定每一个盐户的迁徙。

所以……所以,这一套东西,是必然要崩的。

大明要是有这样的行政能力,别说一个萨尔浒了,二十场萨尔浒也打得起。

因为没有这样的行政能力,而盐又是国家运转所必须维持的。

这种情况下,商人阶层就会必然出现,由商人组织盐的生产。

换句话说,就是由商人的资本,消灭小盐户小生产制度,虽然生产力上没有革新技术,但调整后的生产关系是可以维系盐的产量的。

由商人的逐利性,战胜了朝廷统计和分配的滞后性。

由此,也就产生了一个“其实不合法、但实际上大家都默认其合法”的特殊群体。

比如说,海岸东移,在朝廷盐户草荡范围之外的一些草场,这里其实比被海岸线甩在身后的原来盐场更适合煮盐。

那么,商人出资,承包这一片草荡,然后他们煮盐生产。

每隔一段时间,朝廷这边考察盐场,需要“升荡”——也就是,将原本非盐户草荡而无主草荡,升格为有煮盐价值、并且课税价值的草荡——的时候,盐商会非常主动的缴税。

因为,如果他们不交税,那么他们就是搞私盐。

而如果他们交了税……要搞私盐,一定不能全搞私盐,那是没事找事作死。必须要有官盐生产许可,至于私下里搞多少私煎,这就叫掺在一起浑水摸鱼,最是难查。

这种事,其实地方官和上面都已经默许了。

因为小盐户太容易破产了,生产能力也真的太低下了,年年有逃亡的,年年还得到处找人来补。

一方面,是天灾。

另一方面,是盐引制导致盐商对这些小户的压榨。

最后就是朝廷的不作为,理论上,朝廷有义务为这些盐户提供生产物资、提供贷款的。但是,万里四十五年的盐引制改革后,实际上连煮盐的盘铁,都是商人在搞……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一旦开了口子,后续几乎就是崩塌式的溃烂。

这种模式,基本上可以理解为盐引制出现的翻版:

原来的运输模式,是朝廷——一个个小盐商。原来的生产模式,是朝廷——一个个小盐户。

而伴随着盐引制出现的,是朝廷——垄断特权大承包商。商人介入的生产模式,是朝廷——盐业运输销售承包商——生产商——生产商下辖的雇工或者依附他们的原盐户小生产者。

可以理解为朝廷的行政能力的严重退化,也可以理解为朝廷的基层控制力在逐渐瓦解。

当然也可以理解为工商业的发展。

比如,现在正在和垦荒公司对抗的那些女人、灶户后面的真正组织者,现在已经怕刘钰杀人而准备投降的这个场主,就非常典型。

豪商。有钱。

朝廷升荡,招不到盐户,他主动包场,纳税,产盐。

如果,按照大明和大顺的正规法度,这是违法的,是不允许的。

但是,又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原本的灶户模式已经崩了,所以这是上下默许的。

地方官已经无法管控了。

不准商人入场,盐直接崩掉,可能退化成万历四十五年时候,有引无盐的情况。

准许商人入场,谁都知道,下一步必然是兼并草荡,放贷灶户,制造事实上的人身依附关系。

其实,早在刘钰动盐政之前,朝廷内部因为盐业生产的问题,已经吵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严禁商人入场派、准许商人入场派,天天吵、日日吵,也不是啥新闻。

刘钰是大力飞砖的技术碾压派,因为他就知道,只要生产力还是淋卤煮盐这一套,那争吵就是扯王八犊子,毫无意义。

大型晒盐法是降维打击。

而在这个降维打击之前,官员是以淮南现有的生产力水平在论事,不管是商人入场派、还是商人不得入场派,他们都有自己的道理。

后世最像这事的,就是俄国的1861农奴改革。

民粹派、传统派反对改革,因为【村社的土地所有权被破坏,个人的自私自利因素占了首要地位,私有和土地买卖之下,地主开始兼并土地,富农形式的粗暴利己主义兴盛起来】。

【农民获得了土地买卖的人身自由,成为了‘自由人’,但是土地使用权没了,沦为佃户、赤贫雇工了……】

这种反动思潮的生命力之顽强,直到俄罗斯的良心索尔仁尼琴都还在坚持这一套,并且上书苏共,希望放弃工业发展,恢复村社田园乡村之仁美,找回真正的俄罗斯,村社配圣君,保持传统。

这边类似的思潮,也差毬不多,生命力极其顽强。

而就具体的盐政问题,仅从经济上来讲,是很类似的,只是因为这是副业不是农本,少了点井田圣王的幻想。

仅从经济上讲,和俄国农奴解放的情况有点类似,草荡,盐户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所以不存在被兼并的可能,理论上兼并是不合法的。

盐户其实就是大明的国家农奴。前期也是由朝廷划定草荡,发给生产工具,盐户不能迁徙,要在领取生产工具后履行在规定场地卖盐的义务且不得外出私卖。

大顺这边放松了人身控制之后,也是一样的状态:盐户有自由了,但是他妈的草荡没了。

这户典型的场商,入场之后就是老三样。

盐户撑不住的时候,他放贷,然后盐户还不起钱了,他把盐户的草荡收了:税我出,你依附于我,你生产的盐把租子交给我。

盐户不想继续干这一行了,就逃亡、脱籍,去那些无主荒地割草,卖给场商煮盐。

显然,按照朝廷的计划,是一户盐户配几百亩的草荡,每年煮多少盐都是有数的可以控制的,那么这些无主荒地的草割来卖给场商,是煮计划外的私盐的。商人是乐于买草煮私盐的。

理论上,仅仅是理论上,这些草荡,盐户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是无法出售的,也没资格出售的。

但,这就和后世农村基层土地确权时候的问题一样。之前土地也不让卖呢,但私下里卖的可多了去了,在给农业补贴之后,每年去围各地基层政府讨说法的人有的是。

之前不是没有地方官、盐政官,尤其是反对商人入场派的盐政官希望解决此事。

但怎么解决?

所有契约,一概不认,暴力机器迫使场商把兼并的草荡退还?

刘钰或许敢这么玩,是因为他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而且皇帝是支持的。小小地方官敢这么玩,敢直接不认契约,这不是作死吗?

再说,小盐户那一套,朝廷根本玩不转,盐业不想崩,就只能默许商人入场。

这户典型的场商,在入场后,通过放贷、行贿等等方式,拿到了大量的“不合法”但朝廷承认的草荡。

但是,盐户和场商又不是纯粹的雇佣关系,甚至也不完全是租佃关系。

这就又有点像是英国圈地运动的一种特殊形态:地主把地租给开价更高的资本家,佃户咋办?

英国那边,是资本家开高价地租,地主主动卖地。

这边是场商办私盐,垦荒公司开不起价,人家一年办私盐赚多少钱?你得开出多高的价,才肯把地卖出去?况且,垦荒公司圈占的无主地,就是在断他们煎私盐的根本,这个价,是无论如何开不起的。

刘钰则是魔法对魔法,你不是不卖吗?好,咱不谈契约问题,咱谈私盐问题。你既知我名头,亦当知我最善于网罗罪名,你觉得你之前办私盐的事,我能给你定个多大的罪?你认识地方官?你觉得地方官是向着你还是向着我?

理论上,其实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草荡地法理上所有权在朝廷,盐户从来都是只有使用权,甚至私下卖草荡都是违法的。

这也是为什么会有官员反对商人入场,会提出让场商退还盐户草荡的法理。

理论上,这也算是土地国有化,真要能依法办事,那倒简单了:依法办事,拍卖土地使用权,垦荒公司拿到。盐户的锅碗瓢盆、盐坑房屋、再按照每年纳税的税额反推煎盐数给补偿,滚蛋。

但,这只能是理论上。

刘钰这个国公,也不敢这么玩,也完全不敢不认这些契约。

所以,场商怕了,只要把契约交出来,那么刘钰理论上就可以直接动暴力手段了。

契约是堵天下悠悠之口的。或者说,是给皇帝留面子的,找台阶的。不然,从地方官到节度使再到刘钰再到皇帝,是要被人喷死的。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小农小生产时代的道德、是非标准,以及空想的制民恒产,是无法兼容工业时代的,哪怕刚起步的这几步,都是此时道德下的罪恶脏脏且吃人的恶行。

这件事的根本矛盾,不是圈地不圈地,而是淮北大盐场生产模式和淮南小生产模式的斗争。

刘钰不圈地,这些盐户也得失业,只要淮北大盐场模式不被拆掉。

圈地,只是这种斗争的附属品,区别只在于刘钰要抢时间,等不及这些盐户自己破产的过程。

因为刘钰可以明确的说,淮北盐加上税,也能把淮南盐逼死,那么这些小盐户的命运在海州盐场建起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这些小盐户、小资产者的斗争方向都搞错了。

他们不应该在这边和圈地的闹,而是应该直接武装起义,冲向海州,捣毁蒸汽机、毁灭大盐场。

这也是除了自然条件、雨热条件、海水浓度条件、煤产区条件之外,刘钰坚决反对把大盐场建在淮南的原因之一。

他怕,这些小生产者,真的找对了最符合他们利益的斗争方向,去拆机器、砸烟囱。

(本章完)

第1058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二)

整体上,商人兼并土地这事,一些官员的评价也挺有意思的,“渐怀地主之思”。

其实朝廷当官的也不是傻子,他们还是分得清所有权和使用权区别的。

所以才嘲讽味很浓地说“渐怀地主之思”,你就一承包使用权的,你也配怀地主之思?

道理全都懂。

事情没法办。

这就是此时大顺的现状。

按法办不了。

按闹一堆人在背后站道德制高点。

这就是此时苏北盐改垦的难点。

大顺律、盐法、传统法、习惯法、儒家道德,皇权意志,这几样东西掺在一起,互相冲突,酸爽无比。

历史上,江苏出来类似的事情,是选择了和谐的和稀泥,退回了盐户们三分之二的土地,让垦荒公司花了大笔钱最后就到手了三分之一。

刘钰则是打定了主意,别说三分之二,是一点都不会退的。

这要是上来就和稀泥,这四万平方里的棉田,得拖到什么时候?后面哪个投资商敢把钱往垦荒上投?

几天后,规定的时间一到。

之前一直和垦荒公司掰扯不清的场商,早早等在那里。

刘钰既然认定这件事无法正常解决,也不可能名正言顺,所以他摆出来自己当国公以来最大的官架子。

仪仗摆开,鼓乐响起,加上他本来就是带兵的,这一次也是带着兵来的。

朝廷大员的仪仗威风,在加上士兵的杀气腾腾,将个封建贵族的气势一下子就拉了出来,让这些场商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什么叫“贵贱之别”、什么叫“不平等”,什么叫封建社会的身份等级制度。

场商们一直跪在那,等到刘钰和林敏等人安坐之后,这才赶忙行礼叩拜。

刘钰没有像平常那样嘻嘻哈哈,而是装模作样地问道:“你们来此,所为何事啊?”

这些场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明知道刘钰这就是要拿私盐的事,逼他们把契约卖了,拿钱滚蛋,以后别在这里。

但这时候要是直接说私盐的事,那不是不打自招?

好半天也没人说话。

好在这时候垦荒公司的人出面道:“回国公、节度使大人。他们都是本地包荡的场商,特来此与本公司商定卖荡的事。”

刘钰嗯了一声,立刻反驳道:“卖?这草荡如何是你们的?不是你们的,你们如何能卖?明儿你在大河中间立个棍,就说这条河是你的了,怎么,也能把河卖了?”

场商们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刘钰又道:“你们不懂法,本官宽容,但事情得说明白了。”

“这垦荒公司,是从朝廷那租到的地的使用权。他们给你们钱,只是给你们的失业补偿。”

“卖之一字,日后休提。”

已经抖似筛糠的场商心里一松,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似乎传闻不可信,这位国公大人好像挺好说话的,不像是一下子能杀那么多人的样啊。

但也就是心里这么一转,刘钰又道:“那票据可都齐全?”

“既要有场商的领票,也得有纳课的凭据,少了这一样,日后可都是些麻烦,官司需打不明白。”

这回一个聪明点的场商终于醒过神来,急忙将自己身上携带的密密麻麻的契约,一并举过头顶。

随从将这些契约送到刘钰面前,刘钰看了看,又递给了旁边的林敏。

林敏看了看这些契约,他本身就是两淮盐政使,正宗的专业对口。

一看这些契约,就知道,这事麻烦了。

这些场商手里,不但有领劵,还有这些年来的完课印串。

领劵的作用,是这样的:

前朝制度,盐户就是国家农奴。盐户凭借领劵,可以领取煎锅之类的器皿,这年月铁这么贵,小农是买不起这东西的。还有诸如朝廷搞得一些灶台、灰坑、池子、墩台等等。

这些东西,是朝廷的。

盐户作为朝廷的农奴,对这些东西有使用权。

作为义务,他们要保证,领劵内所产的盐,必须在固定的榷场内售卖,不得私卖。

场商手里的领劵,使得场商的地位,类似于农奴承包商。

他们包的是农奴,一个农奴一套灶台灰坑之类的。

场商雇人来干这些活,给他们买身份,但领劵是在场商手里。

这个在手,实际上,从法律上来讲,这些灶户、灶丁实际上已经输了,早就一无所有了。

再一个,有些事,细究起来说不清。

万历四十五年的那次盐改,使得盐直接不入官仓,而由盐商当中间人。

朝廷的态度,怎么说呢,只要能收上来钱就行,稀里糊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就使得几样大件,其实都是靠商人提供的。

比如铁盘,一盘四角,一角重五千斤,那是普通人造的起的吗?

万历四十五年后,实质上就是商人往上打个报告,上面批了,商人来造。这是特大型的煮盐工具,也是为了防备产私盐的,越大越好查嘛。

从那时候开始,其实就已经开始默许商人入场了。之前大顺发生的争论,只不过是事情已经到了不能装不知道的时候,要定个名分、名正言顺了。

再比如这些契约里的抵押还债契。

不管林敏也好,还是当地地方官也明白。

【若质之盐法,非所任许】。

都能当官了,分不清啥叫所有权、啥叫使用权?啥叫所有权可以卖、使用权不能这么卖?

若是真按照盐法来办,全是违法的。

可大部分时候,也就默认了。

因为你今天判了这个不合法,第二天整个淮南的盐户都会来讨要,说自己卖的不合法,请大人把这些草荡还给他们。

盐政官都明白,就大顺这个基层管理能力、行政能力,真要让商人退场,重演有引无盐的旧场面,都用不了三年。

侧面看,朝廷是根本没有什么未雨绸缪的能力的。

正是因为,商人入场后控制的盐产量,已经达到了一个很高的数额。

所以才会出现两派的争执,是继续维系前朝严苛的灶户制度,还是在法律上认可商人入场的行为使之名正言顺。

林敏大略一看这些票据,心里就明白,这些票据一收,垦荒公司已经可以直接把那些盐户都赶走了。

但从盐法上讲,商人作为高利贷收债的草荡又是不合法的。

可问题是,商人收回的草荡,又是按时缴纳折色税的,而且已经缴纳超过了十年。

现在这个情况,哪怕后世见多识广的,但只要不是学法的,估计就难掰扯明白。

就拿草荡来说,盐法规定不能卖。

而商人事实上通过放贷,催债——只需要合法的36%年息就行,假设此高利贷不违法——买到手了。

并且官员默认了这种买卖,承认契约有效。

然后商人又缴纳了十余年的税。

现在理论上朝廷要收回使用权,垦荒公司买朝廷的地的钱已经交了,并且从土地的所有者朝廷手里拿到了使用权。

而另支付的这些钱,是给使用者的补偿金。

现在,不合法买到草荡、并且常年纳税的商人,同意了补偿金。但是,盐户不同意。

那么,就算以后世的法,这事该怎么判?

故而乱成一锅浆糊后,这事到底该怎么判,现在实际上也就是取决于官员了。

官员拥有最后的决定权和解释权。

而若是取决于官员,他这个江苏节度使和刘钰这个当朝国公往这一坐,官员能怎么判?

继续往下推,更麻烦的事还在后面呢。

现在,如果场商和垦荒公司私下里签订了契约,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盐户,吊毛都得不到。

一分钱都不可能给他们的。

垦荒公司花钱买地买了,但收钱的是场商。那么,那些盐户,难道垦荒公司还会再给他们一笔钱?

他愁眉苦脸地看了一阵,刘钰问道:“林大人,你觉得这些契约和纳课证明,是否可以让垦荒公司直接把地收了?”

林敏心中苦笑,知道自己这算是摊上事了。

这件事,直接牵扯到整个淮南盐商,而淮南盐商手里是有笔杆子的。

刘钰要废的,是淮南盐业。

那么盐商的笔杆子,在这时候就会悲天悯人地怜悯起来盐户的苦难,虽然他们之前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他要执行皇帝的意志,就意味着直接要和旧盐商系统、淮安扬州两府的士绅阶层决裂。

对面是直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夺民之产、与民争利、剥民无产,这几项大帽子,肯定是落不下的。

“国公,这些契约票据,基本都全了。但这里面,比如这草荡抵押。怎么说,也是不合盐法规矩的吧?”

“但官员已经盖印,这又……”

他吞吞吐吐不做表态,刘钰便收了几张契约,与下面那些场商说道:“你们既然卖了契,知道后果是什么吧?”

“现银拿着不便,垦荒公司直接给你们开票,你们自去松江府取了钱,就在这里蛰伏吧。”

“不然,我估计这些盐户,非要吃你们的肉、扒你们的皮。”

“说句难听的,这地产既不是你们的,也不是盐户的,更像是集体的。你们把集体的地卖了,自己拿钱跑了,盐户们能不恨你们吗?”

这时候虽然没有集体财产这个概念,但其实这件事某种程度上也确实差不多,毕竟盐户是靠这些生产资料生存的,而这些生产资料也确确实实不是这些场商的。

场商手里的契一卖,拿钱拍拍屁股走了,谁给那些盐户钱?

虽然,理论上,垦荒公司拿到这些票据之后,刘钰就可以直接学圈地运动那一套,让军队上去,把那些百姓都赶走。

但是,大顺的百姓,可不像英国那些农民那么好欺负。

而且,这一次,反对改革一派的人,是这些盐户背后最大的支持者,一旦闹出来大事,他们必然闻风而动。

想要摆平这些盐户,只有这些票据、契约是不够的。

真要是直接把票据收了,就“依法赶人”,那但凡是场商占据大片草荡的地方,可就彻底乱套了。

这等于是让一些盐户一夜之间一无所有了。

给他们一笔钱作为补偿,这事就还有不用流太多血就解决的可能。真要是一分钱不给,谁也接受不了。

好好的当个小生产者,虽然穷的叮当响,但最起码还有点自己的产业。一夜之间,从小生产者,混成纯粹的无产者了,一分钱补偿都没有,谁能接受?

终究这边还是要做个示范,解决一下,以后各地地方官也方便处置类似事件,省的连该怎么判都不知道。

“这样吧,你们这些草荡包场的商人,暂且不要离开,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本官安全,你们也就安全。”

“垦荒公司的人,你们且去和那些盐户说一声,就说要依法办事,依契办事,限令他们两个月内搬走。”

“不要和他们发生冲突,就把他们的草荡契领都已经到手的事转告一声就行。转告之后,迅速撤回,各地工人这几日只在附近上工,不要去远处。”

“万万不要起冲突,就先给他们传个话就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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