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规划与变化

上官巳进入洛阳后,惊魂未定地看了看尚未关闭的城门。

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大溃败!

其实压根没死多少人,但就是这么不可抑制地溃退了。

所有人都在逃,都抱着好处我来,送死你去的心思,一听到风吹草动,直接调头跑路。

有人跑着跑着就停了下来,观望风色。

有人一路向南跑,不带停歇的。

还有人奋勇北上,似乎想要抢回天子,但这种人太少太少了。到最后,多半被打起了性子的邺师包围,要不了一天工夫,就会全军覆没。

幸好我没那么傻!

“陈将军——”上官巳一回首,看向与他结伴而回的左卫将军陈眕,说道。

“上官将军,就此别过了。”陈眕在马背上抱拳揖了一下,道:“我带着儿郎们寻处地方屯驻,不劳将军费心。”

他的官比上官巳大,无奈老部队基本在荡阴打光了,这会手下兵不满千。反观上官巳,他的部队固然伤筋动骨,但逃回来的甚多,不下三千。一路上收容的溃兵又都被他夺取,眼下已膨胀到七千多人,已不是他能对付的。

陈眕行完礼就走了,仿佛对上官巳避之不及一般。

上官巳眼神挣扎了两下,最终没有下达火并的命令。

现在还不是时候,会吓着很多人的,比如——

“上官将军,既已入城,是否……”坐在马车上的太子司马覃突然出声道。

太子只有十岁,但并不妨碍他看出上官巳的野心。

这个人,一路上嘘寒问暖,礼数周到,但就是不许他单独离开,而且派心腹死死监视,不让他与任何人接触。

他打的什么主意,还不清楚吗?

“哈哈。”上官巳笑了声,道:“太子勿急,这就奉你入宫。”

太子脸色一白,嗫嚅了几下,在看到周围明晃晃的刀枪后,怕了,终于没说话。

上官巳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了太子一眼,随后转向走过来的苗愿,问道:“你还有多少兵马?”

“四千余人。”苗愿回道。

他本来只有两千人马,最近收容了点溃兵,扩充至四千出头。

“你我合兵一处。”上官巳低声笑道:“东海王生死不知。天子、百官又远在邺城,这洛阳也该换个人做主了。”

苗愿有些心动,还有点犹豫。

“怎么,怕了?”上官巳脸色一变,问道。

“将军是否忘了张方?”苗愿问道:“有溃兵提及,路上看到西兵调转方向,往洛阳而来。张方不除,万事皆休。”

“此诚为可虑之事。”上官巳一听,稍稍收敛了点野心,认真说道:“你我二人合兵万余,城中还有满奋、糜晃部,加起来不少了。张方才几个兵?依我说,不如全军拉出去,击破西兵,如此则大功一件。携此大胜之势,城中还有何人不服?便是都督糜晃,怕是也要投奔过来。司马越生死不知,他就没想过将来怎么办吗?”

苗愿听闻,似乎觉得有点道理。

他们收容的溃兵来源很杂,但仔细找找,还是有不少中军老卒的。更别说上官巳手头还有直辖的三千多老中军了,战斗力很强。

去年张方七万大军压境,司马乂带着中军屡战屡胜,斩首两万级,杀得西兵只能龟缩营垒,不敢出战。

以此观之,似乎可以与张方一战?

上官巳看苗愿的脸色变化,就知道他被说动了,顿时笑道:“你也别担心儿郎们士气低落。”

“哦?将军有何法提振士气?”苗愿问道。

“看——”上官巳马鞭一指,仰天大笑。

苗愿望去,却见一队又一队的士卒冲入街道,刀劈斧砍,甚至直接撞门。

门后传来阵阵惊呼,还有女人小孩的哭叫。

苗愿脸色一白,顿时知道上官巳想怎么提振士气了:劫掠。

“走,奉太子入宫。”上官巳搂过苗愿,笑道。

苗愿干笑两声,无奈跟随。

看似不太情愿,但没有野心的话,何苦跟上官巳趟这滩浑水?

东海王司马越没有任何消息,说不定逃亡途中,惊慌失措,在某个村子里面被人暗害了也不一定。

再者,即便他活着,成功逃走了,还能再起来吗?

苗愿以自己“丰富”的政治经验来看,可能性不大。

那么,不如赌一把?自己在洛阳做主,威福自专,岂不美哉?将来即便太弟奉天子返回,他们也可以献洛阳以降,又是大功一件。

想到这里,苗愿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

偌大一個府第,收拾起来没那么简单。

不过,主人家却可以先走。

当邵勋带着下军前、后二幢千余甲士赶到司空府时,裴妃已经牵着世子的手,在门内等候多时了。

“外间似乎很乱?”终究是女人,在遇到这种场面时,忍不住有点担忧。

是,裴妃很聪慧,也很有手腕。

但有些人不和你玩这个。

张方、上官巳等辈,他玩阴谋、玩心眼确实玩不过你,于是他们改玩刀子。

请问阁下如何应对?

“王妃且放宽心,我有应对之策。”邵勋已经全副披挂,左弓右刀,背后还插了把重剑,一副准备大开杀戒的模样。

“嗯。”裴妃很轻快地应了一声,拉着世子坐上了马车。

她很庆幸。

第一次见到邵勋是两年前了。当时有队主杨宝密告邵勋“阴结少年”,糜晃派人知会了一声,当真吓了自己一跳。

阴差阳错之下,决定放他一马,没想到两年过去了,居然得到了丰硕的回报。

当时自己是个什么心境呢?被堂妹、侄女带来的消息吓住了,心怀恐惧之下,做出了那个决定。

如果当时她们没来看望自己,没提到并州那些可怕的事情,或许结局会是另外一个走向吧?

世间事,大抵如此,自己运气不错。

“走!”邵勋翻身上马,下令道。

军官口令声四起。不一会儿,千余甲士排着的四列纵队,往金墉城而去。

大街上十分空旷,沙沙的脚步声四处回响着。而在远处的东城一带,已经燃起了冲天的大火,洛阳再度陷入灾难之中,这次是自己人动的手。

邵勋突然就感觉十分荒谬。

他曾经仔细谋划,想要维持洛阳城内艰难的平衡,试图在北伐大败之际,为洛阳本土势力保住这座城市——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包括司马越、糜晃、邵勋在内的诸多将官,都是洛阳本土势力的一分子。

如今正在作乱的上官巳部或许也是洛阳本土势力,但他们眼皮子太浅,太过放纵自己,发现自己成为洛阳最大军头之后,第一反应居然是抢劫。

这是穷惯了么?

“邵司马,王国军能战否?能否击败上官巳、苗愿等人?”马车行走间,裴妃突然问道。

“回王妃,上官巳、苗愿二人很警醒。于路口设拒马、街垒,派军士戍守,急切间难以攻下。其部又多中军悍卒,战力强横,王国军新附之人太多,若攻杀而去,胜负难料。”邵勋说道。

“若王国军能控制洛阳大局,击退张方,也能为司空保留一条退路。”王妃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邵勋闻言,不由得认真思考了一下。

如果糜晃能成功保住洛阳,司马越会回来吗?不好说,最多五五开了。

再者,到现在还没有他的消息,万一死了呢?

时至今日,历史只能参考,不能完全相信。他甚至怀疑,司马越北伐出师的时间,已经和历史不一样了,那么发生意外也不无可能啊。

他曾经派陈有根北上打探,又反复询问溃兵,都没有得到什么确切的消息。

但不管怎样,他还是打算观望一段时间。

曾经规划好的控制洛阳,捞取战功、名声的计划,已经完全破产,现在执行Plan B:据守金墉城。

他想看看,有自己这么个钉子户钉在洛阳西北,上官巳到底会怎么做?

金墉城很快便到了。

何伦、王秉二人出城相迎,见到王妃、世子之时,立刻大礼参拜。

“二位将军勿要多礼。”裴妃牵着世子的手,道:“司空北伐,功败垂成,生死不知。而今孤儿寡母,惶惑不安,却要多多仰仗诸位将军了。”

说到最后,声音颤抖,微微有些哽咽。

何伦、王秉一听,眼睛有些红。

只见何伦长叹一声,道:“我等自东海而来,自当勠力同心。司空不在,金墉城内诸事,但由王妃、世子做主。”

“守也好,走也罢,王妃、世子拿主意便可,仆无不遵从。”王秉亦道。

“我意坚守,以待转机,二位将军以为如何?”裴妃问道。

“谨遵王妃之命。”何伦、王秉齐声道。

裴妃轻轻点了点头,带着世子入城了。

邵勋走到何伦、王秉二人身前,三人对视片刻,都叹了口气。

时局扑朔迷离,谁都看不清未来。

在这种情况下,同为乡党的三人下意识亲近了不少。过往的些许小矛盾、小争端,在此时是那样地不值一提。

何伦、王秉已经不再去想禁军大将的职位了。

邵勋也不再去幻想凭借一己之力守住洛阳,立下不世功勋。

这个乱糟糟的世道,规划赶不上变化,只能随机应变了。

弱小是原罪,他们的力量终究还是不够。

(本章完)

第87章 说动

王衍接到消息时正在午睡,闻讯急忙起身,喊上同为留守朝官的大鸿胪王敦,一起驱车前往宫城。

守御宫廷的侍卫已经逃散一空。

宫城内外,全是上官巳帐下的洛阳中军士卒。通报身份后,被许可入内,但随从都被下了器械,留在端门之外。

王衍、王敦二人徐徐入内,一小校带着数十甲士护卫于侧。

王氏兄弟静静观察着。

入眼所见,到处是大包小包甚至载着满车财货的士兵。

他们喜气洋洋,高声谈笑,看着满满的“战利品”,嘴都笑歪了——既然劫掠皇宫就能收获如此之大,何必去和邺兵打生打死呢?

远处还有烟雾升腾而起,似乎是昭阳殿的方向。

“王仆射且放宽心,皇后、嫔御那边,已遣专人守卫。将军有言在先,擅自冲撞者杀无赦。”小校看到王氏兄弟脸上惊愕的表情后,低声解释了一番。

“上官将军真乃纯臣。”王衍不阴不阳地说道。

“忠勇为国,令人感佩。”王敦亦笑道。

二人的话搭配上皇宫里的烟雾,当真令人啼笑皆非,都是老阴阳家了。

但他俩也不敢直言斥责。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王家人可没有舍生取义的精神。

在石勒的屠刀之下,所谓名士,其实盛名难副,一下子就现了形,跪舔起来无比丝滑。

石勒的刀是刀,上官巳的刀同样能杀人。只不过后者比较熟,可以讨价还价一番罢了。

太极殿很快就到了。

这里的士兵更多,看着还算有点规矩,岗哨林立,刀枪森严。

王衍平复了下心情。

他虽然无耻,但人老成精了,善于在外人面前控制情绪。

这两年多来,洛阳的情形真的和外州不一样了。

满城的武夫劲……卒,动不动奸淫掳掠,杀人放火,几乎快要由他们做主了。

若说哪个城市最不像大晋的话,一定就是都城洛阳了。

在外州,世家子们可以游山玩水,吟诗作赋,欣赏林中美景,领略山川风华。

累了,可以躺在竹林里,聆听风吹竹海的美妙声涛。

烦了,可以不顾仪容,自得其乐地嬉游于丘邑市井间。

怒了,可以真性情骂人,让自己心念通达。

但这一切,在洛阳都行不通。

张方不会和你废话,他手底下的兵更是粗俗无比。

你展现魏晋以来的士人风度,他不懂,他只在乎舌尖上的感觉。

上官巳或许好一点,但究竟怎样,还得见了面才知道。

不得已的话,还是得哄。

“王仆射至矣。”上官巳听到通报后,快步从太极殿内走出,哈哈大笑道。

很快,他似乎才发现王敦一般,矜持地点了点头,道:“处仲也来了啊。”

小人得志!

王敦脸色一变,有些恼怒,很快又平复了下来,先向上官巳回礼。

上官巳向王家兄弟一一回礼。

“上官将军奉太子而归,功莫大焉,却不知有何谋算?”王衍问道。

上官巳微微有些愣神。

其实他也没想明白,只是下意识想做些什么罢了。

之前还耻笑糜晃、满奋、苗愿三部兵马,没有一部试图控制皇宫,现在被王衍这么一问,觉得好像没多大意义,毕竟天子还在呢。

“洛阳不可一日无主。”上官巳憋了半天,就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王衍心下有数了。

从见面开始,到方才的对话,他已经探知了一点上官巳的分寸和底线。

于是问道:“上官将军意欲何为?”

“天子巡幸于外,自然要奉太子监国。”上官巳说道。

王敦心下暗哂,这是在害太子啊。

如果是天子下诏,令太子监国,那还说得过去。

可如今被一群武人拥立监国,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太子只要不傻,都不会同意的。上官巳完全就是乱来,贪婪本性发作之下,欲效汉末董卓旧事?

“上官将军固然一片忠心,但他人却未必能领会啊。”王衍叹了口气。

“这却要王仆射帮忙了。”上官巳逼视王衍道。

王衍不置可否,没有正面回答,只道:“将军固然英武,又有忧国忧民之心,然大功未立,恐难服众。”

上官巳默然。

他与苗愿合兵一处,固然人多势众,但城内还有糜晃、满奋、陈眕三部。

陈眕只有千把人,不足为虑。

满奋部原有三千人,现在估计也有五千了。

但糜晃所部,听闻收容了一些溃兵,人数怕不是有六千?

加起来也不少了,几乎和自己这边相当。

真打起来,他固然能赢,但也颇费手脚。

“如何立功?”上官巳问道。

“将军可知张方率部南下了?”王衍反问道。

“有所了解,却不知今在何处。”

“离洛阳不远矣。慢则三日,快则两日,必然进薄城下。”

“这么快?仆射如何知晓?”

王衍矜持地笑了笑:“我家总得有些耳目。”

上官巳神色一凝,有些怀疑王衍在诓他。

外间兵荒马乱的,收集情报可不容易。但这种事又说不了谎,因为很容易验证。

一时间,他疑神疑鬼,王衍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也更加神秘莫测了。

王衍心下则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厮总算没像张方那样,兜头一刀砍来,还是能够交流的。只要能交流,他就有办法,最怕的就是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动手的,那是真的不好办。

“还请仆射教我。”上官巳又行一礼,诚恳道。

“将军若能击破张方,回师之时,何人能挡?”王衍说道:“昔年钜鹿之战,项羽破秦军,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如此豪情,上官将军宁不神往?”

上官巳有些意动。

他有三千中军老底子,路上又收拢了零散中军溃卒两千余人,此时皆已重新整编。

可以说,这就是他最大的底气,也是他敢在城中肆意妄为的主要原因。

苗愿手下亦有五千兵,但和他的五千中军老卒比起来,不值一提。

东海王国军,虽有勇将邵勋,但兵不行,也不值得过多担忧。

陈眕兵太少,老底子在荡阴打光了,千把人成不了大事。

如果他能击破张方,再收拢张方的降兵,声势更壮,届时洛阳将再无人敢反对他。

膝行而前,莫敢仰视,哈哈,壮哉!

“有上官将军,洛阳稳如泰山矣。”王衍笑着恭维了一句。

上官巳更加高兴了。

王夷甫乃天下第一名士,若太平时节,定然门庭若市。自己这种人,就是想见,怕是都没资格。如今他却在恭维自己,哈哈,妙哉!

想到此处,他喊来一名亲将,吩咐道:“你带五百人巡城,约束一下儿郎们,别闹得太过分。求财罢了,勿要惊扰女眷,不得胡乱杀人。”

“诺。”亲将领命而去。

“将军高义,令人敬佩。”王衍脸色一正,退后两步,躬身一礼,赞道。

上官巳连忙将王衍扶起,道:“仆射万勿行此大礼。”

“应该的。”王衍肃容道:“将军忠心许国,正要勇破顽敌,解洛阳危难,区区一礼,又算得了什么。”

“破张方,保洛阳者,唯将军一人而已。”王敦趁势加了一把火。

上官巳笑意愈盛。

多年努力,终于走到这一步了么?琅琊王氏都对我卑躬屈膝,哈哈,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西贼之兵,不甚堪战。长沙王在时,便打得他们溃不成军。

今有精兵五千余人,便可以此为基,再拉上陈眕、满奋、苗愿、糜晃等人,一同击之,大胜之下,便是我掌权之日。

“听闻仆射有女名惠风者,寡居多年。”上官巳得意之下,又道:“犬子年方十七,正与仆射之女般配,不知……”

上官巳的儿子十七岁,王惠风今年都二十五岁了,确实般配,般配得很。

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八岁,能抱什么不敢想象。

王敦闻言,脸色微变。

王衍却丝毫不以为意,而是哈哈一笑,说道:“将军戮力杀敌,破贼归来,有大功于社稷焉。小女平日最是仰慕英雄,届时嫁入将军之府,可谓天遂其愿。”

上官巳听到王衍似乎是同意了,心下激动。

这可是王家女,哪怕是个寡妇,又岂是自家这个门第能仰望的?

没想到,竟然成了?

“张方不来则已,若来,夷甫且在城头观我破贼。”上官巳拍了拍胸脯,大声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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