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雪山(四)他们唱起了歌

老人放下饭盆后又回到柜台处拿碗,一共二十二只碗叠成四摞,稳稳地放到桌上。

玩家们各自拿了木碗,盛上饭后找了个角落坐下。说梦凑上前去,和老人闲聊了几句,很快便摸清楚了大部分信息。

老人叫桑吉,是这家客栈的主人,一个人操持各项事宜,已经说不清在这栋木楼中倾洒了多少心血,耗费了多少年岁。

说梦笑呵呵地说:“看您的年纪,打理这客栈该有五六十年了吧?”

“没没没!”桑吉不停摆手,脸色张皇起来,好像知晓将有鬼怪出没,又不知其将在何时到来,“没有年,没有月,神明看着香格里拉,不好乱说这些……”

他嘟嘟囔囔地走了,脚步盘跚,没到脚踝的裤腿随着动作飘来荡去,看不到双腿的存在。

陆离望着桑吉的背影,道:“在很多迷信的地方,问老人年龄是大忌。传说一个人只要不让神明知道具体年龄,就可以骗过生死,永远活下去;反之要是被点破了年龄,骗局败露,则会被收走性命。”

“没那么简单。”傅决道,“‘桑吉’这个名字在藏语里是‘佛’的意思,佛无形无欲,无生无死,更无时间。这个副本核心元素已知有轮回、时间、生死等,需要重点关注。”

“不错。”姜君珏赞同道,“真不愧是最终副本,又复杂又哲学的,还不知道主线任务。

“本人建议咱们有什么恩怨都放一放,竞争意识也别那么强,先合作搞明白到底是啥情况再说。”

这是大多数正常人的想法。

林辰适时开口:“我们从来不曾主动挑起争端,只要你们能管好你们的人,我们乐意合作。”

先前那个碎嘴的女玩家小声嘀咕:“什么意思嘛,阴阳怪气的……”

“虞素。”李云阳皱着眉唤了她一声,“你怎么了?现在的你状态似乎不太对。”

“哪有?”虞素努了努嘴,“我觉得我挺好的,好极了。”

被这么一打岔,玩家们都没了深入交流的意图,纷纷埋头往嘴里挖饭。

气压低的地方沸点也低,碗里的米饭煮得半生不熟的,又硬又涩,齐斯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虞素不满地叫道:“这饭是生的,让人怎么吃?”

她声音不轻,桑吉站在柜台后的阴影中,扭过头怪异地看了她两眼。

一个男玩家连忙找补:“也不是太生,将就着能吃。你就是没饿过……”

桑吉转回头去,双手哆哆嗦嗦地埋在柜台后,不知在做什么活计。女玩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小声地嘀咕:“反正这饭不能吃,夹生饭都是给死人吃的……”

她这么一说,其他玩家也都没了胃口。21世纪的物质足够优渥,坐在这儿的更是没几个家境差的,犯不着吃这么一顿既不好吃又不吉利的饭。

又过了一刻钟,桑吉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将十一把房门钥匙往桌上一放,抱着满满的一盆米饭走了。

一共二十二个玩家,十一个房间,刚好两人一间房。

进副本的两派人马人数都是双数,也不会存在不熟的人硬凑在一起的尴尬情形。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月亮升了上来,布满血丝的月面洒下猩红的光束;从山上刮下来的冷风吹动着窗户和门页,风铃上面挂下来的骨牌“啪啪”乱响。

齐斯随手抓了把钥匙,编号为“6”,既不靠走廊底,也不靠楼梯口。

林辰环视众人,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先上楼歇息了。我和齐斯一间房,徐瑶和陆离一间。”

徐瑶对着剩下的钥匙挑拣了一会儿,拎出一把编号为“9”的,眯起眼笑:“你们先走,我们再坐一会儿。”

一队人率先上楼探查,一队人留下来关注其他势力的动向,是最理性的安排。

林辰从齐斯手中接过钥匙,起身走在前头。齐斯秉持着副会长的身份,默默跟在他身后。

从大厅到楼梯口有一段路要走,两侧的墙壁是镂空的,构成一条漏风漏光的连廊。

连廊两侧挂满了白色的骨牌,上面刻着奇形怪状的经文,风一吹来,便噼里啪啦地拍打墙面。

细碎的响动中,齐斯又听到了轻巧的脚步声,明显和白天时听到的脚步声属于同一个人,不是神经过敏的错觉,也不是无端的妄想。

他侧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名裹着麻布的信徒不知何时来到了客栈外,向着连廊的方向不停叩拜,口中念念有词。

信徒的头正对着齐斯,从这个角度,齐斯刚好能借着猩红的月光看清他的脸——空荡荡的嘴巴、腐烂生蛆的眼眶、只剩下一个洞的鼻子……

他俨然是一具尸体,还是腐败多时、快要化作骷髅的那种。

“齐哥,我好像明白了……”林辰同样看到了信徒的脸,声音有些发涩,“这里没有死亡,所以信徒哪怕死了,也会以行尸走肉的状态活着,机械地重复生前做过的事。”

是的,死亡在很多人眼中是生命的终结,象征着虚无和毁灭,但它其实未尝不是轮回的开始。

疲惫的灵魂飘然而去,衰朽的肌体化归土壤,腐烂的物质化作养料,滋润新生的生灵,族群得以在循环中延续,世间万物井井有条。

若将世界规则比作程序,当“死亡”这一元素被毫无理由地删除,那么无数错误和故障将由此产生。

肉体衰败,灵魂散逸,却无从寻觅死亡的解脱,便只能作为空壳在世间淹留。

林辰观察了一会儿信徒,思索着问:“齐哥,你说我们的道具还杀得死他们吗?”

“你可以试试看。或许他们也会死,只是死亡后可以通过去雪山里埋七天读条复活。”齐斯随口说着,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原本应该是大厅的位置被连廊取代,一眼望不到边际,好像这条长路本就没有起点,也无所谓尽头。

耳边萦绕的经文声骤然响彻,合在一起竟能听出一首歌谣,像是无数人从四面八方齐声唱和:

“是什么嘎巴拉……”

(404 not found,该歌词不符合网站显示规定,请关注后续章节名获知全貌)

歌声越来越洪亮,神圣庄严的曲调中带着一丝可感的诡异,并迅速发展为一种茂盛的阴森感,像是身处种子落地便能发芽的原始森林,远古的萨满高举权杖载歌载舞,植物和虫豸在骨头缝间茁壮生长。

原本在连廊外的信徒眨眼间出现在连廊中,他的身形在齐斯前方的不远处闪灭,依旧维持着一步一叩的频率,依旧面朝着齐斯。

他越贴越近,眼眶里的虫子抻长了躯干,看上去就要从中飞出,钻入玩家的身体。

林辰举起【写满痛苦的伞】,随时准备发动效果。

虽然不知道永生的香格里拉中的鬼怪能否被杀死,但一分钟的召唤时间,足够让黑影鬼带着两人离开。

林辰将拇指扣在开伞的机关上,就要按下,却见齐斯摇了摇头:“再等等,一次性道具省着点用。”

虽然不知道背后原因,但齐斯的决断林辰还是信服的。当下他收起伞,向齐斯投去询问的目光。

齐斯不声不响,注视着信徒的眼睛,一步步后退,维持着和信徒一样的步调,从始至终都与后者保持一米的距离。

“是什么嘎巴拉”的歌声响了一遍又一遍,他隐约从中听出了电磁杂音,挺耳熟的,恰是【幽灵司机的录音机】的转播效果。

身为一个习惯性将在副本中听到的歌谣录下来,并在之后播放的玩家,齐斯无比确定此刻响起的音乐正来自【幽灵司机的录音机】。

信徒的发难不可能无缘无故,耳边这首古怪的歌谣大概率就是症结所在。

齐斯小时候听过哈默尔恩的吹笛人的故事:一位吹笛人来到闹鼠患的小镇,用笛声引诱老鼠一只接一只地跳进河里,镇民们却没有如约定的那样支付酬金;便在一个深夜,吹笛人再次吹奏魔笛,全镇的孩童都追随他而去,再也没有出现。

歌声在各国的神话中向来有引导和诱惑的隐喻,引渡鬼怪自然也在其中。

最令齐斯在意的是,他刚在大巴车上用【幽灵司机的录音机】换了车票,这个道具便在这会儿作为针对他的死亡点而出现。

这个副本会不会存在一种机制:消耗的道具会转化成副本的一部分,反过来对付玩家?

毕竟世间一切皆是祖神的外化,道具亦然,在被使用完后由祖神回收,符合末日和天启的基调,合情合理。

对峙中的时间被拉得漫长,齐斯和信徒相对而立,亦步亦趋,倒像是引亡灵入轮回的摆渡人,耐心而从容地引着信徒向既定的终点前行。

林辰原本还拿着【写满痛苦的伞】守在齐斯身侧,准备一有变数就发动道具效果,这么跟在旁边走了一阵,也渐渐放松下来。

看来最终副本虽然提高了难度,但还是遵守基本规则的,至少不会第一天就上必死危机。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亮起了微光,在原有的风声、歌声和脚步声之外,又多了一道新的声音。

金属卷轴晃动的“咯拉”声和低沉的摩擦声相混合,伴随着细碎的诵经声,竟形成一种协调的韵律。

本该在柜台后的桑吉不知何时站在连廊和大厅相接处,一手握着转经筒,一手并掌竖在身前,口中念念有词。

他的声音极轻极低,听不出具体的词句和音调,好像某种死物发出的自然的声音,很容易便和环境的底色融为一体。

也因此如雪山般纯净,如草原般空旷,仿佛从没有恶意、欲望和痛苦的虚无中长驱直下,吹尽所有肮脏和恐怖,格外能安抚人心。

信徒的步伐停了,像是梦游的人即将醒来,在蒙昧中回想自己身在何处,眼窟窿里的蛆虫无力地垂下,蠕动着退回到头颅中。

他缓缓地调转方向,身形闪烁了两下,两秒后出现在连廊外,朝与雪山相反的方向行去。

歌谣还在连廊中响着,却在诵经声的协调下消解了所有诡异的感觉,变得神圣了,和白天在街上听到的声音别无二致。

信徒蹒跚地前行,背离响彻歌声的连廊,越走越远,直至化作一抹黑灰色的虚影消失于漆黑的夜色。

危机解除,林辰松了口气,习惯性开始复盘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关键线索,不然为什么齐斯就知道死亡点的解法,他却看不明白。

当然,齐斯其实并没有想到桑吉作为客栈自带的NPC,会突然赶来救场,他原本是打算把信徒引回大厅,拉九州和听风下水的来着。

这两个公会一共十八号人,遇到突发情况时不可能在第一时间达成一致,总有人会忍不住出手,比如那个咋咋呼呼、不知怎么被选进最终副本的虞素。

这样一来,其他人出于责任感和思维惯性,也会陆陆续续出手,这便遂了他的意——

他已经有一个道具被副本拿来对付他自己了,怎么都得将所有人都拉到同一条水平线上才安心。

至于现在……齐斯虽然有点失望,但不多。

后续肯定还会遇到更多死亡点,有的是机会道德绑架九州的人下场,局势早晚可以被搅成一摊浑水。

桑吉摇晃手腕,不间断地转动着手中的转经筒,凝望信徒消失的方向。

良久的静默后,他将脸转向齐斯,声音沙哑:“你们刚才见到的是没能完成净化的罪人,虽然母神慈悲地赐予他们永生,但他们仍要通过行动赎清自己的罪恶。夜晚降临,恶念太浓,他们难免失去理智。

“圣歌今夜在这里响起,圣城的罪人都会来这里聚集,恐怕会伤害你们。我送你们回房间吧,记住,晚上一定不要出门。”

他声音和缓,像是乡村里常坐在树下给孩童讲故事的老祖父般慈祥,让人打心里愿意信服他的话语。

齐斯问:“要怎么才能赎清罪恶?都说‘入乡随俗’,我们这些从外面来的旅客是不是也要赎罪呢?”

桑吉注视着他的眼睛,笑呵呵地说:“诵经和跪拜,展现对母神的虔诚,母神会原谅所有迷途知返的孩子的。你们如果想要留下,和我们一样永生,自然也要向母神赎罪,获得祂的恩准。”

齐斯恍然间好似在桑吉的眼中看到一点银光,不由得怀疑是否又是祖神在向他施加什么诱导和暗示。

但那光只是一闪而过,桑吉的眼睛很快恢复混浊,方才所见似乎只是光影交错下产生的错觉。

桑吉自顾自地握着转经筒,摇摇晃晃地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像是踏在黄泉路上,引人往生。

低沉的诵经声天然有平复心神的功效,先前遇到危机的事儿轻描淡写地翻过一页,倒像是沉到了记忆的底部,不刻意打捞便无从想起。

齐斯和林辰跟着桑吉穿过长廊,上到二楼,墙壁上的唐卡挂画在微光下像极了站在暗处的人,被宝石取代的眼睛注视走过的每一个人。

林辰通过灵魂叶片传音道:“齐哥,这些挂画是活的,眼睛始终在跟随我们转动,朝向我们的棱和面不曾变化,不可能是光线和视角造成的。”

“很经典的恐怖点设计。”齐斯移开视线,平静地评价,“每幅画里都封印一个灵魂,也是很老套的恐怖小说设定。”

桑吉听不到两人的交谈,但还是察觉到了林辰对挂画的在意,缓缓将头转向他,笑呵呵地说:“我制作的唐卡是香格里拉最美的,等明天还会有新的唐卡。你们可一定要记得观赏啊……”

林辰直觉这话有深意,不由追问:“如果我错过了时间,或者忘记观赏了会怎么样?”

“时间?没有时间……”桑吉喃喃自语着,困惑地看着他,“怎么会有人不观赏唐卡呢?香格里拉的人都爱唐卡……”(本章完)

第405章 雪山(五)“是什么嘎巴拉”

董希文是在傍晚的时候到达雪山脚下的客栈的。

昏暗的天空下,雪山呈现灰白的色调,一眼望去阴森森的像坟。

其实他原本可以更早到达,奈何齐斯一幅对什么都很感兴趣的样子,愣是在使者越来越危险的眼神下一个店铺接一个地逛了过去。

作为没有人身自由的包身工,董希文只能和另一个叫做“张艺妤”的包身工一起,双目放空地跟着,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猜测会不会倒楣地触发死亡点。

戴小丑面具、白衬衫染血的青年倒是毫不担心死亡的降临,双手捧着一台不知从哪里取出来的录音机,优哉游哉地从最后一间店铺里走出来,站在街道中央按下播放键。

“是什么嘎巴拉”“嗡嘛呢叭咪哞嗡嘛呢叭咪哞”的古怪歌谣庄严地响起,青年顶着两人怪异的目光笑道:“我听几乎所有店铺都在放这首歌,还挺好听的,就顺手录下来了。”

好听?这是什么审美?董希文咋舌,正打算吐槽一句,却从歌声里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轻巧巧地响着,借着杂音的掩蔽越来越近,跟在他身后的不远处,听起来就像是……有东西被歌声吸引了过来。

董希文心中一凛,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全身裹着麻布的信徒姿势古怪地跪着,一步步向他逼近。

信徒四肢僵硬,每一次叩首,脖颈都扭曲到常人做不到的程度,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让人平白生出被厉鬼缠身的不安。

怎么看都是触发了死亡点,被鬼怪盯上了……

董希文抄起道具就要砸过去,身旁的青年却神色淡然地关了录音,老神在在道:“看来这首歌谣还有吸引鬼怪的作用,有意思。就是不知道效果受不受距离影响,能不能到雪山上放。”

董希文:“……”

他只觉得齐斯的确是有点精神病在身上,不仅不顾他人死活,连自己的死活好像都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此时暮色已沉,被歌声引来的信徒在歌声停歇后便失去了目标,调转方向,沿着之前的道路继续前行。

山风夹着雪山的寒意飒飒地吹打客栈的门窗,刮得窗户“啪啪”乱响,门上挂着的风铃“铛铛”作声。

董希文在青年的眼神示意下打头走进客栈,远远就听见大厅中传来热烈的讨论声。

“老林,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你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一道浮夸的男声语速极快地念叨,“区区不才卧薪尝胆,忍辱负重,苦心孤诣,终于进了巴比伦塔……淦,早知道塔里是这样,我就带件棉袄来了。”

另一道清冽的声音冷静地说:“小萧,从你的话语中我能推测出两点信息:第一,在外界的普遍认知中我已经死了;第二,我们已经失踪很久了。是这样吗?‘巴比伦塔’是你们给落日之墟的那座塔起的名字?”

“是的是的。当年你们在落日之墟誓师,忽然天降流火,大地颠覆,史称‘诸神黄昏’。后来其他人的尸体都陆陆续续找到了,结果就你和楚姐几人的尸体在现实里凭空消失了,我一看就知道里面八成有故事。”

“死了多少人?”

“很多,无法统计,总之方舟完全没了,我受命于危难之间,不辞辛劳,临时拉了个公会出来……”

“我大致理解了,因为理念出现了分歧,你带着半数的幸存者自立门户了。”清冽的男声话锋一转,“说回这个副本吧,如果我的推断没错,这就是主神所说的最终副本,只要通关这个副本,我们就能改写规则。

“我只比你早到了十分钟,看来现实时间的跨度在副本中被最大限度地压缩了。以及,我需要知道你所在的时间线的年份。”

“我这边是2025年7月11日……话说这最终副本开得也太突然了,我进塔后看到系统界面和直播图标都没刷新出来,还以为是卡bug了呢。”

“原来已经过去十一年了么?那还真有点久了……”

董希文隔着屏风听了一会儿,神情严肃起来。

听对话的意思,这些玩家来自不同的时空,其中不乏有几十年前的老古董,有没有未来的人尚不可知,但总归有不少传说中的大人物。

而且十一年前在落日之墟誓师的那个人,按常理讲应该百分之百死在诸神黄昏了——那种层级的灾难根本没有幸存的可能。

所以,聚集在大厅里的“玩家”们真的是活人吗?会不会是曾经死去的玩家留下的鬼魂或者幽影?那么——遇到这些死人的他呢?

这个副本恐怕比他想象得还要诡异,难怪一路过来,都没遇到那位传说中的“林乌鸦”,天知道这回到底给他干哪儿来了……

董希文乱七八糟地想着,很快意识到一种更糟糕的可能性。

对于他来说,时间线位于过去时空的玩家都是淹留世间而不自知的死者,因为诡异游戏还在继续,就意味着他们没有成功通关最终副本。

但会不会存在一个时间线在他之后的玩家,见到他后告诉他,他同样失败了,没能通关最终副本,诡异游戏还将持续到数十年后,甚至永无止境?

不,不会有那么多时间了。“元”在梦境空间中告诉过他,规则即将重启世界,若不改写规则,所有人都将死于末日……

董希文不怕死,在齐斯将小牌交给他,表示要将他拉入最终副本时,他其实感到很荣幸,能为世界的未来出一份力,而不用无所事事地坐以待毙。

可如果在一开始就知道了注定死亡的结局呢?将心比心,任何人在第一时间都会感到难以接受吧……

董希文微敛眉宇,缓步走进大厅,盘算着说什么话作为开场白比较好,没想到第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形象。

坐在正中间的青年一身白色西装,戴无框眼镜,神情略显凝重,手指微微颤动。

扎长马尾、穿灰色大衣、装扮得颇有艺术气息的男人则来回踱步,不知道是太激动还是太紧张。

穿米色卫衣的长发女孩坐在轮椅上,正拿着一本笔记本,埋头奋笔疾书。

这些人董希文只是略有耳闻,并不确定就是本尊,但有一个人他是绝不会认错的。

站在角落的中年人眼睛灰蓝,头发浅金,轮廓刚硬,下巴上留着细密的胡茬,赫然是前不久刚找他谈话过的天平教会领袖——“元”!

“老弟,是他吗?你和他熟,帮着认认呗。”董希文在脑海中默念。

董子文的声音响了起来:“是。”

“咱老大藏得可真深啊,他手头上是哪张牌?”

“不知道。”董子文冷冷道,“他没告诉我。”

“好家伙,那我们下一步该咋办?装不认识吗?”

不待两人讨论出结果,身边的青年便迎了上去,冲早到的那批人露出微笑:“诸位早上好,我叫周可,来自2035年5月5日。

“以及事先说明,‘周可’是假名,希望各位不要介意。”

董希文明白了青年的打算。

从时间线上看,他们是这批旅客中最晚进最终副本的那波人,无论他们报什么名字,这些人都不可能听说过,自然很容易判断出他们的底细——

要么名不见经传,要么进游戏比较晚,缺少经验。

倒不如直接强调自己报了假名,底细虚实任由他们去猜。

“不是吧,兄弟?都这种时候了还报假名防一手,这作风很昔拉啊。”长马尾青年吐槽一句,接着自我介绍道,“我叫萧风潮,真名。不才在下目前是听风公会的会长,对,就是那个势力榜排第二的公会。”

董希文听了一耳朵,心里不由“卧槽”了一声,原来乍一打眼的印象没错,真是这位仁兄。

此人算是个不小的名人,失踪十年了,论坛里对于他的去向众说纷纭,想不到竟然也是进了最终副本。

反过来想,这么多声名卓著的前辈都死在这儿了,他这样的小喽啰八成逃不过领便当的节奏啊……

其他旅客也都接连做了自我介绍,有听说过的名字,也有没那么出名,听到后脑海里冒不出印象的。

董希文和张艺妤报了真名,却和周可一样自称是假名,反正这帮人严格意义上都是“古人”,被忽悠了也发现不了。

白西装青年俨然是旅客们的领袖,待几人都介绍得差不多了,才向周可伸出手,微微一笑:“你们好,我是林决,方舟公会的会长,2014年1月1日进入最终副本。

“很高兴也很遗憾能在这里遇见诸位,不过我相信,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通关这个副本。”

林决,这个名字虽然已经被时间埋没太久,但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觉得陌生。

一个传说中的人物,悲剧性的失败者,牺牲的旧日救世主……论坛中无数遗老遗少诵念他的名号,怀念那个洋溢着希望的时代。

周可笑了,握住林决的手:“原来是林会长啊,久仰大名。”

……

另一边,桑吉站在楼梯口,头也不回地问道:“你们住在哪一间房啊?我送你们过去。”

他的腔调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似乎对答案很是重视,热情得有些过了头。

林辰联想到他先前对人皮唐卡的热衷,隐隐有些怀疑,这个NPC不会做出大半夜来剥玩家的皮的事儿吧?

齐斯若无所觉,冲桑吉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老人家,您将我们送到这儿已经很辛苦了,剩下这段路我们自己走吧。”

桑吉摇头:“不行的,圣歌响了,路上得摇着转经筒念着经文,才能过他们的路。”

齐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老人家,您先回去休息吧,转经筒借我们一晚,我们等圣歌停了再还您。”

桑吉:“……”

又僵持了一会儿,桑吉终于放弃了,佝偻着背脊走下楼梯,腐旧的木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齐斯借着楼梯间的烛灯,一瞥间看到,桑吉后颈裸露的皮肤上,深褐色的尸斑正如同霉菌般在褶皱间蔓延。

那些斑块边缘溃烂发黑,腐烂的皮下渗出暗黄色黏液,顺着脊椎沟壑缓缓流淌,连带着上面的斑块也随着桑吉蹒跚的步伐诡异地起伏,像是有某种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是尸斑,人死后身上才会长出的尸斑。

直到桑吉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齐斯才用钥匙开了6号房间的门,和林辰一前一后走进房间,不忘回身将木门反锁。

这间客栈已经有些年份了,隔音不是很好,哪怕关上了门,依旧能听到时远时近的歌声和诵经声,夹杂着雪片子和冰碴子的狂风刮进缝隙,鬼哭狼嚎般凄厉。

房间里的陈设也都偏老旧了,没有旅店常见的电热壶、座机电话、电视等电子设备,就连提供照明的都是烛台上一截截白色的蜡烛,橘黄的烛焰低低矮矮地燃着,期期艾艾的,无精打采。

房间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木质大床,左右两边都有床头柜,左侧的是空的,右侧的上面则摆放着一尊涂满油彩的木雕。

那该是一尊佛像,青黑如铁的脸庞上怒目圆睁,六条手臂如蜘蛛节肢般虬曲伸展,呈现捕食的姿态,好像下一秒就会向人扑来。

居于中间的左臂上缠绕着锈迹斑斑的锁链,末端挂着一个小巧的死人头骷髅,雕镂得活灵活现、狰狞可怖,没来由地使人心底发慌。

林辰端详了一会儿佛像,轻声道:“这应该是六臂玛哈嘎拉,前左右手横执剑,中间左手执人头,右手执牝羊,后方左右手执象皮,用骷髅作璎珞。通常被称为‘大黑天’,象征着圆满和救世主,是佛教密宗的护法神之一,也是冢间神,常守护亡者坟墓。”

他顿了顿,忧心忡忡地望向窗外:“齐哥,我们现在会不会就在坟墓附近?香格里拉会不会就是一座坟墓?”

齐斯对密宗了解不多,契的记忆太过庞杂,具体的知识早已被压缩得难以捞取和辨识。

他看向窗户的方向,淡淡道:“有可能,至少这里的雪山就是一座巨大的坟。”

房间的玻璃窗开得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墙,窗外就是雪山,冻结的冰壁陡峭地竖立,像是一面拔地而起的墙。

明明在客栈外看时,雪山还离房屋很远,此刻再看,那晶莹反光的冰雪却就在一米之外,触手可及。

冰壁上雕刻着创世神话的浮雕,是齐斯曾在神殿的壁画中看过的内容,刀工流畅而华美,全无斧凿的匠气,好似来自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隔着表层半透明的冰面,隐约能看到深处成排并放的一道道黑影,结合已知信息,那些估计就是被埋在雪山里的死者了。

没有棺材的遮蔽,尸体就这么赤裸裸地竖着封存在冰层中,初一打眼,只觉得像是在窗外站了一排,冰冷地注视屋里的玩家。

也许是为了能让旅客身临其境,客栈的窗户没有配窗帘,站在窗前就好像置身于雪山之中,前方白茫茫一片,再无他物。

雪花随着风扑面而来,携着亘古的苍茫和哀寂,让人更觉自己的渺小,好似一粒微尘被浸于无边的冰湖,记忆、情绪、思想都变得无关紧要,剩下的只有看不见、抓不着的空。

人都是要死的,所有人的终点都不过是小小的一方坟墓,窗里的人和窗外的尸又有什么区别?终有一天会并排躺在那冰层之下,被千万年的尺度消弭喜怒哀、贪嗔痴。

齐斯冷不丁地意识到,在这个副本中,他又一次想到了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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