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0.第611章 戏过的代价

第611章 戏过的代价

“这下可真麻烦了。”

白泽背上,【太白金星】纸道人静静坐着,本体躲藏在纸道人衣领中。

李长寿此刻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愁眉苦脸,示意白泽不要飞的太快,低声喃喃这般话语。

白泽此时也是微微皱眉,刚才一直旁观的他,眼下也大概明白,为何李长寿会说麻烦了。

今日之事,又岂是一个麻烦可概括?

那是相当大的麻烦。

往大了说这是天庭崛起,在挑战道门三教权威,李长寿夹在其中,既要兼顾道门弟子的立场,又要考虑天庭的权威。

还好李长寿早就想到了解决之道,动手之前先磕头,几顶大帽子压下去,将惧留孙的行为划为一己之私,尽力保全了阐教的名声。

但白泽明显感觉到……

只是一个惧留孙,远不足以浇灭天庭上下、截教上下的怒火。

虽然他是阐教十二金仙,在洪荒也是一位大神通者,且这次还落了阐教威风、增长了天庭运道。

但总归是差了那么点意思。

而且惧留孙真的要杀?

这也不现实,道门二圣人亲传弟子,真打杀了,后面必遭圣人报复。

谁又能确保,惧留孙与道门二圣人之间,没有浓厚的师徒情分?而且圣人不采取任何动作,阐教内部也会引发一系列危机。

便是圣人,站在浪潮尖端,有了众多顾虑,也无法轻易转身。

白泽预计,最多是把惧留孙镇压,或是历数其罪状、将其赶出五部洲之地;

又或是将惧留孙交给元始天尊发落,元始天尊倒是可能会为了阐教清誉,从重惩处。

天庭仙神之愤,难平。

这本是天庭成为三界权力中枢的大好时机,全看如何处置惧留孙了。

‘水神所说的麻烦,大概就是如此吧。’

白泽心底暗叹,已开始顺着这个方向思索对策,想着等会给出点建设性的意见。

这也是他这个人教坐骑智力担当的责任。

白泽后方,杨戬提着那昏死过去的惧留孙,缓缓前飞。

杨戬看似面无表情,眼底却略带思索。

他是如何暴露的?

明明近来钻研化形术已经颇有成就。

杨戬自是明白今日之事种种难处,躲在暗中看了半天,担心阐教与天庭会打起来。

他对阐教并无太多认可,修行大部分时日都在玉泉山,但师父给了自己阐教的跟脚,杨戬自然也有维护阐教的立场。

可……

看着李长寿独自一人面对数百阐教仙,念及此间种种,杨戬心底竟生出了一份愤慨。

这位曾经一巴掌将他拍在云上抠都抠不出来的天庭权神,杨戬也不知为何,心底只剩崇敬。

自己虽曾被这位喜欢扮老的师叔安排的明明白白、透透彻彻,完全翻不出任何风浪,导致道心差点走火入魔。

但能去直面西方圣;

能在今日硬怼广成子;

能为了天庭建立权柄,为实现保护弱者的合理秩序而奔波操劳,甚至今天直接表达了,天庭兴盛、自身归隐这般高洁志向……

杨戬不由在心底反思,自己此前为了救母亲,是不是太任性了点。

大概。

‘有机会了,跟长庚师叔道个歉吧。’

长庚师叔直接以神权下令,命他将惧留孙带回天庭,与他当年‘听调不听宣’的话并不违背,这就是天庭的调令。

杨戬正如此想着,中天门已是到了。

白泽突然停住身形,杨戬也立刻跟着停下。

白泽背上,李长寿抬手收回了穿心锁,换了条仙绳将惧留孙再次困缚起来。

“杨戬?”

“末将在!”

李长寿道:“且将惧留孙带去凌霄殿,求见玉帝陛下,言说惧留孙乃算计此事之元凶,但需细细审问,问明前因、前事,各类细节,如此才可昭告三界。”

“是!”杨戬定声回答,随之又皱眉问,“星君要去何处?”

“寻一僻静之所在,”李长寿叹道,“去思考后续之事该如何处置,稍后再过去。”

当下,李长寿摆摆手,将身周漂浮的几只铜镜推到了杨戬身周,骑乘白泽晃晃悠悠进了中天门。

一名名天将天兵单膝落地,低头无声表达自身敬意。

杨戬提着那惧留孙向前,这些天兵天将立刻起身,凶巴巴地瞪着惧留孙,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一般。

暂不提杨戬带着惧留孙,在众天兵天将的拥簇下,风风火火赶往凌霄宝殿。

且说李长寿与白泽迅速回返太白宫。

入了太白殿,李长寿翻身下羊,叮嘱白泽化作人形,去了角落等候。

不过片刻,玉帝化身荃峒匆匆而来,李长寿立刻开启重重大阵,看荃峒喜上眉梢、目中满是欢喜,一盆冬天过夜的嫦娥洗脚水就泼了下去。

“陛下,这次事情大条了。”

荃峒怔了下,一旁白泽露出了然的微笑。

水神大人的难处,他当坐骑和头号谋臣的,自然都知道。

白泽在旁做了个道揖行礼,荃峒点了下头做回应,忙问:“长庚,此事……不是咱们搞大的吗?”

“已经失控了。”

李长寿叹了口气,目中带着几分忧虑,嗓音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广成子师兄太急躁,完全稳不住!

现在不只搞得我们很被动,他自己接下来也很被动了。”

白泽:?

荃峒:???

荃峒道:“广成子当时站出来,虽然是给天庭施加了压力,但在他阐教大师兄的立场上来看,这事必须做。

如果他拦都不拦,就让你将人给带回来了,他这个大师兄便威信全无了。”

“陛下您可能不知具体,”李长寿正色道,刚要开口,又抬手比划了下。

荃峒会意,立刻引动天道之力将此地包裹,隔绝除却天道之外一切的查看可能。

李长寿甚至来回踱步,以表达自己此时相当烦躁。

他走了一阵、整理好思绪,散去空明道心,才将问题严重之处讲出来:

“阐教内部表面一团和气,其实是分派系的!

广成子师兄是阐教十二金仙仙首,玉虚宫中击金钟的弟子,但他并非是二师叔的大弟子,二师叔的大弟子是南极仙翁,极少露面,完全不参与天地间大事。

根据太乙师兄透露给我的消息,阐教内部最起码分为三派,一派中立,一派听命于广成子,一派听命于阐教副教主燃灯。

广成子是名义上的大师兄,地位与多宝道人持平,于道门中略逊于我家玄都师兄。

而燃灯,是老一辈大能,与二师叔交好;

他人脉广阔、屁股还不正,偏向于西方教,十二金仙偏偏还要称呼他为老师。

这两派之间一直在争,燃灯有意让阐教与截教对立,广成子对此事不支持也不表态,里面到底有几层意思,咱们很难看清。

这次惧留孙如此行事,背后必然是有燃灯的影子在,这种算计套路,是燃灯、弥勒的常用手法。

我最开始推测就是燃灯!”

荃峒纳闷道:“那,惧留孙已经抓回来了,稍后盘问只要问出是燃灯指示,这又怎么了?”

白泽却是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燃灯虽人品不怎么样,但确实是圣人亲封的阐教副教主。

捉拿惧留孙,可以看做是惧留孙被劫运所控,做下了糊涂事;

可若是抓燃灯,这事就彻底闹大了。

水神,可是这般失控的?”

“不是。”

不!

白泽眨眨眼,突然感觉自己……小尴尬了。

“抓燃灯早就在我算计内,惧留孙不开口我也有法子抓回来,”李长寿摇摇头,“问题出在了广成子身上。

这位师兄当真太急躁了!

他当时让我且慢,给了我一个眼神,我立刻会意,知晓他是要做一做大师兄的样子。

但他戏太过!

完全忽略了此事的缓和空间本来就很浅,浅到只能放下一条鱼虾!他完全忽略了天庭、截教众仙神的情绪!

我抓惧留孙,惧留孙不是他的人,他一两句场面话揭过去就算了,稍后等我带人去抓燃灯,他再表现的如此愤怒,以跟我之间的决裂,转化阐教与天庭的矛盾。

然后我们两个再找机会相逢一笑泯恩仇,既是一段佳话,又能将阐教名誉受损降到最低。

可他刚刚,已经拿出了道门不战之约,还非要拿这个道门之不战之约!

我再去抓燃灯,他能再多说什么?

明面上跟燃灯划分清楚?那他这个阐教大师兄也做到头了!

迈出的第一步,步子就这么大,把自己能缓和的区域完全封锁了,他还能如何向前进?

他刚才的威胁,就必须当真了。

堂堂一个大师兄,三教圣人老爷之下排前三的人物,怎么一点都不稳健!”

白泽与荃峒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某坐骑默默的在心底打了自己元神一巴掌。

荃峒沉声问:“为何当时不传声对他言说?”

李长寿叹道:“此事必须光明正大地处置,不能有任何徇私之处,不然就是画蛇添足、必遭反噬。

更何况,截教众师兄师姐在旁。

多宝师兄虽没来,可谁能确定,他那种能探听旁人传声、神念交流的法宝,有没有在场。”

言说中,李长寿苦笑了声:

“这事怪我,我打伤惧留孙后,就该直接盘问他背后是否有指使之人,一同带回天庭。

现在,接下来不去抓燃灯,之前种种努力付之东流矣,事情也只能虎头蛇尾的解决,天庭能保持如今威严不失就算好事,更别提增威严。

但,只要去抓燃灯,广成子师兄就被他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必须表态维护阐教威严。

阐截决裂就在今日。

天庭与三教之间,必会出现偏倚,阐教光明正大开始联络西方教。

天道大势已成,三教分做左右阵营,双方实力接近均衡,厮杀必然无比惨烈……”

白泽低声问:“这莫非,是西方教的算计?”

“概率很小,”李长寿摇摇头,“广成子非普通大能,他深藏不漏、颇有城府,是他太过于想要表现大师兄的风采。

归根结底,还是因阐教内部派系之争。

估计此时,这位师兄还未反应过来,正在怡然自得,觉得此事已可收场。”

荃峒问:“若是不让惧留孙说出燃灯,将矛头指向西方,如何?”

“圣人亲传弟子暗通西方教?阐教那才是真的闹了笑话。

惧留孙几条命都不够二师叔斩的,惧留孙八成,还真会搬出燃灯让咱们知难而退。”

于是,太白大殿中,来回踱步之人从一个,增加到了三个。

三人左思右想,合计着对策,以及后续影响。

李长寿此刻才深切体会到,想掌控大势是何等艰难,还要都在‘阳谋’之下,不去做半点暗中传声的小动作。

越想越觉得……

天道好口怕。

道祖好口怕。

而那位坐在三清小院中,自始至终注视着这一切的二师叔,也好口怕。

三人中,荃峒最先出局,放弃思考,坐在侧旁静静等着。

白泽此刻也总算有了一点上古妖帅、妖庭第一谋臣的样子,给出的几个建议,让李长寿颇有思路开拓之感。

突然间……

“长庚,先打断你一下,”荃峒沉吟几声,“你此前在玉虚宫前、当着铜镜所说,待封神大劫就要功成身退,可是当真?”

李长寿目中露出几分笑意,点头道:“自是当真。”

“你这!不行,吾不准此事!”

“陛下!”

李长寿做了个道揖,拿出了准备两百多年的说辞,正色道:

“封神大劫过后,天庭正神将会暴增。

小神是主持大劫之人,是代天道封他们之人,而后续,这些正神与小神关系必然十分密切。

若小神留在天庭,陛下如何立威?

不过陛下放心,小神到时会慢慢淡出天庭,而且也不会离天庭太远,陛下想召见,随时就可召见。”

话语一顿,李长寿笑道:“陛下您要明白一个道理,创业与守业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小神擅长的并非守业。”

荃峒面露迟疑,闭目长叹不语。

侧旁白泽目中闪烁着亮光,看李长寿的表情,像极了看世上最珍贵、最美味的菜肴。

上山不易;

下山,更难矣。

……

惧留孙被杨戬带入天庭的半日后;

玉虚峰后山,那飞瀑阁楼中,广成子、赤精子、太乙真人、玉鼎真人、黄龙真人各自端坐,其余众阐教仙都已各回洞府。

黄龙真人道:“这场闹剧,终于算是过去了。”

“贫道曾出手为惧留孙师弟遮掩过后事,”赤精子低声道,“当时也不知如何想的,就是觉得此事万一被发现,受损的是咱们阐教名声。

却是不曾想到,天庭对此事如此重视,甚至长庚师弟都不得不去请示大师伯。

大师兄,稍后贫道是否要去天庭一趟,言说灭杀那几名散修之事?”

“不必,”广成子摆摆手,“长庚比你我都要聪明,发现异常自会做出决断。

此前贫道只是给了长庚一个眼神,他就立刻会意,无论贫道如何施压,他都坚决不让。

如此,也算保全了咱们阐教声名。

惧留孙师弟会做出这般事,贫道难辞其咎,稍后也会去找老师请罪。”

“请罪?”太乙真人嘴角一撇,“请功吧师兄你是。”

广成子皱眉道:“太乙师弟何出此言?”

“没事,我就随便说句,”太乙真人端起侧旁茶水抿了一口,“有一说一,师兄你这次情绪过了。

其实不该提三教不战之约。”

“不对……”

玉鼎真人突然开口,双目睁开,看向广成子,沉声问:“大师兄,可是有其他算计?”

广成子皱眉道:“为兄能有哪般算计?不过是为了咱们阐教声名。”

玉鼎叹道:“那大师兄没有其他算计,此前大师兄对长庚的施压,怕是要出问题。”

哪个团队都不可避免有一到两个憨憨。

比如,此时太乙真人、广成子、赤精子都陷入了思索。

黄龙发扬不懂就问的龙族传统特质,纳闷地问:“可是长庚师弟会有情绪?从而偏袒截教?”

太乙真人:“师兄,此时的氛围不合适开玩笑。”

“贫道怎么会拿这般大事开玩笑?玉鼎师弟,到底怎么了?”

玉鼎缓缓吐了口气,言简意赅地反问半声:

“如果惧留孙口中,说出背后有人指使,天庭无法平息众怒,必将发兵前来要人,我们如何做?”

赤精子面露惊色,广成子面色顿时变得无比阴沉,太乙真人也是面露恍然。

黄龙真人此刻也总算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低声道:“长庚处理不好此事吗?”

“众怒难平,”广成子吐出这四个大字。

太乙真人冷笑声:“长庚是咱们阐教弟子?处处要为咱们考虑?”

黄龙不由开始急切了些。

能指使惧留孙之人,且惧留孙会讲出的那人,必是灯灯、灯灯灯灯……

赤精子沉声道:“惧留孙师弟该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他如何会将此事继续闹大?”

“他骨头很硬?”太乙真人叹道,“很硬就不会随风飘啊飘,左右摇啊摇。”

似乎是为了印证太乙的话语,他话音刚落!

轰隆隆!

玉虚宫上空突然雷霆大作,在此地讨论的五位阐教高手豁然起身。

天道之力迅速变得浓郁了起来,数十条金龙嘶吼,一朵黑云带着浩瀚天威冲来,其上有着天帝座驾、有着数名天庭大臣,更有数十万天兵!

玉帝亲临!

(本章完)

621.第612章 玉帝天威镇昆仑!

第612章 玉帝天威镇昆仑!

玉帝亲来……

不亲来能行吗?

广成子把路都快封完了,这种关键时刻不让天庭小老板登场,难道还要发展到惊动天道大老板吗?

李长寿嘴角一撇,默默地多吐槽了几句,而后开启空明道心,双目之中划过几分冷漠,又随之露出温和笑意。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感受着迎面而来的疾风,思考着今日的大局,李长寿坐在白泽背上,跟在九龙车辇旁,甚至还有几分悠闲,全无紧张感。

玉帝已是不得不来。

根据他和白泽的推算,也唯有这一个办法,能让阐教和截教撕破脸皮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仙识捕捉到,截教众仙在峨眉山方向,朝玉虚宫赶来。

他们此前并未远离,赵公明袖中就有李长寿的纸道人;

在玉帝风风火火赶去玉虚宫时,他们继续过来做个见证,多少混点参与感。

退一步考虑,若今日真的要闹到三教再次起争端,那总要有截教仙人在场,不然截教仙后续将会十分被动。

本来,李长寿还想用个拖字诀,看能不能找到化解这次道门危机的契机,却不曾想……

不到半天!

这惧留孙,不到半天就怂了!

李长寿还在跟白泽商量后续,刚找到了点思路,正要赶去凌霄宝殿!

这位阐教十二金仙之一的惧留孙,仅仅只是在凌霄宝殿,被木公几个金仙审了一阵,玉帝陛下还没施加哪怕多一丢丢的压力……

惧留孙,全招了。

木公他们很可怕吗?

惧留孙若非被束缚且被打成重伤,一个照面就能让木公走上‘既定的路’!

就……

就离谱!

特离谱。

惧留孙交代道,他只是听命而行,听的还是阐教副教主燃灯道人的命。

但惧留孙也算聪明,没有说什么天地大事,那样让阐教再无回退余地。

惧留孙只是说:

【副教主担心主劫之人太白金星与截教仙子云霄走的太近,怕是在大劫时,阐教要被太白金星处处针对。

随后,副教主便告诉了他这般计策,让他找些散修、暗中去胁迫月宫嫦娥,设计圈套算计太白金星的心腹天河水军副统领卞庄。

卞庄只要出事,事情被指向截教,必会让太白金星与云霄之间感情生隙……】

把燃灯卖了个明明白白。

李长寿心底苦笑。

虽然这般说法流传出去,必会让云霄那颗其实很敏感的温柔道心受损,觉得是她拖累了自己;

但总体影响,好过惧留孙说出什么‘阐教副教主就想让三教尽快打起来’这般话语。

那才是王炸。

如果李长寿不是知道,这惧留孙在原本的封神路数中会成为后面的惧留孙佛,跟燃灯道人一个路子的……

他完全有理由相信,这惧留孙现在,是广成子故意派来整燃灯的!

对惧留孙火线交代、毫无骨气这事,李长寿越想越气,空明道心都差点镇不住。

这惧留孙等闲多坚持个半天,他跟白泽这边已经找到了思路,说不定还能让这家伙减轻点罪责!

真就直接白给!

罢鸟,此时说这些也已没用。

这里面说不定有多少算计,而自己,只需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就是了。

阐教这潭水,比自己此前想象的还要浑不少。

李长寿心底如此计较,前方已见昆仑山的影踪。

那昆仑山宛若远古时祖龙的脊梁,由平缓地势徒然而起,在大地之上匍匐、蜿蜒,灵脉密布、灵气充沛,大道之影随处可见。

不多时,九龙辇飞抵玉虚宫前,并未直接闯入玉虚宫范围。

自玉虚宫向外张望,能见那黑云滚滚、苍龙呼啸,这让不少仙人变了面色。

数十万大军站在黑云之上,共分上中下三层、左右九阵,天道之力浓郁到了某种极致!

周遭仙光散去,九条苍龙趴伏在云山之上,玉帝一袭白衣、保持青年面容,自车架之中缓缓站起身。

只是简单背负双手,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玉帝身周生出一朵朵金云,其上缠绕七彩霞光,身影似已到了玉虚宫正上方,却留了三里间隔。

此时,玉虚宫中方飞出道道身影,绝大多数都是面露狐疑之色,小部分面容颇为冷峻。

广成子带尚未回返各自洞府的五六名十二金仙向前,在云中齐齐做道揖。

广成子朗声道:

“玉虚宫弟子,拜见昊天师叔!

师叔大驾光临,着实是稀客,还请入殿内歇息。”

稀客?

玉帝面露不悦,站在车架中冷哼了声,让阐教众仙人心底十分没底。

玉帝道:“殿内就不必了,吾今日前来,不过是为了捉拿天庭要犯,那燃灯道人何在?”

广成子保持着淡淡微笑,言道:

“师叔,燃灯道人乃我阐教副教主,更是由老师上古时亲口任命,平日里也不负责主持教务。

师叔说他是天庭要犯,不知他犯了何事?”

车架旁,一直忍着没向前的李长寿,见此状也是若有所思。

果然,哪怕平日里斗得再厉害,在这般时刻,广成子也不得不维护燃灯。

但,真的这么简单吗?

李长寿静静注视着这一幕,坐在白泽背上并不向前,也不出声。

剧本都给陛下写好了,没有台词,只有一些‘规范’。

这次威压昆仑山的是玉帝,与三教并没任何直接关系。

此刻,玉帝也是相当豪横。

听闻广成子之言,玉帝只是淡然道:“吾可需对你报备此事?”

“不敢,”广成子正色道,“弟子无意干涉天庭行事,但燃灯副教主乃我阐教唯一副教主……

师叔,可是那惧留孙胡言乱语了什么?”

“好,既然这般!”

玉帝大袖一挥,直接将一颗留影球,甩在了广成子身前的云路上。

“那就都过来看看!

这,就是你们阐教的副教主。”

广成子眉头紧皱,抬手将留影球摄入掌心,不待他招呼,数十仙人拥簇而来。

本有些犹豫的广成子,此时也只能将留影球打开,放出其内的画面;阐教众仙一看,表情精彩纷呈。

留影球所记的,就是刚发生不久的,惧留孙受审的画面。

这身形安胖、其貌不扬的老道坐在蒲团上,并未下跪或者被吊起来,周遭有六根凌霄殿的玉柱散发光亮,将惧留孙元神、道躯完全镇压。

就在惧留孙正前方,有着数道身影,都是表面慈眉善目的形象。

就听木公问道:‘惧留孙道友,还不想开口吗?这般僵持着,也不是办法。’

这口吻也是客气。

种种细节表明,惧留孙在天庭并未遇到太多麻烦,虽周遭看守的天兵天将凶神恶煞,但惧留孙身上都是此前被穿心锁打的旧伤。

正当玉虚宫仙人纳闷,玉帝陛下此次为何要因此亲来时,画面中的惧留孙长长一叹……

‘是我阐教的副教主让贫道这般做的。’

画面戛然而止。

阐教众仙先是各自皱眉,尝试分析此事的影响,紧接着像是被激怒了般,一石激起千层浪!

“燃灯副教主呢?副教主何在!”

“这惧留孙答的还真是潇洒!他就不想想!唉!罢了!”

“这可如何是好?惧留孙本就有错在先,现在又牵扯出来了燃灯老师……难不成,燃灯老师也要被抓去天庭审问?”

太乙真人、玉鼎真人在人群后对视一眼,前者撇嘴、后者摇头,这两师兄弟却是并未开口,只是在那站着充个人数。

他们阐教的弱点,差不多可以总结为四个字——【太好面皮】。

便是平日里,暗中对燃灯指桑骂槐、指指点点,甚至恨不得一口仙气把那盏灵柩灯吹灭,此时依然要站出来,试图维护阐教的名望。

仔细想想,燃灯副教主这位远古大能,啥事做不出来?

算计天庭小将,那都是基操,根本不用大惊小怪。

“咳!咳咳!”

李长寿站在车辇前清了清嗓子,将道道目光汇聚到自己身上。

这才对玉帝拱拱手,温声道:“今日玉帝陛下亲来,便是知此事十分麻烦,性质无比恶劣,会对阐教总体产生一定冲击。

各位师兄师姐,陛下都已来了,惧留孙亲口交代之事,难不成天庭还会故意诬陷阐教?

师弟我对阐、截二教,一直无比敬重。

我承认,我确实是与燃灯有旧怨,但此事乃是公事,我并未掺杂私情。

而玉帝陛下对道门,也一直是礼遇有加。

那燃灯副教主何在?

且不说今日是不是来拿他的,玉帝陛下尊驾在此,他为何还不前来拜见?”

阐教众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很机智地看向了广成子。

慈航道人轻声问:“大师兄,此事该如何处置?”

广成子皱眉凝思,看着手中留影球,又抬头看向李长寿,似有些欲言又止。

这位阐教大师兄,似乎也有些为难;

而李长寿心底,已经给广成子接下来的行为,做了个简单的选择题。

假若,广成子此时说出类似于【还请容我请示老师】的话语,就证明广成子那‘城府极深’的评价有些不实。

广成子如果说一句【燃灯道人乃我阐教副教主】,就证明广成子是在借势算计,要搞燃灯。

而只要广成子说出【天庭莫非就如此轻易断定,此事与燃灯副教主有关】,那就证明……

广成子站的层数,比自己所想,还要高许多。

黄龙真人在旁提醒道:“大师兄,您说句话啊。”

广成子叹了声,又对着玉帝做了个道揖,目中满是无奈、面容略带萧瑟,似是在短时间内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向前走出两步,缓声道:

“师叔,长庚。

贫道知此事,天庭上下无比愤怒,但燃灯是我阐教副教主,若是我等不护着这燃灯,那阐教怕是要背负不讲情义的骂名,无法在天地立足。

还请师叔包涵,也请长庚勿怪。

敢问!”

广成子嗓音一提,身有乾坤正气、口中定声道:“天庭莫非只凭惧留孙一面之词,就要定我阐教副教主的罪过?

这也未免太不将我阐教看在眼里!”

“广成子,”玉帝目中似有剑光涌动,“你的意思,是吾亲来,尚不能带走你们阐教副教主,请他回去配合审问?”

广成子攥着的拳松开,轻轻呼了口气,直视玉帝车辇。

“此事还请天庭详尽查明,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

“好!好胆!”

玉帝身形豁然冲天而起,站在高空之中,引来无数紫色天雷,身上白衣轻轻震颤,自前摆下端迅速染成金色。

不过转眼间,玉帝身着天帝大金袍,头戴金色旒冠,身周被一条条祖龙虚影环绕。

霎时间!

方圆万里电闪雷鸣,天地间满是至尊帝皇气息,天道显化出无数凶兽虚影,那群天兵天将的银甲被染成了金黄!

玉帝双目斜斜向下看了眼广成子,此时却已不再对广成子多说,而是直视三友小院。

他缓声开口,嗓音直穿天地,身周神光闪烁。

没有任何法术加持,也没有半点神通环绕,此刻玉帝的身形竟显得如此伟岸,屹立于天地之间,而天地尊其号令!

“元始师兄,吾亲自前来,便是不想让阐教难做。

师兄的面皮,吾给了。

吾天庭的威严,何在?”

“唉……”

一声轻叹自三友小院处传来,一股云雾升腾而起,其上有位中年道者负手而立。

元始天尊!

阐教众炼气士齐齐转身,对着圣人之影跪伏,广成子等一干大弟子都不例外。

李长寿见状,略微犹豫,却是低头做道揖,此刻神位在身、不能轻易下拜。

众天兵天将面对圣人之威,出于本能要跪伏叩拜,但身上渲染的金光,却仿佛又在告诉他们,不必跪、不可跪,他们此刻代表天庭,代表天道之尊。

赵公明他们就比较倒霉了。

全速从峨眉山赶来,话都没能说上半句,刚到地方就碰到了玉帝显威、圣人现身,只能按截教规矩,老老实实在云上跪下行礼,拜见师伯。

没法子,谁让通天教主辈分最小,要听两个哥哥的话。——一般情况下。

元始天尊目光环视各处,对李长庚露出少许温和的笑意,随后远远注视着玉帝,叹道:

“师弟费心,贫道也在纠结此事,未及时与师弟见面。

此事,事关贫道这阐教的副教主,也事关贫道错信的徒儿,贫道于心不忍。

但天庭大兴,乃天道运转、生灵延续之必须,贫道自不会为天庭兴盛增加阻力。

燃灯。”

三友小院中,那名枯瘦老道驾云而出,站在云上对元始天尊做了个道揖,一言不发,转身飞往九龙车辇。

李长寿打了个手势,几名金仙境的天将向前,引动天道之力,待燃灯飞近,将燃灯包围。

他们并未采取半点强制手段,燃灯自封元神,静静盘坐,十分配合。

若不配合,那就是忤逆圣人法旨了。

玉帝面容稍缓,身周金光收回体内,祖龙之影消失不见,再次恢复一身白衣之相。

这位名义上的三界至尊露出淡淡笑意,笑道:“天庭将领之事,吵扰到了师兄清修,此事也是天庭监管失度。

长庚爱卿?”

李长寿立刻向前,低头道:“小神在。”

玉帝笑道:“稍后燃灯与惧留孙的处置,务必秉公、按理,也务必考虑阐教于稳定天地的贡献,考虑元始师兄面皮。

既要给天庭上下一个交代,也要让阐教不会被人说三道四。”

李长寿苦笑了声,面色颇有些为难,但还是低头领命。

自己写的剧本,也就只能凑合咽下去了。

“小神遵命。”

玉帝缓缓点头,对元始天尊拱拱手,转身走向九龙车辇。

元始天尊含笑点头,身影随风消散,只留下一缕缕玄妙道韵在天地间流转。

此时,李长寿又看向了广成子,恰好广成子也一同看向了李长寿。

只是一瞬,两人目光对碰,彼此仿佛多年老友,各自泛起了默契之感。

到此时,李长寿已是完全确信,广成子在他抓惧留孙时,是故意将所有路都封死,故意拿出道门不战之约说事。

为的,就是毁掉不战之约,让天庭与截教的关系落下口实,而后阐教与西方教光明正大联手。

李长寿此前考虑各方面问题时,其实也忽略了一点,那就是阐教的诉求。

阐教压力确实很大,拼实力拼不过截教,自己这个主劫者,又跟截教大弟子结成道侣,在截教中交友颇多。

但他在此前回返天庭的路上已想明白了这点,在太白宫与荃峒、白泽商量这事时,故意来回踱步,表现出自身的急躁感。

那不过是表达给天道看,传递一些错误信息,最好是让道祖觉得他这个‘后稳’不过如此。

今日破局的关键,李长寿早就想明白了,是玉帝。

木公审惧留孙之时,他不过是暗中引导白泽,借白泽之口给出这般建议。

玉帝亲来,绕过广成子,不给广成子拿不战之约说事的机会,直接与圣人交涉,从而让广成子的算计宣告破产。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只是,李长寿心底一直有个疑惑,无法得到解答。

此事到底是燃灯先算计,广成子发现之后,顺势推舟、等自己找上门来;

还是本就是广成子对燃灯,甚至直接对惧留孙授意。

若是后者,这位阐教大师兄,当真也是个老银……

两人目光注视了一阵,广成子轻叹了声,嘴角露出几分无奈笑意。

李长寿做了个道揖,转身就要离开。

嗡——

李长寿心神震颤,下意识闭上双眼,灵台有太清道韵盘踞,显露出了一幅画面。

一幅,李长寿离开太清观前,请求老师帮忙推算的画面。

【玉虚宫之后的飞瀑阁楼中,广成子拿着一把玉质剪刀,修剪着面前的枝丫,目中却流露着思索之意。

少顷,一抹虚影在他身后凝现,却是一名有些矮胖的老道。

惧留孙。

‘天庭天河水军副统领卞庄,是长庚师弟的心腹,本身名声有恙,可做些文章。’

‘是,大师兄。’】

正此时,黄龙道人与广成子的对话声,自后方飘来。

黄龙问:“大师兄,咱们该如何做?这副教主当真有些……玉帝亲自来拿人,当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莫要乱说。”

广成子微微皱眉,低声道:“燃灯副教主也不过是被劫运祸心,各位师弟师妹,你们回殿中商议如何搭救燃灯副教主与惧留孙师弟。

贫道去拜见老师。”

众阐教门人弟子低声答应,目中看广成子多是尊敬。

李长寿:……

果然,三教大师兄就没一个简单人物,这一手无间道玩的漂亮。

不过自己心底就是这般不痛快呢?

李长寿扭头看了眼广成子,故作恍然大悟状,转身看着那即将冲天而起的九龙车辇,匆忙喊道:

“陛下!小神突发奇想!

可否在阐截两教各请三位圣人弟子,在天庭审案时,在旁全程观摩,以此表示天庭问罪公开透明、至公无私!”

“准!”

玉帝的轻笑声自车辇中传来,“爱卿拿主意就是,需吾出面就说一声。”

怼圣人,那也是相当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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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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