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第146章 带不动的亲爹

第146章 带不动的亲爹

陪着嘉靖帝钓了一个时辰的鱼,钓上来六条不大不小的鱼,朱翊钧起身。

“皇爷爷,孙儿去一趟督办处,好好收拾一下辛爱这条汉子。”

嘉靖帝轻轻地挥挥手。

“先去看看你的爹。”

“父王?”

“去看看他。”嘉靖帝把盖在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他和老四,从小被朕送出宫.唉!

老四的母妃在世,时不时地可以回宫来,母子相聚。你爹他,生母自小就不在,孤苦伶仃,朕不知道,他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嘉靖帝语气更加黯然。

“钧儿,去看看他。你爹看着混不吝,其实胆子小的很。他谁的话都听,因为在他心里,谁都不敢得罪,谁都怕。

嘉靖帝转过头来,盯着朱翊钧,“钧儿,去看看伱爹去。朕要是走了,他就是君,你就是臣,礼教大义,你躲不过去的。

你从小在朕身边长大,跟朕亲近,跟你爹没有几分亲近。就算是亲骨肉,也要小心有人离间。”

听着嘉靖帝的话,朱翊钧心里有些悲凉。

是啊,现在有皇爷爷给自己遮风挡雨,他不在了,谁来给自己遮风挡雨?

亲爹?

算了吧。

朱翊钧鼻子吸了吸,按住心中的悲凉,“皇爷爷,我父王他,跟谁都亲近不了。都只是一时的冲动而已,他想得更多的,可能是他自己。”

嘉靖帝哑然笑了,挥挥手,把朱翊钧叫过来。

朱翊钧弯着腰,把耳朵凑过去,听嘉靖帝轻声细语。

“钧儿,朕知道你看不起你亲爹。朕也看不起。朕强势了一辈子,钧儿你也弘毅致远,唯独他.

可他是你的亲爹,朕的儿子。他变成这个样子,是朕的过错。钧儿,爷爷没有什么念想,帮我照顾好他,照顾好你爹。”

嘉靖帝枯瘦如鸡爪的右手,从宽大的袍袖里伸出来,握着朱翊钧的左手。

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期盼。

朱翊钧坚定地点点头。

“皇爷爷,你放心。”

嘉靖帝看着朱翊钧,欣慰地笑了,身子一正,继续躺在躺椅上,抓住朱翊钧的手,好一会才松开,轻轻地说道:“去吧,去看看他。”

“是,皇爷爷。”

朱翊钧走在前往北海的路上,双手笼在袖子里。

冯保带着四个小黄门,十几个净军,缀在后面一两丈。在前面,御马监监丞方良,带着十位净军,在前面开路。

皇爷爷担心我什么?

担心我那没有耳朵的父亲,即位后听信谗言,废嫡长立庶幼,然后自己要遵行玄武门继承法?

他有那个本事吗?

又或许,皇爷爷担心自己的党羽羽翼丰满,大家都期盼着走到前台,接住那泼天的富贵,然后想法子让自己的父皇溶于水,提前让自己即位?

这个可能性很强。

朱翊钧沿着抄廊转了一圈,看到北海波澜微荡,在天空的倒映下呈蓝色。

周围绿树成荫,像是用绿色颜料,在一块蓝色的玻璃边上勾勒了一圈。

远处宫殿隐在树荫中,露出明晃黄瓦和半截朱墙。

朱翊钧停在一处亭中,看着这心旷神怡的远景,心底不由地涌起一股激情。

没有皇爷爷遮风挡雨,我就自己遮风挡雨,为大明遮风挡雨!

“太孙殿下,太子殿下在前面的画舫里。”方良返回来禀告道。

“去看看。”

走了一段路,透过树叶间,看到湖边停着一艘画梁雕栋、富丽堂皇的画舫。

舱里有张大桌上,上面摆满了各种佳肴,还有七八种酒,从吴越的黄酒,山西的汾酒,西蜀的绵酒,到陕甘的葡萄酒,应有尽有。

桌子边坐着四个人,滕祥、陈洪、孟冲身穿斗牛服,群星拱月一般围着身穿蟒袍的朱载坖,满脸媚笑,叽里呱啦地说着话。

万福站在船舱外面,双手低垂,低着头。

朱翊钧借着树木的掩护,慢慢地走近去。

“太子殿下,这么喝酒,实在是枯燥无味,要不要奴婢去找几位宫女,陪着殿下一起喝酒?”

孟冲一脸的谄媚,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的那种。

滕祥、陈洪只是在旁边陪着笑,没有多话。

他俩已经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再往上空间不大,要紧的是稳住自己的位置。

孟冲还有很高的上升空间,所以非常着急。

朱载坖眼珠子一转,想答应,又不敢。

这里是西苑,他有所顾忌。

要是在东宫,早就玩嗨了。只是东宫地方狭窄,那有西苑这么好玩。

“宫女?你去哪里找?这西苑里只有一群老妪,看着连酒都喝不下。”

孟冲眼睛眯得只剩下一道缝,弯着腰答着朱载坖的话:“殿下,紫禁城里有不少年轻宫女?”

“紫禁城?”朱载坖眼睛一亮,迟疑地说道,“这与礼法不合吧。”

孟冲嘴角笑得跟嘴角抹了蜜似的,“她们都是天家的人,伺候太子殿下,是理所当然的事。”

朱载坖眼珠子乱转,“理所当然的啊。这酒确实喝得有些枯燥啊。”

朱翊钧慢慢地从树荫后面走了出来,万福最先看到,马上跪下:“奴婢见过太孙殿下。”

“老万,你起来。”

“是,殿下。”

朱翊钧走进船舱里,双手笼在袖中,脸色似笑非笑。

看到这熟悉的神态,滕祥和陈洪吓得一骨碌跪倒在地上。

孟冲晃悠悠地瞥了朱翊钧一眼,看到滕祥和陈洪都跪在地上,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跪下。

朱翊钧拱手恭声道:“儿臣朱翊钧,见过父王。”

他一进船舱,朱载坖就看到了。

神态跟小号嘉靖帝一般,朱载坖忍不住狂咽口水,双腿有点发软,脸上勉强挤出笑容,干笑着:“老大来了,哈哈,哈哈。”

朱翊钧扬身起来,沉声说道:“滕祥,陈洪,司礼监那么多折子等着批红,你们却跑到这里来了?”

滕祥和陈洪深知朱翊钧的厉害,连忙磕头道:“回太孙殿下的话,我们马上回司礼监去。”

转过身对朱载坖磕头告辞:“太子殿下,奴婢先行告退!”

朱载坖:“啊,哈,你们去吧。”

我能说什么?

我也什么都不敢说。

孟冲勇敢地站出来了,趁着酒意,直着上半身和脖子,像极了一位有风骨的谏臣:“我等在陪太子殿下喝酒,伺候太子殿下。太孙是太子之子,更应尽孝道,以奉承恭顺为上。”

朱翊钧冷笑一声,“孟冲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你这尚膳监太监,不仅管太子饭菜,还管陪酒陪喝?”

脸色一沉,“我看你是喝酒喝多了,连君臣主仆之礼都不懂了。方良。”

“奴婢在!”

“叫人把孟尚膳丢进湖里去,让他好好冷静冷静。”

“是。”

方良一挥手,四位净军上前,抬手抬脚,把挣扎的孟冲抬了起来,径直抬到离湖岸最远的舫首,用力往外一抛,丢进了湖水里。

孟冲噗通地在湖里挣扎着,钢叉帽掉了,头发散了,飘在水里,跟一团发开的紫菜。

朱翊钧找到一个干净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父王要喝酒,儿子陪你就是。”朱翊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刚喝完,便猛地咳嗽。

朱载坖知道朱翊钧从不喝酒,看到他咳得脸色发白,顿时坐立不安,脸色难受又难堪。

最后,站起身一甩袖子:“好了,我不喝酒了,回东宫去了。这里甚是无趣。”

甩着袖子走下画舫,稍微走远,朱载坖转头一看,发现朱翊钧还在画舫里,忍不住搽拭一下额头上的汗,对身后的万福说道:“走,赶紧走!”

提起衣襟,一路狂奔,直奔西苑东门。

朱翊钧把酒杯一丢,站起身来,慢慢走下画舫。

方良上前,眼睛瞥了瞥还在湖里挣扎的孟冲,问道:“殿下,孟冲怎么办?”

朱翊钧看都不看一眼,双手笼在袖子里,边走边说:“他要是爬到湖边,算他命大。要是沉到湖底,就捞起来,去城外找块地埋了。”

“是。”

(本章完)

147.第147章 非常苦恼的张居正

第147章 非常苦恼的张居正

张居正在济宁州接到督办处发来的朱翊钧“密复”,关于他上奏山东马政改制奏章的不公开回复。

他刚从曲阜孔府祭拜完至圣先师。

这是到山东就任的地方官员的惯例。

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巡按,按例都要先去曲阜孔府祭拜,就跟到任一方,需要拜码头一般。

祭拜礼仪结束,婉拒了衍圣公孔尚贤的挽留,出了曲阜,转来了济宁州。

张居正对至圣先师没意见,还保留着无比地崇敬,但是对于他的后人,顶着衍圣公招牌,横行山东乡里的孔府,却没有什么好感。

济宁州是运河要津,张居正巡抚职责里,还有管河道的一条,指的就是运河在山东的河道。

山东段运河,河水来自卫河、汶水、菏水等河水,担心的是水量不够,不用像徐州以南河段,年年担心被黄河泥沙沉积河床,又担心抢运河河道,从江都入长江的淮河水太多了,会泛滥成灾。

只需要看住每年的雨季,黄河不要泛滥决堤,从故道夺道奔流过来,那才是大祸事。

不过国朝立国以来,对黄河治理还是花费了一番苦心,那样的事情,暂时不用担心。

坐在济宁州州衙后院书房里,张居正就着烛光,看着朱翊钧的密复。

朱翊钧在信里开头,同意了张居正的山东马政改制。

这让他不由地长舒一口气。

皇上现在不管事,太子管不了事,要是没有太孙的支持,张居正知道自己什么事都做不了。

不过朱翊钧在信里也毫不避讳地把大家合议的,对张居正马政改制的隐患一一写出来。

首先就是马政折银,今年可以强按着那些侵占马场田地,私分人口的世家豪强们,折银子交钱。

明年后年呢?

这些世家豪强肯定会把这笔账转到普通百姓们头上去。

其次,马政折银,除了大部分摊在世家豪强头上,还有一小部分要摊在马户头上,他们是被留在名册上装样子充门面的。

现在要他们交银子,他们只是普通百姓,种地织布,手里也仅有粮食棉麻等农产品,要想换成银子,怎么换?是不是还要受商贾和世家的盘剥?

依此类推,类似的一条鞭法,把许多徭役杂捐全部换成银子,普通农户的银子从哪里来,必须考虑这个问题。

看完密复里这些条目,张居正也陷入了沉思。

这些对马政改制的担忧,都很犀利。

太孙殿下他们也知道自己的一些想法,在革新除弊中,倾向于一条鞭法,也就是用折银子,化繁为简,推动改制。

所以太孙殿下指出非常核心的一点,普通农户的银子从哪里来?

是啊,他们连换取一点铜钱都不容易,换取银子,恐怕会更困难。

如果这一点解决不好,极有可能会像前宋王安石变法里的青苗法。

原本是想帮助农户渡过灾年以及青黄不接时期的良法,结果没有考虑隐患和漏洞,变成了祸害农户百姓最烈的恶法。

此时,张居正开始深刻理解,朱翊钧时常强调的,民生国计。

民生,朝廷不仅要让百姓们吃饱饭,穿暖衣,还尽可能创造出让他们获得财富的机会。

百姓们手里得有钱了,才能推动国计化繁为简的改革。

否则的话,百姓手里没有钱,缴纳赋税只能折现物。

张居正有去太仓库看过,里面除了粮食、丝绸棉布之外,简直就是杂货铺。

蜡烛、灯笼、雨伞、香、木盆、鱼干、肉脯、菜干、胡椒、花椒、香木、桂皮.走一圈,你会发现自己不是在太仓库里,而是走在南城集市里。

没办法,地方百姓没钱,除了用粮食棉布丝茧缴纳正常田赋之外,其余的杂税摊派,只能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抵。

官府拿到这些东西,一般情况下是变卖。

只是这些东西,集中在通州,脱手甩卖,不仅卖不起价,还根本卖不出去。

有时候仓库里积压的太多了,户部就想歪主意,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杂物折价当俸禄发给在京官员。

背着几斗米,扛着雨伞,顶着木盆,提着鱼干回家。

品阶越低的官员,折的东西越多,怨声载道。曾经做过低级京官的李贽是深有体会,深恶痛绝。

因为这样的破规矩,穷得他连儿子女儿都饿死了。

啪!

烛花一闪,爆了一下。

把冥思苦想的张居正拉了出来。

怎么办?

民生解决不了,国计改革只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可是让百姓们多挣到现钱,谈何容易啊!

何况这又跟儒家崇尚、太祖定制的小农经济,完全违背。

小农经济是张居正从朱翊钧嘴里听到的新名词。

大概意思是小农经济精耕细作、男耕女织、自给自足,完全把一个个家庭封闭在一个个框里。如果在这个框里,让他们只需要承担粮食、麻棉等简单的租赋,完全没有问题。

可是沉重的徭役、杂捐和摊派,不断榨取着普通农户们的劳动力,严重影响他们的耕种劳作。

如果以银子把这些徭役、杂捐和摊派全部折算,由官府出钱去雇佣或购买,就能把百姓们从繁重的徭役和摊派中解救出来。

看上去是好事,可是老百姓从哪里弄银子去?

张居正发现自己被堵在一条死胡同里,前有前不进,退又退不得。

怀着心事的张居正巡视了一段运河,肉眼可见地发现漕运积弊重重,挟带走私、贪污腐败.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可是从官员胥吏到漕工船夫,都有点无所忌惮。

漕运是维系京师和九边的命脉,不能出一点岔子。

朝廷和河道衙门得哄着他们,要不然他们一撂挑子,朝廷雷霆大怒,顶雷的就是河道衙门和山东各级官府的人。

这些败类蛀虫!

大明这艘大船,真得是处处漏水,摇摇欲坠。

张居正心里更加烦躁。

懒得再多看,打着巡视海防的理由,调头向东,直奔胶州。

胶州是隶属莱州的直隶州,海军局和海运社看中的是鳌山卫浮山前所下面一个叫青岛的村寨,在这里大兴土木。

张居正赶到时,这里一片繁忙。

他站在一处小山上,青岛港口全境一目了然。

两人上前,一位穿着绿袍官服,戴着乌纱帽。

一位穿着襕衫扎腰带,戴着笠帽。

“下官李兴拜见抚台。”

“草民张恺,拜见抚台。”

张居正转过头来,捋着胡须点点头,“你二位,是海军局和海运社在这里的管事?”

“是的抚台。下官李兴,此前在工部任职,专事营造水寨水闸,去年被调去海军局营造科,年底被派遣到这里,专事青岛水寨的营造。”

“回抚台的话,小的张恺,是顺丰海运社的管事。这次统筹局东南办杨公公出面协调,召集我们顺丰海运社,惠通海运社和大盛海运社,合股营建青岛港口。小的被指派为管事。”

张居正记在了心里,继续问道:“青岛港,以后是北海商路的重要港口?”

“是的抚台,根据海军局的规划,长江以北目前只设四个甲级港口,海州、青岛、登州和大沽。

甲级港主要民用商用,再配以一处旃蒙水寨即可。”

“那威海港呢?”

“威海港属于阏逢军港,不与民商共用,只是在附近设一乙级港口。”

“哦,北路港口还有其它吗?”

“回抚台的话,乙和丙级港还有黄河入海附近的云梯港,莱州掖县的东良港,京畿乐亭的葫芦港,山海卫的榆关港,宁远中左所的塔山港,辽河入海的营口港,金州附近的金州港。丁级港就更多了,全为渔港和临时避风处。”

张居正眼角一跳,辽东设了这么多港口?

太孙殿下东攻西和的战略部署,以及对东北念念不忘的想法,张居正是知道的。

这是在布局啊.

张居正不能说出来。

他举目看着港口里密密麻麻,如蚂蚁一般忙碌的百姓,心头一动:“这些民夫是从哪里来的?”

“回抚台的话,都是从附近招募来的,一天管三顿,给钱三十到七十文不等。李营造那边跟我们这边,一样的工钱和待遇。”张恺答道。

张居正心头一动,悟到了一些,捋着胡须缓缓说道:“全是雇佣的?”

“是的。”

“你们还真是有钱啊。”

“回抚台的话,我们这是叫成本投入,为的是后面赚更多的钱。”

张居正转过头来,盯着张恺,看得他有点发毛。

“张管事,伱再给本抚说说,你们是怎么先投入再赚钱的。”

张恺定下心了,“是。待草民给抚台细细说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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