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魏征的死谏

韦待价僵住了。

造反老前辈侯君集的大白话,属实让他坐立难安。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的行动稍有差池……”

“咱就是山匪同路人,放着皇子、大官不当的大唐最蠢反贼。”侯君集毫不迟疑地说。

咕嘟……韦待价颤抖着松松领口,顿时觉得手里的蜂蜜煎茶不香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书房门被砰地推开。

闯进来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

“你们怎么还敢在这儿喝茶聊天的?”来者扯着破铜锣嗓子大喊,正是薛万彻。

他是专程来通知侯君集、韦待价二人上山的,本来还想假装自己是逃过赤巾军追捕,骗一骗慕容燕的人。

没想到才离开几天,卢龙县已经彻底乱桃子了,城门守卫形同虚设,他大摇大摆地就闯进了州府。

发现这命大的糙汉子没有缺胳膊少腿,韦待价有些惊喜:

“薛将军别来无恙啊!”

“看我说的。”侯君集丝毫心平气和地喝着茶。

这两个全程状况外的家伙,让薛万彻有点绷不住:

“你俩快逃吧,去营州,去幽州,或者和我一起上山!”

韦待价很认真地摇头:

“不行,我们走了就是反贼。”

薛万彻没懂这里面的逻辑,也懒得和他计较,开门见山地说:

“慕容燕反了!是他杀的刘歆!你们还赖着,迟早也被他杀掉!”

“难怪!”侯君集一下子从胡床上蹦了下来:

“难怪殿下一直没有和州府联系!我早就觉得那土皇帝有问题。”

韦待价有点麻了:

“那怎么办?我们不能离开州府啊,不然不就被朝廷当成反贼了啊!”

侯君集已经开始收拾行囊了:

“你想死社稷我没意见。”

韦待价:……

…………

一行三人轻装简从,稍微收拾了一下就提桶跑路了。

卢龙县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老百姓的人心早就飞到了燕山深处,连守卫都在四处求购红头巾红头绳,随时准备“弃明投暗”。

州府也已经事实上瘫痪,只是一帮死板的官僚还在依循着长年的本能,继续打卡上班,所以三位京城来的大领导偷偷溜出去也没人管。

侯君集三人刚出州府,还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一番。

发现没人在注意他们,便跟随出城的人潮,上山去也。

然而,他们错了。

暗中一直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仨。

“三人离开州府,是要与皇子明会合吗?”

张亮的探子悄悄跟上,忽然听见一阵混乱的声音。

扭头一看,傻住了。

侯君集三人前脚刚走,州府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势之凶猛,平州州府的官僚怕是凶多吉少。

“投奔山贼,屠杀朝廷命官,他们三个真的反了……得立刻汇报上峰!”

探子当即改变方向,向客栈奔去。

当晚,就在他向长安寄出关键的情报,准备回客栈休息时,听见了诡异的响动。

刚刚关上的县城门,又打开了。

赤巾贼已经攻入卢龙县了么……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

然而,进入城门的并不是那些头戴红头巾的山贼。

而是排成队列的唐军。

“营州的支援?他们获准进入平州了吗?还是临榆县来人了?”

探子觉得蹊跷,在靠近路边的黑暗处隐蔽下来。

然后,就听领头的军官用高句丽语说了一个词。

探子没太听明白,好像是“三天”还是什么意思。

接着,他便眼看着这些“唐军”突然化身为禽兽,冲进了街边的民居店铺,大肆打砸抢掠。

城中顿时沸腾了起来,哭喊声、叫骂声,乱成一片。

探子看见,几个“唐军”从一间民居出来,脸上挂着粗鲁的笑容,手里拿的、脖子上挂的,都是金银器物。

一个妇女抱着孩童追了出来:

“我家郎君是大唐的校尉,你们怎么能抢我们家!”

几个“唐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没有听懂妇人在说什么。

不过他们也不关心,直接抄起长枪,毫不拖泥带水地刺向她和怀中的婴儿。

妇人一脸震惊,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人突然发了疯地打自己人,临死前下意识地伸出手,竟将其中一个“唐军”的头盔拽了下来。

头盔之下,这人并没有束发,而是扎着古怪的辫子。

那人的同伴哈哈大笑,把那人惹恼了,抽出佩剑,将妇孺的尸体切成碎片,又恼羞成怒,放火将民居点燃。

卢龙县中,到处都燃起了大火。

百姓四散奔逃,尸骸遍地。

“不是唐军,是高句丽人。我记得慕容燕说过,赤巾贼一直与高句丽串通一气……

“那些山贼终于是将高句丽人放进来了?!”

探子意识到粗大事了,将所见的一切都深深刻在了脑海里。

…………

朝会上,魏征没有戴官帽,而是扎着一方红头巾。

李世民嘴角抽搐,当做没看见。

“仪容不整,当乱棍打出!”御史大夫韦挺直接弹劾。

魏征就等这个由头,朗声道:

“臣不敢。只是既然陛下有意将大唐江山拱手让与贼寇,那臣不得不谨遵君命。”

李世民的脸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长孙无忌也坐立不安,立刻跳出来呵斥:

“魏征!你妖言惑众、咆哮朝廷,还想如何?”

然而魏征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继续输出:

“臣劝长孙公也早做准备,早早学我戴上头巾、卖去田产,等赤巾大军杀到长安,说不定还能留得一命。”

“你……!”长孙延气得满脸通红。

李世民长吸一口气。

“魏征,你无需阴阳怪气,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臣说得还不明白吗!”魏征陡然提高音量:

“平州匪患臣念叨了几个月!陛下您听过吗?

“他们起于萍末,您不管。他们建立政权,您不管。

“他们已经捣毁平州的州府,烧死朝廷命官,置大唐尊严于不顾,您仍不管!

“现在,他们终于与高句丽合流,屠杀大唐百姓了!您难道还……

“咳咳!”

魏征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这几个月,备受煎熬、身形消瘦的,不止是李世民。

更有他。

陛下明明有明君之姿,却在平州的事情上一拖再拖。

一直拖到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一直拖到赤巾贼明着造反,一直拖到平州生灵累卵!

昏聩!昏聩!

“玄成……”李世民有些心疼:

“你的意思朕都知道,你歇一歇吧。”

虽然这河北田舍郎整天怼他。

但李世民何尝不知道,魏征所为的都是大唐江山。

“臣不歇!臣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陛下您这里朽烂一点,大唐就要烂一片!”

魏征掷地有声,引群臣纷纷侧目。

这已经不是“直言敢谏”的范畴了。

这是当着大家面,指着皇帝的鼻子骂昏君啊!

李世民的脸色也阴了下去,扶着发疼的额头,低声道:

“玄成,你今天来上朝,就是为了专程泼妇骂街?”

“是的,陛下!臣就是骂醒您的!”

面对帝皇的直视,魏征毫不躲避。

这位老臣,浑身散发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

自辽东起事以来,他已经算忍了几个月。

现在,他不想忍了。

因为根据最新的情报,赤巾贼勾结外敌,将高句丽放了进来,黎民百姓惨遭蹂躏。

这已经打破一切底线了。

“陛下,山贼割据一方,蛮夷劫掠肆虐,大唐百姓居于水火,而近在咫尺的唐军纹丝不动。

“臣如何敢歇息啊,臣如何歇得住啊!”

魏征痛心疾首:

“陛下,您还要拖延到什么时日,一直拖延到高句丽占领整座燕山,将兵锋置于幽州城下,与薛延陀合流吗?”

一番泣血之言,让在场的群臣也不免动容。

魏征所说的道理,他们都懂,魏征的疑问,他们心里也有。

要继续这么放任赤巾军、拖延到什么时候?

拖到亡国吗?

文武百官不说,但他们的沉默已经代表了一切。

人心向背,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已经盖不住了。

因为这一次,赤巾贼实在做得太过火了。

李世民幽幽看着魏征,开口道:

“此事……未必为真。‘赤巾贼和高句丽苟合’一说,不过是当地门阀慕容燕的一面之词。

“而侯君集之前的通信也暗示过,慕容燕未必可信……”

说着说着,李世民的声音小了下去。

他也觉得这论据很没有底气。

因为侯君集、韦待价和薛万彻,已经反了。

就在他们三人离开平州州府出城的下一刻,州府就诡异地烧了起来,烧死官员胥吏无数。

这是有多方目击佐证的。

从那以后,那三人便音讯全无。

就是从那一天起,朝廷内外已经默认了,赤巾贼的头领就是李明。

而平州乱象,也得到了一个简单而合理的解释——

李明联合侯君集等人,勾结高句丽,妄图割据辽东……

叛唐!

“陛下,您还要骗自己到几时?”

魏征的语调缓和了起来,但用词却字字诛心:

“就因为造反的匪首是您的儿子,您便要姑息到底?

“您难道不知道,因为李明的倒行逆施,有多少人的儿子、女儿、父母妻子,失去了生命?!”

百官噤若寒蝉。

李世民像中了一箭,浑身一震。

过了半晌,他无力地开口了,语调带着颤抖:

“你……是想逼朕,杀自己的儿子?”

魏征挺直腰板低着头,大无畏地上前一步:

“非杀子,诛一逆贼耳!”

掷地有声。

没有人敢附议,但也没有人反对。

当庭有如此放肆之言,魏征却没有被一个人弹劾大不敬。

群臣的沉默代表了态度。

长孙无忌低着头,偷偷观察陛下的脸色。

房玄龄依旧面无表情,但脸色灰暗,显然也度过了几个苦苦思索而不得的不眠之夜。

李世民仿佛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许久,他突然怒喝一声,如同夏夜炸雷:

“滚!”

说着,扔下瞠目结舌的百官,拂袖而去。

临走前,还不忘狠狠剜长孙无忌一眼:

“杀李明,遂你心了吧!”

长孙无忌:???

不是,陛下,这次真的和我无关啊……

…………

散朝后,魏征回到了自己的家中,整个人突然就垮了。

“父亲!”魏叔玉慌忙地扶住他。

虽然魏征在朝堂上中气十足,但其实他的身体已经非常不好了。

年纪大,烦心事多,平州之事让他胸中积郁了好几个月。

加上得知侯君集彻底造反、高句丽南下后,这几天他更是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要知道,他们在长安所得知的,是平州八九天前的事情。

现在,鬼知道平州成了什么样的人间炼狱……

每每想到这里,他就睡不着觉。

“我……还行,扶我去书房。”魏征盘腿而坐,虚弱地说着。

魏叔玉顿时泪流满面,跪在地上磕头:

“父亲,您先歇一歇吧!不管您说什么陛下也不听……”

“扶我起来,去书房!”魏征再次怒喝。

魏叔玉不敢顶撞,只能扶起颤颤巍巍的老父亲,一边抹眼泪。

他惊诧地发现,还算高大的父亲,身体却轻得像一把干柴一样。

“父亲,我让下人给您炖……”

“在我开门以前,不准进来。”

魏征冷冷地吩咐一句,便关上了书斋的门,把担忧的儿子关在门外。

他坐在位子上,长叹一声,在堆成一摊的书桌上整理出一小方空间,捻笔,磨墨,奋笔疾书。

不论陛下是看也好,不看也罢,他都必须将自己想写的话,写在奏折里,递上去。

这是他这个侍中的职责所在,更是他之所以为“人”的原则所在。

魏征并不是脑子一根筋的顽石,先从瓦岗寨李密、后从李建成、又从李世民,他的身段也可以很柔软。

但陛下在平州之事上的所作所为——或者说不作为,让他出离了愤怒。

硬生生将疥癣之疾拖延成膏肓之疾,还让蛮夷趁虚而入,这是明君所为?

华夏好不容易走出五胡乱华的阴影,难道又要大开门户,返回那段黑暗的岁月吗?

陛下还是太感情用事了!

作为皇帝,作为天之子,就应该像天一样,以万物为刍狗,理性、平等、冷酷地治理天下!

魏征将想要说的话、想要规劝的帝王言行、想要讲述的道理,全部付诸笔尖。

写着写着,他忽然感到浑身轻松,整个人飘飘欲仙,长久的疲劳和烦闷烟消云散。

他真的飘飘欲仙了,好像飞上了天空,俯瞰大地。

长安城中,华灯初上,灯火通明。

乡间野外,家宅兴旺,安居乐业。

遥望太极宫。

陛下英姿勃发,正是刚登基时春秋鼎盛的模样,意气风发,励精图治,一扫华夏几百年的阴霾。

好一副繁荣昌盛的盛世美景,让魏征流连忘返。

好啊,真好啊……

…………

入夜。

父亲还没有从书房出来。

魏叔玉思前想后,终于是下定了决心,违背父训,轻轻敲敲书房的门。

“父亲,肚子快饿坏了吧?先吃些东西垫垫饥,回头再写。”

没有传来父亲的责备声,书房里静悄悄的。

魏叔玉感到奇怪,又喊了几声:

“父亲,父亲?”

还是没有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里漆黑一片,没有点灯。

魏叔玉心里咯噔一下,颤抖着点亮了油灯。

这才看见趴在书桌上的魏征,一手攥着笔,一手攥着心口。

他表情安详,嘴角带笑,好像睡着了一样。

但鲜血从嘴里、从鼻子里、从闭上的眼睛里,汩汩流出,沾满了面前的奏折。

魏叔玉一阵恍惚。

“父亲!!!”

(本章完)

第134章 怎么会是他?齐王?!

贞观十五年,正月。

“唉,我的地盘实在太悲催了,夏天太热冬天太冷,山里不是人太少太冷清,就是人太多养不起。我的百姓每天只能喝西北风,到了冬天都没得草啃……”

平州,五里乡。

李明同志亲切接见来访的吏部尚书侯君集、两州刺史韦待价,介绍姐放区建设成果,并就基层治理经验进行交流。

侯、韦两人一边视察着五里乡的情况,一边无语地听着领导讲话。

他们的目之所见和耳之所闻,不能说毫不相干吧,也可以说十三不靠了。

有一种音画不同步的蛋疼感。

山中条件固然艰苦,也没有什么积蓄底蕴。

但在李明治下,农民基本摆脱了饥馑的状态。

不说红光满面、营养充足吧,但起码人人有粟米麦饭果腹,有纸衣毛褐御寒。

上山这一路上,没有一具饿殍。

要知道,即使在关中京畿富庶之地,每年冬天都有许多人捱不过去。

甚至这一路上连剪径的劫匪盗贼都绝迹了。

在山贼控制区没山贼,多少有点幽默了。

而最让两人惊叹的,是这些村民的精神面貌。

他们完全没有地区农村的那种麻木的状态,斗志昂扬,不论做什么都干劲十足,充满了使命感,莫名有一种积极向上的感染力。

这让他俩联想到一个词:

虎狼之民。

李明这个科长,当得相当可以啊。

“殿下。”韦待价提醒一声,“这里没有外人。”

咱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哦。”

李明这才停止了厚颜无耻的诉苦行为:

“回到京城以后,你们要在朝廷上配合我叫苦,把那些官儿都吓跑,让他们不敢来辽东任职。顺便多要一点钱粮盐铁。”

侯君集、韦待价两人互视一眼。

虽然经过几个月的深耕,殿下沉淀老练了一些。

但骨子里,还是原先那个脸皮赛城墙的小魔头。

“说到朝廷。”韦待价开口问道:

“既然您行动自由,为什么不联络我们,不戳穿慕容燕杀死刘歆这件事?”

说起这个,李明就来气:

“我又没开上帝视角,我又不知道你们是活是死,还是被劫持为人质。

“我如果乱说话乱传信,把你们害死了怎么办?

“哪知道慕容燕还真能忍,放你们在州府逍遥自在了几个月!”

主子在《从零开始的种田生活》,家臣却在《男子公务员的日常》,气得他爆出了好几个让人半懂不懂的生词儿。

“此事过去就过去了,不去谈它。”

侯君集揉着太阳穴:

“殿下可以不联系我们,可为什么不将这么大的事情告知陛下呢?”

这问题不但困扰着他俩,同样也让千里之外的房玄龄百思不得其解。

放着顷刻扭转颓势的外援不用,为什么要躲进山里打游击?

别说书信送不出来。

平州又没有被慕容燕围起来,燕山这么大,费点力还是能找到缺口,与幽、营两州通信的。

李明沉吟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热火朝天的村社。

“你们看,我的人民是否雄壮?”

刚才不是说连草都没得啃么……韦待价压下吐槽的欲望,客观地评价:

“虽然身体还略显消瘦,但意志远超卢龙临渝,不输关中良家子弟。”

李明又指向了跟着薛万彻练兵的赤巾军:

“我的军队是否威武?”

侯君集点点头:

“还行——

“可这有何关系?”

李明回过头,正视二人:

“刚才两个问题,你们知道重点是什么么?”

两人面面相觑:

“威武雄壮?”

“不,是‘我的’!”李明握紧双拳:

“这里的人、这里的体系、这里的军队,不是别人赐予的,是我白手起家,一块一块拼起来的!

“我带领他们一步步走到今天,人心在我,任何人都无法剥夺!”

侯君集嘴角一勾:“陛下也不行?”

“天王老子来也不行!”李明几乎是在低声咆哮。

“如果我将慕容燕反叛之事汇报朝廷,会发生什么?

“天兵天降,顷刻扫灭叛军,把打哭的小孩重新扶回王位。

“如此一来,太平是太平了。可平州的百姓认我吗?平州的官僚认我吗?隔壁营州的那些军头,认我吗?”

韦待价被这回答惊住了。

他总觉得,这番看似有理的理由背后,隐藏着一条不得了的念头。

“父皇对辽东的安排,我看不出来?”

李明勾起苦涩的微笑。

对自己人,他从不屑于藏着掖着,直抒胸臆:

“一方面,朝廷仍然握着平州、营州的人事权。另一方面,营州还驻扎着一个绕开我、直属朝廷的都督府。

“皇帝开心时,可以把辽东借给我玩玩。皇帝不开心时,随时可以收回去。

“这辽东还是我的吗?我和其他分封的藩王,除了名头不一样以外,有什么区别?”

韦待价怀疑,这位少主是不是有点疯魔了。

“天下都是陛下的,欲取欲予伏惟圣意。殿下难道担心陛下会害您不成?”

他很不理解李明的想法,为什么如此执着于“独立自主地控制”一块封地呢?

但侯君集却敏锐地察觉到李明用词的转变:

从父皇,到皇帝。

李明叹了口气:

“你就当我是神经质吧。”

李世民确实待他不错。

可就像故事最开头,他的问题从来都不在于李世民。

而是在于“没有”李世民。

在于李世民驾崩以后,新来的那位皇帝,会怎么对付他。

如果此次平州之乱,是朝廷出面平息的。

那么平州加强的就不是李明的权威,而是皇权。

在李世民时期,大家还都是一家人。

但在李世民之后,他的那三位各怀鬼胎的嫡兄上位以后,如果向平州发来一纸诏书让他死——

就像历史上的李明,被他的副手根据武则天的诏令逼死那样——

平州的人,平州的官僚,会为他奋起反抗吗?

还是那个从他穿越第一天起,就一直在思考的老问题:

如何躲过李世民驾崩后的清算?

以前是逃出皇室,贬为庶民。

现在在给自己划出一块安全区。

而在经过血与火的洗礼后,平州就是他的安全区。

这里的村民官吏、一草一木,都是和侯君集、韦待价一样的“自己人”。

“慕容燕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对手,不断地把人心和地皮往我这里推。”

李明不无讥讽地揶揄:

“我怎么舍得召唤天兵,让他死太早呢?”

韦待价依旧难以接受:

“可是,本来可以迅速平息的骚动,因为您这一通搅合,死了多少百姓吗?”

李明摇摇头:

“如果是朝廷出手,那除掉一个慕容燕,还会来拓跋燕、宇文燕、独孤燕……永远都会有地主骑在百姓头上,让他们不得翻身。

“而现如今,没有地主了。”

平州改革之彻底,可谓是掘地三尺。

不论是从经济基础上,还是从组织架构、精神建设上。

“有些血,总是要流的。

“我们现在多流一些,我们的子孙就能少流一些。”

韦待价哑口无言。

他不知道什么“改革的彻底性”,但他有点明晰殿下那条“不得了的念头”的含义了。

大逆不道!

逆的还不是这个唐王朝。

而是某种更潜移默化、说不清道不明、但又深深根植于他和其他所有人血脉深处的东西。

侯君集就爽利多了。

他没有心情搞什么哲学思辨。

他同样直抒胸臆:

“殿下是要造反吗?”

李明一愣:

“那倒没有。”

我虽然割据,虽然打土豪,但我还是大唐的大忠臣啊。

“那您最好还是给陛下捎个信。”

侯君集看着这个成天窝在山沟沟里、明显有些消息不灵通的小老弟:

“因为朝廷大概快以为您造反了。”

…………

正月,长安。

事实证明,和火星上的李明相比,一直只能和长安单向联系的侯君集、韦待价,消息也没灵通到哪里去。

长安这边不是“大概快”以为李明造反。

而是已经在讨论,剿灭了赤巾贼以后,该如何处置这仨反贼了。

皇城府台,官员们在交头接耳。

“陛下下旨发兵剿贼了吗?”

“还未曾。魏侍中猝然去世,陛下悲伤过度,已经几日没有上朝了。”

“不对啊!鄂州暴雪,陛下当日就批了赈灾的折子,怎么到剿贼这事上,就托病不批呢?”

“唉,圣意难料,圣意难料。”

太极宫中。

圣上哭忠臣魏征,哭得近乎昏死过去,醒来后连续数日茶饭不思,急坏了一众宫人。

“刚炖好的燕窝,陛下还是不吃?”宦官看着宫女手中热腾腾的碗盏,上好的燕窝鲍翅一动未动。

宫女很是委屈:

“陛下把自己关在书房,甚至不让我们进去!”

“唉……”宦官干跺着脚,快急死了:

“陛下大病初愈却不愿进补,整日只吃些米粥菜蔬充饥,这怎么能行呢?身子是要垮的呀!”

…………

立政殿,书房。

李世民靠着火炉,披着裘衣,逐字逐句仔细翻看着从第一天开始的平州情报。

得知魏征的死讯后,他畅快淋漓地痛哭了一场,因为过于疲惫,哭完倒头就睡。

接下来的几日,他更是没有胃口,闻着平时常吃的羊肉、酥酪之类就犯恶心,只吃得下一些粗茶淡饭。

就这样被动坚持清淡饮食了一旬以后,他忽然发现。

困扰了自己多时的头疼头晕,突然缓解了许多。

他不知道什么三高、什么血压控制之类的理论。

但借着这股力,他把平州的事来回反复梳理了几遍。

客观评价,十一位在世的皇子之中,若要论谁最有反骨。

最小的李明当之无愧。

那小子总觉得“有人要害孤”,打从会说话起就嚷嚷着想脱离皇室,行为离经叛道,独吞辽东割据一方的企图更是昭然若揭。

然而,李世民觉得自己和他的父皇李渊不一样,他亲爱的儿子们一定不会背叛他的。

嗯,包括最不稳定的李明,一定也是爱他的。

所以,他还是觉得,李明落草为寇、勾结高句丽造反一事,有蹊跷。

之前他被头疼折磨得意识模糊,仍然下意识地拖延廷议,暗中为儿子作掩护。

而现在,他可以更冷静地思考来龙去脉。

“侯君集的汇报,与张亮的情报可以互相印证,这一阶段还是可信的。”

他反复对比着两边的文本,一边自言自语:

“问题是,侯君集消失以后……”

他和朝廷的主要消息来源,就只剩下张亮了。

一面之词,是有风险的。

当时的李世民,忍着头疼和魏征刚逝的悲痛,做出了三方保险的决策:

着营州都督、幽州刺史,即刻带兵进入平州,勘察实际情况并汇报;

着(与李明和李承乾都毫无关系的)杨师道启程前往平州,接替侯君集,代天子权知平州事;

着李世绩,准备进军。

然而,这又回到了那个老问题——

诏令传达到幽州营州、他们的情报再寄送回长安,光送个信就需要差不多十五到二十天时间。

再加上候补官员赶赴平州、勘察情况等等,都需要时间……

能在一个月内建立起第三方信息渠道都算神速了。

而在这最关键的一个月,长安的诸君,只能依赖张亮属下众“义子”的一面之词。

太远了,辽东实在太远了。

那里已经是中原王朝的统治能力极限了,一切都像笼罩在迷雾之中……

“陛下。”

张亮在门外禀报。

“进来吧。”

相貌平平的工部尚书、号称豢养五百“义子”的密探之首,张亮推门而入。

看见陛下如同过去那样,静静坐在桌案边,他心里又不由得紧张起来。

“关于平州的事,问你几个问题。”李世民平静地说。

“臣必知无不言。”张亮平静地对答。

李世民在书堆里精准地挑出其中一份文件:

“你说,平州州府那把火是侯君集放的?”

“侯尚书当日罕见地提前离开州府,去往城外。离开后,州府便燃起大火,由此可以推断。”张亮对答如流。

李世民不置可否:

“侯君集人都走了,怎么放的火?”

“想必是他们在城中的同伙。”

“同伙是谁?”

“想必是赤巾贼。”

“你们抓住人了吗?”

“义子的职责是打探情报。若陛下有令,想必不日便能抓捕归案。”

李世民摆了摆手:

“这倒没有必要。关于赤巾贼与高句丽勾结之事,这条情报是哪里来的?”

“来自平州的乡绅慕容燕。不知陛下还记不记得,征东突厥时,还向他借过兵。”

张亮不动声色地为慕容燕邀了个功。

李世民没有接这个话茬,继续问道:

“此事侯君集在第一封汇报中就提过了。你是在照抄吗?”

张亮立答:

“不敢,义子探访民间,确实有此传言。”

李世民眼神一凛:“你有没有想过,这传言可能是慕容燕多年来故意散布的呢?”

“这……”张亮低下了头,“若假以时日,想必能调查清楚……”

“你们有目击赤巾贼与高句丽军互相配合或共进退吗?”

“呃……”

“平州城门洞开,是赤巾贼开的门吗?高句丽军身上的唐甲,也都是赤巾贼给的?”

“那个……”

李世民半笑不笑道:

“张亮,朕记得你曾告发侯君集谋反。”

张亮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臣所行都为公义,与侯尚书并无嫌隙,更没有因此胡编乱造……”

“你急什么,朕只是想起一件陈年往事,与你说说罢了。”

李世民满含笑意地挥挥手:

“下去吧。”

在密探头子的脚步声远去后,李世民摇了摇铃。

宦官几乎是蹦了进来:“陛下!您终于……”

李世民冷冷打断了他:

“把李君羡给朕叫来。”

不一会,一位红袍鹖冠的武将入内:

“末将拜见陛下。”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不由得叹了口气。

若非必要,他是真的不想对手下做到如此程度。

可如今……

“朕,让你查张亮的书信往来。有什么非同寻常之处么?”

李君羡立答:

“工部尚书喜欢当面交谈,极少写信,只是……”

“只是什么?”

“张尚书的多位义子,最近与齐地的通信多了起来。”

李世民疑惑地皱眉:

“齐州就齐州,说什么齐地?”

李君羡偷瞄了一眼陛下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回答:

“因为……与张尚书的义子们同时寄送书信的,似乎是……

“齐王殿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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