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6章 乃知兵者是凶器

夏国确实难打。

虽然曹皆将百万之师东来,从剑锋山一路打到同央城,的确势如破竹。

但这只能说明齐军的强大,说明曹皆的军事才能,而绝不意味着夏国是块好啃的骨头。

无论是剑锋山上赴死的大夏靖安侯华鸿诏,还是江阴平原上与十万逐风军骑军对冲的镇国军,都足够说明夏国人的顽强。

而在护国大阵开启,曹皆选择把战火烧到夏国每一寸国土之后……齐军终于感受到了这个国家坚决的抵抗。

在幽平府、在临武府的两支大军,虽然都在坚决地推进,但的确在每一寸突破的土地上,都费了苦力气。

不说是一寸泥一寸血,像奉节府多城望风而降的那种情况,也几乎没有再出现过。

但是在剑锋山的时候,重玄胜没有说过夏国难打。

在同央城外骑军对冲的时候,重玄胜没有说过夏国难打。

在临武府境内一路穿插,见识了临武诸城的坚决抵抗,重玄胜也没有说过夏国难打。

刚刚经过的、甚至没有一个超凡武力存在的刘家庄,却让他叹气了。

“记得我们打阳国吗,在日照郡,几个带头的一杀,败兵一驱,大军立时就崩溃了。”重玄胜道:“夏国人不会这样。只要他们不被夏国高层像放弃奉节府一样放弃,他们就不会轻易放弃……时至今日,我更加认识到了晏相和灭之策的厉害。”

文字绝,历法灭,君臣各朽,私心自问……当初阳国的覆灭,的确是水到渠成。

今时夏国则不同。

夏国的荣耀,还长久地存在于民众心中。

离开刘家庄后,沉默了很久的姜望,这时候说道:“这是一个拥有坚强意志的国家,这个国家拥有伟大的人民……我看到了他们守护家园的决心。”

他曾在阳国立旗,护佑一方百姓,使青羊镇免于动乱。

他亲眼见识了阳国官员的腐败,瞧见了那个国家遍处流脓的恶疮。

齐军吞阳,两年而大治,人心皈服,想来那便是王者之师,所谓“伐不义者”。

但今日之夏国呢?

他在夏国看到的,是这个国家最坚强的东西。

使得他今日虽为齐将,虽受军职,国法军规加之,亦不免反思己身。

我无道耶?

重玄胜深深地看了姜望一眼,他非常重视这个问题。

自古以来,有这样的困惑的,非止姜望一个。在战场上有道途迷思的,不是姜望一人。

战争是太残酷的事情,战场是太考验人性的环境。

诗曰——“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昔年景国名动天下的黄河魁首,号称要使景天骄胜天下一百年的绝顶人物,不就是在征伐别国的战争中,见识到了战争最残酷的一面,开始否定自己的道途,从而道心崩溃,沦为废人么?

那一战景国主帅为了显示威严,震慑诸方,选择了筑京观、屠大城,杀得江河为堵,血漫高原……

一瞬间心中已经想过很多遍,重玄胜才慢慢地开口:“夏国当然有千千万万守护这个国家的百姓,我不否认这一点,我也亲眼看到了。但是在我们的背后,在我们身后的齐国里,更有以亿兆来计的民众。他们的利益需要维护,他们的支持需要回应,他们的荣耀,需要体现。他们要吃得饱,穿得暖,活得有尊严,一个固步自封的帝国,无法保证这些。天下相争,本就是不进则退。”

“从历史的角度,当年夏襄帝挥师东进,要奠定夏国霸业,那一战齐国若是输了,就已经不复存在。那一战之后,夏国以神武纪年,念念不忘东进,此百年千年之国恨,谁能回避?去年夏国勾结平等国,挑拨国内矛盾,先刺君,后哭祠,难道是善类?彼时一个应对不当,说不得国家已经动荡。”

“从天下大势而言,他日我们若与景国争锋,夏国必然是第一个冲出来的。夏之于齐,就如盛之于牧,乃是心腹之患,皆为景国掌中之刀。强景天下驾刀,雄视六合。这些刀若不能折,景国霸权永在。此刀如不断,齐国一旦势弱,必叫穿腹!”

“从我个人的角度而言,我是齐人,生于齐国世家,我要为齐建功,此是天经地义。我要争家主之位,我也需要在这场战争里争得足够的功勋。于公于私,此战我如何回避?”

“从朋友的角度来说,你与我一同领军,辗转辛苦,是为了帮我争勋。就像你一直所做的那样。这是你我之间的相交至谊。”

“而从你自身的角度来说。你姜望受齐爵,得齐职,享齐俸,是齐人!齐国为你遮风挡雨,齐国为你硬顶景国,齐国为你把庄国的国相逼到玉京山上吃鞭子……齐国有战,你不能不出战。”

“现在,我再来说一些更宏大的事情。”

“一统天下,擒握人道洪流。于诸国天子,此乃超脱绝巅之路,不可回避。天下雄主,谁肯放手?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战争是不可能避免的事情。天下早归于一,天下百姓就少受一天战乱之苦,你以为如何?”

“我再言之!”

“当今之世,东有海族,西有虞渊,北有魔族,南有陨仙林,万妖之门后,妖族大军未歇。要想彻底清除外患,使人族现世永宁,必要先统合人族的所有力量。此是千秋功业,万载荣勋,大一统,即为大义所在!此人族万万载大义之下,小仁小义皆不必言。”

说到这里,重玄胜摊开双手:“你看,我有这么多的理由给你。关于这场战争的必要性,关于你我参战的必要性。我还可以给你更多理由,但我想你也都知道……所以是为什么,你现在会觉得迷茫?”

姜望沉默。

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是都不知如何说。

重玄胜的话,给了他一些答案,但不是全部的答案。

重玄胜又道:“在阳国的时候,你都比现在果决。是因为阳国朝廷已经彻底腐朽,无药可救,是因为那里民心向齐……而夏国现在军民一心?但阳国也有纪承那样的忠臣良将啊。甚至于残酷地说,若非我大齐压制,阳建德本可以成为明君,将国家治理得很好,纪承本可以成就神临,再守阳国社稷百年……”

这话简直像刀子一样,刮开了姜望的沉默,使他不得不审视自我。

“大约是道途吧!”姜望说道:“是我的修行。”

他叹息道:“信,诚,仁,武。我以四德自锢,不免时常问自己,是否相配。姜望,汝信否?诚否?仁否?有武之德否?”

道途,道途,越是靠近,越是迷惘。越往前走,越生蒙昧。越是有所觉知,越是觉出自己的无知!

未得道途者无此惑,因为本就不可能走这般远!

重玄胜在这个时候反倒笑了,他笑道:“你是谁?”

走在他旁边的年轻人没有再沉默。

这个因为太虚幻境里的一个约定、不远万里赴齐……而已经成长至如今模样的年轻人,用他固有的语气说道:“姜望。”

重玄胜摇了摇头,道:“你是大齐伐夏大军里、得胜营的核心人物,你是大齐青羊子、三品金瓜武士、四品青牌捕头……姜望。”

“战争是最残酷、最凶险的事情。你在战场上,你的身份就是你最大的自我,你的胜利,是你唯一的追求。战争的仁,就是不行无谓之杀戮,用最少的死伤、赢得最大的胜利。战场上的武德,在于你要帮助你的袍泽,你要保护你身后的人。你是我方的英雄,你要杀死敌方的英雄,这就是战场上的英雄主义。”

重玄胜最后说道:“我不懂你的道途。关于我自己的道途,我也还在观察。以你的天赋才情,在修行上,我实在没办法给你什么建议。但我想,你的道途,是你用囚笼束缚的路,而不是囚笼本身!”

此言真如惊雷掠空,一瞬间洞穿了姜望的脑海迷雾。

人身四海内,那在道途明确之后,反倒越来越浓重的蒙昧之雾,霎时间涤荡开来!

我的道途,是我用囚笼束缚的路,而不是囚笼本身。铸就囚魔之笼,是为了让自己把握【真我】,不入歧途。可若是把这囚笼变成了道途本身,一言一行都要用最苛刻的标准衡量,岂不是正偏离了大道吗?虽为四德之锢,好似光明之行,但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歧途”?

今日之重玄胜,真乃一言之师也!

一瞬间的了悟,让姜望对道途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不由得道:“子曰,吾日三省吾身……诚如斯是!”

……

……

得胜营到达锡明城的时候,正是黄昏,人昏昏欲睡的时候。

太早太晚,其实都更让人警惕。一天中的正常时间里,这个时间段,反而是最容易疏忽的。

对行军速度的把控,亦是胸有丘壑的证明。

如曹皆,如李正言,如此时的重玄胜。

当然,他们掌军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夕阳在远空垂坠,锡明城沉默伫立,城门紧闭。整个临武府北部已经打成了一锅粥,战火虽还未燃至这里,肃杀的气氛已经先一步蔓延。

城卫军伫立城楼,披甲执枪,挎刀引弓。弩车排开,弩箭明晃晃地对着城外。更有护城大阵的光辉,隐隐流动,显然已经激活,随时可以开启。

在大夏护国大阵全效率开启的情况下,锡明城的这座护城大阵,防御之能何止倍增于以往?一经开启,挡个几万大军,不在话下。

只是齐军离得尚远,为了长久防御考虑,锡明城不愿过早消耗护国大阵的力量。这里又是一座交通枢纽型的城池,常有友军过境。开开关关,徒耗大阵使用寿命。

保持着激活的状态,印决与令印一合,就能立即开启,倒也不至于说有什么来不及的情况。

三千人的军队靠近,自是引起了守军的警惕。

“来者止步!何方兵马,可有凭信?”一员队正模样的士卒高声喝道。

重玄胜挥手让军队停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外,自己则单独往前走了几步,抬头问道:“怎的这时候就关了城?临武府难道已经沦陷?”

姜望自修观自在耳之后,耳识灵敏,更胜于往。

清晰听得城垛之后,有个严峻的声音:“叫他别废话,问什么答什么,不然射死他。”

心想,看来剑锋山华方宇阵法都没开就被破了关,给了夏国将领一个非常深刻的教训,现在这些人都警惕的很……

哪怕这锡明城还未被战火波及,哪怕重玄胜旗帜口音都无漏洞,对方也没有半点放松。甚至于这会连头都不露,只通过这队正传话。

耳中听得那喊话的队正果然拔高音量:“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再靠近,大弩伺候!”

而重玄胜陡然翻了脸,破口大骂:“干你娘!老子好好的宴席不吃,美妾不管,辛辛苦苦带人来支援临武,你这乌龟娃子倒崩儿的,就这个态度?”

他边骂边往前走,气势汹汹:“你他娘是谁的人!给老子滚下来!”

那喊话的队正被骂得懵了,不敢还口。

这时一只手将其拨开,锡明城守将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城垛后。

与满嘴脏话的重玄胜对视,只是一抬手。

绷!绷!

城楼上几台大弩已上弦!

这守将冷道:“朝廷早已传下军令,遍行众府,叫诸城戒严,全力御寇,宁错杀,不轻纵!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印信不传,胆敢往前一步,我也要把他射成刺猬,不信你就试试!”

“干你娘啊!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威胁我?!老子浴血沙场的时候,你还在吃奶!”重玄胜跳起脚来,破口大骂。

但脚下的确如生根了般,不再往前一步。

生动地描述了什么叫色厉内荏。

他此时距离城墙,还足有两百步远。

这时候青砖又冲出队列,急往前来,紧紧拉住他:“将军!军令要紧,不可躁怒!”

话一出口,也是地道的绍康府口音,且偏北面一些。

为这次伐夏,重玄胜所做的准备,的确非是一日两日。

被人这么一拉,来自绍康府的肥胖将军,嘴里骂得更起劲了,什么屋里老娘倒插葱之类肮脏的绍康府俚语,脱口而出……当然嘴里已经去挖了人家的祖坟,脚下却是一步都不带移的。

城楼上的锡明城守将姿态未有放松,语气却是和缓了许多:“这位兄弟,你也不用在这里叫骂。职责所在,不敢懈怠,还请你见谅。看你也是个讲道理的人,你们要进城休整,我总得查验一下不是?”

重玄胜仍自骂骂咧咧,说些什么军中谁不认得老子下山虎,你是个什么无名小辈之类的话。

青砖却一叠声道:“有有有,旗令印文,咱们都有。您要验什么?”

“便就旗、令、印、文,都送上来吧!”锡明城上的守将道。

说话间,一挥手,城楼上便放下来一个吊篮。

竟是一个人都不肯先放进去,真个警惕到了极点。

青砖毫不犹豫地一招手:“把东西都送过来!”

小令打扮的姜望,抱着叠在一起的旗令印文往前走,一边估量着双方的距离,一边也不由得在心里赞叹,这守城的是员良将!真个滴水不漏。

这些旗令印文,肯定是混不过去的……

虽则为今日,重玄胜已经准备了许久,旗和令都没有问题。但印和文却是不可能完全仿造正确的。

因为战事一开始,军事相关的印与文都会新启。统辖各大战区的顶层人物,还会加上自己的私印——开战之前,谁能尽数预料?

譬如军队调动,进出城关,均需勘合。要真能严丝合缝,除非真是自己人!

但无论是重玄胜,还是青砖,都没有半点心虚的表现。

在锡明城守将的视角里,此时那捧印信的小令正在走来,距离城墙还很远,因为害怕,走得很慢,很努力地在展现自己的无害。

也是,稍有误会,这小子就得交待在这里了,难免紧张。

锡明城守将有意和缓一下关系,毕竟都是大夏袍泽,打断骨头连着筋,现如今正要携手御外。

因而对那嘴臭无比的死胖子道:“非是有意为难兄弟,职责所在,不得不查,还请见谅!小弟蒋长永,回头等打退了齐贼,必亲自摆酒谢罪!未知兄弟高姓大名?”

和缓归和缓,也没忘了继续试探。

重玄胜一副‘老子大名鼎鼎,你小子还不纳头就拜’的样子,哼了一声:“姜胜!”

蒋长永不动声色地道:“咱们夏国姓姜的可不多。”

“可不嘛!咱老姜在绍康府里那也是有名的角色,兄弟朋友遍军府!”重玄胜一肚子气好似仍未消去,粗着嗓子道:“奉隶府李春阳,认不认识?那也是我小老弟!刚打这儿过呢!”

蒋长永当然没有听过这劳什子‘有名的角色’,但先前来这里补给的,的确是有一支奉隶府军,领头的也的确叫李春阳——那位可老实得多。

当下哈哈一笑:“姜兄勿怪,往前不识,往后当识得了!”

“识我倒也不必。”重玄胜冷声哼道:“你知晓你们临武府的人就成了!没见过把自家袍泽当贼防的,你们临武府军真有意思!你们这边有个刘家庄,你总知?总该是你们自己的地盘,自己人?”

他回头招手:“大勇,大勇!你不是说最崇拜锡明城的军爷吗?过来,过来,赶紧来认识一下。这个啊,要把咱们射成刺猬的,就是你崇拜的将军!”

刘大勇兴冲冲地跑近前来,听得后半句,腿也软了,人也慢了。

蒋长永却也不动气,反是来了兴趣,往前趋近,冲刘大勇招手:“靠近一点说话!你是门前沟刘家庄的?知不知道刘永琦?”

刘大勇迟疑地回头看了一眼重玄胜,在他心里,这位胖将军还是更亲切的。

重玄胜推着他往前走:“去去去,叫你去你就去,怕什么!还真射你不成?”

刘大勇鼓起劲来,一边走,一边大声道:“那是我爷爷那一辈的大人物呢,十里八乡头一个!听说去了皇城当大官!”

蒋长永在心里笑了笑,刘永琦算个什么大官?

但这个质朴的小子,无疑让他生出了几分乡情。

此时这支绍康府军的小令,已经将信物放进了吊篮。

而这个推着刘大勇往前的胖将军,也走到了一个危险的距离。

虽则心里已经相信了这些人的身份,但规矩就是规矩。武王他老人家三令五申过,军中永远是规矩第一。

他半玩笑半警告地道:“兄弟!你可不能再走——”

话未说完,他已经感受到一股恐怖的吸力!

那种力量覆盖了全身,一瞬间涌现出来,将他直往城楼下扯!

他立即鼓荡道元,贯注气血,并没有专注于自身的防御,而是想要执令开启护城大阵——

但一道冲天而起的剑光,已经掠过他的脖颈!

那个……小令!

带着人生中最后一个遗憾的念头,蒋长永跌落城楼。

而与之相错的,是姜望如蛟龙腾飞的身影。

随手摘走蒋长永的城防令,人至城楼上,剑出千万雪,无穷无尽的皎白剑气,霎时将城楼上的卫兵清空!

翻身一跃,已经落至城内门洞。

强大的威压霎时镇压下来。

“解兵免死!”

一剑精准挑开了城门!

锵!

整齐划一的拔刀声。

早已经蓄势待发的得胜营将士,刀出鞘,兵煞涌,有如离弦之箭,齐刷刷冲进了锡明城中!

刘大勇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感觉这个世界十分荒谬。

他面前是锡明城已然洞开的城门,是快速有序、如群狼突进的“绍康府军”。

那个威风凛凛的锡明城守将,此刻只是一具面朝大地的尸体。

那一只装着令旗印信等待拉上去验证的吊篮,还在外城墙上摇摇晃晃。

吱呀,吱呀。

发出这样孤独的声响。

他的旁边,是那个好胖好胖的将军。

好胖好胖的将军拉着他往城里走。

只对他说道——

“战争,就是这样的。”

……

……

……

Ps:“乌鸢啄人肠……”——李白《战城南》

其中一更,为大盟燕少飞加(53/78。)

(本章完)

第1567章 齐夏本一宗

外楼境界的守将蒋长永瞬间身死,开启护城大阵的令牌,就在他腰间触手可及的地方,可是他再也没能触碰。

守城的大弩车安然无恙,怎么紧的弦,又怎么松回去。

能够扑灭道元的黑魇灰罐、能够燃烧气血的赤火油罐……一应价格昂贵的守城军械,未动分毫。

在重玄胜的指挥下,得胜营迅速抢占城中各个要害之地,在这座城池的防御体系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事实上的占领。

刘大勇的心情很难描述。

竟然并没有愤怒——还没有来得及愤怒,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他看到齐军摧枯拉朽,在整座城池里自在穿行……如此间真正的主人一般!

他看到整个锡明城的反抗力量……几乎不存在。

掀起些微波澜,立即又都被碾灭……而后便是静海。

整个锡明城,竟然是一片宁静的海。

那个小令打扮的人,拔剑之后和拔剑之前,简直判若两人。实在是强得可怕。即便是锡明城的城主大人,也是一个照面就被杀死了……

他好像也不必要恐惧。

因为那个狡猾的胖子,似乎并没有杀他的打算——不仅是没有杀他的打算。除了一开始控制城防的那一阵,齐军几乎没有杀一个多余的人。

当然,对于锡明城的高层,以及一些拒不投降、奋勇反抗的夏军将士,那胖子也没有手软。

刘大勇感受到的,更多是茫然。

他是为报国而来,誓杀齐贼,但齐贼竟在我身边。甚至于……锡明城守将因他刘大勇,而少了几分警惕!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拔出他的杀猪刀,拼个你死我活。

但那个拉着他进城的、齐国的胖将军,对他没有一点防备——何须防备?

而这,正是他不知所措、欲哭无泪的根由。

超凡修士必自凡俗出,但面对超凡武装,普通人的力量何其有限!

他一膀子杀猪宰狗的力气,在超凡的武装力量之前,脆弱得简直可怜。

那胖子最后把所有的锡明城城卫军聚集到一起……总计有八千余人。

这些人被从城市的各个角落驱赶出来,全部解除了武装,押在校场。

结成战阵的得胜营士卒持刀看守。

守城的弩车被运下来,对准了他们……

“咳!”来自齐国的、狡猾的胖将军,看着这些群龙无首的、惶恐不安的夏国士卒,极有气势地说道:“你们有两个选择,归顺我大齐,或者对我说‘不’!”

偌大的校场上,一时无声。

那些最勇悍的,已经在第一轮的抗争中战死。

此刻既没有人站出来说‘不’,也没有人站出来带头归顺。

重玄胜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夏境本为齐土,当年景国强行干涉,才叫咱们分隔多年!我大齐百万雄师东来收服旧地,正是义之所在,所向披靡!

岷王虞礼阳亲自镇守的剑锋山,一天就被打破。重兵驻守的奉节府,三天就易帜。所谓镇国军,已经被打残。武王姒骄亲自坐镇的同央城,护城大阵没能扛住一天!

我能够打到这里来,说明什么,你们也应该都知道了!没错,锡明城降服后,临武府全境已为我大齐所得!”

“我大齐广纳天下英才,从来兼容并蓄。凡心向大齐者,皆为齐人,无有彼此之分。你们现在归顺,就不再是朝不保夕的夏国人,而是昂首挺胸的齐国人!不仅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也可以在这动乱之际,保住你们的家人!”

蒋长永是一员良将,他带的兵也算是有骨气。

虽则重玄胜说得天花乱坠,但是愿意相信他的人并不多。有那么几个动摇了的,在这种环境里,也不敢冒头。

毕竟齐军终会走,他们的家乡家人,却始终在这里——是的,今时今日在绝大部分夏国人的心中,都不认为齐军可以真个占领这片土地。

重玄胜口干舌燥地说了一阵,无甚效果。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那些弩车……

很快有人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我愿意归顺大齐!我愿意!”

这一下带头,立即跑出来五六百人。

好家伙,原来你们吃这一招!

立在重玄胜旁边的十四,默默把重剑挪到了身前,增加威慑力。只轻轻一松劲,重剑已把地面压了个坑!

重玄胜笑眯眯地伸手一指:“归顺大齐的,都站到我左手边来。不肯归顺的,在原地不要乱动。”

这话有那么点要清算的意思。

最后过去的,有近八百人。

剩下的夏军士卒,虽是做出了选择,不免有些不安。

而重玄胜又道:“现在归顺我大齐的,军职、田地、房产,全部保留!等到我大齐光复全境,那些不肯归顺的、负隅顽抗的,全部徙为流民!住无所,食无着,万事从头!当然,诸位归顺与否,全凭自愿,本将军绝不勉强。”

这番话一说,又走过去三百多人。

重玄胜慢条斯理地道:“忘了告诉你们一件事,我名重玄胜。我有个待我如己出的叔父,名为——重玄褚良!”

哗哗哗。

校场上顿时人潮涌动。

足有三千多人,逃也似地去了归顺的那一边。

顷刻就使归顺者达到了锡明城守军的半数有多。

凶屠之名,一至于斯!

重玄胜的目光再看过去,便是那些咬牙没有选择归顺的,也齐齐心颤!

“望哥儿。”重玄胜的声音很平静,是商量的语气:“这些全都是经过军事训练的士卒,拿起武器就能战斗,不肯归顺,终是大麻烦。咱们人少,也不好分出兵力看押。你说,是不是该杀绝呢?”

他毕竟是跟重玄褚良学的兵法,说起屠杀来,亦是不见波澜。

“我不同意。”姜望先是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然后才道:“你也说过,战场之仁,是不为不必要之杀戮。”

“叔父当年,孤军入境,以杀立威,走到哪里,屠到哪里。在最短的时间里,凿穿了夏国大后方,从而引发了夏军的全线溃败。但也导致了之后,齐军大举杀进夏境时,在每一个地方都遭遇了激烈抵抗……”重玄胜叹了一口气:“我们是对是错,交给时间来判断吧。”

他一摆手,下令道:“将不肯归顺的这些人,集中看押起来。先装满监狱,剩下的戴上镣铐,再剩下的捆以绳索……但勿伤性命。因为齐夏本一宗,在不久之后,此亦我大齐子民!”

在重玄胜抬出凶屠的名号后,有些人的确是已经准备拼死了。但没想到,最后只是被看押,一时间情绪激荡,不免腿软。

“齐夏本一宗?”姜望对重玄胜的说法有些好奇。

“已经弃暗投明、归顺大齐的兄弟们,请跟我来!”重玄胜招呼道。

然后边走边对姜望道:“真个论起来,在古老时代,人族本为一体,共击妖族,哪分国别?天下人本是一家人!不过道历新启,国家体制数千年,认同已有变化。远如咱们武帝复齐,近如那康韶复梁……倒也先不必说那些。在如今之时代,咱们齐夏一宗,可以从旸国开始论。”

“此亦晏相和灭之策的一部分。咱们齐国和夏国,都瓜分了故旸的遗产,可以算是承故旸之正统,这说法早在夏国流播多年……所谓齐夏本一宗。咱们是来收复故土、同宗合流的。晏相他老人家之所以参与此战,是因为对夏的战略,他亦有参与,他当然要来见证。”

说完他亦是一笑。

自是这话相当荒谬。

夏国极盛之时,的确横跨东南两域,但最早却只是南域一小国起势,与旸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也就趁着旸国倒塌,冲上去吃了几口肥肉罢了……如何就是承故旸之正统?

齐武帝当年更是在一众混战的“故旸之正统”里,坚决地与故旸撇清关系,谓大齐之新国,代表未来之大势,自有光荣,不需沾染任何古国荣耀……如何在现在又承故旸之正统了?

但很多时候,人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面旗帜,甚至只是一块遮羞布。

若无“齐夏本一宗”的说法,今次归顺的人定然没有这么多。

话又说回来……

当年夏国在东域争霸时,打出来的旗号,也的确是承故旸之正统来着。夏军横行东域,说的便是要显复大旸旧观,重现古老帝国的辉煌。

不得不说历史是一个循环,总在重复地让人打扮。

根由极深,而面浮于水。如果你看不到背后的故事,或许就只能感受到荒诞。

姜望意识到,“齐夏本一宗”之说,亦是这场国战非常关键的部分。对于当年未能尽吞夏国之地,齐国君臣已不知自我审视了多少时日。

此次伐夏,是真个在所有方面都做足了准备。

与其说是景牧之战给了齐国机会,倒不如说齐国等一个时机已经等了很久,不在今日,亦在明日。

夏国所谓“未忘东进”的三十二年,更是齐国磨刀霍霍的三十二年!

所以卸其强援,断其外交,杀其肉身,灭其精神,摧其险关,隳其雄城,吞万里沃土,剑指千年社稷!

……

锡明城统共有四千三百名城卫军士卒,在这时候选择归顺。论及人数,比得胜营还要多。

自古以来,俘虏就是一个行军中的难题。俘虏越多,就越难书写正确答案。

放虎归山,自是不能。

编入行伍,只会影响自身的战斗力。

单独成军,怕不怕反戈一击?

关起来又费粮食,还必须分出兵力看押……

无怪乎荆国名将中山燕文说——

“百战之骁将,不如善用俘者。”

可见如何处理俘虏,最能体现将领素质。

重玄胜将这些人编在一起,简单地排了一下队列,径直引军上城楼。

“机会,我已经给过。选择,你们已经做出。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当以军令规束各位,想来众兄弟都是明理的人,当不至使我背负滥杀之名!”

杀气腾腾的一番话说完,重玄胜换上了温和的笑脸:“入我齐伍,皆为兄弟。兄弟们,这座护城大阵,与我八字不合,使我不得安枕,诸位能否替我解忧?”

他要驱使这些人,彻底破坏锡明城的护城大阵。

剑锋山上的大阵当初被毁,一年都没能恢复旧观。锡明城这座护城大阵若是毁了,几乎可以预见,在这场战争中不可能再启用。

这件事情对夏国的伤害,几是不可逆的。

此可谓投名状也!

人群中有一个原来的城卫军将领,这时咬牙道:“这事做了,可就回不了头了!重玄将军,我如何能确定,您先前对我们的承诺,是靠得住的?”

重玄胜哈哈一笑,伸手往旁边一引:“你们可知,这位是何人?”

“道历三九一九年,黄河魁首。大齐青羊子、三品金瓜武士、四品青牌捕头,姜望是也!为救友人,曾只身赴迷界,杀海族杀得上了海勋榜。为一诺,曾与我大齐军神弟子王夷吾生死相争,先腾龙,后内府,连胜之!镜世台诬他通魔,三刑宫证他清白。”

“此人之信义,天下皆知!”

“我承诺你们,只要真心为齐。你们将保有军职,保有田地、房宅,可使家人免于兵祸。此言由姜望证之!”

“我与他是至交好友,手足兄弟。就算不在乎你们,我也会爱惜他声名。”

“如此,还有疑虑否?”

姜望站在人前,并没有说话。

但那位城卫军将领看了他一阵,二话不说,便往护城大阵的节点走去——他自是熟悉这座大阵的。

这些人先投降,后归顺,已经经过了好几轮的服从性测试,根本就已惯服于重玄胜的命令。

在有人带头的情况下,很快整支降军都行动起来。

乒乒乓乓的声音,很快响在城楼上下。

昔日卫城者,今日毁城人。

护城大阵若有灵智,当也滋味难言。

对重玄胜来说,好像没有什么是不能物尽其用的。小到一个偏僻山庄的刘大勇、一个路遇的奉节府援军将领的名字,大到整个齐夏战场的局势……

声名当然也是一种武器。

重玄褚良的凶名如是,姜望的信名亦如是。

把几乎把所有能利用到的事情都利用到了,才会呈现出现在这般轻松的夺城结果。

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现在,才是重玄胜展现才华的时候。

他全程监督,确认护城大阵彻底毁掉之后,才重新将这些降兵编队。将破坏护城大阵过程中,最卖力的那一部分人提拔起来,分付各职。看管监狱的、巡城的、守门的……有条不紊。

谁做了什么、有几分认真,都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睛。

将这极耗心力的事情,非常轻松地完成,他便将锡明城的城防、以及看守俘虏的责任,交给了这些降兵。

而将得胜营重新集中在一起,确保战斗力。

军队能否结阵,是天差地别。

锡明城的八千守军若是能够结阵战斗,重玄胜带着人也只能退避三舍。

但在现在完全打散各处的情况下,他和姜望两个人,就足以完成屠杀。

“你刚刚在聊什么?”

万事不顾的姜望,从修行中回过神来,看着走到近前来的重玄胜,出声问道。

忙碌了半天的重玄胜语气轻松:“当然是在关心这座城池的传信系统。”

“呃,传信系统不是被隔绝了吗?”

“我说的是那些飞兽,比如信鸽什么的。”

“你想联络谁?”姜望表情古怪:“鲍家两兄弟,重玄遵,谢宝树……我想不到有谁会来帮你。”

说起来他真是不很理解,重玄胜为什么不去打北线,而是来打东线。朝议大夫谢淮安麾下,好像尽是些不对付的人!

“想什么呢,看看你身上的军服。咱们要联络的,当然是大夏府军!”重玄胜激动地道:“咱们锡明城打得这样惨,护城大阵都被齐贼打坏了,将士们不计生死,方才击退来敌!难道不应该求援吗?”

感谢盟主“隔壁的OP小姐一直装忙”打赏的新盟!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