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一身当之(为盟主陈泽青贺33)

一国之主,最重威权。

谁都会错,国主不会错。谁都可能有罪,国主不可能有罪。

掌握着最高权力,高高在上,又怎会有罪?谁能审判?

纵使罪天下,又如何能罪国君?

从古到今,任何时候,给一个国君定罪的时候,都是他已经失去权力的时候。

那些假惺惺的“罪己诏”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自欺欺人,自罚三杯。

而今日阳玄极逼阳建德所认的罪,绝非那么简单的“朕德薄”之类的虚言。

丢掉历法、舍弃文字这两桩罪名,放在任何国主身上,都不是轻飘飘的事情。而是会写在史书上,会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骂名!

在历法、文字逐渐剥离的阳国,这一直是议论的禁区。没有任何人敢谈及这样的话题,也没有任何人承担得起这样的责任。

很多人都觉得,或许只有等到阳建德宾天之时,责任才会被定下。被后人推于其身。

因而此时阳庭大殿之上,阳建德直接承认这是自己的责任,让很多人都是一愣,惊在当场。

尤其是阳国太子阳玄极,他准备了很多证据,很多后手,都是应对着如何让阳建德“认罪”,自忖是步步连环,断无失手的。

但这一下阳建德直接就“认罪”了,他反倒有些一步踏空的无措。

然而他毕竟历练多年,很快就反应过来,继续道:“所以……”

阳建德打断了他:“所以孤应该裸身自缚,跪降王师?上慰齐君,下安庶民?”

饶是阳国太子素有城府,这会也有些脸色尴尬起来。

无论如何,无论为臣还是为子,这话都不该由他说。

但若非时局至此,他也不会行此事。

“这个,那……”阳玄极吭吭哧哧,在心里迅速组织着措辞:“当此国家危难,社稷飘摇,为君父者,理应有所承担。”

“然后呢,你登基后,打算怎么做?”阳建德在龙椅上发问,步步紧逼:“直接大军杀进齐宫?”

太子本就是社稷未来之主,阳玄极经营多年,虽然名誉上有些说不过去,倒也没有必要敢做不敢认。

见阳建德问得直接,也便直接道:“孩儿登基之后,必不忘今日之恨。必要励精图治。内修国政,外交强邻。以举国之力,精兵强军,外结景、牧。以待他年……必报此国仇!”

他这边说得慷慨激昂。

那边阳建德却只问:“倘若齐国不许,如何?倘若孤囚身乞罪,齐国仍然不容阳家宗庙,你打算如何?”

“齐国大军锁境,无非是忌惮异变后的乌祸蔓延,我只要将乌祸控制住,此围不攻自解。阳国臣事齐国多年,向来恭顺,礼贡不绝。齐君若敢不容我阳家宗庙,难道就不怕天下人的非议吗?”

阳玄极侃侃而谈,极为自信,或者说,他必须要表现出自信,表现出能承接社稷的气质,如此,支持他的那些人才不至于左右摇摆。

“我也不问你哪来的把握控制异变乌祸了。”阳建德险些失笑,但一时不知从哪里笑起,也实在是不该笑,便只问道:“难道你竟真以为,重玄褚良那个杀才领秋杀军来此,就只是为了阻止乌祸蔓延至齐境?”

“若为此事,一裨将,两队人,守在边境足矣!难道我阳国,还有敢捋齐人虎须的壮士吗?”他在龙椅扶手上拍了又拍:“用得着调动九卒之军,用得着凶屠出马?你道凶屠,是何许人也?你去大夏失土上看一看,问问那些亡魂!”

“凶屠又如何!凶屠就无法沟通?凶屠就没有弱点吗?父王!你莫被吓破了胆!现在不是三十年前,重玄褚良老了!”阳玄极怒道:“对付他的方法多的是!”

他本可以平稳接过政权,从容不迫的实现野望。但一夜之间就天地变易,风雨飘摇。眼看到手的尊位变成了烂摊子,他焦灼、愤怒、不安,整个人差点崩溃!

能够迅速恢复过来,还能够有所决断,并纠连大臣,跪请阳建德召开朝会,继而以内外之势逼宫……已经是难得的城府。

但尽管如此,在阳建德冷冷剥开的残酷真相面前,他的意志还是恍惚了。

他愤怒。

他的愤怒不是由于仇恨,不是因为不公,而是源于不安。是因为他感受到了危险,觉察到自己的无力。

他就在这大殿上咆哮起来,仿佛这样就证明了自己根本不惧重玄褚良:“举阳国之物力,难道还不能动老朽之心?他要什么,我都砸给他,砸到他痛!再不行,就请人刺杀他!若再不济,我直接割地给齐君,割一地,割一城,哪怕割一郡!只换一次退兵,难道不可以?只要给我时间……只要给我时间!”

“割地求和?”阳建德再次打断他高涨的情绪:“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吧?”

他冷笑:“但你想让孤去?让孤这个祸国殃民的罪君,再承担一次割地之耻?”

“形势如此,割地只是缓兵之计,我们正好可以把日照郡割过去,把异变的乌祸也一并丢给他们,反正以齐国之大,自有法子。而我们阳国轻装简从,才能大步前行!”阳玄极的声音缓和下来,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和缓:“父王,为宗庙计。阳国已经出了一个昏君,不能再出一个。不然,民心就彻底散了。所以,割地自然只能您去。”

阳建德出乎意料的并未暴怒,反而只淡声问道:“然后呢?”

“虽然痛苦,但只有剜掉了烂疮,才能恢复健康!内忧外患全都去了,我阳国军民一心,知耻后勇,何愁大业不兴?”

阳玄极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激动,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十年!只要给孩儿十年时间,必为您收拾旧山河!”

满朝的王公大臣全都缄默,这场阳氏父子之间的对话,他们任何人都没有插嘴的资格。

但阳玄极表现出来的果敢、自信,甚至是残忍冰冷的一面,都给了很多陷于迷茫者以信心。

让他们看到了一点微渺的光,仿佛阳国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还有希望。

只要旧主认罪,割地,求和,带着耻辱离去。

新主继位,军民一心,同仇敌忾……他们仿佛自那微渺的希望中,看到了国势复起的可能。

梦回曾经照衡城还叫做天雄城的时候!

然而……

阳建德坐在龙椅上,投下来那么浓重的阴影。

“简单来说,就是委曲求全,卧薪尝胆?”

阳国的第二十七代国君陛下这样问道——

“那不正是你老子正在做、并且做了这么多年的事情吗!?”

“实在令孤失望!”

阳国国君自龙椅上起身:“往日许你监国,国家大事,你自为之!今日把孤推到朝堂上来,就是想让孤承担国灭的责任吗?”

“阳玄极!”

他戟指着立于丹陛下与他对峙的儿子:“你连担当亡国之名的勇气都没有,谈什么知耻后勇,说什么报此国仇?”

阳玄极心神大震,还要说些什么抗辩。

但阳建德已经大手一张,压了下来。

翻掌之间,天地反复。彷如无穷无尽的血光,一瞬间就将阳玄极卷过,而后收回掌中。

修行从未懈怠,好歹也是内府境强者的阳玄极,竟然连一招都接不住,翻手即被碾灭!

就消失在这朝堂之上,在阳庭一众大臣眼前。

阳玄极的那些亲信、党羽,本已做好了武力逼宫的准备,但却根本没想到,他们还未来得及行动,太子已经没了!

“殿下!”阳玄极手下最亲信的将领奔到其人血肉消失之处,嚎叫着往龙椅的方向冲去:“你这祸国昏君!”

但只奔行半途,便被刘淮摘了脑袋。只剩无头的尸体,徒劳倒在丹陛之前。

刘淮手提人头,轻盈回身,恭声道:“此人谋逆刺君,请诛九族!”

“罢了。”阳建德淡漠摆手。

“灭情绝欲血魔典!”这时候,一位老臣想起来历,激愤起来:“陛下,您……您怎么能学此等魔功?”

灭情绝欲血魔典,相传乃是魔道之祖亲创的魔功之一。

此功最残忍的地方,在于要行圆满,须得吞噬血亲。完全合乎其名,是真正的灭情绝欲之功。

这位老臣主祭祀之事,也只是从古老典籍上才见过此功的介绍。

魔功之所以是魔功,大多因其残忍,背逆人伦,为世人所耻。

此时阳建德负手立在龙椅前,脸容已经为一层血光所绕:“你们这群酒囊饭袋,连辅佐孤的儿子维持国势都做不到。就不要再指点孤了。”

“刘淮。”他淡声吩咐道:“把孤的王子王女,全部召到宫里来。”

刘淮心头剧震,他当然知道阳建德这个命令的意思。这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要杀绝子嗣,成就魔功了。

但国主既然下了决心,他也只能躬身应命而去。

一时间大殿里朝臣跪了一地,喝骂的倒是没有,多是哭泣哀求国主醒悟。

“日哭到夜,夜哭到日,哭得死姜老儿吗?”

阳建德怒声拂袖。

“你们这群废物且住嘴吧!”

虽则满朝臣子跪满了大殿,但阳建德立于丹陛之上,须发飘飞,龙袍鼓荡,却给人一种格外孤独的感觉。

“社稷崩灭之耻,宗庙废弃之辱,国破家亡之恨,孤一身当之!”

还清所有欠更。

(本章完)

第293章 风水轮流转

姜望养精蓄锐,连太虚幻境都进得少了,时常在青羊镇外巡逻,严阵以待。但等来的第一波不速之客,竟然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一方。

钱执事出现在青羊镇外的时候,倒还维持着体面。

至少衣衫干净,须发齐整,带着十余个侍卫。

有三辆马车,其中两辆装载财物,一辆装载自己。

远远见姜望堵在镇外位置,他不忧反喜。

因为这说明青羊镇对阳国的局势有所预测,并且很谨慎的做出了应对。这无疑增加了安全性。

其人很是热情地从马车上跳下来,高声喊道:“姜小友!我代表四海商盟,特来援助青羊镇!”

姜望……自然不会信。

虽然接触不多,但这个姓钱的早已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其人说的话,大约连语气词都不值得相信。

“感谢盛情!”姜望喊道:“不过青羊镇闭门锁镇期间,外来人员不能进出,还请钱执事谅解。”

他回头大声吩咐:“小小,叫几个人去把四海商盟的物资接过来!”

“好嘞!”小小高声应了。当即便指挥两名武者前去接手马车。

钱执事脸都绿了,见青羊镇的武者已经非常利落的走过来,他忙道:“误会!误会!我们这次支援的是人力,人力!”

“人力?”姜望表现得很困惑。

“是啊!”钱执事恬不知耻道:“此诚危难之秋,各地都人手紧缺。鉴于之前的良好合作,四海商盟此次支援青羊镇的,连本管事在内,有超凡修士五名,普通武者十名!”

“既然是人力,那我……”姜望说道:“心领了!”

说罢即转身往镇内走去。只剩下孤零零的拒鹿角与四海商盟的人对峙。

凉风潇潇。

“大人留步!”

钱执事在背后高声追道:“当然也有物资!整整一车财物,都是无偿捐献!”

但他又怕姜望只留财物,补充了一句:“人力物资是一起的!”

姜望停步转身,似笑非笑:“钱执事有所不知,青羊镇如今人满为患,确实不缺人力。”

“事到如今,我也就不说虚言了。姜老弟,你应该清楚阳国现在是个什么状况。我们齐国人正应该团结起来以自保啊!”

“我是庄国人。”

“唉!身在阳国,我们都是异国人!如果我们自己不团结,本地又有谁会在乎我们?”

“青羊镇百姓都跟我很团结。”

钱执事何等脸皮,当然不会这么容易给窒住,立即转进道:“时局纷乱,什么最重要?超凡武力!据我所知,青羊镇除了老弟你之外,也没有几个超凡修士吧?你我的力量加在一起,足以把青羊镇经营得固若金汤。我们可是有五名超凡修士!”

姜望有意无意地扫了钱执事队伍中的几名超凡修士一眼:“恕我直言,没有一个能让我出第二剑的。”

这话太狂妄,那些通天、周天、游脉不一的护卫且不说,单就钱执事自身,那也是腾龙境的超凡修士呢。

但对于姜望的话,他还真的没法反驳。

他再强,还能强得过莫慕南?

“姜大人。”钱执事的称呼转了一轮,最后固定在‘大人’上,他做生意惯了的,此时也明白讨价还价的余地不高,只能忍痛道:“您直接说吧,要如何才肯收容我们?四海商盟必有后报!”

阳国边境被封锁出不去,他也回不了嘉城。因为当时他得知乌祸异变消息,直接就选择了逃走,念及阳国之后的混乱,顺手把嘉城官府交付的前期货款全部卷走了。

此时再回嘉城里,指不定哪天就“意外得瘟”而死。

其余地方他更不熟,带着财物资源在乱时四处游走,是取死之道。

整个嘉城城域,也只有挂着重玄家招牌的青羊镇算得上一个安宁去处。而且姜望本人的实力极强,至少胜过阳国的等闲城主。

如果可以,他当然不想求姜望。更不愿伸长脖子待宰。

但形势如此,如之奈何?

正所谓风水轮流转,当初他因为两颗鸡蛋,登门索赔四千金,最后得到两百颗道元石,志得意满,满载而归的那时候,必然无法想象今天。

“什么后报不后报的,也要有以后才能说。您说是不是?”姜望问。

这就是“杀价”了。

钱执事赔笑道:“是这个理。”

“普通财物在这种时候其实用处不大,因为现在有钱财也买不到东西。青羊镇需要的是物资,普通人需要衣食药材等等,超凡修士需要道元石作为补充……”姜顿了顿:“嗯,道元石很重要。”

钱执事瞬间就懂了:“说起来,姜大人有一盒道元石落在我这里了,我一直想送还来着,但俗事缠身,以至于拖延日久。正好今天还给大人!”

“是吗?我倒不记得此事。”姜望很惊讶:“那一盒道元石有多少?”

“应该有三百颗!”钱执事咬牙道。

姜望失落道:“只有三百颗吗?”

“也许……是五百!”钱执事笑容已经很难看,但斩钉截铁道:“想起来了,是五百颗道元石!”

姜望盯着他看了一会,知道大概五百颗道元石已足够让他肉疼,但是不是底线倒判断不出来。毕竟这种人老奸巨猾,没那么容易看明白的。

比之当初被勒索的两百颗道元石,已经翻了一倍还有多。

姜望便打住了,转道:“失而复得的确是意外之喜。不过,让我心忧的主要还是镇上百姓的生活物资问题……”

五百颗道元石等同于五颗万元石,当然不算少。但相对于钱执事利用这次“救灾”短暂时间搜刮的财物,其实也不算什么。他丢在屏西郡的的道元石就不止这个数。

他心下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真实起来:“生活物资没有问题!四海商盟在嘉城的摊子还没有散,很多物资我都可以抓紧时间转移出来。”

“那这件事便交给钱执事了!”

姜望敲定了合作,便招呼道:“小小,去给四海商盟的仁人志士腾个住处出来。条件尽量要好。”

“姜大人太客气了!”钱执事笑着往前,想与姜望并行,但见其已经先往镇内走去。

他也不觉尴尬,反倒热情十足地往后招呼:“都跟我进镇里!以后就都是一家人了!”

姜望毕竟脸皮还是不足。换做重玄胜,这会大概已经可以跟钱执事勾肩搭背、亲如一家了。

只是……

自投“罗网”的钱执事,虽然带给了他一笔不菲的收益,同时也在他眼前,蒙上了一层阴翳。

堂堂四海商盟的执事尚且如此,整个阳国的局势,又恶化到了何等地步?

他真的能够在那样的局势里,保青羊镇一个安宁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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