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2.第1657章 大捷

第1657章 大捷

一听是孙少爷……朱氏顿时意动。

她日夜焦灼的盼着消息,现在消息来了,反而有些胆怯了。

只怕有噩耗传来,哪怕是将门虎女,刚强如朱氏,竟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拿……拿来……不,你来念,你来念吧。”

这婢女知道老夫人的心意,便也肃容,揭开了快报,念道:“老夫人钧鉴:令孙徐鹏举………”

听到此处,朱氏已颤着手,下意识的取了茶盏,低头去喝。

谁曾料,这茶盏里的茶水,早已空了。

因而……只咽下了湿润的茶渣。

可朱氏却浑然不觉。

“令孙徐鹏举,奉命往吕宋诈降,九死一生,使吕宋佛朗机人陈兵集结,宁波水师趁势决战,今……吕宋一鼓而定,诛贼数千,俘贼万余,今吕宋已成大明囊中之物,普天同庆,令孙可谓功不可没……”

立功?

朱氏心乱如麻了……

她乃朱能之后,嫁入的又是魏国公徐家,这两家一个是开国功臣,一个是靖难功臣,凭借天大的功劳,敕封为国公。因此,她虽一介女流,却也坚信,男儿大丈夫,该从祖辈一般,立功从龙的道理。

可是……现在……朱氏的心却是乱了。

功不可没……又有什么用?

她要的是自己孙子平平安安,于是道:“鹏举他……”

“老夫人……后头还有呢,上头还说,孙少爷亲斩吕宋总督,诛其贼首,这又是大功一件,此后……水师已与他会和,他除了身上受了外伤之外,并无大碍,消息传到了兵部……恰好修书的兵部尚书马尚书,和徐家有些渊源,因而,一面入宫报喜,一面……立即修书来南京,快马加鞭,便是要让老夫人安心。”

呼……

这是……还活着……

朱氏一直暗淡的目光,顿时有了几分光彩

还活着便好,活着便好。

接着……她老泪盈眶,陡然之间,仿佛什么事都已不紧要了。

“鹏举果然像他的先祖一般啊,没有辱没门楣。”朱氏擦拭着眼泪,深感欣慰。

她站了起来,随即道:“现在外间有诸多的传言,都说徐家图谋不轨,现在徐鹏举为国立下如此功劳,谁还敢碎嘴?不知朝廷那边有什么动静。”

“还有一事……”这女婢又道:“那门子说,南京出了一桩怪事……人人都说陛下来南京了。说是私访,打着钦差的名义,早就来了,老夫人可记得前些日子,钦差上孝陵之事吗?”

“陛下在南京?”朱氏一脸诧异,随即,她如释重负,突然大笑道:“好,好,好。”

“老夫人……这……陛下来南京,奴婢不明白……”

朱氏看着女婢,正色道:“你还不明白吗?徐家若是当真图谋不轨,陛下千金之躯,如何会来南京,皇帝是九五之尊啊,若是伤了一毫一发,便要动摇国本,这个节骨眼上,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来。可倘若是陛下在此……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陛下还是信任咱们魏国公府的,正因为信任有加,方才来此私访……若有半分的怀疑,来的就绝不是皇上,而是厂卫了!”

朱氏深吸一口气,先知孙儿无恙,又想到陛下来此私访……徐家所谓的危机,原来不过是虚惊一场。

朱氏心里自是欢喜,脸色也好了起来,正色道:“陛下在此,魏国公府没有不去迎驾的道理,就让徐辛庄……不,给我将诰命衣取来,老身亲自去见驾,我虽女流,却也封了一品诰命,也非不可见人。最紧要的是……要让外人们看看,咱们徐家,还是那个徐家,不可再让人有其他的臆测了。”

女婢哪里敢怠慢,自是连忙去准备了。

朱氏沐浴更衣,穿一品诰命服,头顶银冠,随即登车。

不多时,便抵达了贡院。

此时,在贡院外头,早已被侍卫围了个水泄不通,朱氏到了这里,便于贡院前三拜,早有人急匆匆的入内禀告。

弘治皇帝端坐贡院之中,看着诸士绅,却不急于开口,听说魏国公府夫人来觐见,不禁愣了。

他看了方继藩一眼,方继藩连忙心领神会的道:“儿臣去迎接?”

弘治皇帝点头。

方继藩便起身,到了贡院外头,见了朱氏跪在门前,银冠之下白发苍苍,精神还算是健朗。

方继藩感慨,真是难为了这位老夫人了,老夫人正该是躺在地上碰瓷便能讹来钱的年龄,万万料不到,她竟没有倒下,而是端端正正的跪着,不易啊。

方继藩上前道:“老夫人请起,晚辈方继藩,家父讳景隆……”

朱氏岂会不知方继藩,她没有起身,只抬头道:“是家父在土木堡中背回来的方正英之后?”

方继藩尴尬的道:“不知老夫人出自哪一高门?”

朱氏道:“成国公府。”

方继藩肃然起敬:“失敬,失敬……”

只是……他心里却是打起小九九,魏国公府也这样说,成国公府也这样说,还有里头的英国公也这样说,难道这大明的公侯们竟不相互交流的,也不统一一下思想的?

方继藩对此,释然了,他毕竟是胸襟宽广之人,心里只有苍生社稷,绝不可能将心思放在这锱铢必较的小事上。

方继藩咳嗽道:“老夫人请起吧。”

朱氏则道:“不敢。”

方继藩便汗颜道:“是陛下口谕,请老夫人起来觐见。”

朱氏这才站了起来,看了方继藩一眼:“我孙儿,是跟着你读书吧。”

方继藩立即道:“老夫人,话不能这样说,令孙只是晚辈的徒孙,他的恩师乃是王伯安,冤有头债有主啊,师父的师父这八竿子都打不着……”

朱氏抿着嘴,却不说话。

这让方继藩心里打鼓,更是殷勤了不少,搀扶着朱氏入内。

进了贡院,朱氏见了弘治皇帝,只是这贡院中的明伦堂已是人满为患,诸士绅不得不乖乖的挪腾出一个位置来。

朱氏拜倒:“臣妾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见朱氏年老,这论起来,魏国公府和皇家是有姻亲的。

弘治皇帝便起身道:“平身吧,朕来南京,正要解决了今日之事,便去魏国公府走一走,不料,卿便来了。”

朱氏却是道:“臣妾不知陛下来了南京,恳请陛下,恕臣妾失礼之罪。这南京,是个好地方,气候温和,吃食也多,陛下久在京师,自是享齐天之福,可南京有一些吃食,却也别致,陛下不知试用过没有……”

女人就是女人,这个时候还能拉起家常。

方继藩真的是很佩服啊,他恨不得用小本本记下来,单纯的溜须拍马,看来要技不如人了,倒不如用这些小技巧来拉一拉关系,更有奇效呢!

此前外头传闻,魏国公府图谋不轨,可魏国公府的老夫人来,开口便从吃说起,这君臣之前原本的尴尬,在这一刻,顿时消弭的无影无踪。

弘治皇帝本是心里郁闷,想到齐志远等人的恶行,心中多有不快,现在听了徐氏的话,却不禁莞尔:“好,朕这些日子都在孝陵,待会儿便去魏国公府,好好尝一尝这江南的菜肴。”

听到皇帝要摆驾魏国公府,朱氏心里一宽,她心里知道,这算是陛下对魏国公府,彻底的解除了嫌疑了。

朱氏今儿来此自是跟弘治皇帝拉家常的,她带着一抹笑容,又道:“臣妾来此,还有一件喜事。”

“什么喜事?”

“京里来了奏报,有了臣孙的消息,除此之外,还有宁波水师的奏报。”

弘治皇帝因是私访,几乎消息禁绝,朝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知他身在江南,自然有什么紧急的奏报,不会第一时间送到他的手里来。

听到宁波水师有了消息,弘治皇帝意动,肃容道:“奏报呢?”

朱氏取了奏报,方继藩上前接过,传递到弘治皇帝手里。

弘治皇帝急忙打开,低头一看……顿时胸膛起伏……

吕宋对于大明而言,还是有一些遥远,海上航行,来回尚需一两个月,可谓是藩外之地,限于当下的地理局限,对于弘治皇帝而言,要狠狠教诲佛朗机人,彻底的清楚西班牙人在西洋的影响,这宁波水师,即便出击,没有一年半载,是绝不可能有什么消息来的,若是战事焦灼,陷入了苦战,便是三五年也有可能。

他早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

谁晓得,才三四个月,消息便来了……

大捷……

徐鹏举孤身进入吕宋,千疮百孔,却是熬了下来,给那西班牙人提供了错误的讯息,待西班牙人集结兵力,想要一举击溃宁波水师时,哪里想到,他们将兵力集结起来,却正中了圈套。

不只如此……徐鹏举竟还在乱军之中,手刃了西班牙总督,这……是大功一件啊。

弘治皇帝眉一挑……

继续看下去……

这个小子……是牲口变的吗?听说被拷打了许多日,体无完肤,乱军之中,诛了对方的总督,居然……还活着……

呼……

弘治皇帝长长的出了口气。

今儿总算有件高兴事……

大捷!

(本章完)

第1658章 万世之功

不只是大捷。

因这奏报,本就非报给官家的,属于私人的信笺,修书之人乃是马文升。

而这兵部尚书马文升,特是修书来报喜,既是让徐家人安心,也有敬佩徐鹏举的意思在。

正因如此,这里头着墨最多的也就是徐鹏举。

什么被佛朗机人捆绑数日,日夜拷打,皮开肉绽,宁死不屈。

又如何急中应变,让佛朗机人深信徐鹏举已被屈服,精神发生了崩溃,最终无奈说出‘实情’。

这里头,实在有太多太多可以大书特书的地方。

恰好,马文升很擅长这个,当初,人家可也是中了进士,做过御史的人。

这大量的对仗和排比,数不清的之乎者也,天花乱坠,方继藩趁机眼睛朝这里偷偷撇过来,只看一些只言片语,心里嘀咕,怎么像是恐怖片的剧本似得?

弘治皇帝自也看得悚然,瞠目结舌,人的意志,竟可到如此地步。

不过仔细去想,一个人陷入了敌手,对方想要自你口里掏出一点什么,那等任人宰割的滋味,只怕绝非寻常人可以忍受,何况,这还是公府的世子。

而如何把握,怎么确保,要给自己一个宁死不屈的形象,同时,却又要让敌人深信自己精神已经崩溃,接着老实交代,这里头……只怕也不容易,除非……他真的已到了即将崩溃的边缘。

此竟此景,不忍去想象。

最后……这书笺之中,更让人印象深刻的……却是徐鹏举刺吕宋总督,乱军之中,杀了总督,威慑众贼,而后扬长而去,这……连弘治皇帝都觉得匪夷所思。

只不过……马文升乃兵部尚书,此事,断非是空穴来风,他没有必要来说这个谎,定是有所凭借。

“徐鹏举……他还是个孩子啊……”弘治皇帝脸色凝重的放下了书信。

这份大捷,没有让弘治皇帝高兴起来。

却依旧是惆怅,而后叹息道:“一个孩子,怎么受的了如此的苦楚,他和皇孙,还是一般的大吧?对了,比正卿只长一岁,他深入虎穴,为朕尽忠,勇冠三军,这小子……不愧为中山王之后,有其烈祖之风!”

那朱氏听着,亦是百感交集,心里又是心疼这个孩子,又不禁为之欢喜。

陛下这一句有烈祖之风,所谓的烈祖,指的是建立功业的祖先,对于徐家而言,专指的就是中山王,这可是极高的评价啊。

徐家是何等人家,其烈祖徐达,乃是开国的大功臣,大明定鼎天下之后,更是横扫大漠,驱逐北元的统帅。哪怕是后来靖难之役之中夺取皇位的文皇帝朱棣,某种程度而言,都是徐达的弟子,当年的燕王朱棣,一直都跟在徐达身后学习,还迎娶了徐达之女为妻。他不但被追封为了中山王,便是两个儿子,也都封了公爵,一门二公,在那时绝无仅有。

因而,对于徐家而言,先祖的光芒实在过于耀眼,以至于后世的子孙们如何的努力,在这耀眼的将星光芒之下,亦变得平庸。

可现在……徐鹏举出现了。

方继藩听了陛下如此的夸奖,忙道:“陛下所言甚是,徐鹏举此人,天性毅勇,非常人所及,儿臣作为他的授业恩师,早知他的性子,此子便如一块璞玉,经此磨砺,总算,可成才了,他既是名门之后,又有儿臣教诲,将来为陛下所用,定能为陛下分忧。”

弘治皇帝也不知该为之叹息,还是为之高兴了。

于是,他目光更加温和的看向了朱氏。

朱氏已经有点糊涂了。

西山书院很奇怪啊,一下子这个人是徐鹏举的师父,一下又是那个,虚头巴脑的……

弘治皇帝道:“令孙立下汗马功劳,朕还要借用一下,朕知你是他的祖母,定是舍不得孙儿在外受苦,可吕宋偏居一隅,远离中土,今水师既拿下了吕宋,亦没有放弃的道理,朕暂命徐鹏举暂任吕宋总兵官,镇守吕宋,至于其他的赏赐,朝廷还有恩旨。”

吕宋总兵官……

这总兵官对于徐家而言不算什么,不过是一省总兵而已。

可对于徐鹏举而言,却是天大的恩赐,要知道,哪怕是他乃国公世子,这个年龄,至多也不过是个亲军卫的中下武官,慢慢磨砺之后,朝廷才另有任用。可徐鹏举小小年纪,起点却是高的吓人,直接独当一面,镇守吕宋,这孩子……将来还了得?

朱氏吸口气,她虽不舍,却是懂是非的,没有过多迟疑,就肃容道:“陛下差遣,乃是鹏举之福,徐家世受君禄,但有所命,甘之如饴,岂有不从之理,臣妾固然也爱孙子,可孙儿若能为君分忧,高兴都来不及。”

果然是名门之后。

弘治皇帝如释重负,这一场大捷……自是对西班牙人的报复……可是……他也看过皇孙和方继藩的奏疏,当然知道……这吕宋……还有其他的用处。

弘治皇帝道:“这吕宋,得天独厚,朕听闻,吕宋之中,有不少我大汉的遗民,在这吕宋之中,十有一二人?”

方继藩道:“陛下,我大明建朝之前,鞑靼人南侵南宋,中原战乱,生灵涂炭,大量的百姓亡命西洋,数不胜数,其中前往吕宋的也是不少。此后……鞑靼人窃据中原,有百姓不堪其苦,因而……逃亡者也极多。”

弘治皇帝点头:“虽是遗民,悬孤于化外,可今我大明威加四海,自也需借用。除此之外,要命京里,立即折算出自西班牙人手里,查抄的田庄,朕又听闻,吕宋土地肥沃,不下于交趾之地,佛朗机人见有利可图,于是大量移民蜂拥而至,掠夺土人田产,建立庄园。这些田庄,今已征用……”

弘治皇帝四顾这些士绅,目光却是带着冷冽:“魏国公府世镇南京,当今魏国公府世孙徐鹏举,尔等有所耳闻吧。”

这……怎么会没有耳闻呢?

只是……陛下的话很刺耳啊。

好歹说一句卿嘛,这尔等二字,用的太不客气了。

只是今日……他们却是唯唯诺诺,只是一味点头。

弘治皇帝道:“他为大明立了汗马功劳,出生入死,九死一生,方才朕的话,你们也听见了。你们口里……总是说什么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尔等好大的胆子哪。”

“陛下……冤枉……冤枉啊……”那本是吹捧弘治皇帝为千秋一人的周堂生急了,他率先结结巴巴的道:“草民没有说过这句话,草民若是说过,烂了舌头,天打雷劈,万箭穿心而死。”他顿了顿,突然又意味深长道:“至于别人有没有说过,草民就不知道了。”

方继藩虎躯一震……这个狗一样东西!

其他士绅顿时一片哀嚎。

其实这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是出自北宋的名臣,只是读书人和士绅们觉得有道理,便是从前,大明的皇帝,也觉得这话有其道理,因此很默契的,偶尔会拿出来挂在嘴边。

可现在……风向变了。

此前理所当然的话,现在却变得犯了忌讳。

明伦堂里有人纷纷道:“草民也没有说过。”

“冤枉!”

弘治皇帝面上没有表情,厉声大喝道:“朕的江山社稷,倚仗者何人也?朕所能凭借的,乃是徐鹏举这样的人,他们为大明慷慨赴死,为大明的基业,冲锋陷阵,九死无悔。尔等何人?未立寸功,锦衣玉食,上,受国家恩典,下……依靠土地,便理所当然,享百姓供奉,又对江山,有何益处?朕若与尔等共天下,岂不是寒了千千万万个徐鹏举这般的人心?”

这番话,没一丁点客气,可谓是诛心到了极点。

弘治皇帝算是渐渐明白了,对付这些人,态度绝对不能软,一旦和他们讲道理,这些只晓得袖手清谈的人,能用他们丰富的经验把你按在地上摩擦到心悦诚服。

你越不讲道理,就越有理。

“陛下所言,妙极!”周堂生立即道:“徐小公爷,勇冠三军,让草民人等,大开眼界,草民人等……羞愧啊,世受国恩,却无力报效,实是无颜见列祖列宗。”

众人于是纷纷一脸惭愧的样子。

弘治皇帝才道:“既如此,给你们一个报效朕的机会。”

士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弘治皇帝道:“卿等为朕……镇吕宋……尔等在江南的田地,既是不值一钱,朕会下旨,免了你们欠银的利息,可你们江南的田产,统统上缴钱庄,当然……朕会在吕宋……给你们同样一份田产,以田易田,该你们多少亩,一尺都不会少,那吕宋,亦是乐土,阡陌相连,良田无数,有尔等在,又有徐鹏举镇守,何况,那里还有为数不少我大汉遗民,吕宋可定,继藩……”

“臣在。”方继藩精神一震,西山钱庄,有地了。

弘治皇帝道:“朕让西山钱庄免了他们贷款的利息,这……合情合理吧。”

方继藩正色道:“陛下洪恩浩荡,儿臣钦佩。”

周堂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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