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8章 三山合一(下)

退位诏书什么的,此时的皇帝自是不可能去想的。

毕竟现在的大顺看起来正值烈火烹油的盛世,别说听起来吓人的退位诏书,甚至于皇帝还在琢磨着折腾折腾搞个兴周八百年的美梦呢。

至于说继续延续变法、发展工商的构想。

对于大顺朝廷而言,按照传统的思维方式,画条线分开内外,一边小农传统、一边沿海工商。

无非就是,脑子清醒一点,知道哪个是基本盘、哪个只是个财政工具;哪边技能载舟亦可覆舟、哪边则可能是尾大不掉、甚至绑架朝廷而已。

至于说什么叫基本盘。

并不是说,这些人熬熬叫着,坚定支持大顺朝廷、能到王朝末期自己去保卫大顺,才叫基本盘。

而是说,赋税、稳定、劳作、兵员、劳役,这些在统治下可以贡献力量的,才叫基本盘。

对于一个几百年间,只要自耕农稳得住,那么朝廷就盛世;只要自耕农活不下去,朝廷就完犊子的历史而言,到底谁是朝廷的基本盘,朝廷心里是有数的。

可能说,关于小农问题,皇帝所担忧的,和刘钰所但有的,本质上并不是一回事。

但在形式上,两边又是有一定共同语言的。

在大顺即将开展货币改革的节骨眼上,如何防止“货币易得区”,通过统一的内部市场、统一的货币,以及耕地的自由交易,从而导致出大事这件事上,两边大致都认为是要进行金融管控的。

关于货币改革、以及后续的圣西门主义的银行实业思路,肯定是可以从各种不同的角度解读。

以后世经济学的视角来看,有个所谓的“金融政策的不可能三角”。

即,资本的流动自由、货币政策的独立性、汇率的稳定。

这三者之间,最多只能选俩,而不可能三个都要。

在大顺的这场货币改革之前,大顺在这个不可能三角中,实际上只有一个,那就是资本的流动自由。

历史上,一群在扬州卖盐的陕西人,可以带着资本炮回陕西,入川,控制了川南的盐业,并且在川地开当铺放高利贷放的四川本地人暴动要把陕西人赶回秦岭以北……

历史上,一群在沿海贸易、或者盐业贸易中赚到了白银的人,返回祖籍,疯狂买地,都能直接把当地低价拉高五六成……

历史上,一群靠着对外贸易掌控了白银发钞权的人,带着白银直接操控产茶区的铜银兑换,从而以极低的白银计价拿到了一大堆的茶叶……

你要说这都不算资本的流动,那肯定是不对的。

至于说,另外两个三角,货币政策的独立性、和汇率稳定。

只能说,数百年间,发行货币发行到回收铜钱熔铸成铜再卖居然有的赚的货币“发行”能力,其实压根就没有什么货币政策。

而汇率稳定……更是动辄搞出“钱贵银贱”、“银贵钱贱”这样大波动;欧洲的战争、甚至南美的起义,都能直接影响到本国的货币兑换的现状,那就更别提什么汇率稳定了。

站在这个后世经济学的“不可能三角”的角度来看,大顺的这一次货币改革、以及随后的限制向内流通、户籍买地、以及银行政策等,实际上等同于在货币政策上要动大手脚。

要扔掉原本的资本的流动性。

转而,依靠货币改革,要拿回来“汇率稳定”和“货币政策独立性”。

这几百年间,朝廷当然不是第一次尝试触摸“铸币税”这玩意儿。

铜钱有没有铸币税,这个真不好说。没听说有收铸币税,能收到把铜钱熔铸成铜再卖钱,居然有得赚的铸币税;也没听说为了货币稳定,需要贴钱给大商人去日本贩铜的铸币税。

宝钞倒是大概可以算铸币税,但就是税的有点大,税崩了。

故而大顺这一次才吸取了教训,之前西班牙银元已经在广东、广西、福建大规模流通——历史上,满清雍乾年间,就有不少留存后世的地契交易,用的就是西班牙银元了——的现状下,朝中不少有识之士就提出要废两改元,建议铸币。

但最终,还是考虑到手里的金银盘子不足,只怕是办不成,便一直压了下来。

直到现在,金银盘子充足了,这才算是要准备搞货币改革了。

既然说,货币改革,从后世经济学的角度,大顺的思路是重构那个金融货币政策的不可能三角,扔掉原本的一角转而加固原本没有的两个角。

那么,不得不说,圣西门主义的实业银行思路,恰恰是非常合适的。

老马当初评价过,说【(打着圣西门实业社旗号的那种动产银行)的目的,显然是在用同商业银行的运营完全相反的方法,对资本发生作用】

【商业银行……使固定资本暂时得到自由的运用】

【而(这一套东西)实际上是把游资固定起来,限制资本的自由运用】

【例如,正常的股票,可以非常自由地流通,但是这些股票所代表的资本,即投放在铁路建设上的资本却是固定的……现代的几乎每一次商业危机,都同游资和固定资本之间应有的比例关系遭到破坏有关】

【……但这样的机构,它的直接目的是尽量把国内的借贷资本固定起来,投放到铁路、运河、矿山、船坞、轮船、炼铁厂和其他工业企业……】

当然,股份制用于实业发展,一方面显示出过去料想不到的联合的生产能力,并且使工业企业具有单个资本家力不能及的规模;另一方面就是滑向傅里叶所言的工业封建主义。

要注意的是,工业封建主义,是历史的进程。

这不是谁能发明出来的。

而这一套东西,并没有发明工业封建主义,但却巧妙地把工业封建主义,作为一个工具,一个给真正的掌控者“纳贡”的工具。

圣西门也好、拿三也罢、毕烈拉兄弟等等,这些搞这套的人,都没有“发明”工业封建主义的本事,因为这玩意儿是历史的进程,就像万有引力一样不是发明出来的。但是他们却发明了一种办法,可以把工业封建主义,作为他们的纳贡工具。

这当然很关键,这关系到大顺的封建统治者,能否在封建主义的传统下,搞出基本的工业发展,而不是去害怕、恐惧或者直接毁灭这种萌芽。

除了这个关键因素之外,还是这一套东西,【实际上是把游资固定起来,限制资本的自由运用……投放到铁路、运河、矿山、船坞、轮船、炼铁厂和其他工业企业】

对大顺朝廷而言,以他们的传统思维,怕的恰恰就是“海量的游资”。

这种游资,源于北美和澳洲的金矿挖掘、源于大顺的对外贸易、源于大顺现在所拥有的势力范围和直接接管了大西洋三角贸易的生产者一环。

这些游资,按照传统的经验……会嗖嗖地往买地、囤地、高利贷、当铺上跑。

而作为一个传统王朝,从“重农轻商”的最传统的角度,怕的恰恰就是这些海量游资,往这几个地方跑。

故而说,终究,【实际上是把游资固定起来,限制资本的自由运用……投放到铁路、运河、矿山、船坞、轮船、炼铁厂和其他工业企业】这一套东西,是至关重要的。

而这一套东西,就怕两件事。

一个,是“不考虑国家的生产能力”,或者说这种高速的工业投资生产,到底有多大的潜力,能撑多久才不会崩?

另一个,就是金融危机,货币、贵金属等出现了问题。既然是贵金属货币时代,基本上就是因为贵金属不足而引起的。

大顺又不特殊。

也没有什么大顺例外论。

显然,既然选择搞这一套,那么一旦遇到这两个问题,直接就会崩。

问题就在于,多久崩?能撑多久?

撑三年,就泡沫炸了,直接崩碎了,类约翰·劳故事?

还是撑十年,撑到黄河河道修好、京汉铁路贯通,然后再崩?

亦或者,能撑二十年、三十年的高速发展,如法国旧事,每年的工业增长量在8%以上,撑出几万公里铁路、采煤和冶铁量暴增十倍、数百家大型蒸汽机工厂之后再崩?

对大顺王朝而言,可能没啥区别。

今天死、明天死、后天死,都是死,早死晚死都是死。

但对中国而言,区别可就大了。

三年就崩,还是修完黄河河道京汉铁路,亦或者快速工业发展到沿海蒸汽时代再崩,那区别简直如天壤云泥。

这两个导致这套东西崩解的问题,肯定是能遇上的。

前者,是说工业的高速发展期,能持续多久?只要持续的够久,那么这套东西暂时就崩不成。靠着工业的高速发展的“回报率”、“利息差”,或者“利润”、“股息”等,那么一时半会儿就崩不成。

后者,是说这套东西,在贵金属时代这么玩,你得考虑一下自己的顺差、出口、贵金属存量、贵金属能不能跟得上产业增值的速度。

既是说,如果搞这一套东西,实质上就是“封”、“资”、“帝”三山合一。

那么,大顺要维修这套东西不崩的那么快、或者说多撑几年,多留点工业遗产,就得靠这三山之一的“帝”。

显然,打赢了一战——在大顺正式参战前,那只能叫第二次西里西亚战争、英法印第安战争;而在大顺从锡兰进军印度,并且击败了英国殖民军的那一刻开始,就可以叫第一次世界大战了,并且打赢了——的大顺,完全有能力多撑几年。

(本章完)

第1449章 “帝”(一)

历史上,和这一套东西非常相关的一件事,就是从1856年开始在欧洲酝酿、在北美发酵,最终出现的全面的席卷世界的金融危机。

而这场危机,直接导致了很多的问题。包括战争、废奴、二鸦等等,几乎算是蒸汽时代的第一次世界范围的大危机。

在北美,危机源于铁路泡沫。

淘金热,使得铁路狂热,资本疯狂流向修铁路。结果还没等大规模修完呢,金子挖没了,直接使得铁路股票大跳水。银行也崩、铁路公司也崩,而当时南北战争还没打、宅地法也没颁、棉花也弄不到、生铁被欧洲倾销,美国的实业十分有限,金子挖没,铁路泡沫一崩,直接炸了。

而在欧洲,危机……源于亚洲。

印度土兵起义,要印度养着的曼彻斯特的产业,直接崩盘。

天平天国运动,则直接导致了欧洲的银价出了大问题。而当时欧洲的金银货币兑换问题,可以视作56年开始蔓延的金融危机的开端。

也即是说,即便当时混成那样的满清,二鸦马上要开打了,却仍依靠着百姓的勤劳和手工业底子,靠着惊人的吸白银的能力,依旧可以对整个世界的金融危机爆发“负责”。

以至于老马感叹道:【中国起义对欧洲的影响,比俄国的所有战争、意大利的宣言、和欧洲所有各种派别的秘密社团所起的影响,都要大得多】

因为数额实在是太吓人了。

赶上55年欧洲水灾,气候变化导致桑蚕养殖业出了问题,太平天国运动导致买办集团的工业品销售无力,以至于55年,“欧美工业品对华出口降低66%、茶叶进口增加63%、生丝进口暴增218%”。

算上鸦片、把鸦片算在“正常贸易”里算顺逆差,中国这边依旧在55年,顺出来了对欧美570万英镑折合1800万两白银的超级大顺差。

而这一年,整个欧洲向中国这边输送的工业品,只有300万两。

至于进口大头的棉花、鸦片,占了1100万两,但这些钱都跑印度去了,而不是流回了欧洲——正赶上金银兑换比的问题,使得白银花在印度,比回本国花,合算的多。

实质上,55年,欧洲加美洲,一年之内,流向了中国1124万英镑也即3400万两白银,但回去的款只有四五百万两。

全世界的贵金属盘子,当时一共有多大?而这3400万两,是直接从游资概念上“消失”了,进了“黑洞”了。

这边一下子一年之内吃进去3400万两……这不是印钱时代,是贵金属时代,要说不吓人是不可能的。

吓死个人。

所以才会说,中国的起义,比俄国战争、意大利战争、乃至于欧洲各种乱七八糟的秘密社团的活动所起的影响,都要大得多。

为什么是中国的起义?

因为,老马按照统计数据,得出了结论,是白银流动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16世纪到1830年,白银是纯从欧洲流向亚洲的,根本不存在流回欧洲的可能。这里,还不只是算中国,而是加上了被殖民的印度,也即是说,中国作为亚洲的一部分,背着印度被殖民掠夺的额度,依旧把亚洲对欧洲的白银顺差,拉到了1830年。

第二阶段,是1831年到1849年。

这期间,英国对印度的殖民掠夺加速。

并且,在此期间【英国的“仁慈”,强迫中国进行正式的鸦片贸易,以武力打开了天朝同“堆积着鸦片的尘世”往来的大门。贵金属流通的方向,发生了急剧的转变】。

但是,东方帝国的小农经济的顽强程度、手工业的发达韧性,是那点蒸汽机比不上的。

于是,从1849年到1856年,又出现了第三个阶段。

白银重新又从欧洲,流回了亚洲。

原因就是太平天国起义。

削弱了鸦片的销售、乱世导致囤积白银避险、印度棉纱开始刺激本土纺织业“织而不纺”急速增加了布匹产量、战争对通商口岸的威胁……直接干出来了1855年的1800万两超级大顺差,和大约6400万两的欧洲向整个亚洲的白银流出额,直接引爆了欧洲的金融危机。

以上这些历史的事实,对大顺,当然是有非常重大的意义。

也即,那一套发展模式所担心的两个问题中的一个——贵金属问题——大顺在短时间内,是完全不必担心的。

因为,就满清那个鸟样、再加上鸦片泛滥、再加上印度的棉花和鸦片输入,依旧能干出来个1800万两的顺差。

现在,大顺一没有鸦片。

二来印度的棉花在大顺自己手里。

三来大顺的传统手工业和1855年的满清貌似也没啥太大区别,当然,不传统的不算。但历史上1855年的欧洲工业和此时1760年的欧洲工业,那可是天差地别。1855年能卖112万英镑的非鸦片工业品,搁现在,把那个万字去掉,都难说——人参、貂皮、东珠,不是工业品。

四来现在在北美西海岸挖金子、挖银子的,恰恰就是大顺自己。

五来北美还没发展起来,欧洲积攒了数百年的美洲贵金属不会往北美的铁路上流,而是只能往大顺这边跑——这个主要是真没地方跑,原本这个时代,荷兰的金融资本,只能往英国的运河业上跑。而现在,大顺打赢了一战,废掉了曼彻斯特棉纺织和利物浦奴隶贸易港地位,英国的运河压根没人会投钱,那荷兰的金融资本憋在手里,又不好再搞一波郁金香击鼓传花,不往这边跑往哪跑?

六来大顺没有废掉三角贸易,只是把三角贸易的“工业品”提供者的地位,给取代了。这叫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是以,大顺作为雏形的“帝”,即便不考虑帝国主义那一套,就算是正常的贸易,也是疯狂顺差。

加上北美、澳洲、婆罗洲、印度的贵金属,不断往大顺这边流动、开采。

自然,短时间内,是不必担心“贵金属不足导致的金融危机”这个问题的。

至于说,将来欧洲革命、印度觉醒、纺纱机使用导致印度纺纱手工业大崩溃的总起义,导致的市场瞬间骤降、贵金属流入的忽然断裂导致的“传导”大起义问题,并不在此考虑之内。

因为,这可能需要20年、30年。

等到二三十年后,崩就崩了,那也无甚所谓了,底子反正是打起来了。

而且,到时候,甚至还得说崩的好、崩的妙,一波总危机直接干死大顺王朝。

是以,贵金属不足导致的金融危机,这种大顺选用那种思路继续改革的危机,是不必考虑的。

有意义,而且意义巨大,一旦爆发,就是超大规模的。

但是,至少不必担心,那一套才玩了三年、五年,甚至于黄河河道还未竣工、铁路还没修完,那就崩了。

等着底子打好了,崩就崩呗。

这是第一个危机。

至于第二个,也即大顺的工业能否保持在一个很长时间内的高速增长,而不至于才三五年,这一套急速工业发展的路子就瓶颈了?

这个,还是得考虑大顺“帝”这个定位。

既然是现实世界,那就不可能“抛开现实不谈”。

既然是现实世界,那就不可能有所谓的真空球形鸡。

既然是现实世界,大顺一共三亿多人口,农业人口至少三个亿,占了世界总人口的至少百分之三十,那就不可能不考虑工商业发展对小农经济造成的破坏、以及瓦解之下农民起义和大规模抗争的问题。

这不是说,捧着经书,说“你们要被历史的车轮碾过”,小农经济就会引颈就戮,觉得既然要进步,那就死呗,于是安安稳稳地渡过去了。

说句难听的,这也就是大顺还在盛世,还没到末期。

真要是到了末期,单单是当初把贸易中心从广东改到松苏、单单是废漕改海,不考虑什么半殖民地倾销之类的玩意,单单这两件事,百万漕工、十万粤绣、二十万五岭古道脚夫、十万西江航运船夫,就能直接把大顺掀了。就算掀不碎,至少掀一半。

更何况说,真要是动了小农经济,那这级别可不是那两件事那么简单了。

难听点说,你大顺李家站工商业、站资产阶级那边。那我们小农,自去找张自成、赵献忠、来当均田、重农、轻商的皇帝。

老马评价“两个拿破仑的闹剧”的时候,说过“小农”的问题。

或者说,说过“小农”,在面对两个拿破仑时候的处境问题。

第一个拿破仑的时候:

通过“均田”,使得法国封建农民成为小块土地的所有主,而使拿破仑成为皇帝的物质条件。这是法国在19世纪初,保证法国农村居民富裕的条件。

那时候,封建农民站出来,推翻了土地贵族,撕开了身上的封建枷锁。那时候,他们是和皇帝站在一起,去反对旧时代、旧贵族、旧制度、旧封建的。

那时候,他们和资产阶级的利益是相协调的,一起站出来反对封建势力。

而到了第二个拿破仑的时候:

封建领主已由城市高利贷者所代替;土地上的封建义务已由抵押制所代替;贵族的地产已由资产阶级的资本所代替。

农民的小块土地现在只是使资本家从土地上榨取利润、利息和地租,而让土地耕作者自己随便怎样去挣自己的工资的一个借口。

法国土地所负担的抵押债务每年从法国农民身上取得的利息,等于英国全部公债每年债息的总额。

受到资本这样奴役的小块土地所有制(而它的发展不可避免地要招致这样的奴役)使法国的一大半国民变成了原始人。

一千六百万农民(包括妇女和儿童)居住在洞穴中,大部分的洞穴只有一个小窗,有的有两个小窗,最好的也只有三个小窗……

小块土地除了肩负资本加于它的抵押债务外,还肩负着赋税的重担。赋税是官僚、军队、宫廷的生活源泉……

打碎封建之后的资产阶级,高利贷者、抵押制借款、地租榨取等,像是吸血鬼来吸吮它的心血和脑髓并把它投入资本的炼金炉中去。

以上,所以。

以华北地区的自耕农经济、地主租佃、高利贷、地租、利息榨取等来看。

大顺的自耕小农,到底是在“第一个拿破仑”的阶段?

还是,已经来到了“第二个拿破仑”的阶段?

在法国,是资产阶级的革命,让小农获得了土地、免除了封建劳役、允许了土地买卖、取消了封建继承法、取消了农奴制度,实现了“小农经济”。

而在大顺,这一套东西……并不需要先来一波法革,才能在法理上得到。因为,大顺华北地区、中原地区,大顺起义定国之后,本来就是小农经济、也本来就达成了土地买卖、取消平民封建长子继承法、免除了人身依附的诉求。

反倒是,大顺这边的自耕农,实质上是直接越过了法革阶段的诉求,直接蹦到了拿三时代的命运,面临的是封建领主已由城市高利贷者所代替;土地上的封建义务已由抵押制所代替;贵族的地产已由资产阶级的资本所代替……

是以,他们压根就没有和资产阶级站在一起的可能。

大顺皇帝既想要发展工商业、又清楚小农才是基本盘,既站这边、似乎也站那边,要做天下士农工商的天子,可这又不是农业时代了,那能怎么办?

如果没得选,只能二选一:要么要小农、要么要工商业大发展,那么皇帝肯定选小农。这想都不用想。不发展工商业,最多也就是轮回个250年国祚;发展工商业扔了小农,明儿可能就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了。

然而,如今大顺打完了一战,这不是混成帝国主义了吗?

而老马说的清楚:

工业时代,工业霸权,使得金融成为工业的附庸。

而手工业时代,商业的霸权,带来了工业发展;而商业霸权,又源于国家强力、军队、战舰、商业战争、保护制度。

大家都玩手工业,就算有差距,也差毬不多,和工业时代的逻辑不同。是以谁能打、谁有舰队、谁才能拿到工业发展的入门券。

大顺打完了一战,拿到了商业霸权。

于是,曼彻斯特的棉纺织业死了、达卡和苏拉特的棉纺织业崩了、法国的仿漆器产业再也不能假装是中国货往德国卖了……

这时候的世界市场就这么大。

苏拉特的纺织工不死,就得大顺的家庭纺织业死,以便挤出来国内市场。没有市场,发展什么工商业。

曼彻斯特饿死一个纺织女工,大顺这边就多出来一个非农业人口。

大顺能也只能靠海外贸易,憋出来工商业发展。而指望国内市场,今天发展,明天就得被起义军扬了,又明显打不过三亿小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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