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前世今生

周映要离开茶寮了,跟江澈说完话,壮起胆子默默在他身边坐下来。

江澈知道,她其实害怕了,所以想呆在他身边找一点勇气。

小丫头虽然个子长得高,但是毕竟过年才十四。一个十四岁的山村姑娘即将独自远行。她懂的还很少, 前路充满了未知、迷茫和恐惧。

但是当有别的孩子说:“周映,要不你就别走了吧?反正茶寮现在可好了。”

她摇头,不带一丝犹豫。她还是要去,并且会一往无前。

酒席热闹的吵吵嚷嚷中,周映偷偷告诉江澈,她经常做一个梦, 梦里面有一块金灿灿的奖牌, 江老师会坐在看台上, 看着她比赛。

她会跳很高,超手扣杀拿下最后一分。观众在欢呼,她上领奖台了,看着升国旗了。她把奖牌挂在江澈脖子上,等老师带她回茶寮。

她说她要去实现这个梦。

江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周映给他挂奖牌,弯腰说:“老师,你不用低头。”而他得拼命仰着头,才能跟她说:“走,我们回茶寮。”

江澈给了周映一条当初从临州带来的编织手串,教她怎么系在手腕上。

周映记清楚,把手串收起来、放好。

她被羡慕坏了, 有些黝黑的满是英气的脸上,露出开心但是又慌张的笑容。

其他孩子会留下,直到长大, 他们也围着江澈“敬酒”, 问他们眼中无所不知的江老师, 他们的未来会怎样。

江澈摇头说那我可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因为这一世, 一切都已经变不同,除了冬儿还是会考上清华——只要她想考,或者江澈想她考。

装了一肚子健力宝,江澈跑了一趟厕所。

回来的时候,三墩和柳将军站在桌边等着给他敬酒,身后还跟着几十号临州来的兄弟。

这碗酒是不能少的,江澈爽快地倒了满满一碗加热过的米酒,端起来说:“同心协力,一起把日子过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仰头把酒干了。

然后,这酒就停不了了。

江澈索性放开了喝,这个晚上,他醉了……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彻底喝醉。

…………

他大概陷入了一场梦。

梦里的人熟悉又陌生。

临近十一点,四十出头的男人一身疲惫回到他位于临州某高档小区的家。

脑子有点晕,他趴在门上缓了口气,换下鞋,把西装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妻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今天阿姨请假了,没做饭,我叫了外卖。”她头都没回说。

“好的。”男人到餐厅找了一圈,走到隔断处问:“外卖放哪呢?”

妻子说:“我没叫你的啊,我以为你自己知道路上带呢。”

“……哦,好。”害怕争吵,所以都不计较,男人拿手机自己叫了份外卖,准备先洗个澡。

他从电视机前走过。

妻子皱了皱眉头,说:“对了,新车我已经看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去换啊?”

男人犹豫了一下,说:“这个过一阵吧。”

“为什么?你上次不是说那个单子拿下来,一笔就能赚300多万么?”女人有点不高兴了,激动完双腿往沙发上一收,不依不饶地嘀咕了一句:“就知道吹。”

自尊心被刺痛一下,男人捏了捏拳头,又松开,他太累了,累到那么害怕争吵,怕到每次回家如果她已经睡了,就会感觉轻松许多。

“今年生意普遍不好做,竞争也大,那个单子突然插手进来好几家广告公司……我这两天正在准备新方案,然后重新报价。”男人解释了一下说:“车子的话,你原来那辆先开一阵吧,反正也就接孩子上下学,平常你也不出去。”

妻子看他一眼,说:“你当是我非要新车啊?就是因为要接孩子,才要换车,你知道每天放学,别人停在校门口的都是什么车吗?就我开那辆破车,都不好意思靠近了停。”

男人不吭声,因为实在不想继续这场对话。

另一边,妻子似自言自语继续道:“早知道就不要插葱装象,让孩子上什么贵族学校了。”

男人扭头看了她一眼,苦笑,然后调整,带点玩笑的口气说:“唉,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是么?我怎么觉得自己一直就这样……是你当了老板,所以眼光高了,瞧不上了吧?”妻子说到这里突然激动起来,把一个靠枕扔向男人,“姓江的,你想换人就直说,不用这样阴阳怪气的。”

“没,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自己发达了,觉得我废物了,那我当初辞职呆家里,还不是你说的?”女人越说越激动。

“对不起,我错了。”认错道歉其实依然只是为了结束争吵,若是早几年,他也是不会轻易认错的。

“错了?你只是不耐烦了吧?”女人知道他这么说话的目的,但是不肯放弃,起身说:“好,那咱们今天就把话摊开说清楚……”

“哪有什么需要说的啊,都说了多少次了。”男人摆手,“对不起,我很累了,我想静静。”

女人在家没事成天上网,所以条件反射地反问:“静静是谁?”

问完她自己笑了一下,似乎觉得挺有趣,但是很快又把脸板起来。

男人趁机进了浴室,把门反锁。

女人走过来,“先把话说清楚,出来……你到是出来啊。”

她踹了两下门,男人不理会,浴室里水声响起来。

女人说:“好,我知道你懒得搭理我了,想换人了,行,我自觉给新人腾地方。”

男人习惯了,所以没有太紧张,站在浴室里仰着头,任热水不断冲刷着自己的脸。

那时候,他从偏远山村归来,因为被占了重新分配的名额,编制迟迟没有解决,索性就放弃了重新分配的工作,跟着义乌小商品市场的一位朋友学习做生意。

妻子是老家的亲戚帮忙介绍的,一个乡下小学的民办女教师,不算很漂亮,但是质朴,勤恳,属于任谁看了都感觉贤妻良母的那种。

她看男人是满意的,虽然他那时没有正式的工作,但是好看啊,而且聪明,她觉得他总会有出息的。

男人则恰好处在一个感情上不再有追求,只渴望平淡婚姻的阶段。

两人一拍即合,相亲见了一面,之后又见了两面,就把事情定了下来,然后匆忙结婚。

婚后的日子平平淡淡,就像所有没有太多爱情成分的夫妻一样,偶尔也会争吵,不算多美好,但也还过得下去。

直到后来,男人改换跑道,进了广告公司,开始如鱼得水。而后他自己创业,因为恰好赶上了好时机,一跃成了小老板,年收入从几十万到百万,两百万……

同一阶段,女人正因为编制落实的事情犯愁,两人一商量,女人干脆就把她那份民办教师的工作辞了,回家做起了全职太太。

变化一点一点来临,直到最终变成刚刚这样。

前几年一直忙,一直忙,而这两年,当生意越来越难做,男人突然才发现,当他回家,疲惫和压力都已经无处可说。

他洗完澡出来,正好外面的门“砰”一声关上。

她又开始闹了,每回都一样,收拾东西走,一定会等他出来才关门,她生怕他看不到,就是为了闹。

没办法,男人简单套了件衣服追出去,人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一直追出小区,他才看见女人的身影,她正准备过马路。

他喊:“我错了,你停下,咱们先回家,慢慢沟通。”

女人扭头说:“别啊,每次都张嘴就认错,其实你心里恨不得我快点走吧?别假惺惺了,我这回真给你腾地方。”

说完她继续噔噔噔往前走。

男人追上去。

一辆车子打着远光灯开过来。

“小心车。”

那一瞬间来不及多想,他本能地冲了上去,把她推开……

醒来,已经是1992年,19岁的他,躺在中专宿舍的床上。

江澈没有去找她,没有任何怨恨,也没有不舍,只当此生彼此放过。

至于孩子,确实舍不得,但诚实地说:就算找到同一个人,在同一天同一刻XXOO,也不可能生出同一个孩子,只要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跑赢的就可能是另一颗,这是科学规律,无法改变。

重来的一世,江澈没想过结婚,他想活得洒脱自在。

他怕了,所以他不敢靠近唐玥,所以,他选择同样成熟、冷静而孤独的褚涟漪,彼此心知肚明控制在恰当的距离,相伴走过一程,然后如果有天要分开,也可以平静分离。

后来,他机缘巧合解开了一个前世的误会,一个前世因为坚持在茶寮等他而陷入无声世界,从此自我封闭,消失在人海的女孩,又一次来到他面前。

是命中注定的狭路相逢,是努力过却依然无法自制的怦然心动。

可惜,当她扭头要走,当她坐在出租车后座捂着肩膀掉眼泪,江澈连上前抱住她,留她的资格,都没有。

PS:

今天就一章。

一直没写前世,一是怕媳妇儿误会,二是因为读者大多年轻,大概无法理解这种彼此放过,今天还是决定写了,因为若不然很多江澈的心理没有来处。大家先喷一天。

(本章完)

第211章 庆州城里新老大

有些事醒来就重新忘了,江澈还是江澈,是九转金身功韩立,是盛海滩小股神,是宜家电器和辉煌娱乐文化的幕后老板,是茶寮十二把交椅说一不二的第一位……

重生至今差几天就是整一年, 他一路走来,于刻意不刻意之间,有用心经营,也有无心插柳,总之快把这一生过出花来了。

他觉得这大概比蒙头一路冲成首富有趣些。

第二天一直睡到中午,起床后依然处在一种头昏脑胀的状态。

郑书记也没好到哪去, 坐在床边, 迷迷糊糊支着额头问:“你昨晚好像哼了首我没听过的歌……你自己还记得吗?”

江澈摇头,他能猜到自己哼了首什么歌, 但是不会承认。

吐伤了的胃里像有只小爪子在挠,不舒服,江澈看见油腥就有点顶不住,只简单喝了点白粥,回房间又一觉睡到傍晚,好不容易终于缓过来。

晚饭后,村里依然有些吵嚷,江澈一个人走到江边坐了会儿,捡石子打了几个水漂,跟江上行船的人打招呼。

船底,南关江水顺流而下, 穿行数个县市,到庆州。

江澈离开的第四天。

林俞静戴了个毛线帽子, 和冯芳两人走在江边。冬日里草木枯败,哗哗的水声有规律地翻响,一层层的水波打在岸边上。

“我得让自己振作起来芳芳”,林俞静把脚下一个土包踩平说,“公安局就不应该放了他,我可以去作证,他没打人可是诈骗。”

冯芳看看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一整天在说忘了他,一整天说他。静静,咱们回去吧,这边到晚上可不是咱们来玩的地方,小混混多着呢。”

“也是哦。”林俞静被提醒后一下有些紧张,她高中的时候白天过来,都被小混混拦住过,说要跟她交朋友。

跟夕阳的余晖赛跑,两人加快了脚步。

到林俞静家楼下。

一位还在复读的高中同学站在那里。

是个男同学,以前就不怎么读书,比较爱在外面混的那种,所以其实也不算很熟,林俞静和冯芳都有点意外,觉得大概是碰巧了。

“林俞静,你还记得我吗?”男同学主动问。

林俞静点头,“当然呀,咱们是同班同学。”

男同学脸上露出松一口气的神情,说:“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对方带着些窘迫断断续续把来意说明了,林俞静听完有些懵,过去同学找她帮忙,有让帮着教题的,帮着捎东西的,甚至还有过说高考时候给看一下卷子的,这回……

半晌,她才问:“你是说你惹到社会混混了,想要我帮忙?你是不是弄错了呀……我刚刚和冯芳都还怕碰到小混混,一路跑呢。我又不会打架。”

她说完这段话,猛地想起那天早上有个叫郑忻峰的家伙说过那句话,心想着:“我大概就打得过那一个人吧。”

结果男同学一本正经说:“不用打架,你出面说句话就好了。”

“我这么厉害?”林俞静指着自己,扭头看冯芳,意思大概是说:我这么厉害我怎么不知道,冯芳你知道吗?

男同学在旁简单解释了一下。

“赵正斌那伙人现在一半都还在局子里等着判刑,剩下的也怕了散了。这些天外面都在传,说四十个西装男,个个一打四,还说高官的车什么的,说是黑白通吃的过江龙来了。他们还说……”

他顿了一下,冯芳帮忙追问:“还说什么?”

男同学继续道:“外面混的人说,赵正斌和他那伙人这回之所以这么惨,砸了茶寮村人的摊位,伤了人这些事,其实都只是表面说法……真正他不死也不行的原因,是他砸摊的时候,碰巧伤到了一个女的。”

林俞静愣愣地指了指自己,她肩膀现在还有点疼呢。

男同学点头,“我也是听人说的,说有人当场看见过,那人,是原来市一高的,叫林俞静……那不就是你嘛?现在外面混的都已经不敢在路上拦姑娘了,就怕哪天倒霉催的,拦到你,然后就炸了。”

果然还是因为那个骗子啊,林俞静终于弄明白了。

看看一旁男同学期待的眼神,想象一下自己出现在一群拿刀拿枪的混混面前,冷酷说:“这是我同学,我罩的。”不行,这活干不了。

“你就跟他们说我真的是你同学,让他们别动我就行。”男同学说。

“我不要,我是正经人……要不你自己说?”林俞静想了想说:“对了,你可以拿咱们的毕业集体照给他们看啊。”

男同学心想着这样也行么?被混混围攻,掏出一张照片……

林俞静趁这时间已经拉着冯芳偷摸跑了,远远地从楼梯角传来一声:“那个,我觉得你还是报警好了,别打架了。”

男同学当然不敢追,在楼下默默站了会儿,决定回家找毕业照去。

林俞静带着冯芳找了个角落站下来,喘着气,互相呆滞地看着对方。

“怎么办,冯芳,我好像变成老大了。”

冯芳点点头,若有所思道:“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可以出去欺负人了?都知道我跟你这么好,那以前欺负过我的那些人,从幼儿园算起,现在大概都很慌吧。”

“哎哟你别闹,我现在怎么办啊?”林俞静恼火说:“我不想当老大啊。”

“呃,应该就这一阵子吧”,冯芳想了想,说,“那你过年这阵都呆家里,回头直接去盛海上学……估计很快就没人再议论这事了。”

林俞静想了想,“也只好这么办了,都怪那个骗子。”

冯芳走的时候,她还叮嘱:“那你记得来找我玩啊,我怕自己一个人呆着,会瞎想。”

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在积极处理这个问题的。

“嗯。”冯芳笑着说:“那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多跟爸妈聊聊天,别一个人躲屋里。”

“好。”

林俞静觉得是这个道理,只要有事在做,有话在说,就没空瞎想,然后很快就会好了。

差不多时候,庆州城的另一个角落。

“傻了吧?高官的车。”管月梅对张雨清说。

张雨清苦笑一下,“大概,这就叫活该吧。”

“什么意思,你放弃了?”

“嗯。”张雨清缓缓点头,“我想给自己留点自尊,也对得起静静和二姨家这些年对我的好,朝前看吧。”

管月梅观察她的表情,确认,起身叹了口气,“还指望沾你光呢,看来我也只能靠自己了。”

…………

“你们为什么都看着我?”有心回家找爸妈聊会天,林俞静开门,看见爸妈目光直直地,仿佛就在等着盼着她似的。

“你爸想找你帮忙嘞。”林妈妈笑着说:“我静儿总算有点用处了。”

这叫什么话?我用处……我好像是没什么用处。

林俞静愣一下,心说:难道我爸也惹上混混了?

那这个得帮啊!

“是这样的,静静你原先不是去过那个茶寮村扫盲嘛,正好,最近你大伯呆的那个国营包装厂想找茶寮村合作,给他们的辣条做包装……”

林俞静不懂这些,就说:“那就找呗。”

“找了,电话打过去,一听说是国营厂,那边直接就拒绝了。”林爸爸苦笑一下,这个茶寮现在牛气啊,三五天就是一百多万的单子,而且社会关注度巨大,吃拿卡要的都怕踩雷,不敢上,就是谈合作的,也不敢摆谱。

林俞静回忆了一下,说:“那……村长都拒绝了,我有什么办法?”

“这你就不知道了,茶寮对外看起来是老村长当家,但是我们这些单位里的人多少都有听说,那边真正说话算话的,其实另有其人嘞……”

林俞静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是那个支教老师,姓江,对吧?”林妈妈愉快地接话,笑着道:“妈记得你那回回来可愿意跟我们说他了,把他夸得花一样好,又说你们特要好。”

“你妈都差点想去看看人了。”林爸爸道。

林俞静觉得人生好艰难……

“所以,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林爸爸小心说:“你大伯跟我聊的时候说,他估摸了一下茶寮辣条以后的销量,要是这笔生意能谈成,包装厂就彻底活了,这事可是大事。”

竟然要我给那个骗子打电话。林俞静看看爸,看看妈……为什么你们要和他合起伙来欺负我?

“不打,我跟他不好了。”

林俞静低头走回房间。

林爸爸林妈妈互相看看,神情诡异。

夜里,爸妈回房后,林俞静偷偷到客厅打了个电话,“冯芳,我大概要离家出走了。”

先欠一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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