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沙拓阙石与大侠

瞎子北对翠柳堡的设计,是下了功夫的,其实,堡寨的防御型倒不是瞎子北最追求的,因为他从未想过会有在这里苦守待援的一天,不提乾国那边不大可能主动攻过来,就算是真的有一天敌军打来了,若是对方势大,大不了带着部下和家当跑路就是。

但在一些细节方面,瞎子北是动了不少心思,包括这一条密道,瞎子也曾对郑凡报备过,且特意带着郑凡走了一次。

那里,本是阿铭的房间,但自己去乾国时,瞎子北就让阿铭和沙拓阙石换了房间,这也才有郑凡回来后走错房间说“心里话”的乌龙。

后来,瞎子也对郑凡解释过了,说一来可以让沙拓阙石的棺木来镇压那个极为重要的密道入口,二来,也是方便沙拓阙石出来。

大概是沙拓阙石“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的出场方式,

给当时在梅家坞正和薛三配合越剧的瞎子留下极为深刻印象。

按照瞎子北的说法是,万一真有哪一天需要将希望寄托于沙拓阙石身上,他能否苏醒且不说,先做最美好的设想,他苏醒了,他也愿意来帮郑凡也就是帮自己这边,那你总得让人家好出来吧?

一般情况下,变成僵尸后,脑子都会变得有些木木的。

别沙拓阙石苏醒后,想出来帮忙救人还得先砸墙……

所以,在沙拓阙石的房间里,不光有下面的密道,其上面还有一个很宽敞的出气口,且和翠柳堡厨房的烟囱口相连。

这样一来,若是沙拓阙石真的有一天会苏醒,上天入地,他都能快速出来,不用先拆家。

而郑凡将陈大侠引到这里来,目的,就是想要用一座更高的山去将这座已经几乎将自己、瞎子以及薛三压垮的高山给镇压掉。

不过,至于沙拓阙石是否会“苏醒”,是否会出手救自己,甚至是否会感应到这边的情况,郑凡不清楚。

沙拓阙石毕竟不是自己的干爹,

人家已经死了,已经变成僵尸了,

能否还和以前那样为了自己的几顿饭就帮忙将许文祖所在的马车砸烂,就配合自己演戏“救”下六皇子,没人知道。

但,这真的是眼下唯一的方法了,陈大侠是二,但人家不是智障。

郑凡相信若是自己想忽悠人家去南望城,陈大侠肯定会二话不说地先一剑斩了自己。

甚至于就在郑凡让陈大侠去密道出口上面插柳枝时,都不清楚沙拓阙石到底在不在下面,当郑凡喊出那一声:“…………请你笑纳”时,

其实心里已经做好了装逼不成反被斩的心理准备了。

但,

当自己话音刚落,

下方出现那一声咆哮时,

郑凡知道,

自己赌对了。

一股暖流当即在郑凡的心底荡漾,这世上,就算是算上夫妻父母这类的关系,能心甘情愿哪怕死后也要去守护你的,又到底有多少?

只是,这种感动并没能持续太长时间就被打断了,陈大侠的剑,来了。

陈大侠的剑很快,非常非常的快;

他之前就对郑凡说过,不管郑凡耍什么花招,他都能在瞬间斩下郑凡的头颅。

他确实有资格说这种话,也确实有能力说这种话。

然而,

当他的剑即将刺中郑凡时,

在其脚下,

一股强横的煞气直接宣泄而出。

陈大侠的这一剑,固然能杀死郑凡,但失去一切防御的他,也将在下一刻被下方的这个存在给撕碎。

不是怯懦,面对失去一条腿还能淡定自若的陈大侠,从不懂怯懦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觉得,自己现在还不能死,因为他还保留着小花她们还等待自己去救的幻想。

所以,陈大侠收剑了,同时,陈大侠也后退了。

当陈大侠的身形退后了十多丈站定时,

发现自己先前所站的位置也就是马车旁那里,出现了一道深坑。

在深坑的旁,站着一名身穿着兽皮袍子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的体格很大,看起来也很巍峨,尤其是他的眼睛,只有单纯地黑色在流转,在其周身,更有浓郁的煞气正在弥漫。

靠坐在马车上,刚刚才经历了生死一瞬的郑凡看着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沙拓阙石的背影,心里,百味杂陈。

如果可以的话,他多么希望沙拓阙石还是那个邋遢男,每天到饭点时比狗还准时,等着开饭吃菜。

但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郑凡心里也清楚,变成僵尸后的沙拓阙石,已经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沙拓阙石本人了,更像是一尊具备着些许生前思维意识的…………野兽。

倒不是说完全没有办法让沙拓阙石成为有自己思想能思考继承以前思维记忆的僵尸,但那个难度,真的太大。

唯一的希望,就在于梁程恢复全盛状态时以僵尸始祖的身份去改变沙拓阙石的僵尸命格,但那真的是太遥远太遥远了。

陈大侠的剑横于身前,

开口道:

“你,骗了我。”

不知怎么滴,在听到这句话时,郑凡心里真的有些羞愧感。

老实人,老好人,真的很容易让人心疼。

但郑凡是真的没得选择,不骗他,不忽悠他,自己和瞎子以及薛三,都得死于他的剑下。

“你走吧,我不想杀你。”

郑凡开口道。

自这个世界苏醒以来,郑凡一直在黑化,他杀过人,也鼓噪过虎头城的兵卒灭了人家满门,还率军杀入乾国境内。

但在这个时候,郑凡想心软一下,倒不是他对沙拓阙石没有信心,纯粹的是因为,他心里挺希望这位剑客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我不会走。”

陈大侠依旧很倔。

郑凡叹了口气,道:

“行,我会给你挖个很宽敞的坑,还会给你坟头上立个碑,明年的今天,我会带着酒来,找你聊聊天。”

这都是陈大侠答应郑凡的死后待遇,郑凡原样奉还。

“呵呵,好。”

陈大侠动了,他向沙拓阙石举起了自己的剑。

先前,郑凡是被“虐”的一方,说实话,当时只顾着一门心思被虐了,还真没什么精力去欣赏人家的剑术。

陈大侠的剑缠绕上了一道道剑花,宛若一缕缕流光开始逸散,那是恐怖的剑罡,能够顷刻间将数件精良的甲胄搅碎!

沙拓阙石没有后退,甚至,他主动地向前迈了一步。

“轰!”

一脚踏下,柳林子的地面发出了一声震颤。

狂躁的煞气开始自沙拓阙石身前凝聚,视线在经过这里时都被强行拽入和扭曲。

陈大侠剑气纵横,一道道剑罡宛若银蛇乱舞,但看似来势汹汹,但其释放出的剑罡却都在沙拓阙石身前的煞气漩涡中被湮灭。

沙拓阙石举起了手,握紧了拳头。

郑凡见识过在镇北侯府门前叩门的沙拓阙石,也见识过于数千镇北军铁骑之中冲杀的沙拓阙石,那时,沙拓阙石的战斗方式就很是简单粗暴,眼下,已经变成僵尸的沙拓阙石,他的战斗方式,比当初更为直接!

脚下的地面,开始沸腾起来,当沙拓阙石抡起拳头开始冲锋时,仿佛连周围的风,都在给其让路。

这是一记,比剑更快的拳头!

先前还在主动展开攻势的陈大侠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人生和准则,不容许后退丝毫,但这并不意味着打架时也得一味地蛮上。

后退之际,陈大侠的剑转瞬间就在自己身前布置下了十三道剑罡防御,这足以看出陈大侠对这尊忽然冒出的恶煞有多么重视。

然而,

冲锋中的沙拓阙石根本就没有用自己的拳头去穿凿对方的防御,

而是挺起了自己的胸膛,昂起了自己的脑袋,

以一种狂霸之姿强行以自身体魄开路!

“砰!砰!砰!砰!砰!!!”

一道道剑罡防御,撞击在了沙拓阙石的身躯上。

四娘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她不光是为郑凡织了金丝软猬甲,也给了其他的魔王们每人都织了一件,甚至给沙拓阙石的兽皮袍子里面,也编织了一层。

然而,

沙拓阙石上半身的袍子,在这一刻也被完全撕裂了,其上半身的身躯,一次次地承受着剑罡的洗礼,宛若金铁猛烈撞击,发出着一道道刺耳的摩擦声。

一条条白色的纹路以及一道道裂缝已经出现在了沙拓阙石的胸膛上,但他依旧一往无前!

武者、僵尸,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体魄,才是他们真正的依仗!

战争之中,将领最头疼的,其实不是对方有强大的魔法师炼气士这类的存在,而是武夫!

因为其他类型的强者,他们固然很可怕,但是在大规模的战争中,他们其实也很脆弱。

有时候,一道流矢就能要掉一名强大魔法师的性命。

但武夫,高阶武夫,除非你用同等级别的存在去和他兑子,否则就得调动军马去和他消耗。

真正的高阶武夫,以体魄为根基,真的是太难杀死了。

陈大侠的十三道防御,顷刻间就被沙拓阙石以肉身撞破了九道!

而陈大侠许是因为自己左腿现在只是一把剑鞘的缘故,使得其的移动和身法难免受到了极大的制约,所以,在自己的防御被破开了一道道后,他并没能拉开和沙拓阙石之间的距离,反而被沙拓阙石这边不断地拉近。

终于,

沙拓阙石举了很久的拳头,

向着前方,

砸下!

剩余的四道防御宛若纸糊的一般,顷刻间消融了三道,就是剩下的最后一道防御,也已经岌岌可危。

这就是剑修极为尴尬的地方了,剑修之路,是公认的强横和凌厉,但他们的身躯,虽然比魔法师炼气士们肯定要强很多,但和真正的武者体魄比起来,又显得那般脆弱。

沙拓阙石的拳头打出时,周遭的所有方向,都已经被其气机封锁住。

这也就意味着他已经封死了陈大侠的退路,

陈大侠现在没有选择,

就如同两车相撞时那般,打方向盘,你只能死得更惨,只能硬着头皮对撞上去!

陈大侠已经没有退路了,身为剑客,他也没想到对方一出现,第一轮照面,第一次交锋,对方就已经以强势之姿毫无试探之意地将其变成了真正的决战!

长剑向前,剑尖指向了沙拓阙石的拳头。

陈大侠周身气血灌输长剑之中,长剑也发出一声鸣颤,每一把剑自其造出来后,其实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灵魂,虽说不可能都是干将莫邪那等绝世名剑,但在真正的剑客手中,它们往往会和自己的主人达成信念上的相融。

长剑之上,宛若浮现出了一道白色的凤凰,展翅呼啸而起。

“轰!!!”

剑尖和拳头,已然撞击到了一起。

“咔嚓…………”

沙拓阙石的拳头开始出现裂纹,经由梁程和四娘一起修补过的身躯,也出现了松动。

然而,

长剑在发出一声悲鸣后,

“砰!”

竟然直接崩断!

剑为什么一直在实用性上比不上刀?

因为它太脆,容易折。

这一刻,它依旧是折断了,哪怕它的主人,是一名强大的剑客。

在剑身崩断的那一刻,陈大侠也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的身体一颤,随即就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了出去。

其身上的所有毛孔中都溢出了血珠,刹那间,甚至没等陈大侠落地,其衣服已然被自己的鲜血给染成了红色。

沙拓阙石确实不是其巅峰,虽然有蛮族王庭大祭祀携一众祭祀的加持呼唤,虽然有梁程这头僵尸始祖的修补,但沙拓阙石肯定和其生前没法比。

但陈大侠才刚刚废掉一条左腿,本身就是重伤之中,这么一对碰之下,又在一开始就被沙拓阙石强行拖入硬碰硬的对决之中,落得这样子的一个凄惨下场,其实真的一点都不奇怪。

可能,唯一让郑凡有些没想到的,就是这场对决,结束得会如此之快。

没有双方你来我往的大战数百回合,也没有沙拓阙石当初在数千铁骑中纵横冲撞,也就一个照面,你攻一次,我也来一次,胜负,就出现了。

“驾!!!”

柳林子外围,传来了马蹄阵阵,这是翠柳堡内的人感知到了这里的状况赶来了。

先前沙拓阙石出现时弄出的声响,自然传出了很远,不惊动堡寨是不可能的。

蛮兵们蜂拥而至,打前的是四娘梁程阿铭樊力四人。

他们在看见马车上的郑凡后,马上策马冲了过来。

沙拓阙石向前走,陈大侠已然躺在地上不能动弹,胜负已分,现在是属于胜利者的收割时间。

郑凡犹豫了一下,

开口喊道:

“停!”

沙拓阙石的步伐停住了。

四娘从马背上跳到了马车上,先检查郑凡的伤势,

“主上,您怎么又把自己伤成了这样?”

周遭的蛮兵也包围了过来,其中有一些个蛮兵似乎认识沙拓阙石,当他们看见自己的左谷蠡王竟然出现在这里时,队伍里,当即出现了些许骚动,有人甚至已经打算下马跪拜了。

“这里,只有唯一的主人,包括你们的左谷蠡王,也是听主人的命令行事!”

梁程马上用蛮话喊话。

蛮兵们马上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其实,也难怪蛮兵们出现这种骚动,因为沙拓阙石的存在,本就没向他们公布过,从北到南的一路上,沙拓阙石一直被封存在棺材里。

“他是谁?”阿铭有些好奇地看向倒在地上的那个“血人”,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这鲜血的味道,好鲜美啊。

“杀了他!”

四娘马上喊道。

周遭的蛮兵马上准备冲锋去割下陈大侠的首级。

“退下!”

郑凡开口道,因为声音很轻,所以四娘马上又喊道:

“主上有令,退下!”

蛮兵们又马上缩了回去。

“抬我过去。”

四娘闻言,双手下压。

“换个姿势。”

郑凡可不想当着自己手下的面被四娘公主抱起来。

身边的阿铭马上伸手将郑凡托着让郑凡的身体靠在他的身上,下了马车。

这个姿势,就好看多了。

“过去。”

在郑凡的命令下,阿铭扶着郑凡走到了沙拓阙石身后,距离躺在地上已经变成血人的陈大侠很近了。

“啧啧,真是个剑痴啊,这假肢还真有特色。”阿铭下意识地调侃道。

“我……没杀岔河村的人。”郑凡开口道。

陈大侠有些艰难地抬起头,

看向了站在沙拓阙石身后的郑凡,

嘴巴张开,露出了满是鲜血的牙齿,

“你………过来…………对我说…………”

阿铭没动,郑凡也没下令说搀扶自己过去。

陈大侠笑了,

艰难道:

“你过来…………我不…………不杀你…………”

阿铭正准备发笑,

却忽然听到自己搀扶着的郑凡开口道:

“扶我过去。”

阿铭有些惊愕地看向自家主上,这是疯了吧?

“扶我…………过去,这是命令。”

阿铭犹豫了一下,还是咬咬牙,搀扶着郑凡走过了沙拓阙石的身侧,走到了陈大侠的身前。

全场人,都屏住了呼吸,尤其是阿铭等人,真的不清楚为什么郑凡会冒这种风险,尤其是他们都知道郑凡的为人的,能怂绝对怂,不会好什么面子。

看着躺在地上的陈大侠,

郑凡很郑重地说道:

“岔河村的人,真不是我杀的,你肯定是搞错了。”

陈大侠脸上的笑容敛去了,

道:

“你刚刚…………骗了我…………”

忽然间,

一缕血剑自陈大侠的掌心之中成型,当即散发出令人心惊的杀意!

阿铭见状,马上将郑凡拉到自己身后,自己挡在了郑凡身前。

郑凡眼里也露出了惊恐之色,

卧槽,

这二货学坏了!

无尽的后悔之意当即在郑凡胸口填满,自己人生,可能是第一次如此地“任性”,想要装一把英雄,秀一把自己的气概和人格魅力。

但真的是装逼不成反被艹的下场!

这一刻,郑凡是不可能去思考到,陈大侠到底是跟谁学坏的,陈大侠刚刚,又经历了怎样的人生“毒打”才得以成长了!

空气,在此时仿佛凝滞。

沙拓阙石开始动了,四娘、梁程和樊力也开始动了,甚至连周围的马兵也都举起了手中的弓箭,但显然,因为距离原因,他们来不及的!

根本,来不及!

然而,

下一个瞬间,

陈大侠掌心中刚刚凝聚而出的血剑,

却又直接散掉了。

危机,杀机,瞬间消弭。

陈大侠的头,再度躺回了地上,

有气无力道:

“你会骗人……但……我陈大侠……一生守诺。”

(本章完)

第116章 风波起

许文祖带着兵回到了驿站,他带来的不是尹城的守军,而是尹城南郊郡兵所里的兵。

燕国地方官制有些混乱,分实缺儿和虚缺儿,外加打赏安抚地方门阀家族用的象征性意义的官职一大堆,总给人一种大杂烩的观感。

不过,燕国的军制倒是很简练,总计分为三大军,一为镇北侯府所辖的镇北军,二为京中禁军,三为一直驻扎银浪郡的靖南军。

这三支军队,可以称得上是燕国的王牌野战军,乃是国之基石。

镇北军受镇北侯府节制,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不听燕皇的诏令,而禁军和靖南军,则是历代燕皇手中的禁脔。

这三支军队下面,就是郡兵,郡兵实力和装备各郡差别很大,天成郡作为京畿之地,由大皇子统领天成郡郡兵,自然是在忠诚度和装备素质上,都是上等,而其余郡国的郡兵,无论是在素质上还是在被地方大族的渗透上,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在。

再下面,就是纯粹意义的地方守军部队了,类似于虎头城的守军和郑凡现在在银浪郡翠柳堡的守备兵,说白了,七成以上都是地方门阀大族自己碗里的肉,例如左继迁的嵇退堡,完全是背靠左家的支持才撑起的摊子。

按理说,许文祖先一步离开,肯定是去喊人的,应该喊的是距离驿站最近的尹城守军,但结果尹城守军没来,来的确实尹城外的银浪郡郡兵所里的郡兵。

这里面,就有很值得玩味的东西了。

就像是后世港片里的香港警察,人来时,事儿,已经结束了,只剩下瞎子北和薛三重伤躺在地上。

原本,许文祖是打算把薛三和瞎子北送去附近的医官治伤,却被瞎子北拒绝了,瞎子北坚持要回翠柳堡。

许文祖答应了,他亲自和两名郡兵所校尉率八百郡兵先一步赶赴翠柳堡,瞎子北则和薛三被后续的马车载上也向翠柳堡行进。

等到瞎子北和薛三所乘的马车到达翠柳堡时,天早就亮了,车子驶入翠柳堡时,恰好遇到一脸阴沉的许文祖率兵离开,看这方向,应该是直驱南望城。

阿铭和梁程一个抱着一个,将马车内重伤的瞎子北和薛三抱入了房间。

屏退了其余人后,

四娘用剪刀将瞎子北上身的衣服全都剪开,然后拿出了针线开始帮瞎子北缝补胸口上的那道恐怖的伤口。

梁程则在帮薛三接骨和固定,同时吩咐樊力去外面打石板来。

阿铭也没闲着,将事儿对着瞎子北说了一遍。

瞎子北一边听一边在思索着,正在给他缝补伤口的四娘则有些关切道:

“别再想了,等缝补好了就歇息吧。”

瞎子北摇摇头,道:

“歇不得,至少,现在还歇不得,那个陈大侠,也被送入了堡寨里了吧?”

“嗯,按照主上的吩咐,已经给他上了一些药了,但没做其他的处理,主上已经睡下了,大概是被魔丸上身后,被掏空了身体,太疲惫了。”

瞎子北点点头,道:

“那个陈大侠,虽然人憨了点,二了点,也莽了点,但总归还是个不错的老实人,主上做得对。”

“做得对什么啊,先前主上让阿铭搀扶着他走到那人跟前,差点被那人临死前拖了个垫背下去。”

瞎子北摇头,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主上这么做,是有他的深意在里面的。”

“你是在赞美主上还是在宽慰自己?”阿铭问道。

“都有吧。”瞎子北顿了顿,咬了咬牙,显然,四娘在自己身上的缝补,痛楚感还是很强烈的,但瞎子北还是在强打着精神说道,“阿铭,你马上去联系六皇子留在我们这里附近负责联络的人,让他们在乾国的商队探子去查一查,岔河村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那个人,这件事很重要,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查出来。”

“嗯,好。”

瞎子北又张了张嘴,忍着剧烈的痛楚继续道:

“陈大侠那边,给他上最好的药,再从宅子里调两个小娘子日夜贴身伺候着,好吃好喝地不能断。”

给一个把自己差点杀死的家伙这种待遇,寻常人,还真难以做到。

“我知道了。”四娘应道。

她训练出来的小红拂女们现在出去执行任务还太小,但这种照顾人的活儿还是没问题的。

“阿程,对手底下的蛮兵吩咐好,沙拓阙石和陈大侠都在我们堡寨里的事,绝对不允许传出去,你们已经对许文祖说陈大侠被你们赶跑了,我觉得许文祖应该没全信,但他不会去追究这个的。”

“好。”梁程应下了。

“这次的事情,太诡异了,牵扯里面的势力很大,目标虽然是我们的主上,但很可能主上只是被顺手殃及到了。”

“是谁会对主上出手?”阿铭问道。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神仙,谁都有可能,但还得看事态接下来的发展,不行了,我精力已经透支严重了,待会儿,可能密谍司的人会过来查看情况,四娘,你去应付一下。

估计,估计用不了几天,这件事的风波就要来了。”

“我知道了,你休息吧,我也补好了。”

瞎子北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上已经被缝补好的伤口,有些不满意道:

“不是叫你用美容针的么……”

“这么大这么粗的一条伤口,用别的线收不住,没事,等伤口愈合了结出一条疤,看起来还挺威武的。”

“三儿…………”

薛三躺在那里,不出声。

“三儿…………”

“沙琪玛?”(啥事嘛)

薛三不想说话,他牙齿不是漏风了,是穿堂风。

“等你能下地后,你指挥樊力,做……做一个假肢给陈大侠。”

薛三没生气,也没不解,

只是很平静地道:

“嗖掉。”(收到)

“为了人家几年前的两碗面,就能帮人家跑燕国来报仇。

我们……我们要加倍地对他好,让他在得知真相后,愧疚,羞愤,不能辜负主上拼着被杀的风险做的铺垫。”

“明白。”四娘点点头。

“知道了。”阿铭应下了。

“还有,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等事情真相被查出来后,告诉他前,注意一下……”

“注意什么?”梁程问道。

“注意别让这逼羞愤过头了直接自杀!”

………

郑凡被接回堡寨后,只来得及对陈大侠的事吩咐了两句,随后就陷入了昏迷。

这一昏迷,就是三天三夜。

上次被魔丸上身,杀了那位八品银甲卫倒是没昏迷这么久,这次这么久的原因还是因为本就透支的身体还受了重伤,又和陈大侠连夜赶回翠柳堡,不停地强打着精神斗智斗勇。

三天的昏迷后,郑凡醒了过来,得益于有四娘的精心呵护,醒来虽然身体还很疼,但已经处于恢复阶段了。

许文祖每天都派人从南望城来翠柳堡查看郑凡的情况,当得知郑凡醒来后,第二天就亲自来到翠柳堡。

屏退左右后,许文祖直接对着郑凡跪了下来。

郑凡没下床阻止,一是他行动不便,二是郑凡清楚,让许文祖踏踏实实地跪一次,许文祖心里才能放下那一夜自己先跑的芥

许文祖离开后,郑凡被四娘用轮椅车推着,来到了外头晒太阳。

一同出来晒太阳的,还有一样坐在轮椅上的瞎子北和薛三。

翠柳堡可以改名,叫伤残堡了。

冬日的阳光,总是那么的让人舒服,郑凡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睛。

随后,郑凡又扭头看向了瞎子北和薛三。

郑凡发现,三个人的轮椅,居然大小尺寸都很合适,尤其是薛三,他的轮椅明显是小号的。

而自己和薛三的轮椅上,都带着把手,就是方便你转动这个让轮椅前进的,但瞎子北的轮椅上却没有,因为瞎子北可以用意念力推动轮椅前进。

“这轮椅,谁做的?”郑凡开口问道。

这么贴心的么。

瞎子北有些无奈地笑笑,

道:

“三儿做的。”

坐在轮椅上说话依旧漏风的薛三忙看向郑凡,带着请功的表情道:

“主上,这轮椅,还合身不?”

“很合身,这是你,提前做的?”

薛三也是受了重伤被运回来的,很显然,他不可能在回来后马上就开始做轮椅。

“可不是嘛主上,之前一个月你们都有事儿做,就我,太闲了,就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按照咱们七个人的身量尺寸和习惯,做了七个轮椅。”

“有心了。”

“客气了,主上,您觉得舒服就好。”

郑凡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夸奖薛三了,这提前做轮椅和后世提前做寿衣有什么区别,这不是在咒自己人么?

但换个角度来看,大家平日里遇到危险去厮杀的情况太多了,提前预备下来方便养伤,也确实没什么问题。

“主上,最近几天,事情经过酝酿,终于开始起风了。”

瞎子北在第二天就醒了,然后就着手进行情报分析,至于搜集情报的工作,还是依赖于六皇子商队的人。

修建堡寨只是第一步,六皇子的“资助”,其实还在源源不断,光是堡寨库房里堆放的兵器甲胄,再拉五百人马起来都是轻轻松松的,只是郑凡听了瞎子的建议没急着暴兵罢了。

至于情报共享,在这个时代,真的没有什么是比做商队的更情报消息灵通了,各国其实都普遍的会在商队里安插自己的细作去探听消息。

“说说。”

郑凡从四娘手里接过了一杯茶,吹了吹。

“那一日刺杀我们的,是一伙人,但有三个成分,陈大侠是一个人,第一批杀入的那群刺客是一个成分,那个傀儡师则来自晋国的天机阁,是晋国专司负责为达官贵人打造器物和打造战争兵器的一个部门。”

“嗯。”郑凡抿了一口茶,这些,他其实已经在那晚坐马车时听陈大侠说过了。

“因为上一任南望城知府和总兵死得都很蹊跷,外加靖南侯又在葬礼那天率靖南军入主了南望城,此举,确实太过僭越了。

且,至今,靖南军都未曾将人马移出南望城,靖南侯本人更是住在了南望城里。

所以,外面都在传说是靖南侯担心从北地来的许文祖被朝廷派来南望城当总兵是为了制约制衡他的,所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让人在尹城驿站处对其截杀。”

“不对啊,刺客喊着要杀的,是我啊。”

“许文祖确实是如实上报的,但从各方反应看来,这是许文祖和朝廷为了照顾靖南侯的面子,所以故意这般说的,怕的,就是在这个当口,朝廷已经和镇北侯府对立的情况下,又和靖南侯撕破脸皮。

所以,哪怕许文祖的上奏和其他渠道的上奏,都说的是刺客的目标是主上您,但各方势力和反馈,都直接认为要杀的,还是许文祖。”

“哦,我知道了,就是老子太没牌面了是吧?”

你没牌面,连死都不配死。

一个小小的堡寨守备,有被这般大张旗鼓刺杀的资格?

“不过,靖南侯这人我接触了两次,怎么说呢,我不大觉得他是能干刺杀这事儿的人,如果要对付许文祖,应该不至于用这种手段。”

靖南侯的嚣张跋扈,郑凡是见识过的,这种人,他要杀许文祖,郑凡脑海中脑补出来的,是许文祖来到南望城下时,被靖南侯下令直接在城楼下射杀,然后把许文祖的肉割下来做腊肉。

“晋国的那名天机阁的傀儡师,师承晋国天机阁大司丞,前途不可限量,却参与了这次刺杀,且死在了燕国。

然后,就在刺杀发生的当天,是田家家主七十岁寿辰,晋国使节也去贺寿,在送去的贺表上,将其子田无镜写成燕国靖南王而非靖南侯。”

“靖南王?”郑凡笑了笑,“太刻意了。”

大燕规矩,非皇子不得封王,强大如镇北侯府,至今也是侯爷,而侯爵,已经是大燕异姓勋爵的顶峰了。

“晋国使节给出的解释,是贺表写错了,已经责罚了写贺表的人。”

“呵呵。”

“还有一条,那就是第一批杀入驿站甲等院的刺客,他们是官军,是靖南军后营的士卒。”

“后营?”

“是这样子的,主上,靖南军实额五万兵马,但单单五万兵马就镇守燕国南疆还是有些太单薄了,所以,靖南军有自己的后营,平时都被打散在各处训练或者充当郡兵一样的工作,实则,是属于靖南军的预备役。

一旦战事起,这些人会被靖南军马上整编入伍。”

“还是太刻意了。”

“许文祖在离开驿站后,先去尹城北门叩门,结果尹城北门守门校尉拒不开门,也不放许文祖入城,许文祖只得转去郡兵所,喊来了郡兵。

尹城北门校尉曾是靖南侯的亲兵,前年被外放出去。

这名校尉已经于翌日自尽,没有留下遗言。”

“啧………”

“主上,昨日乾国三边都督杨太尉发来公函,希望能和靖南侯会晤一次,以解决如今燕乾边境的摩擦问题,并希望银浪郡能在靖南侯的治下和乾国和睦如初。”

郑凡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道:

“这样一来,再假的事,也已经和真的没什么区别了。”

“是的,主上,不管是阴谋还是阳谋,其目的,已经达到了。晋国的帮助,乾国的认可,靖南军的支持,就差一套龙袍了。”

郑凡点点头。

这已经不是燕皇姬润豪是否依旧雄才大略能容人的问题了,因为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无限接近黄袍加身了。

天下兴亡,于皇族于皇帝来说,他玩的是一场只要输就是死全家的游戏,古往今来,能善终的皇族,近乎没有,哪怕你已经退位了,明面上虽然会给你一个优待,但帝系这一脉,必然是个绝嗣下场。

而下面的大臣家族,其实还有洗牌重来的机会,大不了换一张牌桌继续打罢了。

“就是不知道,靖南侯会选择如何应对了。”郑凡说道。

瞎子北点了点头,附和道:

“田家本就是当今第一外戚,田家本族也是大族门阀之一,若是借着这股子风头,趁着朝廷和镇北侯府正对峙的时候发一把力,甚至就算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燕皇,都必然要捏着鼻子将一尊王爵送上来。”

这时,

梁程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主上,乾国岔河村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商队的探子快马加鞭送回来的。”

“你看。”

郑凡指了指瞎子。

让瞎子念信,这是翠柳堡的独特风格。

梁程将信封递给了瞎子,瞎子接过信,没拆开,只是用手捏了捏,沉吟片刻,扭头面向郑凡,

道:

“主上,这件事查起来不难,因为参与的人很多。”

“说。”

“是乾国的一位参将领兵追击主上时,在途中去岔河村征补给,和岔河村村民起了冲突,底下兵士杀了人。”

“然后呢?”

“然后那位参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岔河村直接屠了。”

“所以,陈大侠真是个二货么,看见一个村子没了,就直接想到是我屠的,也不知道去自己调查一下?”

“那位参将在屠村洗劫之后,在村口的牌坊上,题了一行字。

大燕翠柳堡守备郑凡到此一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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