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建福宫 高功住持

辞别船把头。

又与众人挥手告别。

一行五人牵马下船进入古渡。

和之前所过的古渡口大同小异,过往船只,夜宿于此,因为水运,渐渐人气鼎沸,形成一座小镇。

眼下亦是如此。

天色将夜,来往的大小船只纷纷入港。

过了江津渡,再往前一段水流湍急,江底暗礁巨石无数,就是经验再老道的船把头也不敢轻易在夜里走船。

所以大都会选择在江津渡过夜。

小镇上吃口热呼饭。

还能补给下米粮。

等第二天一早,天亮了再启程。

除了他们外,世世代代住在此地靠水吃水的渔民。

这会也趁着天黑前归来。

带着大网鱼获。

站在船头上吆喝着。

还未上岸。

早早就有附近酒楼、餐馆或者镇上居民在等着。

刚出水的江鱼,最是新鲜,简单处理下,或炸或煮,撒点盐,外加几颗辣子,就是一道珍馐美味。

几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有些被气氛感染。

“掌柜的,有头铁牛。”

昆仑走在最前,高头大马,光是站在那,就给人一股惊人的压迫感。

这年头乱世里头,因为营养不良,个子普遍不高。

近两米高的他,无论放在哪都是最为醒目的存在。

一路上,不知引来多少惊叹的目光。

有趁着人多,藏在人群里想着浑水摸鱼的老荣佛爷,看到他都下意识老实起来,就算是生面孔,但这架势,真被抓到打断手也是活该。

等走过岸边。

昆仑忽然指着前方,眉眼间闪过一丝惊奇。

几个人跟上前一看。

古渡口,与小镇相连的岸边,赫然矗立着一尊铁牛,脚下踏着一块礁石,双眸炯炯有神,气势恢宏。

“镇水兽!”

陈玉楼挑了挑眉。

前段时日,过黄河时他们才聊起过,没想到在此处倒是见到了。

铁牛背上被摸的铮亮一片,犹如一方铜镜。

几个小孩,围在一旁嬉戏打闹。

甚至还能见到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一脸恭敬的摸着牛背,口中念念有词,听着无外乎祈求庇护无病无灾一类的话。

除此外,铁牛脚边树着一块石碑。

借着微暗的天光,陈玉楼凑上前看了看,才发现这尊铁牛铸造于明初。

因为山洪爆发,年年水患。

当时在任的巡抚,途径此地,听人说是水蛟作乱,特地拨下官银,又在民间筹措,请了能工巧匠铸造,以此镇住滔天洪水。

也因此,此处小镇又被称之为牛溪镇。

“快六七百年了,还能保存的如此之好,用料确实扎实。”

轻轻拍了下,一股厚重感扑面而来。

陈玉楼忍不住感慨道。

要知道,铜铁之物,最是容易锈蚀腐坏,而且此处还是靠近江边,水气深重,存放尤其不易。

牵马驻足看了一阵。

几个人不再耽误,纷纷跳上马背,穿过古镇,直奔东边而去。

都不用问路。

青城山主峰高耸入云,这一片虽然山势连绵,崇山不断,但老君阁鹤立鸡群,一眼就能看的清清楚楚。

入春后,白天比冬日要长不少。

借着斜阳微光,一行人马不停蹄,总算在天色彻底黑下来前,抵达了青城山外。

一入其中。

众人便看到山中群峰起伏环绕,林木葱茏幽翠。

诸峰环峙曲径通幽。

也难怪自古以来就有‘青城天下幽’的美誉。

最为关键的是。

山脚下有丹梯千级,通往最高处的老君阁。

山下官道两侧,有一条古街,酒楼、餐馆林立,供给来往山上的游客住宿休息。

骑马不好登山。

一行人顺势找了个酒楼,将马寄养,嘱咐伙计好好喂养,他们又备了些清水以及食物,万事俱备后,沿着山下丹梯径直往上。

与终南山七月封山不同。

青城山常年不禁,游人香客络绎不绝。

即便已经入夜,山脚下的古街上还能见到不少人,听口音,远不止川渝这边,天南海北的人都有。

其中甚至还有关外的人。

只不过,看他们样子,神色间难掩萧瑟忧愁,有种远在异乡为异客的感觉。

大概率是从北方逃难来的人。

如今,可不止北方,南方同样如此,各地军阀割据,战火不断,老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能够逃命活下来已经殊为不易。

一行人对此已经见怪不怪。

穿过古街,从山脚下驻马台上径直向上。

入夜时分下的青城山,比起白日更为幽静,除却鸟叫虫鸣外几乎再无喧闹,就算偶有同行的人,也只是随意打个招呼,便错身而过,继续赶路。

“陈掌柜,这青城山应该也属于道家洞天吧?”

等一行人走到半山腰,找了一处供人休息的亭子坐下,老洋人抬头看了眼四周,只觉得山中幽境,灵气深重。

“与终南山并列十大洞天,为第五洞,号曰宝仙九室之天。”

“而且,自古就与武当、龙虎、齐云、景福合称五大仙山,比起太乙山位格更高。”

陈玉楼点点头,轻声回应道。

青城山在道教中的地位,丝毫不弱于武当和龙虎。

据说轩辕黄帝时,就有号宁封子之人,在青城山隐居修道,更是向黄帝传授御风云的龙跻之术,黄帝筑坛拜其为五岳丈人,故而青城山又称丈人山。

山中供奉‘五岳丈人宁封真君’。

除此外,西汉末年,蜀中八仙之一的阴长生入山修行。

此人在丹道上的造诣极为惊人。

几乎可以称之为,道家丹鼎派的祖师。

道门流传的诸多真经古法,皆是由他亲手修撰,如《太清金液神丹经》《周易参同契》《金碧五相类参同契》《阴真君金木火丹论》《阴真君五丹决》。

以金丹、黄白之术名动天下的抱朴子葛洪,便是传承的阴长生。

不过,真正奠定青城山为道教名山地位的却是张道陵。

东汉汉安二年,在写毕二十四道书两年后,张道陵从鹤鸣山抵达青城山,在此结庐修行传道。

也就是天师洞。

至此。

道教才真正成名。

青城山也自此成为道教四大名山之首。

无数人慕名而来,结庐修道。

到了隋唐时,因为帝王家的扶持,这个时代的青城山,实乃‘神仙都会之府’,山上宫观遍布,高道辈出。

唐僖宗曾命青城山修灵宝道场,罗天大醮,设醮位两千四百个。

为历代之最。

虽然之后数朝,因为战祸或者其他缘故,青城山不如前朝兴盛,但两千年来青城道门从未没落。

北宋时,更是成为道教龙门派圣地。

如今民国。

山上也有大大小小数十座古观道宫。

即便比起太乙山上百余道观的景象略有不如,但也足够惊人了。

是以,山上香火不断。

一路看到的香客中,不少人都是自带香火上山,甚至连夜上山,就是想要趁着天亮时,烧到第一注头香。

“难怪了。”

听到他一番解释。

身侧几人都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也不怪香客如织,几千年的传承,哪里是那些小山头中破观旧庙能够比拟。

一路走走歇歇。

足足两个钟头后,一股浓郁的香火味道散开,几乎融入了漫山之间,不时还能听见一道道厚重古朴的钟声。

到了这一处。

随行的那些香客明显激动起来,脚步都快了不少。

“到建福宫了!”

见杨方几人脸上露出错愕之色,陈玉楼平静道。

建福宫便是当年宁封子修行之处。

青城山也是他的道场。

可想而知,建福宫香火之鼎盛,绝大多数香客都是来此烧香。

即便天色已经漆黑。

道观中仍旧灯火通明。

等他们越过前方幽静处,一眼望去,古朴苍重的道观掩映在古松翠柏之间,依山而建,气势恢宏。

门内门外。

到处都是人影。

不少人握着点燃的香火,一脸虔诚之色,冲着殿内供奉的宁封真君神像不断祈福,口中低声喃喃。

“掌柜的,我们要不要?”

见此情形。

昆仑低声询问了一句。

毕竟是道家古观,真君修行之所。

“看看也无妨。”

陈玉楼点点头。

建福宫位于山腰处,而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天师洞,则是山巅之上,第三混元顶悬崖峭壁之间,只有一条古栈道可以上下。

走了一夜,入观烧柱香,就当是歇息歇息。

有他这句吩咐。

其余几人自然不会拒绝。

当即简单整理了下衣着,好歹是道家清净之地,不至于风尘仆仆,蓬头垢面。

越过前门大院,跨过石殿门道。

殿内熙熙攘攘。

很难想象,眼下已经入夜许久,而且不是宁封真君的诞辰,或者有占醮一类的仪式,就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大半夜都有如此之多的人上山烧香。

可想而知,青城山道教之盛。

而陈玉楼答应入观,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整座建福宫,笼罩在一层沛然莫御的清气之中,一派道家凛然气象。

这只能说明一点。

宫内有道家传承,而且有大修行者。

当日在终南山,自拔仙台往鳌山而去,纯阳宫给他的感觉亦是如此。

只不过,前者气息凌厉,犹如刀剑,此处气息却是中正宁和,让人心神下意识安定宁静下来。

“这……”

跟在身后,一路上不曾说话的鹧鸪哨,明显也意识到了这点。

入门的一刹那。

眸光便微微一动,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四下扫过,隐隐透着几分惊奇。

“陈兄。”

“嘘……先进门看看再说。”

见他张口欲言,陈玉楼只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毕竟贸然登门。

都是修行之辈。

他们能有感应,对方也一定有所察觉。

鹧鸪哨暗暗点了点头。

见师兄和陈掌柜如此,老洋人似乎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收起心思,神色间多了几分凝然之色。

几个人随着香客,跨过大门,进入前殿。

灯火通明中。

一尊足有数米高的神像坐落在神龛之中。

目光炯炯,神色宁和。

手捧一卷天书。

不是宁封真君又是谁?

蒲团上跪着数位虔诚香客。

一旁的竹筒里插着木香,不时有人上前去取,自行对着蜡烛点燃,整个大殿内青烟袅袅,衬托的真君神像更是庄严厚重。

“陈掌柜,我去取香火?”

见几人并无动作,杨方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意思,低声询问了一句。

“好。”

听他问起。

陈玉楼这才从大殿头顶上偌大的几个墨字上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等取过香火。

几人各自拿了三根,插入香炉之中。

冲着神像拜了拜,也算是逢山拜山,遇水拜水了。

等几人转身走出大殿。

落在后边的老洋人突然察觉到不太对劲,师兄和陈掌柜不知道为何,停了下脚步,站在大门处。

他被拦在身后,进退不得。

先行一步出去的昆仑和杨方也反应过来。

下意识顺着两人目光,朝远处望去。

只见熙熙攘攘的香客之中。

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老道身影。

看上去足有古稀高龄,须发皆白,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到发白的青色道袍,长发束在脑后,双手托着一把浮尘。

身形清瘦,精神却是矍铄过人。

一双眸子尤为清亮。

眼下明明身处众人之间,但却有种矗立云海,覆海之重的高深莫测感。

两人就算反应再慢。

此刻从那老道身上气质,也能明白过来。

此人绝不简单。

比起当日在终南山上见到的捣药老真人,气息还要深厚,如渊如岳,难以揣度。

“湘阴陈玉楼。”

“见过前辈!”

陈玉楼率先回过神来。

虽然早就料到他们一行人,迟早会被观中高道察觉,但就算是他也没想到,这位来的竟是如此之快。

轻风自身外拂过,片羽不沾。

已然是修行到极高境界的道门高人。

随着他话音起。

身侧的鹧鸪哨,也立刻明悟,双手抱拳躬身道。

“鹧鸪哨,见过前辈。”

听到师兄和陈掌柜自报家门,还留在殿内的老洋人,哪里还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下意识踮起脚尖,好奇的望了过去。

“诸位道友,来我建福宫,实在是蓬荜生辉。”

老道手中浮尘轻扬,动静之间,皆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出尘之意。

也没理会鹧鸪哨,明明身穿道袍,结着道髻,却以江湖武夫见礼,只是淡淡一笑。

“老道行崖,忝为建福宫住持。”

“诸位远道而来,还请后山一叙!”(本章完)

第386章 云中桥 青城雀舌

高功住持,行崖道人!

陈玉楼默默将老道名号记下。

以往偏居湘阴一隅之地,闭门修行,只听闻天下有武当、龙虎二山,前者为天下第一仙山,后者是道教祖庭。

真正修道入境,行走天下后。

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洞天福地,名山大川,纵是末法时代,修行之辈也如过江之鲫。

真人隐居山中,高道藏于市井。

不在世人面前显露。

如药王庙中那位捣了一辈子药石的归元老真人,常年往返于山中采药,与山中隐士下对弈,和香客闲聊寒暄。

但几个人知道,他筑基多年,只差一步,便能在气海炉火中凝炼金丹。

还有当日登山途中所见的那座喇嘛庙。

老和尚慈眉善目,晨钟暮鼓,敲木鱼诵佛经,和山下古寺中的和尚并无区别,但见过面才知道,他佛法之精深,已然修到了一个极高境界。

老话说,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其实就是受限于自身实力,难以拥有更高的眼界。

而今眼前这位行崖道人,名号听上去与当日在终南山三圣殿那位明崖有些相似。

但……

两人之间境界却是天差地别,恍如云泥。

明崖虽然也是住持,但并未修行,更不要说破境,脱离凡尘,而行崖道人一身气息深不可测。

比起归元老真人也丝毫不差。

甚至隐隐更胜一筹。

气海之中,可见丹形。

也就是说他至少已经到了半步金丹境。

绝对是他下山入世以来,所见修为最高的一人。

“我等冒然而至,还请真人勿怪。”

只转眼间。

陈玉楼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看周围香客,对他一脸陌生,只是下意识躬身行礼的样子就知道,行崖真人估计大部分时间都在后山避世修行。

平日绝不会轻易露面。

想来其实也正常。

毕竟到了他这个层次,入定闭关,动辄数日,食炁饮露,几为仙人,一入金丹,自此长命百岁,何必理会凡尘俗事?

也就是陈玉楼他们几个。

都已经到了这等大境界,还在四处晃荡。

甚至连真正的修行之辈都没见过几个。

纵观天底下,也算是少见了。

放到其他同境修士身上,拜山之前,至少要先递拜帖,得到答复方才上山入观,哪能如此随意?

就是江湖武夫,切磋之前还要下个帖子。

也就是行崖道人道行深厚,没有在这种小事情上计较,不然真不好说过去。

陈玉楼这会也反应了过来。

当即双手抱拳,轻声解释道。

“无妨。”

“老道也多年不曾下山,不是今日诸位上山,也不知晓天下变化竟是如此之大……”

听到这话。

行崖老道只是摇了摇头。

陈玉楼心中惊叹,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眼前几人如此年轻,看上去最多也不过而立之年,但观众人身上气息,却是磅礴惊人,如山如岳。

恍惚间。

行崖老道忽然觉得,自己避世修行是不是走错了路。

闭门造车,等于给双眼蒙上了一层黑巾。

不然,只是短短几十年,江湖上出了这等天赋过人的后辈,他竟是一无所知。

甚至对方都已经自报家门。

他仍旧毫无印象。

湘阴他倒是知晓,三湘四水之地,临近洞庭大湖边,与湘西接壤,年少时与师傅前往龙虎山,拜会此代天师,曾渡船过洞庭湖,然后走沅江从城外走过一次。

但他却从未听闻,湘阴有哪一位高道修行。

或者说,境内有名山大宗。

至于鹧鸪哨,这名字一听就像是江湖诨号,观他身上气息也像,眉宇间,隐隐有一丝深重杀气。

眸光凌厉,开阖之间,隐有凶杀之意。

但偏偏身着道袍,结道髻,与道门中人无异。

这倒是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再看剩下几人,也都是江湖翘楚,人中龙凤,不似寻常之辈。

尤其是昆仑,几如道门传闻中,真武大帝麾下皂纛玄旗,金甲玄袍的六丁六甲。

“真人说笑了。”

“陈某一行人不请自来,已经是失礼在先。”

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意。

陈玉楼也是一脸无奈。

这一幕与当日终南山之行何其相似。

归元老真人、照葫真人,见到他们几个时都是如此反应。

只不过,他们又怎么可能想得到。

眼前这一行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挂壁般的存在。

不说陈玉楼,单说昆仑,自小被遗弃在雁荡山,跟野人没有任何区别,靠着浆果、猎物活下来。

被猎人盯上,受山贼围剿。

竟然每一次都能相安无事。

走投无路时,还能碰上陈玉楼,将他从深山老林里带回陈家庄,视为手足心腹。

等瓶山大墓开启前,注定要死在其中。

陈羽又穿越而来,以一己之力逆天改命,不但没有重走原著里的路,如今更是成了江湖上屈指可数的武道宗师。

甚至又开始转而修道。

假以时日,越过龙门只是迟早的事情。

而行崖道人他们,纵然天赋再高,根骨过人,但又岂能与他们这帮挂壁相提并论,闭关修行,厚积薄发,终究也不如一粒金丹吞入腹,祖龙顶上过天桥。

“好了。”

“不说这些。”

“诸位远道而来,入我建福宫便是缘分。”

行崖老道那双澄净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黯然,许是想到自己在山中枯坐大半辈子,还不如几位少年郎,心中难掩失落。

不过,终究是得道高修,这份情绪只是一闪而逝。

心绪便再度归于平静。

手中浮尘一挥,做了个请的手势。

“还请随贫道往后山住处小坐。”

“好,前辈相邀,陈某不敢拒。”

陈玉楼当即答应下来。

建福宫始建于唐开元十二年,时名为丈人观,距今已经一千多年,原为宁封子修道隐居之处。

直到宋代才更为会庆建福宫。

只不过,历代受战祸、兵燹、匪患,古观差点毁于一旦,眼下他们所见到的大殿,还是光绪年间在原址基础上重新修葺。

但就算如此。

大部分古迹仍旧保存完好。

跟在行崖老道身后,一行人绕过前殿,很快喧闹声便为之一清,上山烧香求神的香客信士,只被允许在前后两进大殿。

至于后山。

乃是观中修士所居。

过了两重大殿,只见行崖道人半点没有停下的意思,引着众人穿过一面乌瓦白墙的月牙门后。

一股幽隐清净之气顿时扑面而来。

苍松翠柏、飞瀑灵泉。

一座石桥横在两座山头之间,身下云雾翻涌,隐隐还能见到灵光闪烁,在石桥另一侧,山崖间矗立着一座阁楼。

“这……”

“娘咧,难怪叫神仙都会,洞天福地。”

“好重的灵气,这地方修行,怕不是一日能抵十天之功。”

一行人还是头一次来到如此洞府。

比起终南山那些洞窟,不知胜过多少倍。

天地间浮游的灵气之盛,就是才接触修行的昆仑和杨方都能感受得到。

一时间,人人脸上都是难掩震惊,满是惊奇的看向四周。

只觉得这地方,和话本小说,说书先生口中的神仙府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和他们纯粹的惊叹不同。

陈玉楼看的更多。

云桥之间,除却惊人的灵气之外,最为惊人的是,他能察觉到一股若隐若现,却异常熟悉的气息。

正是当日在拔仙台上,那一闪而过的玄德洞天。

所以……

宁封子选择在此修道,绝非偶然。

或许就是因为找到了进入洞天的门。

这么看来,行崖道人能够突破假丹,距离炼化金丹只有一步之隔,也并非意外。

洞天幽隐于洞府外。

就算不曾入内。

只是沾染一丝其中灵气修行,都是难以想象的大机缘。

“好长的对联。”

“这得有好几百字吧?”

就在他眺望云雾,追寻洞天痕迹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叹。

陈玉楼下意识收回目光。

循着几人视线看去。

这才看到,桥头山崖两侧石壁上,一左一右,赫然矗立着一座通天柱,上面镌刻着一副极为惊人的对联。

溯禹迹奠岷阜以还:南接衡湘,北连秦陇,西通藏卫,东至夔巫……

自轩坛拜宁封之后:汉标李益,晋著范贤,唐隐薛昌,宋征张俞……

粗略一扫。

这副对联上下竟然共有三百九十四个字。

陈玉楼心中默默念了一遍,只觉得气势磅礴,将青城山几千年底蕴说的明明白白,通透无比。

方才他全部心思都在洞天福地上。

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云桥石廊外竟然还有一副如此惊人的古迹。

似乎察觉到众人的惊叹。

一手握着浮尘,一手负在身后,长发白须,青袍纶巾的行崖老道,不由转过身来,淡淡一笑道。

“此乃青城山一绝。”

“也是我建福宫的名景之一。”

陈玉楼点点头。

这副对联也不知道出自何人之手,至少古往今来,他还从未听过有哪一副对联在字数上能够超过它,而且对仗之工整,句意之通顺,亘古罕见。

最为关键的是,其中一句一景,又暗合道法自然,韵味浑然天成。

也难怪就算是行崖道人,说起时,神色间也是难掩傲然。

“前方便是老道修行之处,诸位请随我来。”

没有过多停留。

简单聊了几句后,行崖便带着几人穿过云桥,一路往那座古阁中走去。

阁楼并不算大。

甚至连名号都无。

与青城山上老君阁似乎完全没有可比性。

但胜在幽隐,远离喧哗。

若是山下采药人或者猎户误入此地,怕是都要怀疑是山上神仙所居之地。

带着几人进入楼中。

其中简陋无比,除却一张石床,就只有一张矮桌,几道蒲团,然后就是些他所收藏的古书道经,笔墨纸砚以及茶具。

很难想象,这竟然是建福宫住持的居所。

不过……

若是将他身份换成半步金丹境大真人,此处便可以算得上是神仙洞府。

没看鹧鸪哨和老洋人师兄弟,眼睛都看直了。

这种好地方。

也就是千年传承的道门,不然,上哪去寻第二处?

早都被他们祖上占了。

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凡是有名号处,无一例外。

真以为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首先要是名山大川,方才能够吸引高道隐居自此,修行传道。

行崖老道自顾自的拿起沸腾的水。

又取出一盒野山茶。

为几个人各自泡上一杯。

看此处并无童子,或者门人的痕迹,估计平日里修行,也不愿被人打扰。

只是,有几个人能有这份心境?

就是他陈玉楼,让他放弃如今的优渥生活,忽然回归野人一样的生活,他自问也很难做得到这一步。

真当行走江湖,餐霞饮露就能过活?

就是搬山一脉。

虽然号称倒斗只求丹珠之物,但上千年来,族人四处寻找雮尘珠下落,不事生产,真以为光靠着那些妇人在村里种几亩田地就能养活全族之人?

这种话,也就两三岁的小孩会信。

就如杨方。

从下山开始到如今,算起来已经七八年,四处闯荡,找人切磋。

兜里没钱,还能蹦跶?

更别说练武最是耗费银钱。

谁又知道,他小子拜山寻武之余,不是寻龙倒斗,就是劫富济贫。

不然别说走遍大江南北,早就饿死在半路上了。

胡思乱想着。

陈玉楼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只是……

茶水一入腹中,竟是迅速化作一股热流,沿着四肢百脉,使得浑身通透,气海中灵气都增长了一丝。

“灵茶?!”

行崖老道口中的野山茶,竟然蕴藏着如此浓郁的灵气。

即便他,也是第一次遇到。

低头看去,清亮透彻的茶汤中,茶叶青嫩,犹如雀鸟之舌。

“老真人,这……可是青城雀舌?”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挑了挑眉问道。

闻言,行崖道人则是一脸意外。

“道友好眼力,确是丈人峰中所种雀舌。”

见他确认,陈玉楼总算明白过来。

青城山自古就有道茶名扬天下,陆羽在茶经中就专程记载下了青城山茶,除却雀舌外,还有片甲、鸟嘴、麦颗以及蝉翼四种。

皆是散茶之最上者。

其中又以雀舌和蝉翼为最。

甚至被历代奉为绝品。

他也只是在书中看到过,没想到,今日入观,竟然还能见到。

听着两人的话。

此刻围炉而坐的剩下四人,哪里还不明白,这看似寻常的所谓野山茶,乃是天下少见的灵物。

当即也不敢迟疑。

一个个捧起茶盏,小心翼翼的品了起来。

随着茶汤流入腹中。

一行人很快便察觉到身上的变化。

越是境界低微,感受到的变化便越强烈。

尤其是昆仑和杨方,此刻更是觉得腹下三寸处的丹田内,恍如有一座炉子升起,火意流转,气息蕴藏。

“看来两位小友有了机缘。”

“且去楼上,寻一蒲团,自行入定,说不得能够越过龙门!”(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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