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后退

如果从高处向下俯瞰,两侧的蒙古轻骑,便如两支巨掌试图合围钳制,而郭宁所部则如箭矢,向着蒙古军混乱的正面一往无前。他们的突击是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以至蒙古轻骑的包抄,都显得慢了。

短短片刻之间,双方都有剧烈折损。

但郭宁的脚步完全不停。

在他的身边,不断有同伴被砍伤、刺中、射中,不断有人发出闷哼和低沉的呻吟。但更多的人紧随着郭宁前进。

有一名甲士的甲胄破损了,身上被长枪刺出了深深的血洞,几乎能够看到骨骼和内脏,但他全然不觉,怒吼着挥刀狂砍。

有人腿上中了一箭,伤到了大血管,立即扑倒在地。但他竟然向前爬了几步,趴在地面向一个蒙古人挥刀。那敌人猝不及防,结果被砍断了脚后跟的筋腱,惨叫着倒地。

两个人贴着地面互相挥刀劈砍,然后翻滚着扭打在一起,甚至互相撕咬,滚在泥潭里试图让对方窒息。随即李霆的部下们赶到,将那个蒙古人杀死,而本方的伤者很快也断气了。

当李霆亲自挥刀突至最前方的时候,进攻的势头就如两道浪涌汇合一处,愈发高涨。

郭宁判断的没错,蒙古军虽然善战,但脱离了战马和骑射的特长仓促迎敌,并没有什么优势可言;而以己之短击敌之长的局面,又使他们浑身不适,只觉得十成力发不出两三成。

反倒是郭宁的部下们,愈是厮杀,愈是热血澎湃。炽热的阳光下,他们的视线有些模糊,他们看到眼前蒙古人乱哄哄的奔来,然后又被己方乱刀斫死。强烈的斗志在他们的胸中激荡,好像给他们增添了无穷的力气,好像那些曾经可怕的敌人忽然变得软弱,变得全无反抗的能力。

两军正面对抗,无非仗着一口气支撑,郭宁所部的这口气全程不懈,绝不退避。反倒是蒙古人总想着调整喘息,他们渐渐地顶不住劲了!

将士们呼声如潮,攻势也如潮。

郭宁便是站在潮头之人。

他侧身避开两支同时刺来的枪矛,拽着一根矛杆,将一个敌人拉了过来,然后扼着此人的脖颈,用铁骨朵的锤头对着胸口便捣。

敌人竭力挣扎、嚎叫,手指在郭宁的脸上撕出深深血痕。郭宁手上用足力气,又捣了三五下。眼看着他胸前的甲胄整块瘪了下去,鲜血如泉,从他的嘴里喷涌而出,染得郭宁半身通红。

郭宁吐气开声,将尸体往前推开,正好挡住了一把长刀。

这一通冲杀,至少前进了两百步,已经很深入了,已经能够看到前头那具蒙古军的战旗,看到战旗下方,有几个衣着鲜明的蒙古贵人,向着战场指指点点。

他抹了抹脸上的血,顾不得回头,只问道:“后头的韩煊怎么样?蒙古轻骑靠近了吗?”

李霆眺望了下,大声道:“还差三四百步,老韩已经在布阵了!”

“三四百步……”郭宁点了点头,再度眺望那面蒙古战旗。

“差不多了。”他说:“没必要真的让老韩去硬顶,对吧?”

李霆正杀得性起,闻言有些茫然:“哈?”

此等猛将锐卒陷阵的情形,落在拖雷和几名蒙古千户那颜的眼中,也觉震撼。

过去的几年里,由于对女真人的战斗不断胜利,这些蒙古贵人们不可避免的有些懈怠。在他们的印象中,金军每次面对蒙古军,基本上就是被动挨打的局面。

先被往来轻骑泼洒箭雨,射得抬不起头,几轮箭雨之后,军心开始松散,比较脆弱的某一支或者几支部队率先动摇。然后蒙古军的主力开始试探,哪怕周旋在外,就能吓得金军乱喊乱叫,看上去声势很大,其实全都是无用的自我鼓励。

待到主力骑兵发动,选择几个薄弱处加以打击,则金军的斗志立时消失,相当数量的将士直接就扔了武器逃跑,接着就是兵败如山倒,而蒙古军尽情地走马,仿佛围猎一般地施以刀砍、箭射、杀戮、歼灭。

但今天的场景,却完完全全地出乎他们的预料。

金军所占据的这处战场,深入塘泊地带,周围并不开阔。双方在此等狭小区域内投入了超过三千名将士全力厮杀,只拖雷所见,蒙古骑士的死伤已经算得惨重。严格来说,其战斗的激烈程度远远超过昨日成吉思汗击败金军骑兵大队的那一场。

而在如此高强度的厮杀中,金军不仅不溃散,还在进攻,还在向着拖雷的战旗方向杀来!那势头,就如猛兽浴血穿行于羊群,全然不受阻碍!

长生天庇佑的蒙古骑士们,何曾吃过这样的亏?

这支金军是什么来路?

过去数年里,蒙古军可全没消停过,他们打过西夏,打过金国,打过北海以西的林中百姓,这些千户那颜们无役不从,见识算得很广。可在他们看来,真没有哪里的敌人,能和眼前这伙强人相提并论!

一时间,几名千户那颜俱都警惕。

蒙古人本来性格粗疏,但随着大蒙古国的建立,原本草原上乱哄哄的局面,渐渐被新的制度取代。千户那颜们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地开了窍,不似早年前那种无知无识的状态。

此时人人都想到,万一被这群虎狼突到了跟前,惊扰到了四王子,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且不谈成吉思汗会否责怪。此番四王子第一次独自领军,正是要杀敌赢取名声的时候,这一仗打得不好,四王子必定心中不快,日后发作起来,各个千户全都吃罪不起。

当下众人低声喝令,让人通知中军后头的奥鲁,让自家留在那里待命的堪战勇士也都集结。一方面做好填充前线的准备,另外也准备配合着四王子的下一步战术。

毕竟前阵在泥泞中狼狈至此,已经没有纠缠的必要。按照几名千户所想,想来四王子会允许稍稍后退,用诈败之法将这些可恶的敌人引出泥泞,然后以轻骑包抄后路,进而在正面重新施压,一口气碾碎他们。

然而拖雷迟迟没有发令,反而凝视着战场,看得聚精会神。

“女真人当中,还真有敢厮杀的勇士!”拖雷惊叹了两声,看了看身边的千户那颜塔里忽台,笑了起来:“也该有些勇士才对,是我想错了!”

塔里忽台年纪老迈,资历很深,他一直随侍在拖雷身侧,忽然觉得拖雷看自己的眼光古怪,连忙问道:“四王子,你在说什么?”

拖雷笑而不语。

原来他刚才想到的,乃是成吉思汗尚未统一蒙古诸部时的一桩旧事。

当年成吉思汗与札木合战于阔亦田之野。札木合不敌溃逃,连带着支持他的许多部落也都失败。其中有个部落唤作泰赤乌部,一直与成吉思汗为敌,泰赤乌部的首领,便是此时拖雷身边的千户那颜塔里忽台。

塔里忽台与成吉思汗之间,是有敌对故事的。一直到现在,成吉思汗见到他,还常常半开玩笑地称他为“忽力金扎力海”,也就是自私又贪婪。

但塔里忽台的泰赤乌部落,却始终没有被拆分吞并。皆因泰赤乌部的本部落里,出了一名出色人物唤作赤老温的,如今乃是大汗的第四怯薛长。而泰赤乌部的仆从部落别速惕部里头,也有个出色的人物,便是如今大汗最信重的勇士哲别。

小小的泰赤乌部落,规模只有一个千户,便能先后出现赤老温和哲别这样的人物;金国如此庞大,据说百姓有亿兆之多,土地有万里之广,其中涌现出一个敢打仗的将军,一支能厮杀的军队,也是理所当然……怎能轻视他们呢?

想到这里,拖雷忽又狐疑:“这样的强兵悍将,怎么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些人,是从泥塘里、石缝里钻出来的?”

“四王子?四王子?”塔里忽台在旁边叫了两声。

“啊?怎么?”

“有乞颜孛儿只斤氏的四王子观看厮杀,军队的士气特别振奋,但是……”塔里忽台兜马到了拖雷面前,对这位年轻的王子行礼:“但是,凶猛的猎犬不应该在泥塘里和旱獭厮杀,请允许我们继续吹号,催促前头的勇士们撤回来。”

拖雷稍稍沉吟,忽里塔台又道:“猎犬为主人捕猎,靠的不止是勇猛,还有耐心和聪明。而泥塘里的旱獭离开泥塘,就什么也不是了。我们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嗯,嗯,很好。”拖雷连连点头:“忽里塔台,你是有经验的猎手,我愿意听你的意见,那就吹号吧!”

于是号角响起;于是前方的蒙古战士不再纠缠,转而快步后退,摆出败逃的样子;于是预备展开伏击的蒙古生力军纷纷就位。

下个瞬间,拖雷和忽里塔台看着前头的景象,同时骂了一句。

就在蒙古战士们后退的同时,眼前这支金军也后退了,简直就像是事前约定好的那样!那些金人……他们适才的进攻有多么猛烈,此时退兵就有多么快,一进一退之间,竟然全不犹豫,全无滞涩!

奥鲁:蒙古中军后方的老小营。

(本章完)

第111章 援兵(上)

金军和蒙古军同时后退,宛如潮水两分。

两军瞬间恢复了最初的对峙局面。金军在东,蒙古军在西,当间隔着大片滩头草甸。

此时两队蒙古轻骑终于包抄到位,可金军已然回到最初的阵地,还将数十面车厢板四面立起,结成了一个小而坚固的军阵。

轻骑一旦靠近,必然又要重复适才遭重骑突击屠戮的局面。一时间,两翼统兵的千户那颜竟有些犹豫。

拖雷皱了皱眉,做了个手势。身边的那可儿连忙用力吹响号角,索性让两翼稍退,只在远处策骑往复,作威胁的姿态。

随着两军各退,滩头草甸忽而显得空旷起来。数百上千人往来厮杀过了,在草地上踏出了无数深深浅浅的洼陷,到处土层翻起。

残肢断臂和断裂的刀枪散落战场,尸体横七竖八遍布泥泞。无主的战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潭边缘,舔了舔主人逐渐冰冷的面庞,打一个响鼻,再舔一舔。

血腥气与潮湿的土气混在一起,在阳光下蒸腾向空中,气味愈来愈浓烈。还有伤者一时未死,一声声高高低低地哀号求助,引得不知哪里的乌鸦飞来,刺耳地叫着,久久盘旋。

死者的数量明摆着,拖雷和塔里忽台那颜,还有簇拥在他们身边的亲信们,全都不语。

而整个中军的气氛,也隐约有些僵硬。

过了好一会儿,骑队边缘有个胡须花白的百夫长喃喃道:“这支金军,感觉有些金国强盛时的模样。”

“还好他们的骑兵不多,好像弓箭手也不怎么样。”

“可他们对地形熟悉啊,这鬼地方,一会儿是水,一会儿是泥塘,一会儿又是看不到边的芦苇杆子……这一仗,不好打!”

普通的士卒们还有些跃跃欲试。尤其是那些新投入蒙古阵营的人,还没有享受到抢掠和屠杀带来的好处,所以格外地饥渴,而过去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更逼迫他们不顾一切地奔赴战场,希望以此来改变自己悲苦的人生。

但那些从蒙古本部抽调出来的百夫长、牌子头、十夫长,乃至身披铠甲,手持精良武器的蒙古本族的拔都儿们,人人都神色凛然,眼神也变得愈发凶悍了。

这支金军不好对付!

如果继续打下去,很可能要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要死不少人。

蒙古勇士从来不怕死,在成吉思汗的旗帜下,他们敢于踏过火海,踏过刀山,随时愿意抛弃自己的性命。但他们毕竟不是存心找死的疯子、傻子,打仗的目的终究还是赢,而不是莫名其妙地死在这种肮脏泥泞的鬼地方。

而拖雷有些恼怒。

其实如果适才不吹号收兵,而是竭尽全力地与敌狠斗下去,拿出蒙古勇士该有的韧劲和胆量来,多半能赢的。

可是,包括塔里忽台在内的贵人们,大概习惯于女真人软弱的模样,都觉得胜利应当轻而易举,所以一旦战斗激烈的程度超乎想象,他们首先动摇了。

结果,搞什么诱敌之策……反而给敌人制造了轻松退走的机会!这一场,又吃大亏了!

而且这么多的折损,毫无意义,敌我双方的态势一如先前,还得从头再来。

而从头再来……看来只能打硬仗,拿人命堆?

偏偏对方占据了地利,有坚固的铠甲和武器,战斗意志看来也旺盛。更重要的是,敌将在指挥和战术运用方面,非常纯熟老练,而且果断异常,完全不同于那些愚蠢的女真贵人!

这样想来,至少父汗给予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一部分了。

父汗想知道这支女真精锐的底细,想知道他们是羊,是狐狸,还是狼。现在看来,他们绝不是羊,而是像狼一样凶狠,像狐狸一样狡诈的新敌人,和此前见过的女真人不一样!

正盘算着,塔里忽台问道:“四王子,这一仗还要打下去么?”

这老东西居然好意思问?

拖雷下意识地想要喝骂,骂声到了嘴边,又被他憋了回去:“你说呢?”

塔里忽台行了个礼:“但凭四王子决断。”

拖雷眯眼看了看塔里忽台垂下的头颅。他原本在犹豫,可这会儿,塔里忽台这种态度,反而促使他下了决心。

“还是要打!”拖雷冷冷地道:“只能喝稀粥的人,是重病将死的人;只敢捕捉黄羊的猎手,是差劲的猎手;而遇见可战的对手却犹豫不定,是失败的征兆!这一场若不拿下……以后再遇强敌,还有敢策马冲锋的人吗?”

拖雷拔出了镶嵌黄金的弯刀,高高举起:“传我的命令,所有的百夫长、千夫长,都要上阵,我也会亲自上阵!今天晚上,我一定要看到敌军首领的脑袋。我要用他的脑袋,给真正的勇士斟酒喝!”

塔里忽台的额头出了汗,深深俯首。

拖雷心中冷笑。

这几年来,大蒙古国的千户数量翻了一倍还多。父汗为了尽快统合草原各部,一方面把许多大部落拆分,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对一些敌对部落示以优容。

比如塔里忽台,就是得到成吉思汗特别优容的一个首领,虽说泰赤乌部落已经被拆分成五六份,可塔里忽台仍然是个有实权的千户。

问题是,塔里忽台平时还像个样子,今天明显就露出本性了。他只想跟着大汗的战旗吃肉,却不愿意为大汗流血!

怪不得父汗一边称赞他的狡诈,一边却又看不起他。怪不得赤老温、纳牙阿、哲别他们,都出自塔里忽台的泰赤乌部落,却个个效忠于父汗,谁也没把旧主当回事。

因为草原上的强者,首先要勇敢善战。有了勇敢,才能谈得上其他!

父汗能有现在的地位和威势,那也是一次次搏命厮杀,一次次勇胜强敌的结果。别的不说,就在拖雷的记忆中,对塔塔尔部、对克烈部、对乃蛮部,哪一次打得不艰辛?有好几次,拖雷的叔父们都动摇了,部落里到处都有人在哭泣,只有父汗一人始终都在坚持!

很多战斗场合,双方比的就只是韧劲。打下去,韧劲强的一方最终总是能赢的,而随着一次次胜利的积累,将士们愈来愈有韧劲,胜利也就愈来愈容易到来!

眼下这一仗,一定得打,哪怕死伤惨重也要打下去。草原上每天都会有新的小崽子落地,死一些人怕什么?重要的是,大蒙古国的勇士们战无不胜的信念,绝不容动摇!

想到这里,拖雷又举了举手中的刀,正当他即将发布进攻命令的时候,原本负责战场右翼的千户那颜脱撒合带着一小队骑兵,从战场边缘绕了个大圈子回来。

他的神色有些紧张,指着战场以外:“四王子,金军的援兵来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