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尚未结束

“你也知道,我们最近的工作非常忙,忙到这一阵,我们都是睡在实验室里,寸步不离。”

瞭望高塔之上,伯洛戈与艾缪坐在长椅上,头顶是逐渐暗下来的天幕,深邃的夜空逐渐显现了出来,群星于黑暗里闪烁。

在两人的下方,则是翻滚涌动的云海,城市所散发的光芒将云海映射出了些许的鲜红色,云层的缝隙里,密集的高楼隐约可见。

伯洛戈坐在艾缪的身边,耐心地听着她的抱怨,脸上时不时地浮出微笑,表示致意。

艾缪看起来工作压力积攒了很久,抱怨起来没完没了。

“我倒好一些,钢铁之躯可以免去疲惫感,但师姐就很糟了,她每隔两小时就要喝一杯咖啡,休息了就把自己装进睡袋里,塞在桌子下。”

共同工作的缘故,艾缪与拜莉的相处也变得越发融洽了起来,艾缪发现,在工作中,自己这个师姐还是很靠谱的,可一旦脱离了工作,在生活里,艾缪只想对拜莉敬而远之。

想到这,艾缪犹豫了一下,她回忆起实验室内,拜莉一脸笑嘻嘻地拉开睡袋,邀请艾缪一起睡,感谢工作令拜莉体力不支,不然艾缪真的差点被她拖了进去。

这些事还是别说了,虽然拜莉疯疯癫癫的样子已经深入人心了,可艾缪还是觉得,作为自己的师姐,哪怕为了师门的名誉,多少还是替她弥补一下。

伯洛戈问,“你现在出来了,是工作告一段落了吗?”

“算是吧,前期工作我们已经结束了,现在是学者殿堂那边负责。”

想到那些年迈的学者们,艾缪心中只有敬意,在几人还可以忙碌偷闲,开开玩笑时,那些靠着药剂与机械维生的学者们,像是一具具血肉机器般,除了低沉的交谈声与粗糙的喘息声外,他们的工作氛围安静的可怕,令人倍感压抑。

此刻柔软的血肉取代了钢铁,艾缪望向外界的景象,深深地呼吸新鲜的空气,接着长长地叹气。

随着血肉的附着,疲惫感变得越发强烈了起来,如果现在不是傍晚而是午后,艾缪都想在这里晒着太阳懒懒地睡一觉。

见艾缪这副疲惫的样子,伯洛戈开口道,“我打扰到你了吗?”

“伱是指什么?”

或许曾是炼金人偶的身份,艾缪不喜欢人类之间那遮遮掩掩的对话,在那些弯弯绕绕的话语里,她的理解总是会出现歧义,接着令对话走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因此艾缪喜欢机械的高效,言语都是那样的直白,不会猜错任何想法。

只是……

只是尽管自己是这样觉着的,但随着彻底变成真正的人类,融入常人的生活里,艾缪发觉这种事并不绝对,她也有些迷恋上了人类的含蓄与遮掩,这令人们的相处与事实,多出了几分不真切与梦幻感。

就像现在,按照自己的想法,艾缪很清楚自己应该对伯洛戈说些什么,但那股含蓄包裹住了她的内心,也令真实的想法难以挣脱出去。

“他们说你成为了组长?”艾缪抛出又一个话题,以免让气氛陷入死寂,“真快啊……不愧是年度最佳新人啊。”

如果是在之前听到艾缪这番话,伯洛戈可能还有些小得意,可现在他的内心只有苦涩。

“是啊,成为了组长,”伯洛戈喃喃道,“我现在还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在外勤部内,每一位外勤职员有可能抵达的最高职位,也就是成为组长了,对于很多人而言,这是需要十几年时间才能做到的事,可伯洛戈才用了三年而已。

伯洛戈知道不能这样比较,自己与普通的外勤职员相比,多了太多的特殊之处,不死者、选中者……是这一个又一个的身份令伯洛戈足以承担这一职位。

至始至终伯洛戈都很清醒,没有令骄傲吞没理智,但他仍无法阻止那诡异的压力笼罩他的心神。

“发生什么事了吗?”

见伯洛戈这副低落的样子,艾缪内心涌现一股不安。

“发生了很多事……很多很多事。”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皎洁的月亮高悬于空中,伯洛戈静静地向艾缪讲述第一次行动的经历,他几乎将全部的故事都讲述了出来,只隐瞒了关于锡林自杀式攻击垦室这一事。

这才是秘密战争的真相,一场魔鬼的阴谋。

伯洛戈不清楚自己说出这样的事实,会在秩序局内引发什么样的震动,他需要见一见众者,哪怕自己再怎么不喜欢那头怪物,但伯洛戈还是要承认,这种时候,他需要众者、需要秩序局历代局长、所有英杰的智慧。

听完伯洛戈的讲述,艾缪疲惫的意识再度精神了起来,她低声呢喃着那个名字,“丘奇……”

紧接着艾缪意识到一件事,“帕尔默呢?他还好吗?”

伯洛戈眼前浮现起自己的搭档的模样,“帕尔默……”

“帕尔默需要帮助。”艾缪说。

伯洛戈迟疑了一下,接着他摇了摇头,“不,他会处理好这些的。”

并不是伯洛戈不愿帮助帕尔默,给予其安慰之类的,而是伯洛戈很清楚,帕尔默不需要这种东西,虽然帕尔默平常看起来总是让人怀疑起他的心理年龄与智力是否健全,但伯洛戈很了解帕尔默的本质,更清楚这种情况下,帕尔默内心所想的事。

“帕尔默不需要我的安慰,他知道谁会给他安宁。”

伯洛戈接着说道,“我经历过与类似的事,我知道帕尔默在想什么,除了她人给予的安宁外,他还需要点时间。”

“需要点时间来让自己冷静下来吗?”

“不。”

伯洛戈否定了艾缪的话,“我是指,他需要点时间磨炼自身的技艺,擦亮锋利的匕首,找到那个伤害了丘奇的敌人,然后亲手割开他的喉咙。”

艾缪沉默了一阵,伯洛戈曾和她模糊地提及过关于阿黛尔的事,接着艾缪以一种极为复杂的语气问道。

“你那个时候……就是这样?”

“差不多,”伯洛戈想了想,“可能会更过分一些。”

艾缪的表情更复杂了,她知道这是一件严肃的事,她没有什么资格评价伯洛戈与帕尔默,可她还是觉得这样有些疯狂。

“你可能觉得这很畸形、甚至说有些变态,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做我们这一行的人,总是和死亡为伴,你说没点心理问题那是不可能的……准确说,如果一个人天天与死神共舞,他还没有心理问题,那么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扭曲了。”

伯洛戈试着对艾缪解释他的生活与工作,虽然艾缪经常与伯洛戈一起行动,但绝大部分的时候,艾缪都只是负责辅助、力量的供给者。

按照法律来裁决,伯洛戈是凶杀的主谋,艾缪只是从犯而已,如果辩护律师够好,艾缪还可以看做被胁迫的。

“我们需要一些渠道来发泄掉心里这股扭曲的怒火,”伯洛戈接着说道,“打断敌人的四肢,听他们的哀嚎,就是一种很不错的解压方式。”

艾缪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伯洛戈长呼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言语有些过于扭曲了,可话匣子一旦开启,他就是忍不住暴露自己内心最残暴的想法。

想到这,伯洛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看向遥远的方向,以极低的声音轻语。

“我的复仇尚未结束。”

眨眼间,仿佛有道光柱拔地而起,它远在地平线的尽头之后,位于科加德尔帝国境内,那是国王秘剑的大本营,也是这百年来,盘踞于大陆之上的庞然大物之一。

伯洛戈的复仇之夜里,他虽然阻止了火车的驶离欧泊斯,还亲手砸死了桑代克,但僭主赐予的力量依旧没有结束,一道象征着复仇之敌的光柱位于遥远的尽头,那是伯洛戈触及不到的地方。

当第一缕晨光降临时,仇敌的光柱一并融入光芒里,消失不见。

它消失了,但伯洛戈仍记得这一切。

如果说要有什么,比一位热诚的复仇者更可怕的,那么唯有当那名复仇者是不死之身时。

伯洛戈轻轻地摩擦着袖口,诡蛇鳞液构成的银蛇缠绕着他的手腕,冰冷的金属触感令伯洛戈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深沉地吐口浊气,复仇的欲望后,伯洛戈感到了一阵疲惫,随之而来的就是内心的苍白。

伯洛戈隐约明白众者的话了,复仇确实是一把汹涌的烈火,可烈火终究会熄灭,而光芒不会,它会与烈阳一起永垂不朽。

伯洛戈需要一些烈阳般的东西。

“艾缪……”

伯洛戈突然开口道,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般,伯洛戈幽幽道。

“我感到疲惫了。”

(本章完)

第743章 铁石之心

艾缪从不质疑伯洛戈那铁人般的姿态,对于这位不死者而言,他像是没有疲倦、没有伤痛、没有休息一样,可现在这位铁人居然主动否决了自己的坚韧,表露了自己的脆弱。

“艾缪……这些事情我想了很久,我一直以为我找到答案了,但实际上没有,当丘奇以那副样子躺在我面前时,我才隐隐意识到了真正的解答。”

伯洛戈双手不安地在身前握紧又松开,在艾缪看来,伯洛戈紧张的就像一位准备面试的毕业生。

艾缪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伯洛戈。

“嗯,我有在听。”

艾缪倾听着伯洛戈的想法,能让这样的一位铁人对自己阐述内心的想法,可以见得,伯洛戈此刻的压力该凝聚成何等的模样了。

自己需要帮帮伯洛戈,就像他帮助自己的那样。

对,就是这样,艾缪一直有种做了错事的感觉,她想弥补伯洛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努力地替伯洛戈维护装备,不辞辛劳。

“我曾以为我是一位极具责任感的人。”

伯洛戈说着又停顿了下来,他在思考该如何与艾缪讲述这些,讲述自己这不为人知的一面。

“我很少会承诺什么事,但只要我承诺了,我就一定会做到,这是我觉得,我负责的一点,可现在回想起来,我发现我很抗拒对他人的承诺,就像这次临时行动组的组建一样。”

伯洛戈不知道该如何具体描述自己的情绪,“我很注重责任,我会强迫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做到,可我又抗拒这些……”

“之前作为组员行动时,我能很轻松地胜任这一切,我要负责的只有工作,以及我自己……我自己是最不需要担忧的,可当临时行动组成立后,其他人将他们的命交由到我手中时,我感到了难以想象的压力。”

伯洛戈回忆着,“我不是第一次这样握住别人的命了,战争时期,我看过太多的人在我身边死去,我对此毫无情绪,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们成为了你生活的一部分,任何一人的倒下,都会令你补全的生活再次破碎。”

艾缪说着靠近了伯洛戈,两人的手臂紧紧地靠在一起,艾缪挨的很近,近到伯洛戈能感到她的呼吸。

“是这样吗?”

“或……或许吧。”

伯洛戈抬头望天,有些话他没有说,不止是组员们的性命,在魔鬼的支配与众者的委任下,在未来,说不定世界的走向,都将落在他的肩膀上。

决定世界的命运,这听起来太宏大了,和伯洛戈这样的小人物格格不入。

“所以我想,我可能并非我想象的那样,是一个责任感极强的人,相反,我是个胆小鬼,我惧怕责任、逃避责任。

每当责任降临时,我都会不择手段地完成它,然后摆脱它。”

伯洛戈捂住脸,声音低沉,“当我看到丘奇那副样子时,我忽然看到了许多人,这次是丘奇躺在我面前,下次可能就是哈特、帕尔默……你。”

阵阵冷风掠过,发出了宛如笑声的音调,仿佛有人在嘲笑伯洛戈。

“听起来很意外吗?”伯洛戈放下手,疲惫地看着艾缪,“实际上我居然是这样的人。”

“不……我并不意外。”

艾缪突然抓住了伯洛戈的手,恩赐·时溯之轴的存在,伯洛戈总会回归到最完美的姿态,为此他的手上没有疤痕,也没有粗糙的茧子,可艾缪还是能摸出一道道仿佛刻进灵魂内的裂隙。

“伱并不是害怕责任,伯洛戈。”

艾缪强调道,她必须让伯洛戈认清这一点,“你真正害怕的是,是这来之不易的美好生活再次破灭。”

伯洛戈瞳孔微微紧缩,像是被人触及了心弦。

“就像你曾遭遇过的那样……”

艾缪的声音轻了起来,一个人如果对另一个人产生了好感,那么她一定会试着去了解另一个人的所有,艾缪是也是如此。

从收集而来的信息里,艾缪能模糊地拼凑出伯洛戈曾经的生活,他历经苦难、漫长的牢狱,在他最心灵最黑暗的时刻,他受到了旧友的拯救,可不等他报答这一切,旧友便就此离去。

伯洛戈的心再次冷了下来,如铁石一样,直到那个疯狂的雨夜里,直到他亲手处死了嗜人、砸碎了桑代克的头颅时,这份痛苦才得到了些许的缓解。

之后的生活里,越来越多的朋友软化了伯洛戈的内心,令他重拾了那份美好,也令他对再次失去这份美好感到无穷的恐惧。

这样的恐惧伯洛戈已经遭受过一次,他实在是太恐惧这样的可能了,乃至他甚至误以为自己问题的根源是逃避责任。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伯洛戈,你并不是一个害怕责任、逃避责任的人。”

艾缪努力想出一个合适的语句表达,紧接着她意识到,对于伯洛戈这种宁顽不灵的家伙,他需要更猛烈的治疗,更强烈的词汇。

“你只是……只是太爱其他人了。”

“爱?”

伯洛戈听到这个词汇,反问着,“你是认真的吗?”

他觉得自己快被艾缪逗笑了,“你知道我的,无论是家里的聚会,还是不死者俱乐部,我总是坐在一旁的,从不试着融入其中的……”

艾缪打断道,“你是在极力证明,你并不爱其他人吗?”

伯洛戈一时哑然。

艾缪再次靠近了伯洛戈,那双精致瑰丽的眼睛是如此之近,浮动的泛光圆环在瞳孔的边缘徘徊,在微光的映衬下,伯洛戈看到了艾缪眼中倒映的自己,自己的表情是如此惶恐。

“说啊,伯洛戈,”艾缪步步紧逼,“你是想说,你是个冷漠的、不爱任何人的人吗?”

伯洛戈一言不发。

艾缪知道自己赢了,她故作伤感道,“其他人,尤其是帕尔默听到,可会难过坏了,他可还是你的室友唉。”

伯洛戈依旧沉默,艾缪的话对于伯洛戈而言有些太可怕了。

爱,这怎么可能?

可是否决艾缪的话,伯洛戈又做不到,那太残忍了,无论对其他人,还是自己而言,都是如此。

“就是这样,伯洛戈,因过往的经历,因你这该死的性格,因这世界糟糕的一切……你把爱意变得扭曲了,将它视作了某种畸形的责任感,而你居然还乐此不疲。”

艾缪的话语把伯洛戈的脑海弄的一片空白,在艾缪提出这种可能前,伯洛戈从未想过这些事,他就像个俯身匍匐于地面的麻木之人,从未昂起头,看看天空。

“你还没意识到吗?伯洛戈,想想那支撑你战斗的复仇怒火。”艾缪反问着,“你为什么会渴望复仇?”

伯洛戈梦呓般地回答,“那些混蛋杀了阿黛尔。”

“为什么阿黛尔的死,令你如此痛苦,令你暴怒复仇?”

伯洛戈想说些什么,可任何声音都未能发出,嘴唇微微颤抖,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

“因为……因为我爱她。”

伯洛戈怎么能不爱戴那给予了他温暖的人呢?

“那丘奇呢?”艾缪继续追问着,“为何他也令你感到这样的情绪呢?”

扭曲的心智见证了光芒的诞生,明明它离自己如此之近,自己却一直忽视着它的存在。

伯洛戈惊恐地看着艾缪,惊恐之余,他的眼神里又浮现了许多从未有过的神色,那是艾缪从未看过的,也是伯洛戈一直压抑在心底,未曾浮现过的。

“因为你也爱他们,爱所有人,你会因他们的苦痛而感到苦痛,你会因握住他们的生命而倍感压力。”

艾缪不解地看着伯洛戈,像是搞不懂伯洛戈为什么会因为这种问题烦恼不已一样。

“这就是问题的答案,很简单的。”

艾缪又补充道,“可对你而言,这又很难。”

这一次伯洛戈沉默了很久,他时而喜悦,为自己真切的热爱感到欣喜,时刻痛苦愤怒,因丘奇的负伤与未来将至的战事。

“这与责任心无关,而你是从未正视过你的情感,你是人,不是机械,扭曲的心智只会在这压抑的螺旋里窒息而死。”

艾缪些许欣慰地看着伯洛戈,自言自语着,“很久之前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她伸出手,抚摸伯洛戈的后背。

“明明你才是血肉之躯,为什么你的内心会像铁石一样呢?”

久久的沉默,伯洛戈的眼神清澈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解脱与醒悟。

“谢谢你,艾缪。”

“不客气。”

艾缪为伯洛戈重振精神感到高兴,随即她想到了一件事,一些小小的私心,一早埋下的陷阱。

她靠在伯洛戈身旁,以极低的声音与温柔的语气道。

“也就是说,你也爱我,对吗?”

伯洛戈自然地回答道,“自然如此。”

话刚说出来,伯洛戈像是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一样,略显迷茫与惊讶地看着艾缪,艾缪则发出了一阵狡黠的笑声,弄的人摸不清头脑。

长久的相处里,艾缪都表现的太过乖巧了,以至于伯洛戈忘记了,她其实也是个如狐狸般狡猾的家伙。

伯洛戈愣在了原地,脑海里卷起思绪的风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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