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二月春风寒

姜望如果知道九大人魔的老大,现在就隐居在陈国的无回谷。

或许会对人魔袭击青云亭、大闹顺安府一事,有更多的思考,但他并不知道。

所以他也就不觉得,雍国伐礁会有什么变数发生。

在他看来,礁国国灭几成定局。

第一人魔就在无回谷,这件事不仅仅是姜望不知道。

雍国上下对此亦是一无所知。

负责处理青云亭覆灭之事的省身伯姚启,暂时也只是把这起事件定性为,九大人魔看中了青云亭的某个古老传承,趁威宁候离开顺安府之时发起突袭。

在封鸣被找到,得知了“平衡之血”的相关信息后,姚启更笃定了此种猜测。

然而,九大人魔若跟陈国有某种默契存在,陈国的力量就不应该被无视。

当然,这些事情目前都与姜望无关。

此时坐在和国一座高档酒屋里的他,只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杂绪。

比如原天神神庙看来戒律很宽松,祭司竟然可以酗酒,逛青楼。相比之下当和尚就太辛苦了点……

而三分香气楼这个名字,也让他有片刻恍惚。想起曾与赵汝成、杜野虎等人把酒言欢的日子,想起……那一抹红影。

他本来可以轻松将这些杂绪斩却,但在这再一次远行之前,短暂的放任了自己。

他一直以来承受的恐怖压力,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他几乎从未给过自己放松的时间,或许是和国宁静祥和的气氛,润物无声的感染了他。

不知为何,突然想去这里的三分香气楼看一看。

于是起身,便去这里的三分香气楼一看。

掀开酒屋的厚帘,迎面一阵冷风吹来,他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就继续往外走。

昂首,直脊,按剑,脚步坚定。

二月春风犹带寒,吹来迎面也如霜。

三分香气楼开遍天下,不是一句妄言。

庄国已经覆灭的枫林城里,曾经就有一座三分香气楼,是风月第一。雄阔如临淄城,亦有一座三分香气楼,仅在四大名馆之下。

从西至东数万里,三分香气楼好像无处不在,这种覆盖程度何等惊人。

其本身已是一个庞大的势力,若加以统合,恐怕足以与天下任何宗门相较。

但姜望清楚,天下所有的三分香气楼,都有一个基本原则——不涉超凡。

就像齐国的四大名馆,背后都有强力人物掌控。四大名馆本身,也都有超凡武力坐镇。三分香气楼却是从来没有超凡修士立到台前的。永远不参与分楼当地的政治纠葛,永远只做“单纯”的青楼生意。

这是三分香气楼得以扩张迅猛,分楼开遍天下的基础。

世人都知三分香气楼潜在水底的部分必然强大,但谁也不知有多强。或者这也是一种自保的手段,叫人摸不清深浅,也就不敢妄动。

当然,所谓“开遍天下”的三分香气楼,也不是从未受阻。至少在北域,三分香气楼并无一家分楼,据说是因为三分香气楼的楼主,得罪了牧国的某个大人物,分楼因此禁入北域。

传言不知真假,不过三分香气楼止于北域之外的确是事实。

和国的三分香气楼只有三层高,大约是为了迎合这里的建筑风格。楼阁勾连,占地甚广。

地龙铺得极暖,空气中飘摇着并不烦腻的脂粉香。

里间比外间,更似春天。

在老鸨殷勤的招呼中,姜望语气随意:“要个人少的座,上好酒,要听好嗓子。”

老鸨笑容灿烂,当然不是因为姜望英俊或是有钱。

甭管是谁,她都能笑得这么灿烂:“郎君这边请!”

甭管多大年纪,她这声郎君都叫得出口。

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

青楼里的热情,姜望自不会放在心上。

他来不是为皮肉事,不需去房里。

在一处以点梅屏风隔开的雅座坐下,听着不远处清亮婉转的歌声。

任由记忆一点一点泛出。

汝成,是最常来这些地方的。

但姜望知道,赵汝成其实不喜欢。

什么温香软玉,什么美人如花,赵汝成见得多了,见得乏了。他那张脸只要一露,多少大姑娘小媳妇争抢着往身上贴,又何曾会沉醉什么温柔乡。

他只是想要麻痹自己,在日复一日的麻木中,寻求恍惚的自得。

美酒送上来了,侍酒的是一位气质温婉的姑娘。

姜望摆摆手,自己接过了酒壶,翻转酒杯,满了两杯。

用食指拨了一杯到这姑娘面前。

“请喝酒。”

他说:“咱们自饮自乐。”

姑娘倒也不意外,青楼这种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来寻快活的,面目可憎的,诸多怪癖的……难以计数。

“那公子有事请吩咐。”

总归花钱的是大爷,客人要如何就如何。她小抿了一口,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也听起曲来。

姜望也不去管她,先自己满饮了一杯,又复倒上。

这杯酒才倒了一半,忽有一个酒气极重的人挤了过来。

砰!

双手撑案,俯视姜望。

“欸,这位客人,您……”侍酒的姑娘起身欲拦。

却被来人竖掌挡在面前。

侍酒姑娘看了看他腰间的玉,也便一声不吭地坐下了。

姜望继续倒酒,将满之时,才轻轻抬眼。认出来人,正是先在前酒屋里见到的,那疑似原天神神庙祭司的年轻人。

这会,与他同行的那个武服男子倒是不在身边。

“有朋自远方来,不打算给我倒一杯?”他看着姜望说。

姜望自顾自满上了自己的酒杯,然后轻轻把酒壶放下。

银质的鹤嘴酒壶静止在案上,是一个沉默的答案。

来人又往前倾了一点,显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你跟踪我吗?”他问。

“不要误会。我只是个过路人。”姜望说:“恰巧听你们谈到三分香气楼,便动意来见识见识。”

“我们说了那么多,你却只听到一个三分香气楼。”

“只有三分香气楼比较有趣。”姜望说。

“哈哈哈哈哈。”来人笑了起来,整个雅座的气氛似乎也随之缓和。

“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能见一个三分香气楼,看来或许是个有趣的人。”

“或许吧。”姜望说:“该解释的,我已经解释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很不礼貌。还有别的事吗?”

“你不知道我是谁?”来人皱了皱眉,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威迫:“须知我脾气不是很好。”

姜望看着这位明显地位极高的和国权贵,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只说道:“我心情不是很好!”

(本章完)

第787章 楼里楼外

侍酒的姑娘屏住了呼吸,她心里同情这位很好招待的客人,但此时与其对峙的,又是绝对惹不得的大人物。

她甚至连通知一下老鸨的念头都没有,因为无论三分香气楼在外有多强大,在和国,都必须得看此人脸色。

小小雅座中,一坐一立。

两个都算年轻,也都算得骄傲的人。

四目相对,在彼此的眼神中,都未看到退缩。

“我现在相信,你真的只是路过了。”

来人终于站直了身体,手也离开酒案,改变了那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因为认识我的人,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他说。

在长久和平的环境,以及浓郁且相对温和的宗教氛围里,和国人普遍养成了温吞恬静的性格,但这人倒是自信骄狂得厉害。

也不知他是自己厉害,还是背景厉害,又或兼而有之。

此人撑桌到离桌的整个过程中,这方普普通通的木案稳稳当当,哪怕杯子已经倒得很满,酒液也都未溢出一滴。

因为姜望有一根手指,轻轻搭在酒案上。

侍酒的姑娘就坐在一旁,但全然不知适才漫溢于酒案上的道元交锋。

极其精巧细微的试探与碰撞,从开始到消弭,没有半点波澜。

“让你失望了。”姜望收回这根手指,轻声地说。

与先后两位真人的“交锋”,让姜望在道元的精细掌控上,有了长足的进步。当然,他永远不会告诉别人,他跟两位真人,是在什么地方交锋……

“恰恰相反,我喜欢意外。”来人说道:“这会让我感觉,人生没有那么无趣。”

刚才的“交流”,已经足以说明姜望有不凡的实力。

仅仅是试探,局限于这样的程度就好。若想再进一步,就须得动真格的,来一场厮杀了。

萍水相逢,无此必要。

因此他准备离开:“好好享受美酒和美人,相信你会喜欢和国的。”

姜望举了举杯子,算是相送:“对老百姓来说,这的确是个不错的国度。”

来人笑了笑,在离开这里之前,忽又对那侍酒的姑娘说道:“或许他想要知道我是谁,不用瞒他。”

而后才扬长而出。

侍酒的姑娘这会也能想到这位客人的不凡了,望向姜望的眼神,也就有了些敬畏的成分。

她是做好了讲述的准备的。想要陈清厉害,告诉姜望适才那人有多不凡,背景多么显赫。在掂量着要怎么提醒姜望好生注意。

但姜望只是说道:“请喝酒。”

像他刚刚坐下来那般。

还是那句话,还是那个态度。

刚才突兀而来,又率性而去的那位年轻人,或许是想要探探姜望的底。或许他只是单纯的矜傲。或许他是以为,姜望在得知了他的身份后,就一定会去登门道歉。

但都无关紧要。

姜望不感兴趣。

和国于他的意义是途经,他于和国的意义是路人。

来三分香气楼的这一趟,只是情绪的片刻放纵,是对曾经枫林城里那段时光的缅怀。

但现在,兴致没了。

酒还满在案上,但已不想再喝。

兴起而来,兴尽当去。

名士风流,应是如此。

忽然间所有的杂绪都消散了,不斩自断。姜望洒然一笑,留下一锭金子,起身离开了这里。

既不仓促,也不犹豫。

心有定见,过遍千帆。

无人知道他在此演了一剑,那一剑是名士潦倒。

名士潦倒亦风流。

唯有此间侍酒的姑娘,愣愣看着这佩剑少年郎的背影,不知为何,忽觉脸上发热,如火烧一般。

……

……

疑似原天神神庙祭司的年轻人,离了这处雅座,也不需人引导,熟门熟路地转了转,径自来到一处包间,推门而入。

包间内坐了不少人,瞧穿戴,个个非富即贵。

先前与他在酒屋同饮的武服年轻人正在座,见得是他,便笑着抱怨:“聚齐了人,却不见原兄!你方才去哪里了,可是逃酒?”

原姓男子大笑:“酒乃救世良药,求乐琼浆,我岂会逃?”

一挥袖子,豪迈非常:“与我满上!”

早有识趣的陪客为他满上酒杯,迎他入座。

在座众人里,很明显的以三个人为中心。

一是那武服男子,一是这原姓男子,还有一个,是个眉眼如画、魅惑入骨的美人。

她独坐一方,在一众和国权贵中间,丝毫不显势弱,反倒叫人完全无法忽略。

她轻启红唇,声音亦是酥酥软软,在人心里的那根弦上撩拨:“原野大人真乃酒中豪杰。”

每字每声,每叫心中一颤。

“非我嗜酒如命。”原野举杯一饮而尽。

眼睛毫无避讳地盯着那美人:“我只是想……喝多一些,或许昧月姑娘,你能原谅我的孟浪!”

他先前与姜望所说,还真不是吹嘘。

满座这些人,非富即贵,个个在和国都说得上话,有自己的影响力。

他却全部无视,肆意而为。

愿来就来,要喝就喝,想调戏美人,便调戏美人。

其他人也丝毫没有被冒犯到的感觉,个个脸上堆笑,懂事体贴,无人相扰。

在原野那极具压迫感的眼神注视下。

昧月轻声一笑。

那声儿如在空中飘浮、缭绕,婉转着往人心里钻去。

她笑道:“原野大人乃神命之子,尊福无双。一举一动,身系千钧。入则显贵,出则豪杰,哪有孟浪一说?”

这话将原野捧得极高,又轻轻柔柔的,便将他的调戏化解。让人生不出气来。

原野左右看了看,面上亦笑:“瞧瞧昧月姑娘,多会说话!”

但那股迫人的姿态,已经收敛。

众人纷纷附和。

这个夸原大人如何尊荣,那个夸昧月姑娘怎生体贴。

酒过三巡,武服男子双手一压:“昧月姑娘这次来和国的用意,诸位都已清楚。这生意做不做得、如何做,还需尽早有个准话。时不我待,诸位都忙。”

昧月那双勾魂夺魄的眸子轻轻转过:“小女子人生地不熟,还请大家多多照顾才是。”

“哪里哪里……”

一位中年人刚起个话头,原野便打断道:“今日不谈公事,说喝酒,便喝酒!”

这人毫无愠色地把话咽下去,还陪了一个灿烂笑脸。

昧月将一切都收在眼里,却轻轻笑道:“原大人说得是。今日昧月宴客,本是朋友间小聚,谈起生意来,反倒俗气了。且聊聊和国风物,如何?也让昧月见识一二,知道知道何等风物,能养出诸君气魄。”

明明她是负三分香气楼重任而来,但竟丝毫不见心急。反倒比和国当地的这些人,要表现得更淡然一些。

好像这事……并不重要。

在座众人隐晦的交换眼神,各自有各自的计较。

当然原野是不在意这些的,他是真的不在乎。

兴致勃勃在那里说道:“和国风物宜人,才能引得佳人到访嘛!说起来,我刚刚还遇到一个有趣的家伙,也是外地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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