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万事俱备

“内史所言极是,叛军修栈道,恐是故意诱我,其实另有图谋……”

内史保话音刚落,李斯的儿子李于得了父亲眼神,便立刻出列, 他们家虽不知北伐军真正的主攻方向到底是哪,但也猜到,栈道那边恐是虚晃一枪。

如今内史保识破北伐军的策略,李家索性将水搅浑,于是李于献上一份急报:

“陇西郡尉派人来报,说叛军中一部万人, 已西出南郑, 大举沿汉水上游西行,水陆并进,正对陇西郡下辨县(甘肃成县)猛攻。彼辈恐是见关中防守严密,故想一举夺取陇西,还是要速速派中尉军过去驰援!接下来或将走祁山道,军锋直指西县!”

“西县!?”

这下胡亥有些坐不住了,他虽不学无术,却也知道,西县就是西陲,乃是秦公族起源之地,至今那里依然有西陲宫,并建有秦襄公之庙,每年要安排人回去祭祀的。

“岂能教叛军辱我先祖之庙,速速派人去支援!”

“陛下。”

内史保再度出言道:“臣倒是以为,不必派兵去陇西。”

李于道:“内史何出此言?若失陇右,关中亦不宁, 譬如侧榻有虎,更何况西陲宫、西犬丘皆有先君之庙, 岂能弃之?”

内史保笑道:“李御史想得太严重了, 我曾在陇西为郡尉,深知祁山道虚实,此道虽然平坦且有河流,然周边皆戎狄氐羌之属,极其难走,漕运不通,就算用驴马运输,沿途损耗高达五分之四,叛军顶多派数千人取下辩,有郡尉姚印在,陇西郡兵足以御敌,阻于祁山之外,贼定到不了西县。”

“故我以为,祁山道那边,同样是叛军疑兵,不必理会。”

退一万步讲,陇西离关中甚远,且有陇坂相隔,大军难越,纵贼取陇西,也没办法直接进逼关中,而眼下汉中诸道里,对关中威胁更大的,可不止一条啊……

“叛军素来狡诈,喜欢用虚实之术,依我看,祁山、褒斜,不过是欲调动我军而为。叛军真正的进攻方向,只有这两条!故道、蚀中!”

胡亥又发问了:“故道北口在哪?”

“散关。”

“离咸阳多远?”

赵高道:“三百里。”

胡亥又问:“蚀中北口呢?”

“在杜县(西安市雁塔区曲江乡)南边的子午关,离咸阳不到百里。”

“不……不到百里?两天就能抵达章台宫?”

胡亥顿时面色一变,得知这一情况后,他晚上恐怕都睡不着了,也不管内史保如何述说故道、蚀中的地势了。

“这还用说么?”

英明神武的二世皇帝一拍大腿:“中尉军一分为二,两万守子午关,一万守散关!”

……

咸阳君臣商议御敌之策的时候,北伐军裨将韩信,眼下正在故道的南口:汉中郡沮县(陕西略阳县)。

沮县是个山中小城,这里的地形对韩信这个淮南水乡出来的青年来说,实在太不友好:

县城周长五百余步,只开西北一门,外面还有垒仓,俨然是一个单纯的军事要塞,周边则为群山包围,在韩信看来,周围一圈好似高耸入云且全无空隙的围墙,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尽管入入汉中好几个月了,但韩信还是会觉得压抑,不由暗道:“这样一个穷乡僻壤,甚至无法驻扎万人,眼下却成了汉中北伐军发动入关作战的枢纽。”

只因为,沮县是西汉水和嘉陵水交汇之处。

西汉水是汉水的源头,顺流而上,沿着河流,有一条相对宽阔的通道,可从汉中直通陇西,这便是祁山古道。走廊的南墙是南秦岭和岷山山系,北墙是北秦岭,完全是穿山寻地而行,婉转曲折,最后抵达祁山。过了祁山,就等于出了山区,一路开阔可抵秦人发源地西县。

先前陆贾评定汉中入关的三条路,因为老陆对僻处氐羌之地的祁山道不熟悉,结果被他略过了,还多亏来自蜀地的都尉提了一嘴,才让韩信注意到。

于是韩信在黑夫提出的“明伐栈道,袭扰子午,暗度陈仓”外,又加了陇西的奇兵,让蜀兵攻击下辩,做出祁山击西县之势。

但诚如内史保所言,祁山道虽然看上去平坦,还有河流,但都是假象。这一带的地形相当复杂,西边朝青藏高原过渡,北边向黄土高原过渡,南边向四川盆地过渡,三大地质带在这里交会,可想而知地形有多么错综复杂。

所谓的通道,只是一系列盆地、谷地、山峪和海拔相对比较低的丘陵组成。这种地形,勉强可以行军,但对运输辎重粮草来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噩梦。不仅路途遥远,且多有林木为阻,氐羌活动,大军根本不可能通过——想想就知道,要真这么好走,当年秦人的老祖宗说不定就不拼着牺牲几代人,设法东拓,而南下汉中发展了。

所以韩信真正相中的进军道路,还是故道,也就是陈仓道,此处有嘉陵谷,便是嘉陵江的发源地,过了沮县,嘉陵水南下蜀中,又汇入大江。

换句话说,如果有足够的船只和纤夫,蜀中物资可以不必绕路汉中,从嘉陵江水路直接运抵沮县,接济北伐。

在这个年代,巴蜀、汉中和祁山、陇西四个区域完全联成一片,物流极为顺畅,故道也是能行军的。

韩信不知道的是,二十余年后,一场大地震会袭击沮县,彻底改变这里的河流走向,西汉水与汉水被阻断,为嘉陵江所夺,而故道也几乎被摧毁,再难行军。

这不得不说是韩信的运气,虽然对此他恍然不知,只看着从武关送来的武忠侯军令,上面写明了武关、汉中两军合击入关的进攻时间……

“六月十五……”

还有,伪帝以兵卒两万守子午关,仅以万人守散关的机密情报……

韩信合上信,目光炯炯,好似能看穿层层叠叠的南山秦岭,望见他从未去过,却早已闻名的关中陆海,雄都大城!

“去告诉蚀中道的吴臣,开始罢!”

……

六月初十日,武关外二十里的北伐军大本营,东门豹又在向黑夫请战了。

“亭长!”

东门暴虎已经忍受一个月了:“宛城已奉命备齐二十万支铁簇箭。”

“南郡最后一批粮食已由役夫用木牛流马送至大营。”

“汉中郡的韩信,也已做好暗渡陈仓之准备。”

“鲁阳关及叶县、方城已设防完毕,六国群盗绝不敢踏入南阳半步!”

“就连墨者制作的那些器械,也皆已准备妥当,在城外安置完毕。”

“万事俱备,要乘着士卒士气正旺的时候,一鼓作气,攻下武关啊,一旦久持不攻,只怕师老气衰,到时候伪帝却派更多人守关,恐怕更难夺取……”

这些天来,黑夫只让东门豹带人稍微试探了几次,但都是浅尝辄止,让阿豹很不过瘾。

“是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黑夫却不为所动,皱着眉,依然盯着各地传来的军报,十万大军,后方数百里更有十五万役夫往来运送辎重粮秣,千头万绪,可不是好管的。

他一点急于进攻的想法都没有,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试探、等待,直到两日后,等来了一个消息。

“君侯,徐福已至丹阳!”

将手里文书一拍,黑夫站起身来,哈哈大笑:

“我的‘东风’,到了!”

……

PS:嗯,签大神约了,出门第一天的好兆头啊,晚安。

另外为了适应时差,明天开始,更新改成下午和半夜。

(本章完)

第877章 武城

“王将军,敌已移营至七里外,侯望斥候又见遥遥有大木器械抵达,恐是要准备攻城了……”

听人喊他“王将军”时,站在武关城头的王离,通常会微微一愣。

旋即才会反应过来, 自己现在,已经继承了这个曾是大父、父亲专属的名号。

从父亲死讯传来的那一刻起,曾经的“小小王将军”“小王将军”便再没了,王离必须扛起家族和邦国的重担,继续通武侯未竟的事业!

他点了点头,目视远方层层叠叠的敌营, 这群叛军,竟还堂而皇之悬挂着玄色秦旗, 更有两面素旌, 据说是为始皇帝和王贲发丧……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这世上,竟有黑夫这等恬不知耻之人!”

王离恨极了黑夫,这厮年轻时多受大父之恩,却恩将仇报,不但拖得自家父亲病故于南阳,更让人宣扬诛心之言,说什么王贲死前幡然醒悟,欲与黑夫合流,未及而亡,只来得及令南阳降黑,临终前对着西方大呼三声“入关”……

“颠倒黑白!”

得闻此事时,王离气得浑身发抖。

黑贼这是想要通过谣言,毁了通武侯的身后名, 毁了王氏啊!

更让人痛心疾首的是,靠着这种言论, 黑贼竟骗得数万王贲军俘虏为其所用, 转运粮秣,或充当兵卒。

幸好二世皇帝陛下英明睿智,依然信任王氏,立刻调王离及上郡兵南下平叛,等王离抵达咸阳后,二世与皇后,也就是王离之妹在望夷宫款待他,交付斧钺虎符,又含泪说大秦社稷,就依靠王离了……

“从此上至天者,将军制之。从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

得了天子斧钺,新的统帅已然出炉,王离带着五万上郡兵南下武关,与王贲旧部及武关都尉汇合。

王离这三十来年,一直活在大父、父亲的阴影下,自从他在伐匈奴之战迷路失期后,军中已有“虎父犬子”之说,尽管继了“武城侯”之爵,躺成彻侯,但秦始皇帝在世时,王离一直不受重用,更有多事者给他取了“迷路侯”这样的匪号,更言:

“相比于迷路侯,黑夫更似继武成侯兵法之人。”

王离就这样郁郁不乐地过了七八年,直到二世继位,才给了他执掌兵权的机会。

对这机遇,王离很珍惜,而对手又是黑夫,这让王离越发想证明自己。

“挫黑贼之气,复王氏之誉,扶邦国之危,在此役矣!”

如此想着,王离努力摆出少时见大父、父亲为将的威仪,板着脸,一番下令后,肃然道:

“让公输雠来见我!”

……

站在王离面前的秃头工匠名为公输雠,是鲁班之后。

鲁班后人世代为木工匠人,居于被楚国征服的鲁地。秦一统天下后,征公输氏入少府为工官,在墨者彻底与秦官府决裂,被清缴干净后,公输氏的匠人遂成了少府最后的王牌。

王离很有大军统帅的架势,问这秃顶的匠人道:

“我听闻,数百年前,墨子曾与公输班在楚王面前较量,公输班为云梯,墨子御之,墨子解带为城,以牒为械,公输盘九设攻城之机变,子墨子九距之。公输盘之攻械尽,子墨子之守圉(yù)有余……”

“如今黑贼麾下亦有墨者,已在制作攻城器械,不日便要来攻,公输雠,汝能御否?”

昔日是墨守鲁攻,而今日,历史却开了个大玩笑,双方位置易换,变成了墨攻鲁守。

公输雠却自信地说道:“世人常言,墨者善守,公输善攻,的确如此,但那是两百年前的往事了。墨者虽然入秦,助秦一统天下,但常拘于非攻兼爱之议,对攻城之术一直不甚重视,远不如我公输氏。但这十年来,小人在少府,得以尽观墨翟《城守》诸篇,墨者守御之术,我已无所不知!”

接着,公输雠便引着王离,指点起他这月余来在武关所做的御敌准备。

“函谷关,百二之险也,两人守关,百人难越。武关虽不如函谷,然亦是十二之险也!”

“将军请看,丹水之谷,越往西北越窄,而武关便设在最窄处,北依少习,南濒丹水,西为商于,仅东面御敌。关城有大石为基,五年前,又用三合土重新修筑,墙垣长两里,高五丈,底厚三丈,上为两丈,其中平地仅有一里,另一里延山腰盘曲而过,两侧崖高谷深,狭窄难行,完全堵死入关道路!”

按照墨翟的城守之法,如果十万敌军列队进攻,队宽者不过五百步,中等宽三百步,短的五十步。

眼下武关前狭窄的地势,决定了进攻方无法展开太宽,不算攀爬山峦去仰攻的话,正面至多三百余步,若投入更多人,反倒会前后拥堵攻城不力,城头闭着眼睛放箭也能杀伤大批人。

一架云梯至多容三五人同时在上面,这也意味着,每一批沿云梯蚁附而上者,不过千余人,而城头、山头和墙垣加上几座望楼,却能站数千人,永远以多打少。

如此一来,就算南军有兵力优势,也无法体现,更别说其兵力比之北军,还少了两万,双方轮换攻守,最后耗尽锐气的,定是攻方。

说完纸面上的双方实力后,公输雠又开始为王离介绍细节:“今之世常所以攻者:临、钩、冲、梯、堙、水、穴、突、空洞、蚁傅、轒辒、轩车,再加上飞石,不过十三种,小人已做好万全之备。”

公输雠也不是吹嘘,他的确将墨家的守城之术学了七七八八,针对不同的攻城术,都有对应御法:备城门、备高临、备梯、备水、备突、备穴、备蛾傅等。

关前有早早挖好的壕沟和蒺藜,引丹水而过,作为护城河。城头有渠答、籍车、行栈、行楼、斫、桔槔、连梃、长斧、长椎、长锄、钩钜、飞冲、悬(梁)、批屈、弩庐等器械,专门用来应对各种进攻方式。

又比如,最为脆弱的城门已直接用土石堵塞,又以巨木撑着,防敌破门而入。

城头每100步设有1亭,亭有亭尉现场指挥,配有“楼橹”,类似巢车,上有巨大的木板遮蔽敌人箭雨,以防指挥官为敌人所伤,导致指挥混乱。

而为了应付敌人夜间猛攻,还于城头每2步储存20把火炬,便于夜战,随手取火烧敌,插在女墙下的孔洞“爵穴”旁。

又每5步1个灶方便烧火,配备沙石,烧烫之后从“爵穴”倾倒而下,可大规模杀伤城下拥挤之敌。

有火就必须有水,一防敌人火攻,一防草料自燃。城上5步1瓦木水罐,可容10斗水,全城这样的水罐共千余个。

从石阶下了城头,公输雠又指着墙垣之后的一条条暗沟,有的还配备深深的土坑,埋着瓦缸,可容一名耳力好的“穴师”在内。

“此乃幽沟,为防贼穴攻,掘地道攻城,不管彼从何处掘地,皆会为幽沟所阻,即刻堵塞,或者放火熏死道中敌军……”

此外,还布置着能发两百步的飞石,以及海量蹶张弩材官之阵,可以保证火力不逊色于进攻方,这是王离从咸阳武库带来的增援。

“公输雠,光看这城守之法,若你不说,我会以为,你是墨家巨子。”

王离满意地点头,准备如此充分,又有地势之利,他只需要以两万人轮流登城守关,便足以御十万之贼。

而剩下的十万大军,则放于关后数里,随时轮换疲敝之卒,同时列阵以待,做好最坏准备,一旦武关被攻破,他们就要充当大秦最后的干城,将叛军打退。

“如此完备的守御之法,就算黑贼手下亦有墨者,但他们的攻城之术,不一定就比公输强,故就算贼费劲破了关,也定已损失惨重,锐气大挫,我再以十万之众以逸待劳,定能败之于武关!”

公输氏想要证明,他们与墨者谁才是世间第一擅长技巧的流派。

而王离则要证明,谁才是王翦用兵之道的真正继业者!

“武王伐殷,往伐归兽,识其政事,作《武成》。武成者,武功大成也,大父得此为侯名,可谓实至名归。”

那是王氏最辉煌的时刻。

“但先帝以为我配不上‘武成’之号,故改为‘武城’。”

这是王离的心结,但今日,他却第一次对这爵名露出了笑。

“武关,城守,莫非天意乎?也好,今日,我便要靠守下这座武关,来证明……”

“王离,未曾堕大父、父亲威名!”

一切就绪后,王离又想起一事来,遂问公输雠:

“近日斥候来报,说黑贼令墨者制大轮之船逆水而上,又作木流牛马……”

“王将军,是木牛流马。”

一旁的司马鞅轻咳一声,纠正道。

王离丢了小丑,有些不高兴,瞪了司马鞅一眼,继续道:

“据斥候居高遥遥望见,那些木牛木马,方腹曲头,仅有一足,头入领中,舌着于腹。每牛载十人所食一月之粮,只需一人驱赶,便能自行走动。人不大劳,牛不水食,可以昼夜转运不绝,在丹水山间窄道上如履平地,真是神乎其神。”

“如此墨家机巧器械,公输氏能仿制否?”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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