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7章 真相

戏鹤,是傩祖的真名吗?

徐小受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尽显狂暴的傩祖,在玉面书生空余恨这一句之后,冷静了回来。

“本座,着相了……”

傩祖垂下头,低喃了一句,语气有些痛苦。

末了又似是想起什么,仓促间伸出手,摸上了脸,直至摸到了脸上的傩面后,这才松了口气。

“还在呢。”

时祖看着祂整理傩面,其身也随此动作,逐步恢复正常人类体型,一叹道:“否则,我可不敢回来见你。”

这什么意思?

徐小受大吃一惊。

莫不成这傩面还是一个封印,遏制住了傩祖的实力、狂暴?

“不会吧……”

真要如此的话,这癫傩未免有些太强了!

方才祂发癫的时候,虽说时祖分化万千,状态已经不大稳定。

但毫无招架之力的表现,也衬出了癫傩有多可怕——本以为已是祂的全部,不曾想这还是在“有所限制”的情况下?

“这限制,是多少?”

“傩面,封印了祂一成实力,还是九成?”

从时祖语气中的忌惮看,大概率不是前者,但若是后者,又有点超乎理解了。

不过,联想到上一次白烟画面中,癫傩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对自我的十二分傲气,对自身实力的超绝底气,以及祂那一句“当仁不让”。

大劫之下,名祖选择迂回应对,时祖选择侧面辅助,正面硬抗的家伙,只剩下癫傩这一个。

如此看来,名、时、傩三祖之中,论正面战斗力,怕不是得以癫傩为首,还是一骑绝尘的那种极端情况?

“空余恨,说说吧,你还有什么法子。”

“但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开口,我可不保证,如果你的话刺激到了我们……”

傩祖说着抬首,望向充满大道腐朽气息的星空。

祂紧抓着脸上傩面,似乎这才有安全感,顿了好一阵才出声,沙哑之声形如锯木:

“大劫影响了我,我控制不住我们了。”

我们……

徐小受确定不是自己听错了,毕竟癫傩说了两次“我们”。

一个人,在自称的时候说“我们”,这只可能说明其组成成分并不单一。

可纵使徐小受跟贪神契约,合二为一。

在日常生活、说话习惯中,他都不会说出“我们”二字。

这说明,较之于他这鬼兽与鬼兽寄体的关系,癫傩的成分,复杂多了。

时祖点头,表示理解。

祂并没有靠近,而是和癫傩保持了一个其实也并不算安全,但自认为安全的距离,而后从怀里掏出一物。

“这是什么?”傩祖瞥眸望去。

徐小受也跟着视线聚焦,意识到此间画面的重点来了。

时祖掏出的,正是一个木门吊坠,上面散发着同自己所见过一样的轮回气息——轮回之门!

时祖空余恨,单手端捧着这小小木门,望着星空外的未知,沉声道:

“大劫将至,不可硬撼。”

“既然而今局势演变至此,证明了你是对的,我之坚持,也已失去意义。”

“不若解分时境,将六门抛诸各大位面,另寻东山再起之机。”

傩祖冷笑回应,却并不再出声讥讽。

徐小受略有唏嘘,能够理解癫傩当下心情。

这位应该可以算是个癫狂版神亦,且身后无香姨这般后置大脑在统筹盘算。

虽如此,祂也只是直率,并不愚蠢。

时祖一意孤行,不顾劝阻,化身九个之后继续分化化身去守护名祖就算了,居然还夸张分化到万千,导致自我完全迷失,彻底失去了对抗大劫的力量——赌狗,不得好死!

但这要是在癫傩提前知晓的情况下去做,或许祂还能够接受,毕竟如癫傩这种人,一般都有“天塌下来我来扛”的信念。

可等到东窗事发时,才承认是自己的决策出了问题,只能说癫傩这个时候能忍得住不宰掉空余恨……

“是啊,祂怎么能忍得住呢?”

“一句‘戏鹤大师’,威力这么强,能起这么大作用吗?”

徐小受不大理解,但毕竟名、时、傩三祖的过去他并不知晓,此时多思无益,便只继续关注接下去的与轮回之门的诸般相关。

傩祖冷笑完继续听着。

时祖显然对这位的高姿态也习以为常,一顿后说道:“其余五门,我已安排妥当,但这轮回之门,我有一个别的想法。”

“讲。”

“名,不能不救,可他困于轮回,超脱不得。我打算将轮回之门与你的黑色转盘绑定,为他再试一次,借外力替他改命,改沉沦之命!”时祖掏出了当时护下的黑色转盘。

“……外力?”傩祖似乎不大理解。

“对!”时祖重重点头,却是望向虚空,眼神有些躲闪,顾左右而言他,有些缥缈地说道:

“人,钟天地之喜,毓大道之本,生灵智,擅筹算,进可修道。”

“人,生而具备才能,各皆不一。于是成道不在天赋、不在努力,而在于人是否可以发现自我才能、于道之意志是否坚定。”

“九世过后,名已沉沦,从根本上被剥夺了‘发现’、‘坚定’等能力、品质,因而他成道无望,我们可着眼此节。”

傩祖思考了一会,轻颔首,示意时祖继续。

后者这才话锋转回,目光跟着落到了手上的黑色转盘、时空之门,略有迟疑:

“我想的是,将此二者投于诸天位面,寻发现者、坚定者,更甚是二者兼具者,轮回转世于名之沉沦体上。”

“你之黑色转盘,借名之力,助其前期成长,我之轮回之门,护佑其‘发现’、‘坚定’品质,巩固其道基本质……”

时祖一番话还没说完,对面傩祖像是勃然色变,傩面下双目位置喷射出凶煞紫光,厉声咆哮:

“空余恨!这是‘借力’?”

时祖一时沉默,根本无言以对。

傩祖彻底疯狂,身上杀机暴动,几欲出手:

“你在借人!”

“你在借命!”

“如此之人,几世轮回过后,自当成就天命。”

“你在借本就该成就天命之人,回魂献祭于名,剥夺他人道基加持于我等,这就是你空余恨的绝计?”

傩祖险些摁不住脸上傩面。

祂压制着发颤的声音、躯体,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你最好有个‘但是’……”

“但是!”时祖脱口而出,急得连连摆手:

“我知道你现在如何想我,但我此计,旨在借他人天命,再造名祖辉煌,以此对抗大劫。”

“你也说了,九世过后,名或非名。他可以有自己的意志,他可以选择成为名祖,或者不成为名祖。”

“他本来也不会是名,我不过是给了他一次助力,或许他本心向名,甘愿成就名!”

癫傩望着时祖,止不住的连连摇头。

这个癫狂的家伙,在此刻看来,居然要比沉着冷静但道出毒辣绝计的时祖,更通人性。

“所以,迷失到这个地步了吗,连本性都变改了……”傩祖望着被大劫腐坏的星空,像是看到了被大劫腐坏的人心。

“我清醒着!”时祖出声。

“借名之力成长,必受名之影响,假使届时,名之意志,于他躯体之中复苏……”

“名,不可能夺舍,你知道他的性格!”时祖打断。

傩祖却望着他,沉吟了半晌,才压下浑身杀意,幽幽一叹:

“但我已不知道,你会不会偷偷影响他……”

画面回归安静。

二者皆沉默住了。

那无形的力量推着徐小受,像是要离开此间画面。

徐小受也不再抵抗。

因为听到这里,他也跟着沉默住了,算是弄清楚了一切:

前身徐小受,才是名祖的轮回转世之身,其成长种种,也符合九世之后的“沉沦”迹象。

自己轮回过后,其身逆天改命成功,一路畅行无阻,所遇皆所得,确实也符合“发现”、“坚定”等被护佑下来的品质。

“所以我之困苦前世所养出来的修道品质,是为了下一世轮回,成为唤醒名祖的献祭品……”

徐小受还能如何,只剩下苦笑。

他与名祖的关联,果真不是他为名祖,或是名祖为他,而是因傩祖、时祖的两番后手,强行牵系上了。

时值此刻,徐小受略感庆幸。

他庆幸自己还是自己,今后不必再去思考“我或非我”等问题。

可庆幸之余,他又感到恐惧。

因为画面之中,直到最后,癫傩也没有出手斩杀时祖,相反,祂收敛了杀机。

“癫傩啊……”

毫无疑问,傩祖是个正直的家伙。

看完两幅画面,徐小受最欣赏的,反而是这个癫人。

可祂最后收敛了杀意!

祂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徐小受已不知祂这算是默许,还是另有打算,却也知晓多余的再听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很明显,画面中二祖互生芥蒂,接下来彼此说的话,可信度已是不高。

“大劫之下,时祖空余恨分化万千,连心性都有所迷失。”

“癫傩已经这么癫了,祂,坚持得住吗?”

“或者这么说,正常情况下,谁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甚至未曾诞生之人,舍弃自己的至交好友呢?”

眼前一片模糊,画面也跟着远去。

徐小受被推开了,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推得目眩神晕,像是要被推得掉进深渊。

“嗡……”

耳畔又传来蚊子似的恼人喧嚣,让人找不准自己,摸不清定位。

徐小受又做了一个梦,还是噩梦。

这一次,梦中没有蚊子,他安安静静躺在生锈的轨道上,全身瘫痪,像是病房上的末期。

“呜——”

喷着黑色烟雾的火车,从轨道上疾驰而来,快要将人碾爆了。

徐小受艰难转动脑袋,看向身侧。

轨道在近前一分为二,他在侧轨上,孤身一人,右侧正轨上同样瘫痪躺着的,却有五个。

“哈哈哈……”

徐小受突然笑了。

这梦他认识啊,一个难题来着。

失控的铁皮车上应该还有一个按钮,可选择是否偏离正常轨道,也就是可选择死一个,还是死五个。

如果答案是后者,梦境应该还会演变,化为更为激烈、更为恐怖的梦中梦:

也即死一个,或死全世界。

“嘭!”

苦痛袭来。

没有半点被考虑过,徐小受知道自己被碾爆了。

像是蟑螂被人一脚踩死,他整个身躯被万钧重物轧碾,血肉乱溅,死无全尸。

“嘶!”

在病床上猛地直起身,倒吸一口冷气。

又捏捏自己的左膀右臂,意识到身体还在,方才真只是梦境时,徐小受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

“自己吓自己……”

回来了!

轮回之门的画面结束,噩梦终结,他又回到了病房里。

可得知真相的滋味,并不如之前想象的那般让人酣畅淋漓,相反有些压抑。

“空余恨,真不是个东西。”

“癫傩……”

这个人,则有些不好评价。

白烟画面中,名祖对时、傩二祖,有过一句简单评价:

“你二人之道,都太绝对,一过于道化,一过于自我。”

很明显,傩祖是过于自我的那位。

一个会自称“我们”的……杂交体?

兴许这样称呼,有些不尊重癫傩,徐小受懒得在背后还搞尊重那一套了。

他就觉得,癫傩是个拼凑体,体内该有很多位“存在”,释放的核心在于傩面摘下与否。

这样一个人,却过分自我。

很明显,祂对于道的坚持,对于自我的认知,得恐怖到了一个极致的境界。

“兴许,比我还强……”

徐小受摸起了下巴,微含双目,若有所思。

毕竟是在画面中,被时祖认可了“发现”、“坚定”等品质之人,他现在可太有自信了。

可自信只保持了一刹,很快就被现实打败。

而今名祖沉沦,明辨我失败,时祖分化,明辨我失败。

纵观大陆五域,十祖亦然,不论圣魔、药鬼、术祟,各皆明辨我失败。

若说还有一祖能明辨我成功……

徐小受觉得,该剩下过于自我的傩祖了。

可大劫连时祖都能影响,他真不敢妄下定论,在此劫面前,癫傩最后还能保持住本心,不和时祖同流合污——祂也已有发狂迹象!

“也就是说,如果照最坏情况发展。”

“哪怕我封神称祖,也得对抗名祖意志在我身体之内的复苏,还得对抗傩祖、时祖对我之对抗意志的扭曲、影响?”

这般苦恼思忖之时,病房画面渐次破碎。

徐小受又回到了时间道盘超道化后,去到的混沌里,面前三门,前二已隐晦不见,只剩下第三门。

第三扇门亮着光,依旧焕发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及、去推开。

对于探索未知,徐小受却第一次如此犹豫。

如他所料不差,第三扇门后该不是“真相”,而是“影响”了。

此刻,他脑海里甚至已经有了画面:

第三扇门推开后,他并没有去到另一个世界,而是又见到了时祖、傩祖。

时祖呵呵在笑,傩祖也摘下了傩面呵呵在笑,二祖合力伸手,对自己施加了意志扭曲之光,口中高呼:

“复活吧,我的名!”

(本章完)

第1858章 囚禁

时、名、傩,高不可攀吗?

并不见得。

时祖位列三者之一,又位列十祖之一,当然也位列十尊座之一。

魔祖既知转盘,也晓时祖状态,还敢图谋如此之大,证明祂有一定把握,对付时祖空余恨等。

哪怕后者突然返祖,短时间内祭出全盛时期的力量来。

而八尊谙目前最大的对手,既是华长灯,也包括魔祖在内,正在时境裂缝外虎视眈眈的三祖。

以一敌三?

固然当下,看上去他之境界,与诸多祖神不可同日而语。

若八尊谙剑开玄妙,封神称祖成功呢?

以其正面战斗力论,不见得会在时、名、魔之下,恐还能与癫傩一较高低。

徐小受选择相信八尊谙!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发现十尊座依旧有含金量。

诸天祖神各皆在走下坡路,如八尊谙、魁雷汉、神亦等,却还能昂首挺胸,迎难直上。

“我,又何惧之有?”

第三扇门就在眼前。

这般转身离开,未免过于掉价。

且日后思及,怕不得懊悔到捶胸不已。

哪怕里头有着时、傩之影响,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二祖残余影响、指引之力,还能控制得了自己吗?

而倘若自我意志那般不坚定,那么容易受到影响,时祖为何又选择了自己,用来逆改名祖之命呢?

且话又说回来,以上这些,都是建立在最坏发展局势上的猜想。

事态本身,却似乎并不曾走得如此极端。

“别的不说,如若时、傩要安排我。”

“第一扇门后世界,时祖为何又要将时空之源给我,让我提前知晓这一切呢?”

站在一派混沌的世界里,徐小受思路愈发清晰。

恍惚之间,他又听到了古今忘忧楼里,自己决定悟道时,那三人的鼓励。

“你可以的。”

巳人先生很单纯的鼓励。

“放心,我看着。”

八尊谙从始至终的气定神闲。

“面对时间。”

彼时空余恨听来模棱两可的话,而今似也多了些许意有所指。

面对……

徐小受无声呢喃着,抬望眼不远处那门。

末了,他上前伸手一推,从容不迫置身于门后世界。

所经历的祖神越多,越是处变不惊。

时值此刻,他早已不将自己置于低位,而开始常以同等高度出发去思考问题,更养出了如诸天祖神筹划一切时会有的泰然气度。

“既来之,则安之。”

没有一蹴而就的道,一切,都是磨砺出来的。

……

“嗡!”

目眩神晕的难受感渐次消失,视野一点点归来,很熟悉的流程。

徐小受沉心静气,静静等着。

不多时,他看到眼前迷幻、异彩一片,朦胧交织着白烟、黑雾、灰色气泽,瞧不出是山、是海,亦或者是其余怎样的地貌。

也许,连“地”与“天”的概念都无,这是一处连混沌都算不上的原始世界?

“哗!”

身后传来哗啦的水声。

很耳熟,徐小受一听,就知道这是时间长河的声音。

他因时间而来,疑难必也得因时间而解。

“转过身去,我可以得到答案!”

内心笃定,徐小受便要回头,可是无比艰难。

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每一块肌肉,从外到内,连同灵魂、意志,都像是被什么力量死死禁锢着,禁锢在原地。

他只能背对时间长河。

他根本无法做到转身。

“给我过去!”

内心用力呼嚎着。

一向当自己如此这般时,意志就会开始扭转画面,所有都将顺从自己的心意来。

至少,前两次置身白烟画面、大劫画面时,他总能做到如此。

这一次,徐小受回天乏术。

他拼尽了全力,根本无法转身身躯、脑袋半分。

“哗!”

水声滔滔,像是近在身后,掀起大浪要将将自己吞下。

又似跟自己遥隔万里,从银河之上倾泻而来,不多时终将淹没摧毁所有。

未知、紧张、焦虑……

因为看不见,徐小受脑海里生出了无数幻想。

时间长河的水声愈急,他的心态便越无法淡定,到最后咬紧牙关,全身绷得青筋暴起,却也无法做到回头。

“回去!”

“我要回去!”

第三扇门后的世界太诡异了,也许这就是傩祖、时祖的手段。

徐小受立马想要退出,可连这个也做不到了,他被永恒禁锢在了门后世界里,永恒背对时间。

“面对时间!”

脑海里,空余恨的声音出现。

直至此刻,徐小受才明白这一句话,到底在说的是什么。

“给我回去啊……”

他拼尽全力,依旧无力回天。

猛然间,他又忆起了第一扇门后的世界。

那里也有哗啦啦的水声,也看不见时间长河,时祖空余恨从始至终背对着自己,似也有某些时刻想要回头,祂没有回头。

是不想回头,还是做不到?

时祖,也被困住了?

“呼!”

徐小受深呼吸了一口气,轻轻笑了出来。

他开始以巧力对抗,试图一点点磨,让自己稍稍侧身,去看到身后的时间长河。

一个时辰过去了,他没动过。

两个时辰过去了,他还是没动过。

就这样,在这里困了一天,徐小受有些口干舌燥,从始至终他都没动过。

“草!”

徐小受心态稍稍失衡了。

很快,他又平静下来,不过只是囚禁罢了。

当时第一扇门后世界,时祖空余恨脑袋是有微微侧动过的,这证明只要自己持之以恒,可以做到转身。

只是……

“需要时间!”

徐小受根本不知道这个时间是多久。

他心急于古今忘忧楼的八尊谙,也许得多等自己一阵,也心急于圣神大陆局势,不会等到自己出去后,三祖已经功成了吧?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徐小受宽慰自己,放下外界的一切,全心全力进行“转身”。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一周过去了……

一月过去了……

“草!”

徐小受又失控了。

他已目眦欲裂,可惜还是无法完成转身,甚至连皮肉都无法动弹一下,这太煎熬。

“华长灯……”

“魔祖、药祖、祟阴……”

一个又一个张牙舞爪的魔鬼,化作一座又一座大山,重重压在了自己的肩头上。

身后哗啦啦的依旧是水声,可到底是什么,根本看不见——真是时间长河吗?

也许是鬼。

也许有鬼骑到了自己脖子上。

也许它们、祂们,从身后死死抓住了自己,并不想让自己回去。

“呼!”

徐小受再次深呼吸,旋即闭上了眼。

他的意识如是遁回了前世病床上的自己,再次笑出了声。

“至少,我能抗个三年。”

三年过去了……

五年过去了……

十年过去了……

当徐小受感觉自己放下了的时候,他精神又猛地暴动,尘封的焦虑有如破坝决堤之水,一股脑倾泻而出。

原来,自己从未放下过。

“不要让我知道是谁,否则必杀之!”

徐小受声嘶力竭咆哮着,一句过后,又稍显病态的笑出了声。

也许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他并没有放弃,依旧一点点在做转身的尝试,但已不限于只尝试转身。

他听着身后哗啦啦的水声,开始在脑海里演练起名剑术,时间不等人,他得修道了。

唯有道成,或可堪破此局!

“上名如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无尤。

顺势而为,也许便是当下之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

在困境中,他开始修名、修剑。

他听水声,听出了浪、洪、潮,听到了自己内心的澎湃。

一百年过去了。

身后时间长河的水,似是过了汛期,归于叮咚泉响,那是河、是溪、是自我的平静。

两百年过去了。

徐小受感觉已经将上名修完了,修无可修。

他注意又回到了“转身”上,时值此刻,虽说自己一直在坚持,身体却没动过分毫。

“我,将迷失……”

在意识到自己将如时祖、如空余恨般,迷失在背对时间长河的困境上时。

某一瞬,不知是不是错觉,还是坚持起了作用,徐小受感觉自己的眼皮跳动了一下。

“动了?!”

他欣喜若狂,复又恢复平静。

两百余年迎来的第一次动静,即便这为真,外界该已风云变幻,局势大改。

毕竟,过去的自己,出道也仅一年半载。

八尊谙从辉煌到没落,再道行将付出,也只三五十年。

于祖神而言,两百年可以有的变数,太多了!

“无为。”

“而无不为。”

徐小受不让自己继续胡思乱想。

他继续修道,听着身后又开始波澜四起的水声,轻笑着将过去的自己封存。

他不会迷失。

他坚定自我。

如果这是困境,是时、傩联手之局,顺势而为便是唯一破局之策。

他将在此磨砺自我,磨砺意志,直至终有一天,或转身、或封神称祖,战胜看不见的敌人,也战胜自己。

届时,自己或已遗忘过去,遗忘现在,遗忘自我,但只要封存的记忆打开,他相信自己还会记得当时的“目的”:

他要出去。

他要离开古今忘忧楼。

他要回去找八尊谙,助其一臂之力,哪怕是从时间长河上穿行回去。

“正义或许会迟到,我徐小受不会迟到。”

“没有人可以扭转我的意志,病痛不行,囚禁不能,祖神亦如此。”

所幸意道盘已超道化。

徐小受封住过去自己,生怕真正迷失。

他再次听着时间长河的水声,陷入安静,开始思考道、思考名,而后思考到了“我”。

“明辨我……”

一千年过去了。

其实徐小受已记得不时间,更懒得去计算。

可他突兀从“我”中抽离,因为他又动了,他能感觉得到,那并不存在的身体,手指动了。

“我之意志,已能穿破无形桎梏,触及我之灵魂、我之肉体。”

“即便这片世界,隔绝了我与我之间的联系,将身灵意辟分,为祖神之力构筑,我已能稍稍堪破。成功,近在咫尺。”

“我,变强了……”

指尖的跳动,并没有带来欣喜。

徐小受已快遗忘自己置身此地何因,为什么要来这里,到底要不要出去。

他唯一坚持且不问缘由之事,只剩下两件:

一,转身,面对时间。

二,修意,借助此间困境,顺势磨砺自己。

……

“哗!”

时间长河哗啦水声,从耳畔掠过。

一万年?三万年?不知是几万年过去了。

中间自己又动过几次,可以触及的自我,从眼皮,到手指,到心跳,到最后感受到了脖子的存在……

徐小受终于侧过了头。

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转身,要侧头。

但当他完成了这一个动作,视线跟着一瞥时,他如是第一次看到时间长河般,被壮观所倾倒。

“隆!”

银色的水瀑从九天雾霭之上倾泻而来,承载着无数位面、无数文明、无数历史,滚滚流逝未知的远方。

其上光影变迁、画面频错,观时间而觉自我空虚,视长河而觉自我渺小,眼花缭乱,教人迷失。

“我……”

徐小受无声呢喃着。

他的身体依旧年轻,他的意志已经苍老。

他就这般呆呆张望着时间长河,顺应自我心境,迷失了无数万年。

“砰!”

某一时间,心脏突然抽搐。

似是过去敲醒了未来,自己唤醒了自己。

徐小受猛一眨眼,从时间长河之上抽离回神,不知何时,他已彻底拿回了身体的支配权,也已得到了身体。

他用力一扭,整个身躯都转了过去。

“面对时间!”

当正面面对时间长河之时,不知为何,脑海里便响起了这一道声音。

好像是无数年前的自己,亦或是无数次轮回转世前的自己,对自己的警告。

“我,忘记了什么……”

徐小受皱眉苦思。

依稀记得,这个时候,有一件要紧的事情要做。

可他完全想不起来了,数万年,乃至数十万年的浑浑噩噩,他早已沉浸在修我、修名、修意之中,也迷失其中。

直至……

“哟!醒了?”

直至遥遥处传来一道沙哑之声。

那声音重重叠叠,像是有一万个人同时开口,刺得人鸡皮疙瘩微微立起。

徐小受霍然惊醒。

他记得这道声音,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夜听过这位说话。

“傩……”

“对!癫傩!”

“名、时、傩,十祖、十尊座……是的,我被困住了,我在门后世界里,我得出去!”

他终于记起来自己要做什么。

他解开了无数年前自己生怕迷失,主动用意封锁住的那段记忆。

“天桑灵宫、东天王城、玉京城、虚空岛、四象秘境、神之遗迹……”

种种景色,纷至沓来。

“桑老、小师妹、鱼知温、八尊谙、空余恨……”

各般人物,翩然踏至。

回来了!

全想起来了!

那昔时被压制住的怒火、复仇心,也跟着燃起来了,徐小受怒目望向时间长河,望向那困住自己的罪魁祸首……

愤怒,却只持续了一瞬。

愤怒源于彼时尘封记忆时,同样被封住的一部分情绪。

而今历经数万年混沌,在时间面前,徐小受早已放下,再感受不到半点愤怒情绪。

时间如水,抚平一切。

他只皱了皱眉,旋即眉头舒展开来,平静望向前方,望向时间长河。

时间长河从天外雾霭倾泻而来,流淌向不知名的未来,分隔了虚幻与现实。

傩祖的声音,不从中而出。

徐小受在河的这边,那声音源于河的对岸。

这般张望,根本看不清什么……徐小受意念一动,竟轻易洞穿了时间长河,将自己的意志投向河的对岸。

“嗤啦!”

火星溅射,嗤嗤声响。

枯败星河,无尽夜色,腐朽山林,贫瘠土地,一切尽收眼底。

在晦暗中唯一一处的篝火熹光之前,身披傩衣,面戴傩面,身材高大的那家伙,正跨坐在大石上,姿态散漫,手里抓着一只烤羊腿般大肉串,在篝火上烤得滋啦冒油。

祂头都没抬起来,依旧垂首,盯着篝火之光,盯着手上烤羊腿,顿了好久之后,才啧啧声道:

“本座,等了你足足十个纪元了。”

新年快乐!新年新气象!月票冲冲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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