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0章 回头无岸

我已如此,你又如何?

同样的问题先前地藏问过一次,彼时祂以一滴佛血,缔结菩提,颠因为果,完成了对姬凤洲的压制。

而那一次的结局,是姬凤洲独吞苦果,就此加剧了伤势。

现在金色的血珠飞如流瀑,是菩提亦繁枝,地藏的伤痕代表更痛的苦果。若要全部叫姬凤洲承担,这具重伤未愈而苦战的天子之身……是否还能承担得住?

“陛下!”掌军皇敕的淳于归,一直翼护在中央大殿外,此刻举军势而动,结成一条灿白天龙,生鳞拔角,盘住此宫:“主辱臣死,何教妖僧之问!末将请战!”

他不是请战,而是请死。

白龙一折,好似玉带环腰,愿为天子替死!

淳于归和他所执掌的皇敕军,上下一意,同心赴险。

兵家之术经过这么多年的革新鼎易,早已不是远古时代那种全靠战士自我奉献才能混同一体的时期。

对士卒气血的极限利用,也从那个时代强军的三成、四成,到现在霸国强军普遍超过七成、逼近八成。剩下的都是军阵运转过程里不可避免的损耗。

在平日高效的训练基础上,在当代兵阵、阵图以及包括军旗、战鼓之类诸多军器的帮助下,现在不必那么极致地苛求战士个人意志,也能整合所有战士的力量。

当然,上下归心和军心涣散,肯定也是截然不同的战斗表现,这亦是为将者统兵能力的分水岭。

皇敕军是南天师应江鸿亲自练出来的军队,虽然短时间内新换统帅,磨合不够,但淳于归也是核心帝党,把握军权并无阻碍。又是帝国俊才,妖界历练过的宿将,在上下支持的情况,仍能真正召出这支军队的军魂——

正如《点将九论,选兵八法》所言:“将十万之众,上下一心,敢以言死,世之名将也!”

他淳于归是有成为世之名将的基础的,只差一场够分量的战争。

与之相对的是新任天都元帅匡命。

匡命本人虽然倒向帝室,荡邪军毕竟归属玉京山,只是现在玉京山掌教之位空悬,没人能跟荡邪统帅争夺军权。这支军队要想真正收归帝党,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作为荡邪主帅,匡命挥师决战外敌不难,带领将士舍生忘死争取胜利也能做到,但要带着这些精兵,像皇敕军一样,排着队替天子送死……现在还不可能。

将为军胆,兵也制约着将。

匡命毫无疑问强过淳于归,在这场战争里,却也只能驻军固阵,以军势撑国势。他并不盲目地表达忠诚,只做这支军队最应该做的事情。

淳于归和他统领的十万大军在等待命令。

这条须尾俱全的灿白天龙,夭矫灵动,然而寸鳞寸须,都是活生生的战士以气血凝结。

它盘踞在中央大殿外,以保卫天子为任,是切实的要以人命为代价!

但这场战争的残酷在于——即便皇敕军是天下强军,这十万之众都愿为君王而死,在地藏的反击之前,其实也很难体现意义。

十万锐士齐赴死,于超脱之争无波澜。

若要说这缠腰玉带能够产生什么作用,那也是姬凤洲有这样的实力,而不是他们有这样的份量。

落在史书上,大概也只是一笔“淳于归提皇敕之军十万众,随帝征,尽死。”

人命有轻于数字者,亦有重于高山。

轻时难得一瞥,重时此心难越。

姬凤洲只是提剑在彼,静静注视着地藏越来越远的佛眸。

就在莲生的此刻,一支异常夸张的大戟,恰恰地压在了地藏的脑门。

神鬼悲嚎的长戟之上,是姜述单掌握持的手。

砰!

地藏从天灵就裂开但还未完全分开的佛躯,就这样跪倒在干涸的黄泉遗坑!

哗啦啦!

祂的左眼莲生,右眼莲灭,尽都随祂的佛躯一同崩溃了。变成波涛汹涌的金色佛血,在黄泉坑壑里来回波折。

而这些金色的佛血还在不断膨胀,整个黄泉遗坑竟也随之不断扩张。本来不过百步见方,倏而千丈万丈,很快竟然看不到岸!

祂吞咽了太多世人的苦,在身为山倾的这一刻,佛血混作苦水来吐出,苦水变成了苦海——

真个是苦海无边。

回头无岸了!

两帝相会而斩地藏至此,武功足以震动天下。但无论是中央天子抑或东国天子,都没有露出放松的表情,反而相视一眼,各自拔身,顺着姬凤洲早先剖开的那条天隙,就此跨世而走。

地覆天翻忽而静,十万里超脱战场,一霎尘烟散。

连绵的幽冥神山,就这样静默了。

……

……

“秦广秦广,寿之长短。”

“刑消恶业,善德自安!”

如刀的海风割过岩隙,仍能叫人感受到粗粝。

尹观站在苔藓游壑的礁石上,忽然听到这样的声音。

这声音像是有一个慈祥的长者,轻抚他的脑门,喃语在他的耳边,对他有无穷的爱护和期许。

他垂眸静立,面无表情。

在他面前是一座高耸的峭壁,自有坑坑洼洼、嶙峋怪诞,被海水蚀成了复杂的模样。

诸殿阎罗或立或蹲或垂腿而坐,就散落这片崖壁之上。

人人都披着黑袍,戴着代表自己的阎罗面具。

若有若无的杀机或触或分,游荡不定,仿佛一张蛛网,漂浮在这罕有人至的岛礁。

除了应该还在中央天牢里做客的转轮王佘涤生,所有阎罗都已经到齐。就连六殿卞城王,都以鸟首人身、披着黑色大髦的魁梧形象登场。

所有人都缄默着等尹观的指示,而他明白这耳边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闻。

秦广秦广……

以他的层次,竟不知此声何来,以他对咒力的把握,对“外意”的敏感,竟不知是何人开口。

他只是隐隐感觉到,这个声音他其实早就听到,只是往前都遗忘了,今日才清晰!

是什么时候呢?

“谁?谁在说话!?”高大魁梧的燕枭凶戾开口,残恶混乱的鸟眸,恶毒地扫视四周,仿佛随时要吞个人来泄怨:“装神弄鬼!有种站出来,与咱分个生死!”

它这不死的燕枭,倒总喜欢同别人分生死。

地狱无门众阎罗,大多是两两一组行动,比如都市王和仵官王,阎罗王和平等王,他秦广王和楚江王,就连新来的宋帝王和泰山王也很快组成了搭档。

独独这个已故卞城王的遗宠、严格来说属于第三任卞城王的燕枭,保持了六殿一贯的神秘,向来独来独往。

在凶徒聚集的地狱无门里,它也是最凶的那一个。

“你听到什么了?”尹观看着他问。

燕枭再凶再恶,再不能感知主人的存在,也还记得主人的命令,见是秦广王提问,便压制了杀意,老老实实地道:“忤逆明辰宫,怨天枉死城。确职卞城王,司掌大叫唤。”

此言一出,众阎罗尽皆眸光闪烁。

看来所有人都听到了不同的声音,只是俱都心有城府,惊而不乱,没谁表现出来。独独燕枭是那个没脑子的,此时犹在聒噪:“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楚江王适时传音过来:“我听到的是——量罪见性普明宫,寒冰地狱剥衣亭。恶昭寒月,问恨楚江!”

在这日光明朗的无名岛礁,尹观最先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神侠!

同时对所有阎罗说话的那个声音不见得是神侠,但必然同神侠的布局有关。

神侠付出的不允许拒绝的酬劳是楼江月。

神侠所要求的任务,就只是让他聚集地狱无门的人手而已!甚至这一步大概率也没有必要,神侠说到时候会给他任务,只是为了哄他定心。

他说的五天是试探。

神侠说的三天是欺骗。

原来到此便有用!

神侠要用地狱无门的全体成员来布局什么呢?

尹观一直都有所怀疑,只是碍于眼界看不清,囿于神通不能察,且一直隐隐有一层阴翳,在晦隐他的思考。

神侠竟然能从中央天牢把楼江月带出来!姜望追查观澜天字叁的情报,留下一颗仙念便消失。仵官王和都市王,包括他自己,也都参与过观澜天字叁的纠缠。而仵官王早先莫名其妙地从中央天牢里逃了出来——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条线,将这一切都串联。

仵官王!

好似一道闪电劈过脑海,劈开了浑噩的迷雾。

尹观忽然就想起来,他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秦广秦广,寿之长短”——是在什么时候。

正是那次仵官王从中央天牢逃脱,以地狱无门的内部方式远程联系他,他果断引爆了那个祭坛……可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被这个声音所沾染!

他当时还十分警觉,可事后竟然忘了。再过一段时间,又理所当然地对仵官王“考察”结束,重新将之纳入组织,此后竟然再也没有起疑。

现在勾连所有——很明显地有一只手,在暗中推动这一切。

“仵官!”尹观长发扬起,倏然高喝!

崖壁上抱臂倒悬的仵官王,只来得及求饶了一个字:“老——”

便爆成了一团碧雾!

没人知道秦广王为什么突然发作,但知道老大最后肯定会给个合理的交代。

所有阎罗都定着不动,目送着碧雾消散,不吵闹,不干扰,显出了地狱无门良好的组织氛围。

跟仵官王感情最深的都市王,只是一边隐魂,一边眺望远处——

只见得一蓬一蓬的碧雾,如烟花一般,渐次绽放在远空。

那些都是仵官王的“借尸”,正一个个地被揪出来,挨个点杀!

轰!

不仅如此。

秦广王在出手咒杀仵官王的同时,又拔身向高穹——

体内劲气呼啸如星海。

脚下咒力穿梭,交织成碧色的流云,又自这碧云之上,筑成咒力的祭坛!

他……又冲绝巅!

早先在欧阳颉的追缉下,他就打算冲击绝巅,以极致的危险来寻求那一线可能。后因楚江王干扰了乾天镜而逃脱追杀,也中止了那一次冒险。

在知道楚江王因他受囚后,他又打算冒险冲击绝巅,以赢得和景国对话的资格,因为姜望戴着卞城王面具归来,他再次中止冒险。

现在是第三次……

一念不对,即刻冲顶。

他现在冲击绝巅成功的可能性仍然不到一成,说这是在找死也毫无问题。

他并非是一个不找死就不自在的人,要在这么段的时间里反复的冒险,只是很多时候他没有选择,只有这一条命可以拼!

现在联系不上姜望,而又为神侠所谋,若不能走到绝巅,根本没有争命的资格。

然而就在他开启绝巅路,向超凡绝巅冲刺的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了哗哗哗的声音。

他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幅画面——

一尊长得跟佘涤生一模一样的佛陀,在无边冥土裂开了佛躯。

此佛陀身前是冕服全备而提礼剑之中央天子,此佛陀身后是紫衣提戟之东国天子。

哗啦啦!

这是此尊佛陀体内奔流的佛血。

啪!

那两尊天子忽而转眸过来,眼前这幅画面便干脆地消失了,像一张无法承载至尊注视的薄纸。

但在这少有人迹的岛礁,令人惊惧的事情发生了——那绵延爆开的碧雾,忽而一团团合聚。归属于仵官王的借尸,一具具恢复,直至那抱臂倒悬的仵官王再一次轮廓清晰地出现在那里。

他还在本能地求饶:“老大你冷静!这事跟我没——欸?”

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惊悚地瞪圆了眼睛!

就在这片崖壁上,有一口石窟极其自然地出现了。分明出现在一瞬间,仿佛已山体演变数千年。

而石窟之中,盘坐着一个合掌诵经的人——

黑袍罩体,戴面具曰“转轮王”。

十殿阎罗转轮王归位!

自此,十殿全矣!

耳边那念诵着“秦广秦广,寿之长短”的慈声,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庄严而恢弘,此声道——

“众生皆苦,我佛怜之。”

“今朝世上羁旅者,皆是人间苦命人!”

“尔辈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生蹈火海,活受刀尖。”

“吾欲创造轮回,使诸天万界善恶有报、魂死有归,今度化尔等,建阎罗宝殿,司善恶赏罚——于永恒净土,同享无上大自在!”

哗啦啦!

一卷天潮回涌,将尹观自绝巅扑落,他冒死冲击绝巅的行为被推回了!

那遥远的潮声里,有千万个虔诚的声音,在合颂梵音,显得神圣而悲悯。梵声曰——

“苦也!苦也!”

“渡我!渡我!”

“我等勤于事,苦于生,却生无依,死无着。是生逢罪世,罪不在我!”

“拜我佛,拜我佛!”

“天不渡人佛心渡,苦海无边也作歌!”

在这样的声音里,适才张扬激烈、冒死冲绝巅的秦广王,如凋叶一片飘飘而落。

他的黑袍如乌云,长发似散墨。

唯是飘飞的此刻,清俊的脸上有讥诮的笑:“我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时候,没人来度我。”

“我让功名于挚友,却把他送进恶龟之口的时候,没人来度我。”

“我认识到这是一个怎样痛苦的世界,却找不到办法自救的时候,没人来度我。”

“现在我自己走过了千山万水——”

他很少有这么夸张的表情,但此刻夸张地瞪大了眼睛,在空中张开双手,也咧开了嘴:“原来世间有神佛——原来佛陀会度我!?”

(本章完)

第2501章 两气开天

“若说佛是修行,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若说佛是慈悲,常怜世人,我杀了这么多人,已经回头无岸了!”

尹观在坠落的过程里仰望天空,但天空一无所有。

他在面对一个他大概永远不可能战胜的对手,他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沾染上这样的恐怖——哪怕他一度不知死活地跟景国作对,景国也不可能派出一尊超脱者来对付他!

他只是明白……没有为什么。

弱是原罪,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即是理由。

他很早就懂得这个道理,此后的人生不过是一再验证。

地狱无门的所有人都已深陷局中,可是就连布局者的面都见不到。

在那个所谓的“永恒净土”里,那尊佛陀所要创造的开天辟地般的【轮回】,也只不过是其中一件伟业。

而所谓司掌善恶赏罚的阎罗宝殿,亦只是轮回的一个组成部分。

他尹观则只是在这座阎罗宝殿中,有一个佛陀所指定的身份——真正的符合神话传说的秦广王。

那高高在上的佛掌,在抹过山川河流,慈悲抚慰众生的时候,并不在意众生的所思所想!

彼辈只有伟大的理想,无限的力量。

而如他们这般,只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中,不值一提的尘起尘散。

那尊自言怜世的佛陀,甚至都没有真正出手,就已经复原濒死的仵官王,推回冲击绝巅的秦广王,整个过程根本云淡风轻,毫无波澜。

这在众人耳边絮语的存在,所展现出来的恐怖,已经超出了地狱无门这些凶恶阎罗对力量的理解。

超乎想象,就连逃跑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

人人都缄声。

地狱无门里的这些杀手,或许全都人品恶劣,没一个老实听话——但个个都识趣。

哪怕是代表纯粹恶念的燕枭,也因知恶而知惧,一时蛰伏。

唯有尹观,仍然仰对天空,为自己而战:“今日你说佛心渡我,然而佛是什么?”

他抬起那只杀人如麻的手,一指对面岩壁上的众人:“看看他们!哪一个不是满手血腥,哪一个不是杀人如麻?让我们这些草菅人命,为钱杀人的杀手,陪你创造阎罗宝殿,职司善恶赏罚?”

他喝问:“是苍天无眼,还是佛陀本瞎?!”

尹观明白自己无法对抗!

起先他认为自己只有冒死成就绝巅,才有上桌讨论的资格。

但现在清楚,即便他真的成就绝巅,也根本不可能企及这尊佛陀的力量。

对手已经不是神侠那一个层次,他要面对的是更恐怖的存在。

而机会在哪里呢?

其一在于他所看到的那幅画面,那两尊裂佛而分立的帝王。

其二仍在于自身。

对方拥有如此伟力,能够力扛两位霸国天子的围剿,誓愿创造轮回。在这个过程里,要用到他们这个小小的杀手组织来辅助建立阎罗宝殿……这本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难道不是大手一挥,他们就成傀儡,从此勤恳拜禅,任劳任怨?

何至于要从仵官王就开始布局,还要神侠这么重量级的人物出手,前前后后费这么多心思呢?

除非这尊佛陀……要的并不是傀儡。

祂需要真的完成“度化”,令这些极恶之徒真心皈依,为祂的永恒佛土添砖加瓦。

“度化”的本质当然不能肤浅地视同为精神上的控制,而是佛菩萨告知世人,这个世界的真相,受苦的真因,以及离苦得乐的方法,世人依法行之,就能脱离苦海。

他们需以本愿照亮净土,用真情建设佛国!

就如同昔日之龙众,皈依佛门后,反与龙族大战。

既然知道此佛需要的是度化,那他自然执迷。

他不仅自己不悟,还要阻止其他阎罗“了悟”,所以才有这么情绪激烈的反应。每一点夸张的表意,都倾注了他最根源的咒力,以苦恨抗拒慈悲,用迷惘逃避菩提。

但那恢弘的佛陀慈声,没有再响起。

或许因为一切已经不可挽回。

轰轰轰!

光秃秃的岛礁发生剧变!

一根根石柱拔地而起,筑刻地基,俄而大段的浓云砸落,飞成穹顶,一座殿堂的轮廓,就这样轻易地勾成。

笼罩这处岛礁的天空,是大团云坠之后的空白,好似一口枯井,赤裸地嵌在人间,竟要永恒存在。

比殿堂本身更令人惊怖的,是此方天地的规则已经发生质变。

尹观已然视真,反而能够看清楚,这里的世界规则,已经朝着某个佛陀意许的未知方向,不可逆地奔行。

无需尹观了悟,不必他这个秦广王皈依,阎罗宝殿已经开始修筑!

且阎罗宝殿并不筑在冥土,而是立在现世!

此地将与冥土贯通!

“佛陀路过苦海,随手捡起一只蝼蚁,将之丢向岸边,而后便已离去。”

“救苦救难,只是佛的慈悲。”

“蝼蚁是否感谢,佛不在意。”

盘膝坐在石窟里的转轮王佘涤生,止住了诵经之声,悲伤地向尹观看来:“头儿——你不要再这般自厌自弃。上尊给了我们机会,你也早就见过苦海。请入此殿,乘此为舟,那无上荣光,已浴我身,那永恒净土,我已见得!”

他好像并不是一具捏出来的躯壳,而是那个真正的从钜城叛逃的符文天才佘涤生!

只是已经虔心皈依,再不复往日阴郁。而是慈悲,虔诚,良善,这时亦合掌低诵:“迷途知返,其时未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以此回应尹观的质问,宽解尹观的迷思,俨然已是精通禅理的佛家居士。

“成佛既然这么容易,岂不叫天下之人尽提刀!先杀人,再放刀,百般孽力铸金身,原来杀生是修佛!”尹观双手一展,袍袖如旗,点点碧芒如繁星亮起,那是他以咒力在呼唤:“且来!且来!同来!”

“入我地狱佛门,从此百恶不禁。”

“尽管杀人放火,劫财以铸金身!”

他诅咒自己,也通过咒力,将他的诅咒蔓延。以此强化那摇摇欲坠的心防。

成佛是一种伟大的修行。

入禅是一种美好的愿望!

它并非让人堕落,而是让人向上。它并非通往污浊,而是走向美好。

也正因如此,它才格外地难以抗拒。

尹观跃身泥淖,以拒光明。

但佘涤生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用一种同情的眼神:“放下屠刀,是指放下心口意三业,及一切妄想、妄念、迷惑、颠倒、分别、执着。若以执心而求佛,自然永不见净土。若以杀生为修业,自然业火自焚。头儿,你是我们组织里最有天赋的人,也是真正能够成佛的人,当初因为无路可走,带兄弟们创建地狱无门。如今坦途就在前方,何以你执迷顿步,又徘徊不前?”

他当初叛逃钜城,流亡天涯,后加入地狱无门,刀口舔血那么多年,又在中央天牢里饱受折磨而不肯死,也是有着巨大的背负。

可是他的所谓背负,跟地藏佛的伟大理想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过往种种,皆如尘烟。往后余生,敬奉佛前。

“那么,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是我们?众生都苦,我们当中的很多人,也是众生的苦业。佛陀如此慈悲,为什么刚好要度化的是我们?”尹观看着他:“转轮王既然已见真佛,功参造化,可有一言教我?”

“缘。”佘涤生现在有一种已经看破凡尘的淡然:“不要觉得你有多重要,或者我有多重要。在佛陀面前我们同样渺小。之所以是我们,只是恰好遇到我们。你会特别去寻一只蚂蚁吗?人和人实在没有什么区别。”

尹观眼前仿佛有一张镜面,其间光影不断闪烁,隐约能见红白青三色的冕衣,和一角至尊的紫意。

他隐隐明白——

此时此刻地藏的逃禅正在诸天万界发生,景天子姬凤洲和齐天子姜述也在诸天万界追逐!

但在这处天机混乱、人所不知的荒海岛礁,阎罗宝殿正在修建。

十座阎罗宝殿一旦筑成,地藏的冥府就有了骨架,祂完整的布局即能就此掀开,祂的力量也能够得到部分修补。

公孙息之死,导致日月斩衰,地藏都如盲,天下更无可见者。

姜述借此入局袭杀地藏,地藏的布局也由此展开!

而眼前这张若有若无的镜面,是谁递来的讯息?

尹观正在被一尊未曾见过的佛陀度化,而有另一种未知的力量,似乎正在向他传递讯息,帮他抗拒。

非超脱无以谋超脱。

他的意志成为某种意义上的超脱战场,而他别无选择。

“如果你真的观察过蚂蚁,你会发现蚂蚁也是有区别的。有的负责战斗,有的负责寻找食物,有的负责繁衍——那也是一个如地狱无门般分工明确的组织,而你也是佛陀眼前的蚂蚁,你竟然看不到。”尹观道:“如果人和人没有区别,现在为何是你在劝导我?”

他轻轻摇头:“转轮,你已经失去灵性,因你过于虔诚的信仰而呆愚,这更是我不愿与你一样的理由。”

“我只是看得通透,所以不愿再争执。我只是见佛证性,故而不再迷惘。此之谓,大智若愚。”佘涤生同情地看着自己的首领,入禅之后,他才看到这个男人的可怜,往前竟只觉强大和恐怖:“无论你怎么做,那一切都会发生。”

轰隆隆隆!

岛礁上诸殿的落成的确未曾受阻,甚至于最先落成的大殿,都已经挂匾铭字。

第一殿曰“玄冥”!

紧接着是普明宫、纣绝宫、太和宫……

“还有纠伦宫、明辰宫、神华宫——”佘涤生饱含期待:“碧真宫、七非宫、肃英宫!十殿同在,冥府初成。整个地狱无门,都可鸡犬升天!”

一众阎罗观察着岛礁的剧变,都不言语。

唯有尹观异常坚定:“我不相信倘若我们全都抗拒,阎罗宝殿能够真正修成。”

“且不说你的抗拒是否有意义。”佘涤生遗憾地道:“首领,你确定兄弟们全都抗拒吗?”

他看着这可笑又可悲的愚昧者:“兄弟们是要跟你一起继续刀口舔血、朝不保夕,还是成佛作祖,逍遥永恒?”

玄冥宫威严高阔,大门缓缓拉开。

宫内鬼神列队,肃礼敬候。

“只要你走进此宫,接下秦广大印,即刻便能证道阳神,成为阎罗大君!而不必像现在这样,绝巅难以企及,只可通过九死一生的冒险……兄弟们也都如此!他们原本看不到绝巅的机会,但命运因禅不同。真正的希望正在于虔信。”

他的脑后生出一轮佛光,双掌轻轻摊开,慈悲带笑:“要看看大家的选择吗?倘若更多的人支持你,我以身祭佛,倘若更多的人支持我,请你入主玄冥宫,做好你的一殿阎罗大君——如何?”

这不是诳语,这是冥府的诞生。

佘涤生代表他所信仰的那尊佛陀,给予尹观最后一次抗争的可能。

问一问众阎罗的本心!

他们都知道,这是一个最经不起考验的组织。

“装神弄鬼,狗屁不通,什么阎罗大君,老子不信!”燕枭羽翅一动便移空,魁梧的身形瞬息消失,实质般的杀气几乎裂开岩壁,喙尖一探,蕴含着致死的恐怖力量,就这样直扑佘涤生的面门!

它可不管什么佛陀不佛陀,主人支持秦广王,它就支持秦广王。

但佘涤生只是轻描淡写地看它一眼。

燕枭发现自己还在原地!

【移空】的神通变成了原地踏步!

“卞城王,你有没有感受到?你已经自由了。”佘涤生温缓地道:“是佛予你自由。”

自极恶之中诞生的燕枭,瞬间顿止在原地,极致混乱邪恶的眼神,一霎惘散,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

在它体内有一枚赤色的方印,腾然而起,刻仙龙,雕魔猿,两气开天,真如旭日照四方!

却是那位镇河真君的赤心印,在隔绝了本尊支持的情况下,本能受激而发。

轰轰轰!

顷如山,动雷霆。

那位镇河真君在封镇天人态的道路上,成为当世有数的封镇大师。

一位衍道真君留下的一击之力,强碾岛礁,力压诸禅。瞬间破开冥府初起的规则乱流,直落佘涤生天灵!

“谁人动吾神印?!”

佘涤生已经皈依地藏,但阎罗宝殿还没有真正落成,他还没能入主肃英宫,还算不得阎罗大君。虽可以借用部分禅力,却当不得此击。

他才刚刚来得及探掌,整个人就猛然后陷,陷进了石窟的尽头,陷进了崖壁的更深处

只留下石窟深处,一个幽不见底的人形凹坑!

那方神印此刻才移来,一时阎罗如飞鸟四窜。

而整座饱经风霜雕刻、久受海浪侵蚀的岩壁,砰然倒下,溃如泥沙,湮似尘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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