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变法

听闻发生了刺驾大案,崔祐甫是朝臣中第一个赶到寿安县的,他曾在此担任过县尉,自以为要担的责任比别人多。

抵达时,县署外已跪满了人,他拨开人群往里走去,忽然被人抱住了腿。

“救救下官吧,下官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是寿安县令?”

“是,下官冤枉……”

崔祐甫一脚踢开对方,在他眼里,对方已经是个死人了,问题在于这次要害死多少人。

他进入县署,见守在大堂前的正是禁军将领刁丙,连忙上前道:“我想觐见圣人。”

“圣人还在歇息,请崔公等一等吧。”

“好。”

崔祐甫只好又退了出去。

他环顾了一眼,见到了遍体鳞伤的袁志远等廪生,脸色又难看了一些。

接着,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宗涵,遂招了招手。

宗涵连忙起身,上前,小声地唤道:“少府。”

少府是县尉的美称,也是崔祐甫当年在此地时宗涵对他的称呼,让他不由想起初入官场时的峥嵘岁月。

寿安县的县官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宗涵还守在这里,自可见他的能耐。

崔祐甫成了高官,回到洛阳,宗涵一直很关注这个昔日的上官,有心联络,但始终不敢上门打扰,只是让人送了些艾草、蛇床子之类的草药过去,说是他念着崔祐甫常年晚睡又体寒特意去采摘的。

“随我来。”

“喏。”

两人走到了无人之处,崔祐甫站定,审视了宗涵一眼,开口便极严厉地斥责起来。

“你怎么敢纵容他们犯下如此大事?!”

听到这样不容情面的骂,宗涵那颗忐忑不安的心才安定了一些,知道崔祐甫肯骂他就说明了还顾念着旧情,愿意拉他一把。

他当即哭着跪倒了下来,主动认错。

“小人知罪,想着把县令给新政当祭品,明知杜五郎已经到了寿安县,还纵容县令胡作非为,以致出了这样的大事。”

崔祐甫原本就只是猜测,没有证据,宗涵若是抱着侥幸想要瞒过崔祐甫,那便可能令崔祐甫放弃他,因过去共事时建立起了信任,他才是这坦白的态度。

“祭品?归你们想得出来。”

崔祐甫怒不可遏,一脚踢翻了宗涵,道:“朝廷殚精竭虑让百姓衣食富足,国策到了你们这些地方官手里,全都只顾谋划私利,该死!”

宗涵连忙重新跪倒,连连磕头,道:“县令纵容胡不归放高利贷,小人无权制约他,又不愿与他同流合污,只好出此下策。”

“你便不懂得早些到御史台告于我?”

宗涵应道:“小人不敢打搅中丞。”

崔祐甫骂也骂了,踹也踹了,气消了不少,冷静下来想了想,天子肯定不至于真就被土财主伤了,更深的目的还是借由此事再次展现其推行新政的决心。

他虽没有利弊牵扯其中,但不愿让这桩“谋逆案”牵连过甚、引起时局动荡,遂叹息一声,道:“你想活命吗?”

“小人恳请中丞相救。”

“眼下你要想保命,无非是让陛下息怒,可知如何让陛下息怒?”

宗涵不敢确定,迟疑着答道:“恳请中丞赐教。”

崔祐甫一把将他拉起来,道:“我知你在寿安县是地头蛇,与当地世族勾结,权力比朝廷派来的县官还大,要贯彻新政,绕不开你们。”

“新政?中丞是说春苗贷?”

“那不过是投石问路,新政简单来说,县里有多少亩地、有多少户人、税该怎么收……”

~~

崔洞在县衙外等了很久,终于在县衙外见到了杜五郎身边的随从全福,他连忙上前表示想见一见杜五郎。

全福却摇头道:“崔郎君,不是五郎不肯见你,而是现在出了刺驾的大案,五郎走不开啊。”

“这是崔家收集到的县令贪赃枉法的罪证,帮我交于五郎,或于他有大用。”

“多谢崔郎君美意,但应该用不到了。”全福道:“寿安县令犯的是刺驾的死罪。”

崔洞诧异于一个下人竟然能直接作主拒绝查看这么重要的证据,想了想,道:“我想问问圣人是否无恙?”

他其实想问问,在寿安县的地界出了这么大的事,是否会影响到崔家。

全福道:“我只是个下人,这等大事,我也不知道。”

崔洞心想,全福一直跟在杜五郎身边,亲身经历了事发时的情形,岂有可能不知的?如此回答,可见杜五郎已不看中彼此往昔的交情了。

这让他有些失落。

“崔郎君何不去问问袁志远?”全福正要转身离开,忽而又提醒道,“他不是从崔家出来的吗?也许知道些什么呢。”

崔洞一愣,沉吟道:“砚方吗?”

全福点点头,行礼告辞,但最后说的一句话却是让崔洞打了个冷颤,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崔郎君放心吧,袁志远还不知道他阿姐的事。”

“什……什么?”

崔洞追了两步,想上前问个清楚,可全福已经走向了那些赶过来的官员,只留他呆立在那里,满是震惊地想着全福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件事。

就连他自己,也是前阵子才得知的。

杜五郎那样不问俗务的人想必不会关心崔家这些隐秘之事,那么,是旁人让全福这么说的?

该不会是天子授意?

想到天子已经盯上了崔家,崔洞发现崔家被牵扯进刺驾大案的可能性并不小。

他失魂落魄地走向袁志远,一边观察着,依稀辨认出那张脸与过去那个婢女确有几分相似,他以前却没有发现。

“郎君。”袁志远正与几个廪生们说话,见到崔洞,不顾身上的伤,连忙站起身来行礼,神色十分恭敬。

“圣人还好吗?”崔洞问道。

袁志远应道:“一开始我不知道五郎身边就是圣人,没有留意,他们从里面挟着胡家管事出来,很快,打手就围上去了。”

崔洞还想再问,袁志远身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忽然反问了一句。

“崔郎君为何能这么快得到消息,赶来关心圣人?”

“我……”

“你不是自诩闲云野鹤吗?”

崔洞看向对方,问道:“你是谁?你识得我?”

“林济,我家也在寿安县,木隅村人。”林济道:“小时候我跟着家人逃荒到了偃师,现今归乡应试。”

“你为何识得我?”

“因为木隅村现今是崔家的田地。”

“那又如何?”

“我幼年时,记得我阿爷是很勤恳的人,可他却养不活一家三口。”林济道:“后来我才明白,是有人盯上了他的田。那时候,胡不归还没来寿安县,到木隅村逼税的是令府的管事。”

崔洞道:“别把什么脏水都往崔家头上泼,崔家从未有过霸占田亩之事。”

“不错,一个愿卖,一个愿买,我无话可说。”林济道。

他说完,果然不再纠缠,行了个叉手礼,扶着袁志远起来,客气地告辞而去。

说这些话,是因为他这些年学了许多,懂得了土地兼并的规律,深有感触。

也是顺便提点一下崔洞。

崔洞僵立了许久,看着那些出身贫寒的书生们消失在眼前,依旧是一动不动。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回过头来,见到了宗涵。

“崔郎君在想什么?”

“我怀疑崔家被盯上了。”崔洞道,“我有种被人从高处注视的感觉,说不上来,就像是天上有双眼在看着我,他什么都知道。”

“不用怀疑。”宗涵低声道:“崔家被天子盯上了。”

“为何?”崔洞不明所以,道:“崔家既没有与县令勾结,也不像胡家那样欺男霸女。崔家积德行善,铺桥修路,造福乡里……”

宗涵道:“因为崔家积德行善的钱,本该是朝廷的税赋。”

崔洞没说话,打心眼里不认同这句话。

在世家大族们眼里,李氏之所以当皇帝,是五姓愿意让李氏当皇帝。那些土地、人口,数百上千年以前就是他们的,李氏凭什么向他们收钱?

传到崔洞这一辈,这种想法已经模糊了,但那种骄傲还在。

宗涵却看得很透彻,低声道:“天子亲至寿安县,要办的绝不是一个县令,崔郎君当明白这一点。还请速归家里,请崔公表一个态。”

“可我还是不明白,崔家什么都没做错,为何要遭这种无妄之灾?”

“崔家是没错,可现在要变天了。”宗涵道:“天要下雨,哪管你打没打伞。朝廷要废除奴隶制,也不在乎你是好主人还是坏主人,这就是世道。那些年,我帮崔家置下田亩,又哪管田主的对错。”

崔洞听了,反问道:“你是何意?要出卖崔家?”

“不错,为了保命,若有必要,我会招出崔家。”宗涵强调道:“这是刺驾大案,随时掉脑袋的事。”

说罢,他转身又要去忙别的事,忽想到一桩事,也提点了崔洞一句。

“对了,前阵子,三管事因杀了奴婢而送到官署一次,打了一百杖?”

“是。”

“崔郎君说到崔家被盯上了,我想起来,当时有人来探望过三管事。”

“谁?”

“不知是谁。”宗涵道,“拿的是洛阳府的牌符,问了三管事几句话就走了,交代那一百杖要轻轻地打,当时我以为是崔家使了关系,还想着与我叮嘱一声就好的事,何必麻烦洛阳府。现在想来,那人可能是什么暗探。”

崔洞道:“你是说三管事,叛了崔家?”

“那种贱人反复无常,不稀奇。”

崔洞恍然大悟,想到了全福方才说的话,知道春枝的事原来是被三管事捅出去的。

问题是,崔家还有多少事早就已被告发了?

天子洞悉了这么多大大小小的事,却隐而不发,还亲到寿安县,要做什么?

崔洞额头上冷汗便流了下来,连忙翻身上马,疾驰回去找崔璩。

~~

寿安县署前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朝廷重臣。

终于,他们得到了天子的召见,鱼贯而入,走进那逼仄的公堂。

薛白站在那公案后,依旧穿着那一身布衣,衣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

“圣人万安!”

“臣等救驾来迟,请圣人赐罪!”

薛白一言不发,目光看着堂中被捆着的一对人,正是胡不归与他的管事。

百官们也只好纷纷看向此二人,都是聪明人,不用问也知道他们是谁。

崔祐甫沉吟着,先开了口,道:“想必这就是冲撞圣人的两个罪魁祸首?”

他是不愿事情闹大的,遂用了“冲撞”二字而非“刺杀”,把二人定为罪首,也是希望不要牵连更多人。

“嘭!”

薛白一拍惊堂木,忽然发了火。

“来,把你们方才对朕说的话,与百官们再说一遍!”

“草民该死!草民该死!”

胡家管事已经吓得失禁了,魂魄也丢了,瘫在那儿,除了该死什么也说不出来;胡不归也没好多少,除了还不停地冒汗,整个人就像一坨死肉。

“不说?朕替你们说。”

薛白丢掉了手里的惊堂木。

“朕查不了这个案子,因为不会有证据,农户们是拿到了春苗贷赌个精光才借的高利贷,在这寿安县,胡公说的话就是法!”

“嗝。”

胡不归听得这话,一口气上不来呛了一声,两眼一翻,径直吓晕了过去。

“臣请诛此獠,以儆效尤。”

“杀他简单。”薛白道:“这些年,被他们强抢豪夺的田地怎么办?被剥掠的农户们怎么办?诸君可有章程?”

百官们当然有人知道,但薛白才问完,已有人站了出来。

众人目光看去,赫然发现这是新任的洛阳尹,张巡。

张巡迁任洛阳尹的任命就只是前几天的事,彼时还没人反应过来,现在联想到今日的大案,朝臣们才明白天子是早有预谋。

“臣上任以来,查访了各县的田册、丁册,发现寿安县令贪赃枉法,罪行累累,臣请一一核对。”

“允。”

“陛下,是否先回东都……”

“就在这里核对。”

张巡遂招手,让人把寿安县令押上来,同时搬来了数十册的文书。

崔祐甫见状,知道避不过去了。

事实上,大家都清楚,天子要解决的不是一家一户的问题,而是大唐立国百数十年积累的弊疾,这是块硬骨头。

他原本想徐徐图之,但现在也只能陪着硬啃。

时间一点点过去,张巡竟是极有耐心地辨别寿安县记载的田亩数量与真实的数量,并分析那些逐年递减的田亩去了何处,再往下,便扯出官绅勾结的问题。

正在此时,有人道:“赠光禄少卿崔璩求见。”

“崔璩是崔行功之曾孙吧?华州刺史崔之子。”张巡似在回想,喃喃自语道:“他叔父崔铣娶的是中宗皇帝之女定安公主。”

这又是在有意无意地表明,他是有备而来。

那些朝中与崔家交好,有心想要替崔家说话的官员们便不得不掂量一二了。

崔璩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入公堂,颤颤巍巍地对薛白见了礼。

“老臣无能,虽已致仕,也该看顾一方。可未能尽心,使陛下在寿安县受了惊吓,罪该万死。”

博陵崔氏的辉煌虽然已衰退,但至少在崔璩上一辈,还是封公封爵,陪葬帝陵。崔璩说出这一番话来,姿态已算是低的了。

薛白道:“朕受惊吓事小,寿安县的官署欺虐百姓才是大事。”

崔璩看了眼那一撂撂田册,知道里面必然也有崔家与县署勾结,兼并田地且以不法手段避免税赋的罪证。

怪不得让崔洞送来县令的罪证,天子根本不屑看一眼。

“老臣以为,春苗贷是善政,此獠万不该为私欲而毁百姓生计,进而冲撞陛下。”崔璩没有太多犹豫,缓缓开口说起来,“此番,寿安百姓遭了大难,崔家愿捐出钱粮、田亩,弥补百姓们的损失。”

这话很直白,也没有任何高明的地方。

但有用。

薛白深深看了崔璩一眼,点了点头。

“朕来,不是来问你讨钱的。”

“臣绝非此意……”

“朕也没有受伤,你不必自责。”薛白道:“你虽致仕,但深谋远虑,当为大唐中兴出谋划策。春苗贷能引出这样的变动,就此,你也上一道折子来。”

崔璩道:“臣遵旨。”

“朕乏了,摆驾回宫。”薛白随手指了指地上跪着的寿安县令、胡不归,以及胡家管事,道:“斩了。”

他说的很少,没有定罪。

杀了三个罪首,事情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但今日到底是刺杀还是冲撞御驾,薛白要看往后的心情再决定。

这次无非是他以身入局,向天下表一个决心。

~~

数日后,崔璩上了一道奏章,自言崔家因祖辈积累、拥良田万顷,然环顾乡里,贫者已无立椎之地,深忧大唐土地兼并日重,租庸调制度崩坏,请求改税制。

为表支持天子改革之决心,崔璩毅然决定把家中田亩献与朝廷,以便朝廷重新丈量田地、清查人口。

薛白对这封奏折很是重视,立即发给宰相们商议。

颜真卿、杜有邻都很赞同崔璩的看法,之后举行朝议,张巡、元载等人都是大力支持,连崔祐甫也是认同。

于是,朝廷再次做出了一系列的调动,将当年外放往各地历练的一批财税官员纷纷调任回朝,其中包括如今在盐榷、茶榷变革上已颇有成效的刘宴、第五琦。

依薛白的想法,希望能彻底废除租庸调制,将税制简化为田税、户税,再加上商品税与盐茶酒铁等特殊商品的专赋。

原则上是有多少田地就得交多少的田税,有多少丁口就交多少户税,而这里面又涉及到极多复杂的问题,诸如征收谷物、布匹还是直接征收金钱,接着又引出脚费与如何折算。

但不论如何,他终究是开始了变革……

~~

正兴四年的下半年,新的税法还在制定,尚未颁布下去。

颜真卿每日忙于这些事,短短两月间,额头上又添了许多皱纹。

终于,在这年十一月,他抱着一摞厚厚的书卷到明堂求见薛白。

“陛下查看之前,当知,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税制。”

“是。”

薛白目光落在那让人赏心悦目的颜楷上,他对此是抱有期待的,因这本就是他在两税法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良而来。

“租庸调已是不变不行,无论如何,我们都只能向前走。”

说着,薛白摊开了那书卷。

先大概扫一眼,简单的税法设计起来还是写得密密麻麻。

正要仔细看,颜真卿又拦了拦他。

“大唐经过战乱,陛下登基未久,朝廷还不能完全掌控各地的户口、田亩籍帐,地方官员乃至节度使,军政大权在握。陛下这一旨诏令下去,初衷虽为安民,却可能使他们借此名目摊派税赋,到时地方上租庸调与新税并存,则民不聊生。”

薛白问道:“那丈翁以为,该如何开始?”

颜真卿闭上眼,犹豫了很久。

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不得不提出这样的意见。

“陛下可派出劝农使,出使天下各地,清量田亩、检括逃户,此事当以河北为先。”

(本章完)

第610章 求情

薛白没想到,对于他的税制变革,颜真卿最担忧的地方会是河北。

一问之下,方知是颜杲卿在家书中提及让颜真卿劝他缓行此事。

“河北情况复杂,胡汉杂居,边塞侵扰不断;天宝年间,委节度使总揽军政财赋之权;再加上,经历叛乱,人心不安。此等情况下,朝廷要变税法,且目的在于均贫富、抑兼并,容易引起变乱。”

薛白道:“朕反以为如今河北地广人稀,便于改制。”

颜真卿反问道:“只以这户税为例,河北百姓若缴了,陛下可要让内附的胡人部落也缴?陛下为使大家族不能藏匿逃户而决意改奴隶为雇佣,然而,河北将领最大的生意便是贩卖战俘,新罗婢的生意哪天若做不成了,恐怕要逼反一部分赖以为生的卢龙军。”

薛白沉默了良久,缓缓开口。

“大唐会发展得越来越快,往后富者、贫者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大,这事你我都避免不了,但必须有所遏制,否则依现有制度会出大乱子。我给丈翁举个例子,我们造出了火药,往后或许可以往西打,攻打大食,可土地、税收这些基础的资源都分配不公,权力必然也不公,有权有钱者可以随意在军中挂籍,贫苦人家无地可种,只能以性命搏前程,这种情况下,战功能分配得公平吗?我们在时能维持,等我们老死之后呢?必是叛乱重演,火药的威力越大,越可能将大唐王朝轰然炸碎。”

他说的只是一种可能,但到时他得为这种可能担最大的责任。

他近来一直在想,安史之乱未必全是错在玄宗。大唐到了开元、天宝盛世,生产力到了一个新的阶段,而租庸调却已崩坏,落后的生产关系无法适应生产力的发展,于是乱了。如果他以超自然的方法再把生产力往前推得突飞猛进,那再乱起来,恐怕就不是他能收拾得了的局面了。

“若如此,我便是大唐的千古罪人。”

颜真卿听得懂薛白的忧虑,道:“治国本非易事,再想办法吧。”

两人遂开始研究起拟好的税制。

这厚厚的一撂纸上,是许多能臣走访调查、互相商议拟出来的政策,再由颜真卿统筹整理,一字一字地誊写下来。

通篇用的都是小楷,整整齐齐的,能看出颜真卿写这些的时候一直是在思索着。

薛白仔仔细细地看着,能体会到字里行间的呕心沥血。

他知道众人的辛苦,可有些哽在喉咙里的话,犹豫再三之后,薛白还是说了出来。

“我有一个更长远的想法,若是朝廷把天下所有田亩全都收回公有,地主也好、农民也罢,都只有耕种权,没有所有权,或可消除土地兼并的隐患,使大唐长治久安……”

“陛下。”

颜真卿打断了薛白的话,脸上显出一个从来没有过的严肃表情,道:“此议万莫再提,安不知王莽?”

薛白点点头,知道颜真卿都是这个态度,这事目前肯定办不成的。

但他至少要让自己的变革比原本历史上的更先进些、更彻底些。

于是,他还是提起笔,在颜真卿那玉鸾琼笔的字迹下面又添了一些内容。

他对田主所拥有的田亩数量进行了限制,要求劝农使清丈田亩、检括人口的同时,查出天下的隐田,包括以不合理的价格兼并的田地。

简单而言,做不到“公田”,他希望通过一定程度的“均田”,把大唐土地兼并的情况缓解,回到立国之初人人有田种的程度。

出乎意料的是,颜真卿这次没有反对,而是一直若有所思……

殿外,小雪簌簌而下,渐渐成了大雪纷纷,待到雪停,已是正兴五年的正月。

正兴五年,甲辰龙年。

一开始,朝廷的首桩大事便是颁布了新的税法,派出劝农使前往天下各地,清丈田亩、检括人口的同时,也在督促新税法的施行。

薛白知道事情必然不会太顺利,颁旨之后,他每天很早就会自然而然地醒过来,睁开眼等待坏消息传来,这种感受其实很差。

半个月后,各州县官员呈上奏折,皆言百姓对新政欢欣鼓舞。

这种一味的歌功颂德反倒让薛白更加不踏实了,他觉得现在越平静,说明他遭到的阻力越大,可见新法没有施行下去,才会没有阻力。

他难免继续对宰相们施压,督促他们落实新法。

渐渐地,他开始察觉到了阻力。

首先是一封弹劾奏章,却是弹劾主持河北大局的颜杲卿,称他贪污舞弊、纵子行凶。

具体的是说颜杲卿在河北主持军屯,侵占了将士们耕作出来的田地,还多征了他们种出来的粮食。士卒们不干,闹了起来,颜季明当场杀了四人。

薛白当然相信颜杲卿,认为这该是某些人对新政的反击。

但这封奏折下的署名却不是河北的军阀或是地主,而是一名朝廷官员,名字很难认,叫作裴奰。

裴奰原是来瑱的属下,此前在颖川平叛有功,是个文武双全的官员,朝廷论功行赏,迁他到范阳任行军司马。

薛白想不出这样一个人与新政有何利益冲突。若说是受人指使,眼下朝中已没有一个“大反派”似的人物。

以前薛白把安禄山、李亨、李隆基视为对手,那自他登基以来,早已没有了这样的对手,他原以为这样做事会更轻松些,后来才知,旁人都只是过客,他始终得与命运做斗争。

崔祐甫建议派出御史前往范阳调查颜杲卿的案子。

薛白始终没答应,而是在思虑了许多天之后,与朝臣们提出,他想亲自巡视河北。

他打算从河东出雁门,至范阳,再南下往两淮,完成第一次的出巡,目的在于亲眼看看各地新政施行的情况、安抚人心。

对此,朝臣们自然是反对的,拿秦始皇来举例。

薛白每次都是云淡风轻地摆摆手道:“朕不如秦始皇。”

百官既知阻止不了,只好缄口不言。

私下里,颜真卿就此事与薛白推心置腹地说了几句。

“陛下难道未曾察觉到新政施行以来,朝堂已是人心异动,当此时节陛下离京,恐怕人心思变啊。”

“正是知道,我才想出巡。”薛白道,“朝堂上就是那些人,人心思变又能变到哪去?无非还是那些狗皮倒灶之事。变法若真的可能再激起变乱,那必然是由河北开始。”

“既如此,显出陛下重视河北,也好。”

颜真卿竟真就不再劝薛白,而是问道:“玄宗皇帝游幸骊山宫之时,国事由李林甫留朝处置。此番,政事堂可随陛下出巡?”

薛白道:“那就请丈翁当一回李林甫吧。”

颜真卿微微苦笑。

自从当上宰相以后,他操劳这个操劳那个,每每都是这样憔悴的表情。

薛白见了,道:“再说件值得高兴的事。前两年,我说想造大海船,遣使远航,寻找新的物产,丈翁不肯批。我只好以丰汇商行的名义办这件事,如今,船造好了。”

“你啊,若想办一件事,我便从未拦住过。当年屡屡让你莫惹祸,也是这般。”

“此番可不是惹祸,我会向丈翁证明,这些花费都是值得的。”薛白笑道:“十年或二十年,丈翁恐怕要后悔当年阻拦着我。”

“好啊。”颜真卿也笑起来,“待到那天,我再后悔也不迟。”

其实,经历了最初的磨合之后,颜真卿已经是非常配合薛白了。

包括这次变革,哪怕明知改税制、废奴籍、均田等几件事并行会很麻烦,他也是迎难而上了。

又过了两月,忙过了春耕,朝堂上一切事务也安排好了,薛白便启程,动身往河东、河北巡视。

他将女眷、子女都带着,唯独留下太子李祚在洛阳监国。

说起来,李祚年纪小,根本起不到任何实际的监国作用。但薛白希望他尽早地独立,另外也是刻意给颜真卿“外戚专权”的机会。

~~

队伍过了黄河,远处,太行山隐在云雾之后。

颜嫣整理着被风吹散的头发,心情开朗了许多,转头望向黄河那边,向薛白问了一句话。

“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你不在,留着权臣、幼主在朝中,就不怕丢了皇位?”

薛白把身上的氅子给她挡着风,笑问道:“你是说,丈翁派人把我杀了,扶立我们的儿子登基?”

“未必是我阿爷,但万一有人动心思呢?你变法惹急了他们,杀了你,反正有幼主继位。”

“故意的。”薛白道:“变法最怕的不是反对,而是推诿了事、欺上瞒下,甚至到了地方变了味,使益民之策变成害民之策。所以,我到地方上去,看看地方上是什么样,也看看我不在中枢会有哪些变化。”

颜嫣懒得听他这些复杂之事,又看向远处的风景,雀跃道:“出巡真好啊,每天待在皇宫里,闷死个人,你说天子坐拥天下,可你登基至今,此番才见你想去哪便能去哪。”

“是啊,权力未必是自由,也可能是作茧自缚。”

~~

颜真卿也是提倡虚君政治的,但与李林甫架空天子的想法不同,他崇尚的是周礼。

总之,天子不在,除了个别极重要的大事需以快马呈阅之外,朝廷的日常运转没有太多的变化。

但御驾没走多久,颜真卿的生活上便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这日他才散衙还家,便听闻他的小舅舅来了。

他三岁丧父,由母亲殷夫人一手抚养长大,也受了殷家颇多恩惠。

既是长辈来访,颜真卿连忙有请。

来的是殷夫人最小的弟弟,名为殷履衡,一直以来居于苏州,虽不出仕,却是当地名望。

“阿舅怎来了?”

“送孙儿到洛阳求学,来看看你。”殷履衡坐下,道:“你如今成了国丈,位列宰执,这一声‘阿舅’听得我心发虚啊。”

颜真卿道:“我便是七老八十了,也得唤你阿舅。”

“时间过得真快。”殷履衡道,“那年姐夫去世,你随阿姐回到殷家时才这么一点大。还记得你七岁那年调皮,骑在我脖子上摘枣,摔得头破血流,累我被阿姐好一顿打哩。”

颜真卿笑了起来,见到殷履衡,他是由衷地高兴。

可接着,殷履衡就叹了一口气,道:“算来,阿姐快走三十年了吧?”

“是。”颜真卿也黯然,道:“二十六年啊。”

“人活于世,亲人越来越少了啊。”

“故旧越来越少了。”颜真卿也感慨,可脑中想到了外孙,还是浮出欣慰之色,道:“好在有子子孙孙啊。”

两人唏嘘着,聊着过去的旧事,难得开怀。

可到后来,殷履衡还是提了一件事。

“我这次来,还有一桩事想问问你。这次朝廷又是颁行新政,又是清量田亩。家里田地确有一部分隐田,要纳入征税。另还有部分要被抄没,不算多,大概五百余顷,大哥想让我问问你。”

颜真卿心里微微一叹,暗忖果然还是逃不过这些事。

他活到这把年纪了,有亲戚登门,其实是早有预料。

这些年,不谈利益只纯粹叙旧的交往,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阿舅是为了这数百顷田来的?”

殷履衡摇了摇头,道:“殷家不至于连这点事都不支持你,但你也知道,家里在苏州有不少亲朋故旧,往日也受了很多人情。”

他跋涉到东都,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的利益。这背后还有各自牵扯,比如,他的妻家、母家,他的恩师、门徒,以及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挚友。

“这不是钱的事,而是太多人都求到了大哥头上,大哥若是不答应帮他们,往后在苏州恐怕就难待下去。”

颜真卿问道:“既是触动了这么多人的田地,想必众人早该联合起来,对州县官员施压了吧?”

殷履衡道:“我不瞒你,确是如此。但江南东道新任的安抚副使刘展是个狠人,亲自到苏州督促,将所有隐田都登记在册,今年秋天便要纳田税,超出的田亩则在两年之内没抄。”

颜真卿道:“朝廷新法,这两年田税不过是十税一,并不算高啊。且一旦开收田税,朝廷便禁止地方官再收租庸调。”

“这些田本就是不纳租庸的。”殷履衡道:“即便如此,这些年众人日子也并不好过。天宝年间,一年进贡两次,都是我们筹了宝物给州官,送到长安的是一贯,苏州便要花销一百贯。其后战乱这些年,纳捐、杂税、补饷、盐榷、茶榷,还有给军头们保平安的钱,说是隐田、匿户,可大户家的仓房也都空了啊。”

颜真卿道:“问题在于,国库、贫农家里更空。”

“不说这些道理了。”殷履衡道:“殷家总得在苏州立足,阿舅不求你别的,只求你写封信与刘展打个招呼,我带回去,也算是对亲朋好友们有个交代。”

颜真卿摇了摇头,道:“今日我若开了这个口子,往后也不必再主持变法了。”

“我孙儿今年已十岁,原是在家塾读书,可前些日子,家塾夜里失火,藏书都被烧了。”殷履衡道:“你幼时,也曾在那里读书习字,岂忍见殷家不容于当地?”

颜真卿道:“此事若是人为,阿舅当去找刘展,让他揪出幕后之人才是。”

殷履衡又苦劝了一会,见颜真卿态度坚决,只好无奈告辞而去。

颜真卿送他出了门,只见天已经快黑了,他驻足望着远处的火红的云,心知反对的声音才刚开始。

没过两日,却是殷亮前来拜访。

殷亮是殷家的族人,颜真卿任醴泉县尉时便聘他为幕僚,后来他又随薛白到偃师。

如今殷亮早已是朝廷重臣,主掌工部,管着各种新工艺,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但面对颜真卿,他还是很客气。

“颜公。”

“你往日埋头工部,今日突然来访,莫非是为苏州之事?”颜真卿道,“我阿舅来找你了?”

殷亮点点头。

他不说话,颜真卿也不说,只看他是什么态度。

好一会,殷亮才道:“我推托不开,只好来见颜公。”

“你就不该来。”

“但只怕颜公不知。”殷亮道:“这些年冶炼、铸造、水利、火药等诸多技艺进展甚快,现今天下安定,只等有所突破,往后,必能开疆扩土,每亩土地也能养活更多人,变法或不必太过严厉。”

“你也是追随陛下那么久的人了,竟说出这等话来。”颜真卿道,“安禄山叛乱,河北那么多人追随他,难道是吃不饱饭吗?”

殷亮摇头。

颜真卿道:“天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是,可族叔那边……”

“若只是实施前些年说的两税法,无非是等到夏、秋之际,收一次税,不会有人跑来求情。可那样,根子里的问题没解决。我原本也是主张徐徐图之,但你知我为何支持陛下大刀阔斧地清丈田亩,检括均田吗?”

“颜公是为大唐好。”

“都说事缓则圆。”颜真卿道,“可若我们这一朝不办,拖到往后,兼并愈重,积弊愈深。难道大唐还会出一个比陛下更有决心的君王吗?能力排众议破除万难一扫陈疴旧疾的进取之君,实难再有啊。”

殷亮道:“下官明白了,既陛下与颜公决心已定,下官不该谋一家一族之私。”

“且让我等为社稷奠基,留长久之盛世于后来者吧。”

话到后来,颜真卿的思绪又飘远了。

他又想起了前些时日薛白说的那些话,若使天下田地为公有,也就没了兼并,是否能避免王朝兴衰?

若说这事在太远的未来,现在想都不该想。但若是以此为有生之年的目标,此次的变法也只是第一步而已。

难怪陛下总担心来不及,人活于世,总是有不尽的追求啊。

~~

时间过了一个月,颜真卿知道殷履衡没有放弃在朝中寻找助力来压着刘展。

他十分关注此事,派人暗中盯着,每次发现殷履衡扯着他的关系拜访某个官员,他都会派人去叮嘱对方不可徇私。

这般铁面无私的作派终于是让殷履衡死了心,前来与他告辞,准备返回苏州。

“清臣未免太过执拗了,平白伤了人情,变法也未必办得成,何必呢?”

“若为子孙后代考虑,阿舅该支持朝廷变法才是。”

殷履衡摇了摇头,道:“你不念旧情便罢了,我不求你,临别之际,却有几句话想提醒你。”

他往屋外看了一眼,凑近颜真卿,压低了声音,道:“你扶立女婿,这是天大的本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可这般得罪人,往后是要给颜家招祸的啊。”

颜真卿的脸色渐渐沉下来,反问道:“何谓‘扶立女婿’?”

“旁人不敢说,可忠言逆耳的话阿舅得说,这是为你好。”殷履衡道:“你已挣了国丈之位,你的外孙往后可是要登基的,要想稳住这得之不易的权势,靠的不是变法的功绩,而是众人的支持。”

“我变法并非为了私心。”

“不论是为什么,商鞅尚且遭车裂,你比商鞅更多破绽,当谨慎啊。”

“阿舅大可说说我都有哪些破绽。”

“非要说吗?”殷履衡道:“有谁不知吗?”

颜真卿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莫名让殷履衡害怕起来,惊道:“你不至于要把阿舅也灭口吧?”

“灭口?”

“这些事在长安与东都不让人提,可在苏州谁人不晓?你灭口也没用……我可是你阿舅,你总不能真杀我吧?”

殷履衡还待再言,终究是怕了,摇了摇头,叹道:“唉,你好自为之吧,阿舅就此回苏州了。这般空手而归,大哥只怕难办了。”

颜真卿听得明白他在说什么。

有些事原本已渐渐有了被淡忘的趋势,可随着变法,又开始被人频繁提起。

因为它几乎是当今天子唯一的破绽了。

颜真卿思来想去,招来了颜泉明。

他看着这个自己最喜爱的侄子,思虑良久,开口问道:“你老实告诉我,是否曾为了某些事而杀人灭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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