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柳奶奶说她的孙女不是普通的自闭症,现在,李追远信了。

“三江叔,三江叔啊!”

身后,牛福的声音和脚步已越来越近,女孩的目光,依旧在盯着他移动。

可不能一直盯着看啊……

李追远向着女孩走去,在门槛前四米处停下,然后横向挪动了两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女孩看向牛福的视线。

其实,走到女孩跟前用双手捂住她的眼更简单,但他不敢。

柳奶奶的先前的警告绝不是空穴来风,更何况,还有李三江血的教训。

李追远注意到,女孩的睫毛在轻微颤抖。

就是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这个陌生人的靠近,还是因为她所“看见”的东西。

不过,女孩没有侧身企图绕开自己的遮挡继续看,而是将脖子回归到先前位置,目光平视。

她,又重新定格了。

李追远心里舒了口气,他还真害怕对方会突然暴起冲上来咬自己。

不过,眼下是自己第一次与她距离这么近。

她身上的复古打扮,与她真的好相配,可以说相得益彰。

她坐在那里,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外来者,闯入了她的时代,她的别苑。

柳玉梅这时走了过来,将手轻搭在李追远的肩膀上,轻声道:“小远啊,奶奶提醒过你的,不要离阿璃太近。”

“我记得,奶奶。”李追远指了指前方的门槛,“我不会再靠前了。”

许是先前的接触让柳玉梅对这男孩的印象很好,她也忍不住调侃道,“怎么样,我家阿璃好看吧?”

“嗯,好看呢,随您。”

“呵呵呵……”

柳玉梅被逗得笑了起来,她走进了屋,看了一眼里屋架子上摆放着的六层木架,上面摆满了牌位,左侧的都姓柳,右侧的姓秦。

她端起一个空小碟,在下方贡品盘里选了几块糕点,转身走出来,将小碟递给李追远:

“来,奶奶请你吃点心。”

“谢谢奶奶。”李追远伸手接了过来。

“贡品盘上拿下来的,是干净的。”

“嗯。”

李追远没嫌弃,拿起一块酥糕,咬了一口,入口绵软细腻,回味丰富。

柳玉梅问道:“甜不甜?”

李追远摇摇头:“好吃,不甜。”

柳玉梅在门槛上坐下,看着李追远:“你妈妈什么时候来接你回京里啊。”

“看妈妈什么时候有时间。”

“想妈妈不?”

“想。”

“想?怎么没听出来?”

“在心里想。”

“倒是个性子沉稳的主儿,有兄弟姊妹么?”

“我爸妈就我一个。”

“我们家阿璃也是一个。”柳玉梅说着,看向女孩,她的眼里满是慈爱。

她有个抬手的动作,像是想要摸一摸孙女的头,但又收回去了。

“柳奶奶,您是哪里人?”

“奶奶祖辈就是江上走船的,没祖籍。但真要论的话,这条长江,就是奶奶和她爷爷的祖籍。”

提起秦璃的爷爷,柳玉梅脸上浮现出一抹追色。

随即,她带着这样的表情,看向李追远。

李追远明白了,开口问道:

“奶奶和爷爷的感情,很好吧?”

“一开始可不好,我们两家算是世仇了,后来他那不要脸的东西,看上了我,非要娶我,把我爹和我那些哥哥们气得,差点把他捆起来沉江去,两家差点再次火拼。”

见柳玉梅还意犹未尽,李追远继续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啊,可不就是让他给骗成了么,和他成了亲,给他生了孩子。”

“您家里人接受爷爷了?”

“嗯,接受了,还一起沉江了。”

说到这里,柳玉梅忽然回过神来,自己怎么说到这里去了?

“对了,小远,你爸妈为什么离婚啊?”

问完后,柳玉梅就有些后悔了,怎么能对孩子问这个。

“因为一起生活不下去了。”

“你爸爸的问题?”

“爸爸很爱妈妈。”

这时,远处身后传来牛福的声音:“好了,三江叔,就这么说定了,我走了,在家等着你。”

李追远有些意外,这么快的么?

偷偷回头看了一下,发现走到坝子边的牛福依旧严重驼背,李追远心里舒了口气,不过他还是马上去找李三江。

“太爷,太爷。”

“咋了?”

李三江听到呼唤声没停下来,而是径直走到厕所前,解开裤袋,坐上了龙椅。

个矮的李追远站在下面,就缺一个拂尘了。

其实,李三江家的厕所还算修得讲究,建在新房背面,避着人。

村里其他家厕所,很多都是并着主屋,正对着村道,往那上面一坐,白天时人来人往,如同在接受百官朝见。

遇到熟悉的,还会主动打招呼,停下来聊个天。

“太爷,你答应他了?”

“对啊,怎么了?”

“他背上不是有,有那个……”

“太爷知道啊,本不打算去的,但他又把封利钱加了一倍,而且是仨兄妹一起加,这就不得不去了,嘿嘿,实在是给的太多了。”

“可是危险……”

“小远侯啊,有钱能使鬼推磨,危险是相对于钱不够,你看着吧,刘瞎子肯定也会去的。”

“太爷……”

“小远侯啊,你太爷我吃的就是这碗饭。再说了,没事的,太爷我见过的风浪多了去了,还没翻过船哩。”

“什么时候去?”

“这要看刘瞎子定日子了,不过估计快了,得提前,你爷爷汉侯刚来给你送衣服时说,马上要组织大家去挑河了。”

“挑河?”

“嗯,就是挖河啊,几十年的老传统了,十里八乡的……不,是整个江苏农村的壮劳力,基本都得去的。

所以啊,得赶在挑河前,把冥寿给办了。”

……

“得赶在挑河前,把冥寿给办了啊,不然家里都不得安生。”

牛福走出李三江家没多远,就站在小河旁的一棵树下,一只手撑着树另一只手解着裤腰带,准备放水。

等放完后系裤腰带时,他又莫名感觉自己好像背挺直了一些,甚至还原地小蹦了一下。

回头再看一眼不远处的李三江家,牛福心里不由感慨:

“看来这三江叔和刘嬷嬷一样,也灵!”

……

李追远走进屋里,看见刘姨正在给纸人上色,刘姨笑着对他招了招手:

“小远,要来玩么?”

“不了,刘姨,我现在有事。”

“好,你先忙正事。”刘姨笑了,她觉得这孩子一本正经的模样,真的很可爱。

李追远小心翼翼搬开一个挡在楼梯口的纸房子,向下走去,看见了一扇生锈的铁门。

门前地上有一双布鞋,李追远弯腰在里头找到了一把钥匙,钥匙捅进去,打开了门锁,往里一推,一股尘封的霉哄味当即涌出。

里头黑黢黢一片,李追远伸手在靠门的墙壁那儿摸索着,终于摸到了一根绳子,向下一拉。

“嘀嗒。”

没反应。

又拉了两下。

“啪!”

灯没亮,绳断了。

没办法,李追远只能跑回上头,在门口柜子的抽屉里,找到了手电筒。

扭开后盖,里头是空的,好在电池也在抽屉里,两节大屁股电池往里一投,盖子转回去,试了下,亮了。

重新返回地下室,往里面探照,里头空间并不大,并非是一楼的原版面积下挖,但东西可真不少,而且摆放得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看来,太爷当初确实用心规整过,但也的确几年没下来了,东西上头积的灰都已是厚厚的一层。

李追远走到一个架子前,他的目光率先被一把桃木剑吸引,拿起来,吹了一下,尘土飘飞。

“咳……咳咳……”

咳嗽完后,李追远拿着手电筒仔细观察着这把剑。

上面雕刻着各种看不懂的纹路,还贴着一些能反光的金属片,另外,还有一些篆字。

总之,造型很古朴,内容很丰富。

李追远欣赏得很仔细也很投入,直到,他将手电筒照在了桃木剑的剑柄下端,将上面的字念了出来:

“山东临沂家具厂。”

李追远:“……”

将桃木剑放下,李追远又拿起旁边的一把铜钱剑。

这次他吸取了教训,先看剑柄,又看了看剑侧,确认没有出厂声明后,再仔细观察剑身。

“康熙通宝,乾隆通宝,嘉庆通宝……”

虽然铜钱年代不算久远,但应该是真的。

不过,当李追远继续仔细拿手电筒照射时,忽然发现里头还有东西夹杂着,大小和铜钱区别很大。

他用手指抠了抠,抠不下来,只能在剑身其它位置继续找,很快又发现了相同大小的,这次看清楚了……

居然是很多1分钱5分钱的硬币!

这剑外头用的是铜钱,里头全是硬币,而且连1角的都找不到。

虽然分币也是币……不能算假吧,可这么一掺和,李追远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把铜钱剑放了回去,李追远继续往下找。

他看见了两面很大的旗,不,看它的长条形状,应该叫幡更合适。

这两面幡占据了很大的台面空间,一个是通体黑色,另一个则是紫色。

黑色这个,上面绣了很多骷髅头和蛟龙,看起来邪气四散;

紫色那个,上头绣了很多花鸟和金龙,看起来正气凛然。

李追远尝试把其中一面拿下来,却发现自己单手根本拿不动,只能把身子往台面又靠了靠,手电筒贴近,继续细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他觉得应该能找到。

果然,在黑幡的木质把柄上,李追远找到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毛笔字:李记白事队。

它,甚至不是繁体字,而是简体字。

李追远回忆起来,先前在大胡子家办丧事时,小黄莺所在的白事班子,也拿出了很多法器道具,那些东西都是按捆来算的,完事儿后都打包丢卡车上。

很快,在紫幡上李追远也找到了字,不过这次是繁体字,却多了句:

“薛记白事班,拿错生儿子没腚眼。”

“唉。”

李追远叹了口气,将幡布扯了回去。

先前刚进来时的那股期待与雀跃,已逐渐褪去,现在的他,心里越发平和了。

太爷没有骗自己,确实是收的一群……破烂。

小时候,自己经常被妈妈带去工作地点,那时候文物保护没现在这般严格,很多文物连个玻璃罩都没有,甚至都可以近距离触摸。

所以,李追远曾近距离观察过很多法器,佛教的庄严、道教的古朴、喇嘛教的神秘。

以前看的时候因过于量大管饱,甚至有些腻,但不管怎样,都不是眼前这些可以去比拟的,至少……它们不带标签。

是的,李追远在接下来的几件道袍上,看见了标签,还标了尺码。

那件明黄色的道袍后头,还有个贴条没撕,写着:剧组专用。

李追远还发现了三大筐的符纸,他先拿起来仔细看了一下,触感光滑,纹路他看不懂,但可以瞧得出是一气呵成,写得很漂亮。

这不由让他感到有趣起来,又翻起其它符,发现里面种类真不少。

但很快,李追远发现了不对劲,当他将两张同类符放在面前时,竟然分辨不出区别,它们连最下角的顿笔缺口都一模一样。

所以……这是印刷的?

李追远揉了揉眼睛,他看得眼睛都有些酸涩了,他甚至怀疑,太爷囤了这么多东西在这里,可能原本打算组建一个白事班子,加上上头的桌椅碗盆和纸人,正好凑一个丧事全产业链。

不再去看那些物件儿了,李追远走到最里头,这里有十几个箱子摆在这里。

记得太爷说,这是别人放他这里寄存的,里头都是书。

“嗯?”

李追远弯下腰,拿手电筒照着箱子仔细查看,这材质……和家属院里喜好收藏的周爷爷家里那件几乎一模一样。

那次周爷爷因收了一件箱子,兴奋得马上喊老友过来炫耀,自己也被喊过去泡茶。

自己眼前,像这样的箱子,有三件。

其它箱子虽然材质颜色不同,但李追远观察了一下,质地都不差。

李追远心里不由又升腾起些许期待,这么名贵的箱子里装的,应该不是出版社的书吧?

再者,过去国营出版社,也不可能出像《金沙罗文经》这样的书,毕竟封建迷信。

箱子上残留着封条痕迹,应该早就被扯掉了,原本还有锁,但也被撬掉了。

李追远觉得,应该是太爷做的,所以,真的是别人寄存在太爷这里的么?

即使没上锁,李追远推开箱盖也是费了好大劲,等打开后手电筒往里一照,李追远当即深吸一口气。

书,书,书,全是书!

而且不是印刷的,从封面上就能看出来,是手写。

上学时,每学期班上都会迭代好几套教材,但他也就在翻看第一遍时觉得有意思。

现在,他终于体会到了一种被书包裹的幸福感。

他连续拿起了好几本,看了下封面,发现都是《江湖志怪录》,分为很多卷。

这里的“江湖”,不是武侠,而是真的江和湖。

李追远夹着手电筒翻开第一卷,发现里头不光有文字还有插画,其中就有一幅画的是水流里站着行走的一个人。

这本书里,居然有描述死倒?

这里不是看书的地方,将书闭合后,李追远在这箱子里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把这套书给找齐了。

《江湖志怪录》,总计四十二卷。

卷数有点多,但也难怪,毕竟毛笔手写,字体比较大。

李追远决定先把这一套看完,这应该类似一种专门描述江水和湖泊里诡异存在的百科书,算是入门读物。

其它件箱子李追远没去开,他想保留点期待感。

接下来,李追远开始做书的搬运工,分了三趟,才终于把《江湖志怪录》全套搬运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里。

地下室的门也被他重新锁上,钥匙没搁布鞋里,而是带在了自己身上。

“小远侯。”外头传来李三江的声音,“小远侯,快出来。”

李追远打开门走出来。

“嚯……你这伢儿刚去泥地里打滚去了?”

“太爷,我这就去洗澡换衣服。”

“别急,先看看这个,呵呵。来,力侯,摆这里,咱爷孙俩并排。”

“好嘞。”

秦叔扛着一个藤椅走了上来。

李追远心里一阵温暖,昨天才和太爷表示自己想要一个藤椅,太爷今天就真帮自己买来了。

“太爷,我还想要一个台灯。”

屋子里的灯泡亮度不够,晚上照个明可以,看书有些困难,李追远看见家里是有煤油灯的,但也没必要没苦硬吃。

“要台灯,看书啊?”

“嗯。”

“好啊,力侯,你再去趟镇上,把伢儿的台灯买回来,再多买点笔和本子,我看其它伢儿不是还有那个什么文具盒子来着……算了,你觉得差不多的都买回来吧。”

“好嘞,饭后我就去。”

“别下午了,离午饭还有点时间呢,你现在就去一趟。”

“好。”

李三江又看向李追远,严肃道:“你爷爷先前来时,我可吩咐他了,让他叫英侯下午就过来给你补习。”

说完,李三江老脸上居然露出了一种“哈,你没想到吧”的戏谑神情。

“啊?”

李追远脸上露出了失望,他是打算专心看书的,不想帮姐姐补习。

之前姐姐做高一暑假作业时,不懂的题其实不算太多,现在姐姐已经在提前预习高二课程了,懂的题不算太多。

李三江伸手揉了揉李追远的头,语重心长道:“你这孩子,随你妈,这么聪明的脑子,不用来学习不可惜了么?”

“可是,太爷……”

“没什么可是,好好学习,以后跟你妈一样考个好大学,这才算是正路,懂么?”

“可是太爷,我已经在大学里上课了。”

“嘿,你还敢糊弄你太爷我,你太爷我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听话,这事儿就这么着了!

哦,对了,力侯啊,你待会儿去镇上时,再给孩子买些零食,看有什么就买什么,也给你闺女买一份。”

“好的,叔。”

李追远看向秦叔,手指向露台的东南角,说道:“叔,你能帮我把藤椅放到那边去么?”

秦叔:“可以。”

“摆那儿去干嘛?”李三江见李追远不愿意和自己的藤椅并排,好奇地走到东南角,好家伙,向下一看,正好看见东屋门槛内坐着的小姑娘。

“喂,小远侯,你摆这儿干嘛?”

李追远:“太爷,我觉得这里风水好。”

“呸!”李三江笑着骂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就想看人家漂亮丫头。”

秦璃那丫头,长得确实是好看,要不然李三江当初也不会主动递给她糖果,但那丫头是真凶啊。

秦叔将藤椅搬过去,然后对李三江打了个招呼,他接下来就要去镇上买东西了。

等秦叔走后,李三江拉了一把李追远,手指着他警告道:

“我告诉你啊,小远侯,这丫头看看就行了,你可别想着靠近她和她玩,要不然她会把你脸挠花,你看看你这张脸,多白嫩啊,挠破相了多可惜,以后怎么找老婆?”

“好的,太爷,我知道了。”

“再说了,喜欢啥丫头不行,喜欢一个脑子有毛病的,哪怕她再漂亮也不顶用啊,你真想照顾她一辈子?”

这些话,先前秦力在时,李三江不方便说。

“我懂了,太爷。”

“算了,你还小,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距离娶媳妇儿的年纪还早着呢。好了,太爷我出去一趟,午饭不回来吃,你一个人吃。”

“嗯。”

李三江背着手,哼着小曲儿下楼了,走到坝子上,回头,看向上方的露台,脸上浮现出了笑意。

小远侯跟他要东西,他可没心疼钱,他有钱!

他忽然觉得,挣的钱给子女花,也是一种幸福。

以前他觉得汉侯做儿子奴很没出息,尤其是那帮儿子也没多孝顺,可现在,他忽然想通了一些。

如果养儿育女不是为了给自己养老,而是单纯地觉得,这样会有点意思,能让自己的人生更充实一些呢?

咱生养了你,也不求你感恩于我,反正老子也是为了自己人生圆满。

嘿,这样感觉也挺不错。

李三江甩甩头,罢了,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自己都快入土的年纪了,这辈子注定无儿无女。

太爷走后,李追远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后就迫不及待地拿起《江湖志怪录》第一卷,往藤椅上一坐,翻开书页就看了起来。

这本书上的字用的是瘦金体,阅读起来就舒服多了,与之对比起来,那本《金沙罗文经》的字就跟狗爬的一样。

心里默默许个愿:希望箱子里其它书,都是好字。

李追远很快投入进阅读氛围中,不过,每次翻页时,他都会看一眼下面,那个坐在那里双脚放在门槛上的女孩。

他心里没什么杂念,只是单纯觉得,好看的事物,看一看,能养眼,可以让人心情更愉悦。

只不过,女孩除了早上转过视线看过牛福后背,就再没其它动作。

阅读时间过得很快,中途秦叔回来了,给自己送来了台灯和一套文具,以及很多零食。

等又看了一会儿,下方就传来刘姨的喊声:“小远侯,吃饭啦!”

“好的,我下来了。”

放下书,李追远下了楼,午餐依旧在坝子上吃,但他是自己单独一桌。

方木凳上摆放着一盘鸡块烧毛豆、一盘韭菜炒鸡蛋和一碗鲫鱼汤。

李追远不禁感慨,太爷家的生活条件,确实好啊。

在爷爷家,潘子哥和雷子哥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喝粥吧。

不过,他也没想着带菜回去分享,他知道,这不合适。

坝子上,柳奶奶蹲在秦璃身边,柔声细语劝说。

终于,秦璃低下头,开始吃饭。

依旧是早餐的吃法,菜和饭很有频率,节奏绝对不乱。

李追远吃完后,抢在刘姨出现之前,把碗筷收起送到厨房,然后洗了手,重新回到二楼,继续看书。

这书第一卷开始,讲的就是关于死倒的事,死倒的种类真的非常多,像小黄莺那种能直立行走的,在这书里,只能算中游凶险,甚至还得稍稍偏下。

但越凶的死倒,记载年限与地点就越模糊,图画的也越抽象,逐渐有点看《山海经》的感觉。

李追远觉得这也正常,那么凶的死倒,见到它的人,能活着回来的本就不多吧,自然记载模糊。

“远子。”

英子抱着木凳和小板凳走了过来。

李追远抬起头,看向英子:“姐。”

“我来了,呵呵,来,吃糖。”英子从口袋里拿出糖递了过来。

“谢谢姐。”李追远剥开一块糖,送入嘴里,然后走进自己卧室。

英子打开布包,将书和题目摆上,她好奇地伸手翻了一下李追远留在藤椅上的书,微微皱眉,这个字,她看不懂。

这时,李追远捧着零食出来,将它们放在英子身边:“姐姐吃。”

“这太多了,我怎么吃得了这么多。”

“带回去给大家,不要让爷奶看见。”

李追远拿出的是李维汉早上送来的零食,太爷买的,他没动。

“你是弟弟,吃你东西,怪不好意思的。”

见李追远已经拿起书继续看了起来,英子只得继续道:

“远子,等姐姐以后上班挣了钱,买更多好吃的给你吃。”

李追远抬起头,笑着回应:“好的,姐。”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英子见他看得投入,也低头预习自己的功课,不过她这次没像以前那样遇到不懂的就问李追远,而是记录下来,等着最后一起问,先不要打扰到他。

李追远看完了第一卷后,站起身,走到前面空旷处,认真做了一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

这书里的很多内容,都写得晦涩生僻且模糊,自己得边看边琢磨,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看书看得这么累。

但是,真的好充实,有收获感了。

李追远很高兴,因为他终于可以共情到班上那些学习差的同学了,原来他们一直过得这么幸福充实。

做完操后,李追远去上了趟厕所,白天就不用痰盂了,他下了楼,跑去屋后,途中见到坐在门槛后的女孩,还停下来打了声招呼:

“下午好。”

当然,女孩没回应,余光都没给他一丝。

回到二楼后,他把第一卷放回去,拿出第二卷,继续看。

有第一卷的适应做基础,李追远能够逐渐理解作者的写作习惯了,甚至能共鸣到对方的一些心态,所以第二卷,只用了第一卷的一半时间就看好了。

他马上又去换了第三卷,等第三卷看完时,已经快接近黄昏了。

李追远放下书,看向旁边的英子姐。

“姐,有哪里不懂的么?”

“有的,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些……”

李追远接过姐姐的笔,开始写解题过程,他尽可能地写得很详细,这样姐姐就能自己慢慢看,至少,比自己口述讲解要高效率得多。

看着自己弟弟“唰唰”在本子上快速写着,英子只觉得好是羡慕。

果然,老李家如果剔除了小姑和弟弟,全家上下这么多口人,可能都凑不出一个脑子。

她也真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爹妈会给自己钱买教辅资料,但这个年代的辅导书本就很粗糙,很多真题和讲解,还只停留在一些重点名校内部,就算愿意花钱也很难搞到。

更别提自己这个弟弟的作用,早就超过辅导书了,简直就是自己的私人家教,她爹妈就算再开明,也不可能给自己请学校老师来单独补课的,也请不起。

李追远写完后,长舒一口气,揉了揉自己发酸的手腕,说道:“姐,我建议你还是得先把概念吃透,再配合简单的题来加深认知,这样学习效率就能提高了。”

英子:可是,我就是这么做的呀?

英子低头,开始看着弟弟给出的解题过程,她能感觉到很详细,但当她一步一步看过去时,还是觉得有些吃力。

像是脑子被用力强行扒开,一点一点很是艰难地往里灌知识点,而且是灌一点洒半点。

这时,李三江回来了,他走到坝子上,一抬头,看见坐在二楼东南角的李追远和英子。

他看见脸上带着笑容神情轻松的李追远,又看见一脸愁容生无可恋的英子。

“哼,这臭小子,不认真学习,让姐姐都头痛了!”

……

晚饭,英子没有留在这里吃,她来时李维汉就已经吩咐过了。

李三江这次还真开口留了一下,见她坚持拒绝,这才作罢。

搁以往,李三江对李维汉那四个儿子是一贯瞧不上眼的,连带着他们的孩子也不怎么理睬,可谁叫今儿个自己叫英子来给小远侯补习了呢。

“小远侯啊,明儿个把零食分给你姐一些。”

正在吃饭的李追远应了一声:“太爷,我分了的。”

“嗯。”

李三江这才觉得心里过意得去了,可不能把女伢儿气到了,明儿不来补课了。

饭后,照例是李追远先去洗澡,他洗完澡出来,看见李三江正站在露台北面边缘,左手夹着烟,右手握着把儿,身前,在月光映照下,出现了一道抛物线水流柱。

“小远侯啊,洗好了么?”

“洗好了,太爷,你去洗吧。”

“嗯,去房间等我。”

李三江抖了抖肩膀,挺了挺胸,然后大腿前后晃了晃。

李追远则明白过来,原来自己晚上其实用不着痰盂。

走进太爷卧室,那个阵法还在,不过是新画的。

端详了一下阵法后,李追远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可以看得出来,今晚的和昨晚,是同一个阵法,但依旧和《金沙罗文经》上画的有出入。

和书上的有出入倒是能理解,毕竟昨晚也是。

“但是,怎么和昨晚画的,也有点不同?”

李追远只能怀疑,这是太爷根据昨晚的阵法功效,做了微调。

一是因为他还在看入门级的书,没看到阵法图;

二则是在他的世界里,充斥着严谨,暂时没办法跳开严谨的思维惯性去考虑另一种可能。

李追远坐进自己的位置里。

不一会儿,李三江洗完澡走了进来,他今儿个穿的是一条白色裤衩,还破了个洞。

和昨日一样,先用黑绳子把自己和李追远绑起来,依旧是老位置,然后点燃蜡烛,最后他也坐进圈里。

这次,李追远仔细看了,发现太爷的符纸,是从裤衩子里掏出来的,而裤衩子,没口袋。

点燃,念经,然后赶在烧到手之前,

“啪!”

拍在地上。

蜡烛没灭,灯泡也没闪。

“好了么,太爷?”

“没,再等一下。”

说完,李三江又掏出了一张符,点燃,重复动作,但这次用了更大的力道将符拍在地上。

“啪!!!”

这脆肉声响,李三江嘴角都痛得抽搐起来。

但大力出效果。

“唰”的一声,蜡烛全熄,头顶的灯泡也给面子的闪烁了两下。

“成了!”

李三江舒了口气,淡然道:“小远侯啊,去睡觉吧,记着,不要拆绳子。”

“我知道了,太爷。”

等李追远出去了,李三江马上对着自己的手掌吹气:

“呼呼……嘶嘶……好疼。”

吹完后,再看向床,他的脸马上露出苦相:

“他娘的,今晚不会还是僵尸开会吧?”

……

李追远回到卧室后,没上床,而是打开台灯,将第四卷拿出来,继续看。

等第四卷看完后,他又拿出第五卷,但第五卷还没看几页,他就额头抵在桌面上,睡着了。

……

稻田里,出现了一个老太太的身影,如果李追远此时看见她,就能认出是牛福驼背上背着的那位。

她佝偻着身子,眼睛里泛着绿光,原本沟壑纵横的脸上,竟慢慢长出了一撮撮细密的茸毛。

她的身形自原地消失,下一刻,出现在了坝子上,随即又消失,这次,又出现在了一楼屋子里。

她在扎纸堆中停下,看向这么多的纸人、纸马、纸房子……她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

李追远揉了揉眼,抬起头,自己居然看书睡着了。

他打算去小个便再上床睡觉,就按太爷示范的那样来。

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走出去的李追远没有留意到,小书桌后头的他,依旧枕在书桌上正睡得香甜。

来到屋外,晚上的凉风一吹,李追远只觉得一阵舒爽。

但很快,他就听到了楼下传来的吵闹喧嚣声。

这么晚了,谁在闹腾?

不对……太爷家就算白天,也是很安静的。

李追远走到露台边缘,侧耳向下倾听。

他听到了有男有女在说话唱歌,听到了有马儿的嘶鸣,有猫狗的叫唤,各种各样的声音,一楼像是在开一场狂欢舞会。

可一楼只有一大堆的扎纸啊,难道?

李追远先是心里一惊,随即明悟:哦,自己应该在做梦。

就在这时,李追远目光扫到了下方,他愕然看见,在坝子上,站着一道身穿紫色旗袍的身影,秦璃!

咦,你怎么从门槛里自己走出来了?

不,

不是,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本章完)

第9章

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么?

毕竟,这两天自己没少看她养眼,都快把她当笔洗用了。

然而,

下一刻,

站在坝子上的秦璃,抬起头,看向站在露台的李追远。

二人,第一次目光交汇。

李追远明白了,她不是自己梦出来的,是她进入了自己的梦,梦是源自于现实的投影,自己对她的定格画面几乎成习惯了,在梦里也不应该让她出现多余的动作。

不对……

李追远微微皱眉,

这次,

确定是属于我自己的梦么?

有没有一种可能,自己和下面的秦璃一样,都是参与者?

还是做梦的次数太少了,无法总结出太多规律和经验;自己现在也是才开始看书,看的还是入门级科普读物。

就像是一道题目摆在自己面前,可自己连题目的意思都看不懂。

可能,

秦璃能知道一些呢?

她都能主动看向自己了,是否也能期待一下她还会说话?

可是,现在一楼很是热闹喧嚣,自己走楼梯下去必须从一楼中间穿过,这很不可行;

二楼露台不算太高,但自己这个小体格直接跳下去也不现实。

因为这很可能不是自己的梦,自己也就失去了随意冒险犯错的资格。

李追远蹲了下来,对着下方秦璃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过来一些,看能不能压低声音说些悄悄话。

只是,还没等秦璃有反应,李追远就听到身后楼梯口传来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看见四个大娘向这里走来,她们穿着颜色很鲜艳的衣服,脸上涂抹着厚厚的粉,还打了腮红。

她们也看见了李追远,甚至可以说,她们是奔着李追远来的。

“细伢儿,你怎么在这里,要开席了!”

“快走,开席了,赶紧去坐头批,二批要等很久呢!”

“对对对,头批吃完了赶紧回家睡觉,才能不耽搁明天上学。”

红白事办席面,客人比较多接待能力不够时,就会分批次吃,头批的人吃完后,收拾好桌面重新摆上碗碟和冷盘,第二批客人再入座。

“我不……”

还没等拒绝的话说出口,一个老奶奶就伸手攥住了李追远的手。

刹那间,李追远发现自己身上原来的衣服不见了,变成了一套蓝色的小长袍,很是老气,但色泽很新。

老奶奶手中的力道也很大,直接把李追远拉得连续几个踉跄,在下楼梯时,李追远还想去掰开她的手。

她的手很白,是那种惨色的白,而且看不见任何纹路。

似乎是感受到了挣扎,老奶奶忽然停下脚步,慢慢转过头:

“细伢儿,你不乖啊,不愿意去?”

她的声音变得很慢也很阴森,楼道里原本的亮光也变得昏暗下去,余下不多的光泽,全都打在了老奶奶的脸上。

李追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

“去,吃席,我要吃席。”

“真乖。”

话音刚落,楼道里的光,瞬间恢复。

老奶奶继续拉着李追远的手,向下走,一直来到一楼。

原本太爷家的一楼就是纯粹拿来当库房用的,四面的墙壁都懒得刷,全是水泥原色。

可现在,整个一楼张灯结彩,被布置得十分喜庆。

一张张桌子被摆起,每张桌子都被铺着红色塑料膜,上头摆着碗碟冷盘。

来往的人很多,男女老少皆有,全都穿着过分艳丽的新衣,脸上也是铺粉厚重,且都有明显的腮红。

李追远大概知道,他们是什么了。

因为一楼的桌椅板凳餐盘全都摆着了,却不见囤货满满的那些纸人。

老奶奶把李追远拉到一楼后,就松开了手,自顾自去忙活了,李追远转过身,却发现自己刚刚下来的楼梯……不见了。

他也没在原地傻站着,而是走向门口,太爷家为了出货方便,正门扇数开得很多,此时也是门板被卸,完全打开。

因此,一楼和外头坝子上,几乎是半贯通的。

刚走到门口,李追远就看见两个年轻女人,拉着一个小女孩进来了,正是秦璃。

与自己不同的是,她身上的衣服并没有变,想来,是因为她本就穿得很合适这里。

此时,秦璃的眼睫毛开始跳动,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

李追远猜测,她可能是要暴起咬人了。

那两个拉着她的年轻女人似乎也察觉到秦璃的不对劲,纷纷低下头看向她,与此同时,她们三人所站的位置,灯光开始变暗,而且这股暗色,还在逐步扩展,被囊括进其中的其他人,也都纷纷结束了各自的交流攀谈等活动,全部阴冷着脸向这边看过来。

李追远现在确定了,这不是自己的梦。

当然,也不是秦璃的梦。

没听说过,谁在自己梦里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会遭受周围环境反噬的。

这分明是别人的梦,虽然不知道它是谁,但它正沉浸在梦中,而梦里不符合逻辑的出格行为,将会打扰到它,让它醒来。

醒来后,它可能会发起床气;也有可能掐死扰它美梦的那两只本不该存在的小虾米,再继续补梦。

可无论哪种情况,李追远都觉得对现在的自己很不利。

所以他主动走上前,站在秦璃面前,笑着说:

“妹妹,终于找到你了,你不知道哥哥刚刚找了你好久。”

李追远又看向那两个牵着秦璃手的女人,道:

“谢谢你们帮我找到妹妹,她很容易一个人瞎跑,她这里不太好使。”

说着,李追远还伸手指了指脑门。

“哦,原来是这样。”

“你妹妹在这里。”

两个女人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先前还在扩散的阴影,停止了扩散,却没有收归回去。

阴影外的人,该干什么还在干什么,阴影里的人,却依旧继续把目光投向这里。

还不够!

李追远抿了抿嘴唇,他主动伸手,抓住了秦璃的手,然后另一只手绕到后面去,轻轻拍了拍秦璃的头:

“妹妹,乖,不怕,哥哥在这里,哥哥会照顾好你的。”

说完做完后,李追远已经在等待接下来很有可能出现的抓挠撕咬。

但他必须得赌这一把,既然秦璃先前在楼下会主动抬头看向自己,那就赌一下她这次还能继续忍耐!

两人身子离得很紧,李追远能感受到女孩的手在颤抖。

在现实这两天的单方面观察中,李追远清楚,身前的女孩排斥一切来自外界的接触。

也就她的奶奶,能在旁边柔声细语地劝她吃个饭,可就是柳奶奶,也不敢对她有什么亲昵举动。

不过,让李追远感到欣喜的是,女孩的颤抖逐渐减弱,她的呼吸也开始变得平稳,她非但没有推开自己,甚至都没去挣脱自己正抓着她的手。

见女孩终于安稳下来了,脚下的那片阴影也随即开始收缩,最终,消失。

先前一动不动把目光看向这里的人,全都回过头,去做自己的事情了,包括那两个女人。

呼……暂时安全了。

李追远看向秦璃,小声问道:“你知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秦璃没反应,她只是将目光看着他。

好吧,她应该也不知道。

要是在白天,自己能牵着她的手,让她注视着自己,李追远觉得自己会挺开心。

这种感觉,就如同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对你产生了互动与呼应。

可眼下这个环境,李追远倒是很难有这种心情。

“入席了,入席了,大家快入席!”

“好了,坐了,坐了,快坐了!”

有人张罗着落座。

这个时候,最安全的选择,就是合群。

“我们去找地方坐吧。”李追远对秦璃说了一声,然后牵着她的手走向一张只有一个小男孩所坐的桌子。

谁知刚准备坐下,就看见那小男孩马上弯下腰,将长凳捂住,喊道:

“这是我捂的座,这是我捂的座,我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大伯二伯他们马上要过来的,你们不能坐!”

这是遇到提前捂座的了。

要不是这小男孩脸上胭脂厚重得一看就是纸人变的童子,李追远都怀疑他是虎子或者石头。

上次在大胡子家吃饭时,虎子和石头也是提前去给哥哥们占了座,这神情语气姿态,几乎一模一样。

“伢儿啊,伢儿啊,这里有两个空的,坐这儿吧,这样我们这桌就满了。”隔壁桌一位身穿寿衣的老爷爷主动招呼。

“好的,爷爷。”

李追远马上拉着秦璃来到这边,他坐下后,见秦璃还站着,只能小声提醒:“坐呀。”

秦璃没动,依旧站着。

李追远只能伸手,抓住她的腰,往下发力,她坐下了。

不过,在自己接触她腰部时,李追远感觉到她又一次开始了颤抖。

等自己松开手后,她又平复了。

低头,看了一眼还被自己牵着的手……李追远大概清楚了,这应该是她目前能接受的最大程度。

“伢儿啊,你们家大人在哪儿呢?”寿衣老爷爷开口问道。

他语气挺慈祥的,可这种妆容……再慈祥的人都会看起来很诡异。

李追远:“我爷爷奶奶在厨房帮忙呢,让我带着妹妹过来先吃。”

“哦,这样啊,呵呵。”紧接着,寿衣老爷爷又看向秦璃,“这丫头长得真乖,几岁了啊?”

秦璃没搭理他。

李追远清楚,就算她愿意搭理也回答不了,因为她应该听不懂南通话。

柳奶奶一家住在太爷这里,刘姨秦叔帮太爷做事,却根本不和同村人有什么交流,连他们和自己说话时用的都是普通话,更别提喜欢整天坐在门槛后头一动不动的秦璃了。

好在,她不说话也挺好的,要是她开口说出普通话,反而会引来更多的好奇询问,这个节骨眼,多说多错。

“爷爷,我妹妹十岁了。她小时候发烧,没及时送卫生院,烧坏了脑子,听不大见也说不了话了。”

李追远故意说得很大声,让全桌都能听到,甭管咋样,先把秦璃这边的口子给堵死。

“哦,这样啊,唉,可怜的伢儿啊,啧啧啧。”

“唉,我们队里也有一个,小时候发烧,家里大人没上心,结果脑子烧坏了。”

“可不是,养细伢儿就得多上心,不然孩子受罪,以后大人养着她也是受罪。”

同桌的人们开始互相交流。

这时,那个寿衣老爷爷又对李追远问道:“你多大啊?”

“我十一岁。”

李追远多虚报了一岁,虽然实际秦璃就比自己小一个月,但自己肯定不能说十岁,二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双胞胎,“妈妈”也不可能一个月生两胎。

到时候别又扯出一个是鳏夫爸爸带来的一个是寡妇妈妈带来的,组成的二婚家庭。

那样,整个桌子的讨论得肯定会更起劲,说不定隔壁桌的人也会加入进来。

“上学了么?”

“上了,四年级。”

“哦,那你妹妹呢?”

“妹妹没上学呢,就整天待在家里坐着,也就今天吃席,才带她出来的。”

“嗯。”

寿衣老爷爷不再继续问下去了,转而去和同桌其他人聊天。

李追远也终于得到了片刻安宁,他看了看坐在自己身侧的秦璃,凑过去,小声道:

“不要怕,有我在。”

这不是献殷勤,而是安抚,言外之意就是,你安稳一点,不要爆。

秦璃转过头,也看向李追远。

李追远在她眼睛里,看不见情绪。

然后,秦璃又回过头,继续发呆。

李追远觉得,她应该是能听得懂的,毕竟她能自己吃饭……并不是没生活自理能力,而且,她还有洁癖。

每次吃完饭,柳奶奶都会帮她擦拭干净。

这会儿,得闲的李追远开始关注起餐桌上的菜。

现在摆着的都是冷盘,塑成圆柱的凉拌菠菜、皮蛋豆腐、炒花生米、切开摆盘的咸鸭蛋……

纯荤的,就两道,分别是咸肉片和红烧小排骨,不过这两道菜量都很小,还好切得也小,够全桌人一人两筷子。

这红烧排骨正好摆在自己面前,是冷吃的,口儿甜却不腻,上次吃席时,李追远对这道菜印象很深刻。

但现在看到这个菜,他却没丝毫食欲,天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时,传来了唱歌声。

附近桌子人都朝那边看去,不少人还站起身。

李追远也侧身看去,位置在席面中央的一小块开阔区域,那里站着一男一女,旁边还有一个老头拿着乐器。

那一男一女穿着戏袍,脸上的妆更丰富,在厚粉腮红的基础上,还多出了更多的延伸与夸张。

在旁边老头的乐器配合下,男的先唱了起来,搭配一些肢体动作后,女的又继续唱。

李追远知道,这是南通本地戏种——童子戏。

李维汉和崔桂英曾带自己去村头坝子上看过,该戏曲特征是声腔怪戾奇特、高亢悲怆,具有强烈的冲击力。

对外地人而言就是……极其难听。

那会儿李追远也是刚到南通,对本地方言还在学习熟悉阶段,当时李维汉崔桂英听得如痴如醉,而李追远则觉得魔音入耳、痛苦异常。

这次也是一样,全桌以及附近的人,都听得很投入,李追远则再次看向秦璃,还好,她没什么反应。

伴随着表演,有人拿着篮子开始给各桌分发筷子,另有专人拿着醋和酱油来倒入碟中,每桌六个碟,一般二人共用。

“来,细伢儿,吃。”

寿衣爷爷夹起一块排骨,放入李追远碗中。

“谢谢爷爷。”

“吃啊,别看着。”

“好的,爷爷你也吃。”

“嗯。”

“汪!”“喵!”

这时,李追远发现餐桌下面跑来不少的猫和狗,自己脚下不远处正有一只。

李追远夹起排骨,趁别人不注意时,甩了下去,下面的那只狗马上叼起,吃了起来。

接下来,这位热情的寿衣爷爷给自己夹的菜,李追远都这样,丢到桌下,很快,自己这边就聚集了很多猫狗。

这些猫狗李追远其实都挺眼熟,白天在扎纸堆里见过,但当时它们可没现在这般灵动,也好吃。

寿衣爷爷:“伢儿,你叫你妹妹吃啊,她干坐着,一点都不吃。”

李追远只能转过头意思一下:“妹妹,你吃啊。”

谁知道刚说完,秦璃就拿起筷子,开始夹菜,她夹了三筷子放在自己面前碗里,然后低下头,张开嘴。

不是,你真吃啊?

李追远赶忙拉了拉她的手。

秦璃扭过头,看向李追远,这次,她的眼神里居然有情绪了,虽然很微弱,却真的有,是疑惑。

李追远只能把嘴凑到她耳边,嗯,兄妹俩说点悄悄话也很正常:

“别吃,喂下面的动物。”

秦璃低下头,看了一眼下面一群猫狗,然后站起身,直接端起桌上的一盘菜。

看这架势,是打算直接一盘子倒下去喂。

这种直接端盘子举动,马上引得桌上其他人的不满皱眉。

李追远只得站起身,抢过菜盘,又放了回去,笑着教育道:“妹妹啊,这是大家一起吃的,你可不能贪心,可不全都是你的。”

见李追远这般说了,桌上大人脸色好看了许多,不少人开口道:

“她喜欢就给她吃嘛,没事的。”

“盘子就放她面前嘛。”

李追远不停摆手摇头:“不能这样,这样不符合规矩。”

“砰………啪!”

外头传来放二踢脚的声音,附近桌上的小孩子开始捂着耳朵叫了起来。

二踢脚一连放了十几个,等最后一个结束时,整个会场的色调全部暗了下去,桌上其他人忽然间就不动了,隔壁桌也不动了。

大家全部坐得比比直直,目视前方。

虽然不知道怎么了,但李追远还是赶忙学着这个样子做了起来,眼角余光瞥向身侧的秦璃,嗯……她不用学,她专业的。

门外,有一个老太太在一群童男童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她一出现,整个会场的氛围都变得有些凝滞。

透过人头间的缝隙,李追远认出她来了,是那天在刘金霞家自己梦里见到的,那个由牛福背着的老太太。

她怎么会在这里?

自己明明记得,牛福离开太爷家时,是驼着背的。

老太太身子有些佝偻,但精神头很好,而且好得有些异常,眼眸子里都泛起了绿光,脸上更是多出了一撮撮细茸毛。

另外,好像有几根黑线头在她脸上……又像是凭空长出的黑胡须。

好像……一张猫脸。

老太太走到戏台下的主桌边,对着四周笑道:

“今儿个是我生日,大家给面子过来,可一定要吃好喝好啊,呵呵。”

她一说完,原本暗下去的色调重新回复起明艳。

刚刚还笔直枯坐的所有人,很自然地又开始夹菜吃饭聊天。

李追远感到庆幸,自己和秦璃坐的位置,正好算半背对着那位老太,而且中间隔了好几桌,他们是孩子个头又小,应该不会被看见。

可刚还在自我庆幸着呢,转眼就看见那老太太居然端起酒杯,开始挨桌敬酒了!

自己认得她,那她肯定也认得自己。

这应该是她的梦……不,李追远现在觉得,这里的环境已经不能简单地用“梦”来形容了,自己和秦璃很可能处于另一种特殊环境里。

可不管怎样,自己不能被她看见。

老太太敬酒很快,说几句话,就对着一桌人一起敬一杯,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要到自己这桌了。

李追远当即对着秦璃大声道:“什么,你想奶奶了?”

秦璃扭头看着他,再次目露疑惑。

李追远故意用手在桌底往上拍了拍,当即整个餐桌都颤了几下,不少人刚夹起的菜又落了回去。

“哎,妹妹,你别闹,我们正吃着饭呢,你自己不吃,不要影响到别人!”

秦璃眼里的疑惑,更深了。

李追远面向桌上其他人,道歉道:“对不住了,我妹妹这里……”

他又指了指自己脑门。

大家也都露出了理解的神色,脑子烧坏了嘛,做出什么不合常理的行为,都是正常的。

李追远拉起秦璃,离开桌:“好吧,我带你去找奶奶,唉,真是受不了你,我还没吃饱呢!”

随即,李追远就拉着秦璃向门口走去,但刚靠近,就瞧见外头站着一排穿着老式家丁服的男的。

他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撕二踢脚引线,虽然各自都有事在做,却将出口处全都控住了。

从这里走是不可能的了,而且,李追远观察到,看那老太太的架势,人好像不打算就只敬一轮,要是继续留在这里,哪怕不停地躲猫猫,也很容易被她注意到。

环视一下四周,去二楼的楼梯口已经没了,现在还能躲的区域,就只剩下西北角,那里通向的是厨房。

此刻,那里也有炒菜的声音传出。

李追远拉着秦璃向后厨走去,期间,为了不引起外人注意,他还不停地数落着秦璃:

“你看你,非要闹着找奶奶。”

“好不容易吃次席,这么多好菜我还没吃上呢。”

“啊,老母鸡汤要上了,你害我没吃到鸡腿!”

果然,这一路行进时,附近桌上的人都各自吃着喝着,脚下也没阴影出现,大家都觉得很正常。

终于,李追远牵着秦璃走入了厨房,一进来,就看见一个大塑料盆,盆四周堆着很多脏兮兮的盘子。

七八个老奶奶正蹲在塑料盆旁边,手拿抹布,洗着盘子。

只是,塑料盆里装的不是水,而是沙子,她们是用沙子在清洗。

大灶台边,系着围裙的胖厨师正在炒着菜,他动作很娴熟,一看就是老师傅。

但他身边一个个篓子里放着的食材,全是一叠叠白纸;

他那一个个调料罐里盛放的,也不是油盐酱醋,而是各式颜料;

旁边还有一个大桶,里头装着的都是浆糊。

只见他先起锅烧浆糊,再将一叠白纸倒入,煸炒中,再不停加入各式颜料,最后再大火收汁,提起大锅装盘时,倒出的是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而且大灶上升腾起的火焰,也不是寻常色泽,幽幽绿绿,像是鬼火。

“细伢儿要玩出去玩,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大厨不耐烦地催赶。

李追远开口道:“哇,你好厉害啊,你做的菜也好好吃,我长大了也想当厨子,我想跟你学!”

“呵呵。”胖师傅收起先前的不耐烦,笑了起来,“好好上学,当个屁厨子,这大夏天的,苦死了。”

“不,我就想当厨子,做厨子多好啊,能吃好多好吃的,还有,我脑子笨,学习成绩差,学不进去的。”

“学习差啊,那就得赶紧学门手艺,要不然以后得饿死。”

“你真的好厉害啊,哇,是这么做的啊,你太厉害了,我就在旁边看着,不给你添麻烦。”

胖师傅没同意,但也没再赶人了。

李追远则在旁边站着,不时再夸赞一下,顺带帮忙递个盘子续点颜料。

其实,这种夸赞真的很违心,毕竟这个厨子不管做什么菜都是浆糊白纸颜料一股脑锅里烩。

但看着一道道成品菜就这样出锅了……感觉还真是挺奇怪的。

就这样站了许久,外头有人来传:“头批结束了,二批上座了!”

接下来,更多脏盘子被送了过来,经过老奶奶们的沙子洗礼,又被放在厨师这边重新装菜。

最先上的还是冷盘,冷盘有冷菜师傅,胖师傅可以休息一下了,他先拿起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擦了一把汗,然后从旁边拿起两块虎皮肉,自己吃了一块后,又将一块递给李追远。

“来,吃。”

“不了不了。”

“吃嘛,不要客气。”

“我刚已经吃饱了。”

李追远觉得可能是自己之前夸过火了,导致现在胖师傅过分热情。

然而,就在自己第二次拒绝后,胖师傅的神色忽然冷了下来。

李追远注意到,自己脚下出现了阴影,而且逐步扩散。

旁边摆盘的冷菜师傅以及洗碗的老奶奶们,也都将头转过来,看向自己。

显然……这年头哪里有孩子能拒绝一大块肉?

李追远无奈,只能从胖师傅手里,接下这块肉,然后送入自己口中,一边咀嚼一边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仿佛先前自己的拒绝只是面皮薄:

“好吃,真香。”

胖师傅脸上露出了笑容,下方的阴影开始回缩,周围其他人则继续忙碌。

“啊,妹妹,你的鞋子怎么坏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是你的新鞋子,我想穿新的都没有呢,看回去妈妈不得打你!”

说着,李追远蹲下来,假装帮秦璃料理鞋子,实则偷偷将嘴里那块肉吐出来,悄悄放地上,然后伸手抓住秦璃左脚踝,让她抬起脚,踩在那块肉上。

他不是没想过干脆将这块肉吞下去得了,大不了就当吃点纸,也不算多大点事,可问题是这肉一入口,一股特殊难以描述的恶心感就袭来,直冲自己脑门,胃里也开始痉挛。

仿佛,自己正吃着绝对不属于自己的食物。

站起身后,李追远开始深呼吸,企图早点摆脱掉先前那种强烈不适感。

秦璃则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她的身体开始颤抖。

李追远猜测,她应该是觉得自己鞋子被弄脏了。

握着她的手,李追远身子向她靠了靠,用一种疲惫的语调小声说道:“求求你了,先忍一忍,乖。”

秦璃抬起头,渐渐不再颤抖了,也没有把自己鞋子从脏东西上挪开。

看她这样子,李追远心里居然产生了点小感动。

但感动还没持续多久,估计被真的夸酥爽了的胖师傅,居然又拿出一个大鸡腿,递了过来:

“来,伢儿,吃鸡腿!”

李追远:“……”

没犹豫,李追远接下来,咬了一大口,笑道:“鸡腿,真香,真好吃。”

胖师傅:“哈哈哈哈!”

“呀,妹妹,你裙子上哪里刮蹭的油污,真是的,一点都不知道珍惜新衣服,怪不得妈妈说你是个赔钱货!”

李追远赶忙再次蹲下来,装作帮妹妹清理衣服污渍,伸手抓起秦璃的右脚踝,抬起,把手里余下的鸡腿和嘴里的吐出来,让她右脚鞋子踩了上去。

“啊……”

口腔发苦,脑门眩晕,胃里痉挛,来自全身心地恶心排斥感,差点让李追远没能站起来,要不是手赶紧撑了一下,他真可能就躺到了地上。

但他最终还是凭着意志力,很是勉强地站起身。

这食物,自己真的是碰都不能碰,这不是给活人的。

好在,接下来胖师傅没再继续给吃的,他开始忙活起第二批客人的热菜。

等二批结束,席面也就散场了,李追远觉得,自己和秦璃熬到散场结束,也就能脱离这里了。

终于,他看见胖师傅从锅里倒出了甜圆子汤。

这是这边的席面甜品,是收尾菜,这道菜上去,就意味着席面结束。

李追远心里一振,捏了捏秦璃的手:好了,快结束了。

谁知道,就在这时,老太太的声音自厨房门口传来:

“真是辛苦师傅们了,让你们受了劳累,真是过意不去啊。”

李追远心里一紧,马上拉着秦璃走到灶台后头蹲下,借着灶台和胖师傅的体格,挡住厨房门口处的视线。

胖师傅:“老嬷嬷,长命百岁,寿比南山啊,哈哈哈!”

“呵呵,可不兴活那么久哦,活太久了惹子孙辈烦呐。”

“这是哪里话啊,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嘛,我巴不得我自个儿老娘活到一百岁呢。”

“你娘有你这个儿子是有福的,我家那几个,觉得我活得久,会吸了儿孙的福,会给家里遭灾。”

“这都是什么屁话,哪有这样说自家老娘的,真不是东西。”

“唉,不说他们了,他们也不一定是错的,我也老了,没啥用了,留家里,也是费粮食,让他们看着不舒服。”

“怪不得今儿个没看见你那两个儿子,你那闺女也没来么?”

“嗯,没来呢。”

“真是的,老娘过寿都不来,太不像话了。”

“不打紧,不打紧的,过几天,我就去找他们了,呵呵……呵呵……嘿嘿黑嘻嘻。”

老太太的笑声忽然从正常逐渐变得尖细,而且这声音也从先前灶台外,逐渐变得飘忽,到最后,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最终,似乎就定格在了自己头顶。

蹲躲在地上的李追远,缓缓抬起头。

就与自己的脸间隔几厘米处,是一张猫脸老太太的脸。

自己能看清楚她脸上的密密茸毛,也能数出她脸上的胡须根数,她的牙齿尖长得嘴唇都已很难包裹住,而那一双绿色的眼眸里,则满是戏谑。

“细伢儿,你在这里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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