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章家子弟

章友直授课之后,在昼锦堂旁的书斋见了章越,见了他一身襴衫不由笑道:“以往都在老夫私邸相见,你从不穿襴衫来,怎地到了南峰院却穿了襴衫?”

章越早知章友直会有此一问,于是一脸羞愧地道:“一切都瞒不过先生慧眼,学生这点小心思,让先生见笑了。”

有时候在师长面前暴露些小缺点,反而会令对方觉得你这学生可亲。

果真章友直摇了摇头,用着看似不喜却没有不喜地口气道:“汝啊汝,不知怎地说你才是,可带了书稿来?”

章越连忙从书袋里取出几卷书稿奉上。

章友直见了提笔在书稿上勾划了几处,然后道:“你的篆书还是有些太刻意了。”

章越行礼道:“学生不明白。”

章友直道:“你每日吐纳呼吸有意否?”

章越一愣,随即道:“学生明白了。吐纳呼吸乃无意为之,学生写字时先存了要将字写好的念头,故而意在字内,不知不觉就曲了。”

章友直道:“正是如此。何为真?不夹意在其中的字方是真。但汝篆书写至今日之火候,实是不易,否则我也不会视你为衣钵传人。我教你的调匀呼吸之法,可有每日练得?”

章越道:“学生每日都练。练字时,能先静心,再深吐浅纳,使笔定不摇。”

章友直点头道:“篆法到了深处,丝毫都不可偏差,毫厘之吐纳呼吸皆会将你的字有些偏移,常人看不出来,方家却识得。”

章越领悟到这都是满满的细节啊,于是恭恭敬敬地道:“气息连贯,笔自不动,学生受教了。”

章友直又将章越的书法看起来,继续持笔批阅。

果真他所提笔勾划的,都是章越字写得太刻意之处。

章越不由又问道:“先生,练字即是有意,但写出好字就如呼吸般是无意的,如何自有意至无意了。”

章友直看也不看一眼地道:“无他唯多练,故手熟尔。”

章越心道,又是欧阳修的话。不过章越也知欧阳修与章友直交情极好。

欧阳修曾称李觏的袁州学记,河东柳淇书,京兆章友直篆,为天下之三绝。

后世宋四家之一的米芾,也曾有这样一番话。

章友直书如宫女插花,嫔嫱对镜,自有一番态度,继之者谁?襄阳米芾。

故而章越从章友直手把手指导也算是幸事。

指导了一番后,章越又从囊中取出几物笑道:“先生,这是学生托人从福州取来的,你看合眼否?”

章友直见了点头道:“好石。”

章越露出喜色,这是他专程托斋长,彭经义从福州收来的寿山石。

章友直擅篆书,也好印章。

在宋朝制印章多是用玉和铜,不过这两者都是价值不菲。

但无奈章友直平日就是喜欢,他喜欢刻闲章。

闲章也就是非姓名字号藏书印这样的章印,特别在唐宋诗词鼎盛,很多文士都喜欢将一两句诗词制成闲章。

比如有‘半潭秋山一房山’这样。

还如‘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的会玩官家宋徽宗,就有闲章四十一,其中有一个是双龙小印的闲章。

有的闲章是一句话,齐白石的闲章则是‘白石老人真有意思’。

章友直的闲章就多了,他擅篆书,什么时候喜欢一句诗词了就刻在印章上。

但玉和铜实太贵,他又不似胡学正那般来者不拒,故而章越就费心收集寿山石给章友直作印章。

寿山石在宋朝时,只是石匠作为雕刻之用,既有呈给宫中给达官贵人赏玩,也有人作雅士拿来作个乐子,但尚未有人用来作刻印之用。直到明清时才开始作刻章之用。

章友直一见这寿山石作印章竟有如许好处,而且又不似玉石那么贵重,于是就以章越送来的寿山石作刻作‘闲章’了。

哪知章越本是送寿山石给章友直作为感激师恩之用,哪知章友直却教起了自己如何刻章之法。

于是在篆法之余,章越竟是又学了一门手艺。

从阴刻阳刻聊到了后面,章越终于抛出话题道:“先生,今年族学是否有收录族中子弟?”

章友直正拿着以往章越送他几个寿山石品玩,闻言笑道:“怎么你有意再入族学么?如今老夫这边无妨,怕是县学那边的胡学正不肯放人吧!”

章越连忙道:“先生取笑了。”

章友直道:“之前是因你二兄之故,如今你二兄已是进士……之才,相信族里不会再拿逃婚的事作为说辞,不然就是得罪你叔父,也是你二哥如今名义上的爹爹咨臣(章俞)。”

章越道:“先生,我不是为自己求,而是为我的侄儿求……”

“哦?”

章友直听了章越所言后,不住抚须微微笑道:“你二郎三郎的兄弟子侄,又会差倒哪里昔有荀氏八龙,如今咱们章家也合当兴盛了。”

“明日与你侄儿一并至我的府上来,我亲自询问。”

章越大喜道:“多谢先生。”

章友直缓缓道:“国朝以来,父子兄弟叔侄以名望显著,而相互荐于官绅间,称之于一时者不知凡几,如二吕(吕端、吕余庆),二宋(宋庠、宋祁),还有近来以文才著称京里的三苏,皆是如此。”

“吾虽无意为官,但提携子侄后辈,亦当尽力!”

章越面上躬身称谢,心底却道了未必两字。最后章越算了算时间不够了,只好下次再问策问的事了。

次日,章越与章丘携礼至章友直府上登门拜访。

章友直与章丘借闲聊考其才学,但见对方应答如流,顿时十分高兴。

章越又向章友直请教策问的诀窍,章友直悉心教导一番,交代章越不可徒托空言,要有济世安邦,切于实用之言。

虽说策问请教之言,但最重要还是一个诚字。

至于章越不得入门,章友直即教他几个字,审思之,详究之,再筹之策之,熟之复之。章友直给了章越几个题目,让他自己去详读史书,读熟烂了以后再作题,最后再拿来给他过目。

章越看了题目,觉得没问题,自己以前整天泡贴吧论坛起点,这个砖家那个砖家的研究可是读了不少,历史功底多少还是不差的,引经据典也算还行。

章越与章丘回到家中,老远即见章实站在家门口冒着头等候着。

此刻几个邻里正与章实闲聊着。

“三郎是个明白人,我看卢家闺女他能看得中意。”

“三郎年纪不小了。”

“人家就是太学生了,怎能看得上卢家闺女,我看至少也要……”

正说话间,章越与章丘已是到了。

章越笑着道:“各位街坊又在议论我的终身大事啊!”

左右一阵笑,一人道:“那还不是,三郎如此俊才,又是太学生……”

“打住打住,我还不是太学生。”

“诶,早晚的事么?太学生以后是能作官的。”

章越笑道:“那要承你吉言了,陈叔你牙掉了还能长出来么?”

“啊?一把年纪怎么长得出来。”

章越道:“是啊,陈叔也知一把年纪牙掉了长不出,那没有的事,咱们也不能说成有是不是?”

众街坊一阵哄笑。

“三郎真是有张巧嘴。”

“将来定能哄得媳妇。”

章越当即带着章丘进了家门,就对章实道:“哥哥,你也真是的,以往二哥在县学时候,你就把二哥吹得如何如何,说什么中进士易如反掌,状元也是唾手可得。如今轮到我了是吧!”

章实一脸不高兴地道:“我兄弟出息了,还不许哥哥我替你们夸两句。”

章越道:“哥哥,你这不是夸,你这是捧杀,会让我遭人之忌的。才想的二哥至今也未给家里来封信,我看都是给你逼的。”

章实一听脸上挂不住:“你说什么?说到底还不是你之前读书不争气……”

这时于氏端着茶汤走来递给章越道:“你们哥儿俩一人少说一句,是了,叔叔,溪儿读书的事如何了?”

章越喝了一口茶谈笑道:“还是嫂嫂烧得茶汤好。”

“以后叔叔喜欢,每日都烧给你。”

章越笑道:“好教嫂嫂知道,先生看溪儿年纪虽小了些,但胜在天资聪颖,已是取了他。明年开春雪化后就可入南峰院读书。”

“真的么?”于氏惊喜交加,“此番不会再有差错了吧,真不知如何谢叔叔才是。”

章越摆了摆手笑道:“嫂子不必如此,先生也是看在溪儿聪明伶俐的份上,还说我们家的子弟皆是读书种子。”

于氏闻言更是喜得不知自处,坐在椅上眼泪都流出了。

章实则很是淡定地道:“那还不是么?溪儿可是章家的长子长孙。”

章越闻言暗暗冷笑。

章丘看向章越道:“三叔,先生之前真有夸我是读书种子么?读书种子是什么意思?”

章越笑道:“就是读书材料的意思,就如同美玉一般,但如何的美玉也需经过打磨才是。”

“嗯,这是‘玉不琢,不成器’的道理。”章丘连连点头。

章越笑着道:“是啊,故而你要更加勤学苦练,不要辜负了才是。”

“三叔,我省得了。将来我要如你与二叔一般。”章丘充满稚气又是坚定地语气言道。

一家人说话之际,一辆来自苏州的马车已是远远地停在了章家门外。

(本章完)

第93章 入京否

马车在章家家门前远远处即停下。

一名四十有许的妇人在左右老妈子搀扶下下了马车。

“大娘子,让许大再驾车往前走一走,你看这满地坑坑洼洼,到处都是泥水沟子,鱼臭菜烂,小地方就是如此。”

“我都不嫌,你们嫌什么。莫非把马车停到人家家门门口显要一番才成?”妇人斥才道。

另一个老妈子道:“大娘子,你的身子还未大好,这溪边风大。”

对这位老妈子,夫人客气许多则道:“无妨,就当多走走。”

妇人看着这逼仄街道,沿街的楼房不少还是草葺屋顶,不由叹道:“姐姐一家如此,若不来看看,我于心何忍。又叫我入京安心享什么荣华富贵?”

左右一群下人都不敢言语。

唯独老都管低声道:“大娘子,老奴有一句话不得不说。你看这市井之地,巴掌大的地方,人再大的心胸也逼着小了。”

“好比明白人还知道大娘子怜他,就怕不明白人还道是咱们家是亏欠他的。”

妇人横了老都管一眼道:“这等没良心的话你也道得出。”

老都管垂首道:“老奴对大娘子是忠心耿耿。”

“什么是忠心,什么不忠心的话,我分得出来。有什么话郎主不敢对我说,老都管就代他说么?”

“郎主岂有这个意思,只是想大娘子早日赴京一家团聚。”

“我祖籍浦城,这才是我的家。此事我自有分寸。尔等候在这里,除了徐妈妈,不许有一人跟过来。”

老都管与几名妈子齐犹豫了阵,方才道:“是,大娘子。”

于是妇人推开篱笆门,走到了门口犹豫片刻,方才伸手敲了敲门。

章家屋内别有一番气氛。

于氏正为章丘进族学高兴,章实章越刚吵了一架,互相谁也不理谁。

听到敲门声,章丘一阵小跑将门打开。

就听屋外一个声音激动道:“这是溪儿吧!莫怕,我是你姨奶奶!”

听到这里,章实章越于氏都吃了一惊,忙赶至门前。

但见对方已是泪眼婆娑。

章实吃了一惊道:“二姨,徐妈妈,你们怎地来了,我等好去迎你。怎么好劳你大老远从苏州亲来一趟,这都怪……都怪三哥不懂事。”

章实看了章越一眼。

章越……

“不怪三哥,”杨氏止了眼道,“是我想回乡想看看,却又近乡情更怯。溪儿刚出世那会可亲我了……”

章实连忙搬了把椅子来给杨氏。

杨氏双眼都在章丘的身上说不出的爱怜,但章丘有些闪躲,于氏说了一句。

“不妨事,”杨氏坐下后从身后的徐妈妈手里取来一对龙凤玉佩道,“从今儿起再亲也不迟,溪儿这是姨奶奶给你的见面礼。”

于氏身在富贵之家,一见那玉佩玉色乃是羊脂玉,连道:“二姨,这实在太贵重了。”

杨氏道:“这是姨奶奶给亲侄孙的,那有何贵重的,收下便是。”

于氏无奈道:“溪儿,还不快谢谢姨奶奶。”

“谢谢姨奶奶。”

杨氏握着章丘的手道:“溪儿目光炯炯,必是聪明的孩子。但越是聪明的孩子,就越纵不得,不然不成器。听见了没,溪儿,若以后娘打你,就是姨奶奶的主意,不是不为你好,而是要似你二叔三叔那般能读书。”

听到这里,章越心底一动,而章丘放下手中把玩着的玉佩,点点头道:“溪儿知道,三叔说了咱们章家的子弟都是读书种子。”

“说得好!”

杨氏不由很是高兴。

说完杨氏看向章实道:“听闻车马街的铺子都被烧了,老宅以及家里的百十亩田地都没了?”

章实道:“是,也不是,车马家的铺子如此重新盖起,改作了食铺。”

“哪来的钱?”

“三哥筹得,如今已还清了。铺子生意还不错,一个月都能净入好几十贯。”

杨氏看了章越一眼点了点头,又对章实道:“兄弟患难与共,中兴家道,这方是章家的好男儿。”

章实想起当初好赌,面露惭愧之色道:“是。”

杨氏闻声有异,抬头问道:“怎么是说得不对?”

“侄儿惭愧,没二姨说得那么好。”

杨氏审视章实道:“我总记得你当初浑不知事的模样,如今已堪为一家之主,不足之处就改之,谁也不是一出生就顶天立地的。”

杨氏拉过于氏的手道:“这些年苦了你了,大郎必是让你受许多的委屈吧。”

于氏闻言已红了眼睛,低声道:“回二姨的话,侄媳不委屈。”

“还说不委屈,”杨氏已含泪道,“这女子出嫁就是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但为一家之妇,上上下下受得气还少么?还偏说不得,所有的苦啊泪啊都往心底吞,外头维持个家和万事兴的样子。”

杨氏说完,于氏垂泪道:“二姨说得是大户人家,侄媳这小门小户倒还好,平日实郎和叔叔都是体谅。”

杨氏欣然道:“你是好个媳妇,大郎娶了你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于氏垂泪道:“这话侄媳不敢当。”

章越一看,这不对啊,二姨这一回家,可谓面面俱到,夸这个训那个,完全把自己给孤立了。

杨氏与于氏说了好一阵体己话,终于看向章越然后道:“三哥,走近些,让二姨好好看看你。”

章越本不愿的,但仍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两步。

“兄弟里,属你与二哥生得最像,如今也是个读书人了。你上一次见二姨还不太记事,难免生分。”

章越勉强地道:“二姨,哪得话。”

杨氏道:“二姨看得出,你是有志气的人。听闻你以前不爱读书,但二哥走后,你却读了村塾,常饭也吃不饱,还替人佣书,那日老都管说你凭二哥方得了秀才,但其实你是以全通考上的,放哪里都没有不取你的道理。”

“也是难怪你不愿来苏州,你是要争一口气啊!”

章越听了心底百感交集。

“男儿争一口气当然是好,但你若心底有气,可否不怪你二哥,只怪你二姨一人?”

章越道:“二姨何出此言?我又为何要怪二姨。”

杨氏道:“当初让二哥离家完全是你二姨一人主意,我骗你二哥,说我在扬州病得很重,让你二哥来见我一面,然而又故意不告诉你哥哥。你二哥视我为半个亲娘,所以……”

“那二姨为何如此?”

杨氏叹道:“全是我私心罢了,我不想我与你姨夫一生积蓄偌大家财都便宜那小娘养的。从头到尾都是我对不起你们家。”

宋朝将妾称小娘。

章越对自己这叔父家事了解不多,但知自己二姨嫁过去时,携带嫁妆颇多,自家叔父对她颇为既是敬畏又是宠爱。后来叔父做了官又纳了妾,妾室又生了一子,就对二姨没有宠爱只剩敬畏了。

章实闻言跺足道:“这叫什么事。”

“初时还以为是二哥看不起赵押司,后来又以为是到苏州改籍考进士,再后来又成为赵押司女儿有错在先,到了如今倒成了二姨的错。我都不知道怪谁?这事到底是谁错了?把我这人都整糊涂了。”

于氏低声道:“实郎,你别说了。”

一旁的徐妈妈已是默默抹泪道:“大哥儿,三哥儿,你们不能如此怪大娘子啊,此番郎主拜职方郎中,进京为官,如今已举家迁往京里。大娘子本也是要进京的,但得知老都管的回报后,即舍了郎主赶到闽地来找你们,她身子骨还不好,这还……”

杨氏摆了摆手道:“我随郎主走南闯北惯了,这些路途不算什么,如今总算见了面了,天大的事也可坐下来说说,三哥儿你愿与二姨我一起进京么?”

章越看向章实,于氏。

章实左右踱步一番,然后道:“三郎,既是二姨的一番诚意,你就随她进京吧。”

于氏也道:“二姨拿咱们当一家人,三郎就同二姨去吧。”

章丘本要反对,但见父母都这般说,只好闷闷不乐地站在一旁。

章越想了想道:“敢问二姨,姨夫有什么说辞?”

二姨听到提及姨夫,脸色浮过些许愠色,然后道:“这家里二姨还是能作主的。当然你姨夫也没如何,只是有些小家子气。”

章越点了点头道:“那就是要让姨夫为难了。二哥,有什么说辞么?”

二姨道:“你二哥自弃榜后一直在京里夏课,没有回苏州,故我也没见着。”

“那与二姨总有书信往来吧!”

“那倒有。”

“不知提过我与哥哥么?”

二姨默然片刻道:“三哥儿,我实不能骗你,确实未有。但二姨担保,你二哥绝不是不念兄弟情谊之人。”

章越道:“或许二哥有什么苦衷吧!我能省得。”

“三哥儿……”

章越已是起身向杨氏行礼道:“二姨千里迢迢而来,之前我与哥哥没有出迎在外已是万般不周了,如今二姨好容易回趟家乡不如先好生歇一歇,也让我与哥哥好生侍奉左右,阖家共渡年节。”

“这……”

徐妈妈待要言语,二姨按下对方道:“也好,许久没回家了,咱们杨家祖宅一直还有人打理着,正好回去除除灰尘。”

“至于要不要上京,还请容我思量一二。”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