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如何彻底洗清嫌疑

问:如何扭转口碑?

答:更下去。

老教谕的出言,代表了不少心声。

奶奶的,宁愿担上嫌疑,我们也要听完西天取经!

海玥没有让大家失望。

等到八戒义激猴王,智降妖怪,悟空来到唐僧面前的桥段,更让大伙舒服了:

“别人看他是虎,独行者看他是人。原来那师父被妖术魇住,不能行走,心上明白,只是口眼难开。行者笑道:‘师父啊,你是个好和尚,怎么弄出这般个恶模样来也?你怪我行凶作恶,赶我回去,你要一心向善,怎么一旦弄出个这等嘴脸?’八戒道:‘哥啊,救他一救罢,不要只管揭挑他了。’行者道:‘你凡事撺唆,是他个得意的好徒弟,你不救他,又寻老孙怎的?原与你说来,待降了妖精,报了骂我之仇,就回去的。’……”

百回本西游不比电视剧,电视剧里的唐僧意识到之前被白骨精骗了,与悟空重归于好,标准的合家欢,但书中的宝象国一难里,根本就没有提到之前白骨精的真相。

唐僧不是知道自己错了,是险些死了。

他原以为八戒和沙僧能护送自己西行,经历黄袍怪,明白没了悟空不行,才认可这个大徒弟的价值,马上承诺悟空,来日功劳第一。

悟空也不是吃亏的,先是嘲讽了唐僧一番,再顺势回归取经团队,既展现了大圣的性情,又体现出了行者的逐渐成熟。

这个年代不流行包饺子,众人听得都很满意,觉得不仅没有黔驴技穷,还对未来的故事很期待了。

而海玥讲述完这一难的结局,还没有结束,接着道:“第三十二回,平顶山功曹传信,莲花洞木母逢灾……”

不仅仅是报章回名,还截取了少许片段,颇得后世预告剪辑的风采。

待得说完。

号房内外。

气氛立变。

西游故事本就有广泛的根基,百回本西游记在这个年代属于再创作,因此哪怕是片段,大家也能听得懂一些,不至于完全茫然。

甚至因为这些片段,即便是原本看不起演义之作的推官邵靖,都生出浓浓的兴趣。

好像……很精彩啊!

但更多的人心里萌生出的,是一个相似的念头。

之前是断在唐僧变老虎的地方,现在好不容易把宝象国讲完了,又一股脑地放出这些,接着吊人胃口?

你真不是个人呐!

弟弟海瑞最先反应过来,趁着同窗尚且处于支持兄长的关头,立刻质问:“阮护卫,你方才所揣测的动机,现在证实了何等荒谬,可准备收回?”

阮正勇是唯独面无表情的人,断然摇头:“为何要收回?钱财收买不了,焉知你有没有其他把柄,落在安南商贾手中?”

海瑞脸色沉下:“你这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阮正勇也沉声道:“那你们说,如果不是他,昨晚凶手到底是怎么下毒谋害殿下的?真不是他,那就是一场不可能的毒杀,凶手根本没法下毒!”

海玥知道再争辩下去,也是车轱辘话了,开始回忆。

他昨晚连干三杯山岚,就有些撑不住,只是气氛到了,人菜瘾又大,还想再喝,当时黎维宁确实过来替他挡酒,把自己的酒壶递到他手里,端着杯子面对大伙儿的敬酒,豪爽地干了。

这位王子平时温文尔雅,一旦喝起酒来,也尽显豪迈,未曾想如此短命……

‘可惜!’

海玥默默叹了口气。

阮正勇的指控,他是不能接受的,但这确是人性,遭遇重大过错,往往对外寻求理由,推卸责任。

况且站在阮正勇的角度,此人也许真的认为,自己是唯一可能的杀人凶手。

当然此人距离死者最近,同样有行凶嫌疑,可身为护卫统领,一路千辛万苦保护王子黎维宁至海南,结果在书院将之杀害,又是图的什么?

海玥一时间思绪也有些乱。

突如其来的指控……

不可思议的毒杀……

正在这时,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护卫匆匆到了阮正勇身后禀告:“庖屋的酒具,少了一个酒壶!”

几乎是同时,府衙对于现场的勘察结果也汇报了过来:“禀官人,经过三名书院杂役证实,庖屋少了一个酒壶。”

邵靖脸色一沉:“搜!”

“是!”

捕役冲入屋内,开始搜查,阮正勇立刻道:“在学舍里搜查又有何用?凶手岂会愚蠢到把下毒的酒壶藏在自己屋内,肯定是昨夜外出,丢弃在某个角落了!不过少了酒壶,恰恰说明,我的推测没有错,毒就是下在里面的!”

场中的气氛再度发生变化,众人看向海玥的目光,多了些惊疑和担心。

阮正勇为人证,作为被害者的贴身护卫,全程目睹酒宴的经过,一口咬定海玥有重大嫌疑。

现在酒壶的缺失,又侧面印证了这个怀疑,至少能证明不是对方胡乱攀咬。

哪怕这些都不是实证,但古代断案,本来就不注重完整的证据链。

地方衙门往往是有了人证、物证的其一,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拿人审讯,至于不交代?三木之下,没有不交代的!

“没有!”“没找到!”“都没有!”

眼见酒壶同样没有藏在学舍里,就这般消失无踪,邵靖皱着眉头,沉思片刻,终于道:“海十三郎,你随本官去衙门吧!”

“玥哥儿不会杀人的!”“你们要查清楚啊!”“西游……我的西游……”

学子们面色数变,不少人开口哀求,声音里却没多少底气。

倒是马老教谕来到邵靖身边,恳切地道:“海十三是个好娃娃,不会害人的,老朽愿作担保!”

对于这种教了一辈子书的教谕,邵靖是尊重的,只是听了此言,也为难道:“兹事体大,本官做不得主,还望老先生见谅。”

“唉!”

老教谕眼中露出担忧,却也无可奈何。

海瑞已然变了脸色,刚要继续辩驳,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不用作无谓的争辩了,死者干系重大,靠嘴巴,是说不清楚的!”

海玥低声道:“事到如今,只有两条路能彻底洗清我的嫌疑,要么破解凶手下毒的手法,要么就直接拿住凶手!”

外藩使臣之死绝非小事,闹大了不说身家性命,至少一辈子的正经前程就毁了,海玥大脑急速运转,语速越说越快:“此案的动机明确,安南使节团抵达我琼山不过十数日,一向深居简出,与本地人无仇无怨,欲杀之而后快的,唯有安南自己人!要么就是这群护卫贼喊捉贼,要么就是叛臣莫登庸一党!如果是护卫,他们已经指控我,我现在反过来指控他们,口说无凭,衙门只会认为我为了洗清嫌疑,胡乱攀咬,暂不可取!如果是刺客,除了杀人,是不是要阻止黎朝正统,向我宗主国大明求援?”

海瑞反应同样很快:“黎维宁固然遇害,但安南黎氏还可以再派别的使节来?”

“不错!”

海玥分析:“所以我是这么想的,现阶段可能最大的,是凶手刻意布置诡计,在酒宴中下毒,此人不仅要杀害黎维宁,更要让我大明学子沦为嫌疑人,这样对于使节团的打击才最大!只是具体怎么做到的,我还不明白……但如此一来,凶手应该会留在周围,等待案情的进展,看一看黎维宁死后,使团的护卫会不会在情急之下,与我大明交恶!”

海瑞冷静下来:“此人行凶得手,难免懈怠,即便伪装得再好,总有破绽!一旦将贼子拿了,到底是如何下毒的,就能水落石出,还兄长一个清白!”

“无论成与不成,我们双管齐下吧!”

海玥心中其实难免忐忑,能够在护卫的层层保护下,巧妙毒杀一国王子的凶手,哪是好抓的,可他必须为之努力:“我入衙门,破解凶手的下毒手法,你在书院,寻找凶手的蛛丝马迹!”

海瑞重重点头,又提议道:“搜查之人如果都是府衙的捕快,凶手会戒备……”

海玥目光一动,倒是露出一丝笑意:“那你准备用何人?”

“哥你一直说,打虎亲兄弟,我不该那般孤僻……”

海瑞平日里与各房确实少有往来,那是父亲早逝,母亲强势带来的影响,但此时情况危急,刻不容缓,终于沉声道:“二哥鞭法最强,四哥管理会社最是得当,八哥在外贤名最盛,我想请他们三位相助,找出贼凶!”

(本章完)

第8章 这怎么能允许呢?一个学子要枪干什么

琼州府衙。

海玥步入刑房,左右官差紧随。

他的身体有些紧绷,脸上却无惊惧恐慌。

推官邵靖入内坐下,按了按眉心,目光打量过来:“你这少年郎,倒是泰然。”

海玥露出苦笑:“遭此无妄之灾,常人岂能真正泰然处之?然我辈读书人,蒙圣人教化,自当持守礼法,岂可如那等未开教化之人,失态咆哮,一味怨怼?”

“嗯!”

邵靖想到那群一意孤行的安南人,苦劝不听,偏要入住书院,当真是未开教化的夷民,不禁点了点头,再度发问:“海十三郎,此案你有嫌疑而无动机,本官给你机会,现在你仔细回忆一下,昨晚其他人与黎维宁的接触中,可有下毒的手段?”

海玥在路上,其实就一直思索,但至今仍无头绪,摇了摇头:“依学生所见,昨夜宴席之上众人皆无异状,黎维宁身侧便是学生,然并未察觉有人在其酒食中动手脚……此事着实蹊跷,为何独他一人中毒身亡,实在令人费解!”

“哦?”

邵靖有些诧异。

如果说之前有意回避,是不想沦为众矢之的,现在周遭已无书院之人,大可以揪出几个人,帮自己分担分担嫌疑。

如此作答,当真难能可贵!

邵靖欣赏这份品质,却又皱起眉头。

海玥没有动机,但因为安南护卫统领的指认,有了嫌疑。

如果没了其他嫌疑人,又看不透凶手下毒的手法,那么这位唯一嫌疑人的处境,就相当不利了。

稍稍迟疑,邵靖提醒道:“海十三郎,推官之职虽掌推勾狱讼,寻常案件确由本官审理,然一地之大案要案,府衙上下皆会过问,顾府尊今闻使团噩耗,恐怕已赶过来了……”

‘赶来府衙?’

身为堂堂知府,不该在府衙里坐镇么,又是从哪里赶过来?

海玥心中一奇,但也听出了这位的言下之意。

邵靖对他还算信任,若换一位官员,态度如何就不好说了。

可恰恰面临这等风险,海玥反倒被激起斗志来,朗声道:“邵推官的回护之心,学生领会得,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学生如今背负行凶嫌疑,心中苦闷不甘皆有之,却唯独不会为了证明清白,而将这份嫌疑转嫁旁人!”

“君子至诚!好!”

邵靖终于动容,下令道:“带他去偏院安置,此案本官会彻查,绝不冤枉无辜!”

“学生拜谢!”

海玥作揖一拜。

方才所言,他真心实意。

此时感谢,也确实松了一口气。

偏院安置,就代表只是来接受询问,如果下了牢狱,就完全是嫌疑犯了。

能遇上一位负责任的衙门推官,可谓不幸中的万幸。

邵靖坦然受了一礼,同时一位两鬓已有些斑白的儒士来到身后,低声道:“小相公,请随老夫来!”

海玥认得这位,之前安南使节团还未入书院前,就是此人先来通知,当时他还说不想见安南王子,结果依旧没拦住,招呼道:“季师爷请!”

按照明朝中后期时兴的叫法,幕僚已经可以被称为师爷了,作为辅助地方官员,处理刑名、钱谷、文牍等事务的佐理,虽无官职品阶,却是亲信里的亲信,权力很大。

既然之前见过面,海玥跟着他一路往偏院而去,顺便道:“不知顾府尊何在?”

季师爷脚下平稳,不答反问:“小相公可知,府衙在职的官员,共有几位?”

海玥道:“知府衙门的官员,有正四品的知府,正五品的同知,正六品的通判,正七品的推官和正九品的知事。”

“常理而言,确实如此,有些大府,在位的推官和知事还不止一人,然这里是琼海,历来缺额严重!”

有些话,身为推官的邵靖不方便亲自开口,身为师爷的季华反倒可以直言不讳:“目前上任在职的,只有顾知府、宗通判和东翁,宗通判还一直称病在家修养……”

海玥明白了。

海南孤悬海外,地处最南方,到此处任职的官员,要么是降罪发配,要么是本就岭南出身的,不得重用,只能在地方衙门打转。

根据这位师爷接下来的介绍,知府顾山介属于前者,被降罪发配过来,上任后就开始摆烂,几乎不理府衙政务。

推官邵靖属于后者,他是福建人,年轻时中举,志向甚大,一意求取进士功名,然而屡试不中,蹉跎岁月,直到年近不惑,才入仕为官,辗转了地方县衙几任,功绩颇佳,可因上面无人赏识,最后被调入琼州府任推官。

相比起其他官员挂印而去,根本不愿到这种地方来,邵靖不仅来了,而且上任后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工作不分分内分外。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东翁原想在琼州做出一番政绩,偏偏安南使团跨海来此,正使还遇害……”

季华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紧接着又叮嘱道:“此案只有东翁才会用心审理,然顾府尊得知安南使节遇害,定会出面,小相公到时候得矢口否认,万万不可多言!”

海玥暗暗摇头,若是一味否认,就能洗清嫌疑,那未免也小觑衙门的审问手段,他沉声道:“多谢季师爷提点,不知顾府尊之前在何处?”

季华道:“顾府尊在各地走访,准备编撰一部讲述琼海民风习俗的书籍,著作留名。”

“走访各地?黎人部落也去么?”

“那里不去,顾府尊担心凶险……”

“为什么不与熟黎联系?要记录我海南风俗,黎人是绕不开的吧?”

“确实绕不开,可他也不愿真的了解……”

“怎么讲?”

“这……”

“还望季师爷指点!”

“唉!小相公啊!你以为那些外来的罪官,真的关心岭南琼海之地的民风么?不过是中原的老爷们好奇,想要看一看我们这等蛮荒之地,到底是怎么生活的罢了!不去生黎部族,靠着道听途说,也可以著作编书的!”

海玥不仅仅是好奇,而是要了解一位可以掌握自己清白与否的官员,到底是怎样的性情。

如今形象大致清晰了起来。

带着地域偏见,想要了解海南风俗,却胆小怕事,不愿承担相应风险的中原文官。

面对这么一位地方主官,海玥眼珠转了转,有了应对之法:“季师爷,我在偏院等待调查的这些时日,忧心凶案,怕是读不进书了,能否给我一杆长枪?”

季华脸色微变:“这要作甚?”

海玥微笑:“师爷不必紧张,家父经营英略社,学徒众多,连县衙的捕快都多有教习,我有此家学,在府衙习练个武艺,应该很合理吧?”

……

“府尊!”“府尊!”

顾山介大步迈入府衙,一路上差役胥吏纷纷招呼,这位进士出身的四品官员充耳不闻,铁青着脸往里面走。

终于,一道身影映入眼中,顾山介立刻质问:“本府离开时,黎正使还好好的,怎料短短数日,竟遭此横祸!邵推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邵靖回答:“下官正在详查此案……”

刚起了个头,顾山介直接打断:“本府去了书院,听那群安南人说,他们已经指出了毒害黎正使的凶手?”

邵靖沉声道:“护卫统领阮正勇,指控东坡书院学子海玥,下毒杀害安南王子黎维宁,然此案动机未明,证据亦嫌不足,况海玥人品端方,谦谦君子……”

“够了!”

顾山介再度打断,厉声道:“此子可有功名?”

邵靖答:“尚未应试。”

顾山介眉头扬起,声音愈发高亢:“那还不拿入狱中,严加审问,给外藩使团一个交代?此事若是传至京师,陛下震怒,别说琼州府,就连整个广东的三司衙门,都是万万担待不起的,你可清楚?”

邵靖稍加沉默,缓缓地道:“海玥正在偏院,府尊请随下官来……”

顾山介哼了一声,拂袖往前疾走,心里酝酿着说辞,怎么让对方认罪伏法,赶紧将案情平息,避免罪上加罪,连累自己一辈子烂在这个鬼地方。

然而距离偏远越近,越听得有呼呼风声传出。

再往里走,竟发现一人正在舞枪。

脚步雄浑,枪影翻飞,破空声远听并不激烈,接近后却如同铁骑奔腾,气势磅礴。

“此人是?”

“正是海玥。”

“海氏在琼山不是书香门第,还出过绣衣御史么?”

“确是书香门第,然大族子弟,亦有不同,海玥之父海浩就武艺不俗,于海口浦开了英略社,教习枪、棒、锏、鞭。”

“地方结社么……”

“下官也是刚刚知晓,连衙门里的不少捕快,都有在英略社习武的经历。不过海玥说了,他父亲、他的兄长,还有英略社的学徒,都是遵纪守法之辈,绝不会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更不会阻挠衙门办案缉凶,查明真相。”

“嘶!”

“下官已经调查过,那群安南人在书院无礼,就是被这位文武双全的少年郎收拾过,产生敌视,自从入了衙门,他也不曾惊惧,只是日夜习练枪法,准备擒凶!”

从事实看来,对方确实没有惊惧,反倒是顾山介的眉宇间闪过了一丝害怕,声音瞬间低了下去:“这怎么能允许呢?一个学子要枪干什么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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