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7章 且持此镜,受吾之命

天狱世界的城池,与现世的城池,概念还不太一样。

妖族的大城格外高阔厚重,一城近于一国。

整个妖族若算是一个整体,更像是一个城邦制的庞大帝国。太古皇城坐镇中央,天下城邦皆臣之。

从“部族”向“城邦”的转变,也是百属千类的妖族一个根本性的变化。

人族虽说“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各有各的语言和风俗,用不同的国家、宗门、各类组织,来划分每个人的归属。但在人族这个身份上,每个人都有整体的认同。

妖族百属千类,可并不如此。

哪怕是在妖族天庭统御万界的辉煌时代,各族之间生死攻伐也只是常事。动辄灭族之战,动辄血流成河。

妖族是一个整体的概念,是对天生灵族的统称。

物初长者尙屈而未申是夭之范式,“夭夭”即少而壮盛之貌。妖族的引申义,是上天所诞之幼女。受天地所钟,现世独爱,故为万界之主。

但这高高在上的万界主宰种族,内部千万种属,也有个优劣上下之分。

有猫族肆意屠戮鼠族,也有绝代鼠妖“钻天大祖”,险将猫族屠灭。

诸如“龙汉大劫”,“风云大劫”,此类几乎打破天地的大战不知凡几。妖族天庭都在各部族的战火中被打破了好几次。

也就是后来整个妖族天庭都被掀翻,妖族全被赶出世外。“妖族”这个词语,才有了更多相对于“人族”的意义存在。

简单来说,妖族开始团结,开始有了更多融合。

这一点在天狱世界表现得尤其明显,因为在这个世界成长的妖族,早已经习惯了人族的强大。知道在万妖之门后,有那样一个恐怖的对手存在。

所谓“妖族南天门”,雄峙天息荒原,锁住天然界关霜风谷,眺望十万大山。

当然现在霜风谷已经没有了,只剩一个“霜风战场”,又名“南天战场”。

在南天城东北方向,相距千余里,有大城遥相呼应,其名“积雷”。此城民风剽悍,历史上出过赫赫有名的强者。当然现在势衰,但也有极强的妖王坐镇。

积雷城北去一千三百里,有大城,名曰“摩云”,是真妖蛛弦所镇。

不过大妖小妖们更习惯将其视为天蛛娘娘的地盘。毕竟真妖蛛弦亦是天蛛娘娘的血裔,且事事都打着天蛛娘娘的旗号。

柴阿四乃是摩云城一个普普通通的采药小妖。

靠着天生的嗅觉灵敏,经常出没于一些妖迹罕至的地方,寻觅山材,采集灵药,以期兑换修炼用的道元石和功法……尤其是后者。

没有道元石,也可以靠吐纳积蓄道元,无非是慢一些、辛苦一些。那悬于高穹的金阳和血月,会供给永恒的能源。

但功法决定了吐纳的效率,决定了道元的强度,也深刻的影响着战力高低。

妖族生来道脉自通,个个超凡。固然是上苍厚爱,但向上之路,却是不那么容易。

说起来妖族一体,但种属何止百类?

每一个妖属,都有最适合本相的修行功法。

无论何属何类,最早的修行功法,只是生命吐纳的本能。

作为天生现世之主,万界核心部族,妖族诸类是生下来就会修炼的。

但是那种本能的吐纳法,并不是最佳的修行法门。

那只是超凡生命本能所遵从的最简单的吐纳轨迹,几乎没有利用到什么超凡妖躯的优势。

妖族历史上天才辈出,从来不乏惊才绝艳的恐怖强者。如建立妖族天庭,统御诸天万界的太古妖皇,如那些在辉煌时代闪耀天穹的强大身影……

历史上一代一代的先贤,创造了璀璨的妖族文明,也留下了无数强大的妖族功法。

虽然因为终结远古时代、败退天狱的那一战,有了巨大的断层。

但退入天狱的妖族强者仍有许多。一个强者本身即是一个丰富的传承。

在开辟此混沌世界之后,经过几个大时代的不断发展,一代又一代的强者积极探索,广大妖族的修行资粮,又再一次丰沛起来。

别看犬族如今势弱,体量远不及其它强族,但历史上也是出过大祖柴胤这样的强者的——那种层次的强者出现,曾将犬族所修功法,推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即使到了今天,大祖柴胤留下的《天狗吞日决》,也是最适合犬族修行的无上玄功。

当然,那些拔山填海的强大功法,都与他柴阿四无关……

他的天资太普通,太平庸。

别说召入军伍晋升妖兵,又或加入哪个强大部族,从此成为妖上之妖了。

即使是在面对所有妖族的封神台里,他也只能接那些最简单最基础的任务。

封神台是一视同仁,同族们可不是如此。

前阵子天蛛娘娘家的小公主,为练绝世毒功,发布了一个抓捕毒虫的任务。他也悄悄地接了下来,他也幻想着撞大运,捡到一个特别弱又特别毒的毒虫,于万妖之中独占威风,得到小公主的青睐……实在不行,能被天蛛娘娘青睐也可以。

年龄不是问题,爱能跨越世俗。

总之不想努力,但又能一飞冲天!

可现实却是他接了任务也不敢去尝试,更不敢让其他小妖知道他也接了这样的任务,那些揶揄嘲弄鄙夷,有时候是和着血的……他的药篓背到身上,所有的家当都在腰包里,进了山仍只是奔着草药去。

毒虫是不可能抓毒虫的。稍微厉害一点的毒虫,他碰到了就是个死,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虽然他偶尔也会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是在具体而微的生活中,他仍是努力且踏实地过好每一天。

接的那个采集毒虫的任务,只是他的一缕痴想。

他带在身边,但并不真的指望它实现。

他相信自己努力采药,努力积累,一步步往前走,总有一天也能走到很优秀的层次的——入伍成为一名光荣的妖兵,端个铁饭碗,每月按时吃饷,并不是奢望而已!

摩云城小公主的吸引力自是不必多说,进山的赏金小队是络绎不绝。赶集都没这么热闹。

柴阿四孤身一妖,倒也不觉得孤独。

进山的妖族多了,那些深山老林里的危险,也就少了。这对实力不济的他来说,自然是好事。

旁的妖怪都冲着稀有的毒虫去,也没谁跟他抢些不值钱的草药。

在那些妖怪狂风过境后,他只需从容不迫地去捡药即可,根本不操心有什么恶兽。

他的药篓里,草药现在已经堆了大半篓,收获颇丰。

天就快黑了,再寻摸一阵,他就准备离开。他毕竟不具备在十万大山里独自过夜的勇气,而山脚下是有赏金猎手聚集的营地的。

虽然他这样的采药小妖并不被认可,凑过去也难免被冷嘲热讽几句,但骂几句又不少块肉,哪怕推搡几下呢也不痛不痒。他真个在营地里找个地方睡下来,也没谁会赶他。

“脸皮厚很重要!在那些个死亡的寒冬里,妖族都是要靠厚皮取暖的!”

这是爷爷还活着的时候,反复教给他的话。

爷爷后来死了,因为狗脾气犯了,不肯给一辆马车让路,被当场撞死在大街上。

享年不知道多少岁。

呜呼!

只有草席一卷,山里随便挖了个坑,埋进去了事。

他柴阿四也是读过书的。

所谓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意思是前面的妖怪被车子撞死了,后面的妖怪就要记得躲远点。

他记性好,脸皮厚,生活教会他的,他都铭刻在心。

不过今天情况有些不对。

这片区域是有很多赏金小队的活动的,他尤其记得,摩云城有名的豪门大少、修行天才犬熙载,为搏小公主欢心,也带队在这附近寻觅毒虫。

为什么印象这么深刻呢?因为作为“闲杂妖等”,他被不耐烦地驱赶过。

但是现在这里安静得过分。连风都是沉默的,不与黄叶应和。

妖都去哪里了?

嘎吱!

脚下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柴阿四悚然一惊。

紧张兮兮地左看右看,反复确定没有什么危险后,才松了一口气。

深山老林多险恶,十万大山尤甚之。

他每次进山采药都是谨小慎微,生怕闹出什么动静,且都是在外围捡些边边角角。这一次也是因为进山的队伍很多,他才敢深入一些。

现在这个地方这么安静,着实让他有些心惊胆战。

不能等到天黑了,再找半个时辰就回去……

他心里如是决定着,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才继续往前走。

但又猛地顿足!

因为他赫然看到,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躺着两个妖族的尸体。

瞧那穿戴都煞是不凡,一看就是大家族出身。

柴阿四抬脚就想转身逃跑,但忽然心中腾起一念,又定在了那里。

古话说得好,杀妖放火金腰带,为什么呢?

因为杀妖之后,是越货!

这两个死掉的妖族,少说也有个妖兵层次的实力。且不说他们是为什么而死,十万大山里危险重重,怎么死都有可能……但他们的尸体如此完好,会不会有点什么好东西在身上?

老林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柴阿四咽了咽口水,再次前后左右观察了一圈,而后小心翼翼地靠近这两具尸体。

认真嗅了嗅,没有嗅到什么毒味。通过初步观察,两具尸体的伤口都在眉心,死得很突然、很干脆,没什么痛苦。拿一根树枝戳了戳,从衣物的特殊印记来看,果然是犬熙载带进山里来的下属。

犬熙载呢?

那种大少爷,肯定早就走了吧。死个把护卫算什么事?

柴阿四没有多想,也谈不上对这个世道有什么抨击。戴上一双采药用的皮手套,在不破坏尸体痕迹的情况下,小心翼翼地翻检。

两个死者都没有储物装备,所以带的东西也不多。

有着独特印记的武器和衣物自是不能要的。

不值钱的杂物更不要。

收获还是有。

计道元石两颗半,五铢皇钱二十四枚。

止血散一包,解毒散两包。

以及……

一支小铜镜?

柴阿四慎重地打量着手里这支瞧来很普通的梳妆镜,想不通大家族的护卫出门带这个是为什么。

给哪个小娘子准备的礼物?

送这个也太丢脸了吧?

他前些年遇着心仪的女妖,还知道攒钱送个水粉呢,虽然只收获了一句谢谢你……

这厮都是个妖兵了,忒抠!

看了看镜子里相貌平庸的自己,柴阿四就准备把这支镜子放回去。但心念一动,又试探性地送了一点道元进去。

“年轻的妖族啊!”

有个声音这样响在心中。

柴阿四大惊失色,手上下意识的一松,镜子直往地上跌落。

好在他反应迅速,又一把将其抄起。

好险!

他抹了一把汗。

差点把一件宝贝摔了。

他刚刚反应过来,这声音可是道语,听即知意。

而这镜子竟能够对道元产生反应,这是妥妥的法器。

这还不是撞上了大运?

镜中声音是器灵?或是什么古老神灵?

这一刻种种神话传说在脑海里转过,无数话本里的奇遇浮现在心中。

柴阿四看了一眼头顶上方,稀疏的天光从叶隙落下,洒在他的脸上,仿佛命运的辉芒!

我生来穷苦,没有背景,我努力修行,我父母双亡,我爷爷死得惨,我被其他妖怪瞧不起,我捡到了一面神秘的镜子,镜子里有个神秘的声音……

我不是主角,谁是?!

柴阿四让自己冷静了一下,试探性地再次送入一点道元,只觉道元似泥牛入海,本身并不给他带来反馈。好宝贝!

他虽是没有拥有过法器,但好歹听说过。从这个对道元的需求量来说,岂是一般法器能做到?

他再次输入了一点道元,打算如果再没反应,就回家再说。

但镜子里的声音又响起来——

“年轻的妖族啊,相见即是有缘。”

这声音沧桑、温和、亲切,有一种令听者心安的力量。让柴阿四好像回到了自己家,躺在自己的那张破床上,很舒服,很有安全感。

“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这个声音问。

柴阿四这才回过神来,认认真真地在身上摸了一遍,又在背篓里探了探,讶道:“我的药锄不见了!”

镜子里的沧桑声音道:“这里有三把小药锄。”

“一把沉木为柄,碧玉为锋。”

“一把苍木为柄,玄钢为锋。”

“一把普通杉木为柄,普通铸铁为锋。”

随着声音的落下,三把形态各异的小药锄,浮现在空中。介于虚实之间,似梦似幻。

那镜中的声音问:“哪一把是你掉落的呢?”

柴阿四想了想,认真地道:“都是我的。”

不知是否错觉,他感觉镜中的声音好像有些噎住。沉默了一下,才又响起:“有志不在年高,良妖能见远途。伱的野心值得称赞!”

柴阿四开心地咧嘴笑了。

镜中的声音这会又变得神秘而悠远,继续说道:“沉木碧玉锄代表你的道途,苍木玄钢锄代表你的神途,杉木铸铁锄代表你的本途。你的心性是上上之品,不用怀疑,你就是天选之妖。现在吾已决定,要将这道途、神途、本途,全部恩赐予你。”

柴阿四又惊又喜。

虽然他没太听懂什么是道途、神途、本途,但收东西拿好处他还是知道笑的。

但那镜中声音又道:“但现在吾神躯不存,圣魂有缺,只能先还你本途。”

那空中幻化的沉木碧玉锄、苍木玄钢锄全都消失了,只有杉木铸铁锄落了下来,落在呆呆愣愣的柴阿四手中。

他看了看镜子,只看得到镜子里反照的、拎着那根破药锄的自己,愣道:“我怎么觉得你在骗我?”

“大胆!”镜子里的声音蓦地沉了下来。

恐怖的威压骤然降临深山。

柴阿四只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恐惧,让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僵硬待死!这一刻他几乎要跪下来,要痛哭流涕,要深刻忏悔。

好在那股威压骤然又消失了。

镜中的声音更显沧桑,叹息道:“吾本上古迟云山神,因被奸邪所害,妖身崩解,仅以魂免,不得不横跨命运长河,元神穿越混沌,寄身此残镜之中。”

“尔今逢吾于此,是天机恰有一线,你我得此定缘。”

“且持此镜,受吾之命。得吾之道,自享无上。”

“有朝一日吾恢复伟躯,重回至高神座,必将敕你为神,允你为妖上之妖,尊中之尊!”

这什么道途本途神躯圣魂横跨命运长河……听得柴阿四是晕头转向,只觉厉害无比。

上古迟云山神是什么位阶的神?少说也得是阳神层次,才能跨命运长河吧?不对,若真是能从上古活到现在,应该已是尊神……

但他仍然有些犹疑。

这威压是有了,气势是有了,好处却全是画饼。没听说过靠画饼能填饱肚子的。

拿着这镜子,是福是劫?

镜中之神灵好像窥见了他的想法,又传出声音道:“相逢即有缘,本尊从不亏妖。吾看你根骨不俗,性灵自在,先传你一套天绝地陷秘剑术,叫你入门!好教小妖知我神通!”

这一刻繁杂信息如洪流,顷刻灌入脑海。有如天洪开闸,根本不及阻拦,更无从抗拒。

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一套神乎其神的剑术,他已是记得!

心念一动,剑术的每个细节都清晰浮现。

柴阿四呆在原地,一时不语。

那镜中声音道:“小妖不必惊讶,万丈高峰拔地起,他日必凌云!既入本尊座下,这也只是开始。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柴阿四回过神来,说道:“我是练刀的。”

他一定不知道,镜中的存在,是以怎样的意志力,才忍住了跳出来斩他的冲动。

他只听得镜中的声音亲切而温和——

“剑乃君子之器,以后改练剑。”

“好嘞!”柴阿四答应得非常干脆。

反正他练刀也就是顺便砍个柴,挣点杂钱,本身只会劈砍两招。

这个什么“天绝地陷秘剑术”,一听就无敌!

镜中声音这时候又强调道:“入吾座下,妖生从此不同。但吾之仇家是一个非常恐怖的存在,远非你能应付。吾现在的状态,也须退避三舍。所以在吾恢复无上神力之前,你要保持低调,免受灾殃。”

柴阿四自信满满:“这个您放心,那我可太低调了。都没几个妖会正眼看我!”

“……很好。记住,‘风雨不动,宝性自得’。你以前如何,现在还是如何,做你自己的事情,过你自己的生活。等到时机成熟,自然应得尽得。

吾要依靠沉睡来恢复神力,藏好这面镜子,等吾下次苏醒,再来知会。”

那镜中的声音,飘飘渺渺,就此散去了。

但是在柴阿四的心里,却余音环绕,卷起了骇浪狂风!

他虽然练的是刀,虽然没什么见识,但这一套天绝地陷秘剑术,真个精妙绝伦!他这一辈子,哪有机会接触这等剑术?

古来绝顶强者,必有非凡际遇。

毫无疑问,今日他的机缘来了!

深山老林摸死尸,宝镜一照万世明!

将这面古神镜藏进怀里,柴阿四左看右看观察许久,小心翼翼地处理了痕迹,这才慢慢退出这片区域,独自往山下走。

背后的药篓虽还未满,可他的脚步却坚定了许多,已经看到了坚实的未来!

他没有身后眼,自然就不能发现。在他走后,便有一道赤火倏然跃起,在林中静悄悄卷过,顷刻烧掉了那两具妖尸,也烧掉了所有他未能处理干净的痕迹。

万事了其三昧,尽而解之。

此处山林愈静,无妖行止。

……

循着旧路,柴阿四慢吞吞地下了山,一路上也遇到了几个认识的采药小妖,彼此聊了几句,关心了一下收获,便就错身。

走出大山,金阳还有最后一点余晖。

他往山脚自发形成的营地走去,但在某个时刻,蓦然驻足!

不止是他,山脚下许许多多的小妖,都惊骇抬头,看向高穹——

有一个气息恐怖的强大身影,仿佛席卷了一片巨大的夜幕,撞破茫茫风雪,从天息荒原深处疾冲而来,径往这边冲来,径向十万大山!

恰好似,一片乌云入山中!

柴阿四莫名有些紧张地低下了头,低头往营地里走。

在零零散散的下山小妖的身影里,他的身形并不显眼。

在他的身后,那灿烂的余晖渐而消逝了。

这一天的妖界金阳,至此落幕。

大家中秋节快乐!

本章六千字,其中一章,为大盟“游仙一梦到罗浮”加!(1/3)

(本章完)

第1768章 归去来兮!

赤月横空,宁静地照着天息荒原。

荒原的孩子,亘古沉眠。

实力强大的赏金猎手,是不拘什么白天黑夜的,只把险地作坦途。进十万大山做赏金任务,狩猎也罢,寻宝也罢,自都是做完了再出来。

这种层次的赏金小队来去自如,一般完成任务后,都是直接回城。他们是不需要结群的。

只有迫切需要休整的赏金小队,和那些实力不济的小妖,才会来山脚下的营地过夜。

这样的营地,在附近这片区域里,共有三处,大多依地势而建,构筑有简单的防御工事。

毕竟天息荒原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在夜晚尤其险恶。诸如荒原狼一类的恶兽,也是凶名昭著。

但妖族是天地间最优秀的族群,只要聚集起来,就无须畏惧什么。

柴阿四来的营地,是距他最近的一处山坳营地,待明日天亮,正好背着药篓回摩云城。

所谓赏金营地,并不是什么正规的建筑。

只是在十万大山讨生活的赏金猎手们,自发于山脚安全之地形成的一个个聚集点。

环境相当简陋。

大大小小的火塘是挖了一些的,也有几堵土墙,几处篱笆,一些陷坑。

但防护能力微乎其微。

这里之所以安全,是因为有大量的赏金猎手于此聚集。再恶的恶兽,也须知道谁才是此界主宰。

柴阿四像往常一样,陪着笑脸往里走。也不跟谁招呼,找了个边缘位置的火塘,扒开冷灰,堆了柴,点了火,将药篓紧紧盖住,抱在怀里,便开始睡大觉。

睡觉当然是睡不着的,他满心都是值得期待的未来。

但睡觉就可以避免与其他小妖的交流。

虽然没几个妖怪看得上他,但爱说废话、喜好吹嘘的却是不少。他平日里倒还愿意奉承几句,但这会刚刚从犬熙载随从的身上翻出了古神镜,岂肯与旁妖接触太多?

用一件破袍子盖着自己,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蜷在火塘边,只竖起一双耳朵,听着赏金营地里小妖们的闲语。

这一夜的十万大山并不平静。

先是摩云城方向来了大量的军队入山,来的都是摩云城犬族本宗的私兵。

听说现在南天城那里人妖两族大战方酣,天妖都参战了好几位,周边几个大城的兵力都很紧张。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这么多的军队进山,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柴阿四忍不住想到,是不是摩云城三俊才之一的犬熙载出了事?

早在林中看到那两具尸体的时候,他就有类似的猜测。但附近并没有看到其他的尸体,而且犬熙载实力非凡,身怀两大天生神通,威名甚烈。他以为犬熙载或许是逃走了,但现在看来,或有不祥?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零零散散下山的妖族更多,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被妖兵直接赶下来的,也因而有了更多更详尽的消息。

犬熙载果然出事了!

不仅仅是他出事,他带进十万大山里的据说上百名战士,只活下来十个。都是未能及时接收到犬熙载的聚集信息,没能及时向他靠拢的。

厄难以犬熙载为漩涡,弥散了很大一片区域。

柴阿四更是从赏金猎手们的闲谈中,得知了入夜前那个横跨天息荒原进入十万大山的强者的身份。

那位大人……甚至不是他所猜测的摩云城犬族本宗宗主,而是犬熙载这一脉的老祖,在数万里之外的照云峰潜修的真妖犬应阳!

连犬应阳这种层次的强者都来了,又调来这么多军队入山搜寻,犬熙载出事的原因却还是没有查出来。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赏金猎手们或忐忑或紧张地讨论着各种可能。

蜷缩在火塘边的柴阿四,心中却越来越冷。

会不会……同那个古神有关?

可是他明明亲眼看到两具尸体,为什么他们说什么尸体都没有找到?在自己走后,又发生了什么?

柴阿四意识到,自己或许卷入了一个很大的麻烦里。

很大很大。

他也不无冲动地想过,要不要把古神镜交出去,彻底撇清自己的干系。

但这时候他又会想到……想到爷爷被马车碾过的尸体,想到自己碌碌无为的半生,想到那位上古迟云山神承诺的灿烂未来,想到那部天绝地陷秘剑术。

最后便只是沉默。

尤其他很清楚那些贵族的德性,就算他真个与犬熙载的生死无关,那些老爷随手抹杀他,甚至都不需要看心情。

应该没有关系的吧?寄居镜中的那一位,毕竟是可以横跨命运长河的上古神灵。其对手最少也是天蛛娘娘的层次才对……何至于对一个犬熙载出手?

柴阿四当然不知道,镜子里那个自称已然沉睡的存在,也一直在等他的反应。

但他就这样闭着眼睛,熬了一整夜。

天亮了就好了,天亮了就回家,十万大山里发生了什么,都与自己无关。柴阿四这样想着……

天亮的时候,一大队出身于摩云城犬族本宗的战兵,团团包围了赏金营地。

听着那整齐划一的、长刀出鞘的声响,柴阿四汗毛都竖起来了!

“所有妖族,排队接受检查!违令者杀无赦!”赏金营地外纵马驰骋的战兵,如是吼道。

那冰冷的眼神,拔刀在手的姿态,说明他们此刻绝对不可通融。

带队的是一位身段极佳的女性妖将,腰悬长剑,杀气极重。眼睛很亮,仿佛可以看到目标的心底去,大约是有这方面的神通。

她亲自坐在营地的入口外,注视着从她面前经过的每一个妖族——检查的方式,便是如此简单。

“你!过来!”

柴阿四还想要装睡,已经被全身着甲的战兵,一把拎了起来。

睡在营地外围的他,光荣成为最先接受检查的一批妖族。

那提住脖领的甲手,有极其冰凉的触感,仿佛是结了霜!

这一刻柴阿四心里非常后悔,后悔为什么要拿那几颗道元石,那几十枚五铢皇钱,还有什么狗屁止血散!解毒散!

现在说也说不清了!

逃?

先不说能不能从这么多战兵面前逃掉。

往哪里逃?

真妖大人一封通缉令,天上地下都再无容身处。就算想要逃去人族那边,你也得有那个价值啊,怕不是一过去就被关起来做开脉丹。

柴阿四抱着自己的药篓和破袍子,慢吞吞地往外走,在心里不停地念叨着,上尊!上尊!古神阁下?古神爷爷!

寄望于那位神秘的上古神灵,能帮他解决面前的难题。

但怀中的古神镜,没有丝毫反应。

他甚至于怀疑,昨天的经历……难道是一场梦?

“快点!磨蹭什么!”不耐烦的战兵踹了他一脚,又转身去催促其他小妖。

柴阿四趔趄而又绝望的扑出营地外,却只看到那位女性妖将魅惑的侧脸——这妖将大步从他旁边走了过去,拔剑指着营地里一个正在愤怒抗拒的强壮妖族,大声斥道:“跪下!”

柴阿四一个哆嗦,膝盖当时就软了,好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柄剑指的是别的妖。

欸?

他惶然地看了看左右,却被旁边战士不耐烦地推了一把:“查完了赶紧滚!”

这就……查完了?

柴阿四不敢多话,紧了紧自己的药篓,便赶忙往外走。

他埋着头一直走,走出那些妖兵的视野范围后,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到走进天息荒原很久,被迎面的风雪一激,才惊觉自己的后脊已被冷汗浸透。

从昨天到现在,藏在怀里的古神镜,再没有起过什么反应。

那位古神已经陷入沉睡了。

是不是说,把镜子丢了也没关系?

是不是可以就此把这支镜子放下,就带着那部天绝地陷秘剑术回城,此后刻苦修炼,向成为一个强大的妖兵而努力?

道途,神途,命运长河……这些词语在脑海中走过。

区区妖兵……既然是在做梦,就不该那么胆小才是。怎么也得混个妖将,光耀门楣!

柴阿四不知道为什么在赏金营地这种弱者聚集的地方,会有妖怪作死抗拒检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藏着从尸体上摸来的东西却没有被发现。

他只感觉自己的一切都非常顺利。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这还不是大运加身?!

柴阿四紧了紧衣领,将古神镜藏得更深一些,在风雪中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的腰更挺,他的脊更直。

于某一个时刻,他抬头看了看远处。茫茫荒原上,远处什么都没有……就像他本来的未来一样。

……

……

天息荒原气候恶劣多变,朝来炽热晚来雪,东边冰雹西边雨。又有恶兽横行,实在不是宜居之地。

妖族意思意思地在这里兴建了一座城池,就以“天息”为名,且长期只有此城。

也就是在人族打进天狱世界并站稳脚跟后,天息荒原才得到深度开发。诸如南天、积雷、摩云、碧波、狮驼……才慢慢建起。

发生在所谓“妖族南天门”的战争,战火已是慢慢熄灭。

大批的人族战士,缓缓退回五恶盆地。

妖族战士也在几位真妖的带领下,退向天息荒原更深处。

猿仙廷自是不肯再搬城,他丢不起那个脸。

是麒观应亲自动手,把堵在霜风谷出口的南天城,往回挪了三十一里。

对妖族的广大军民来说,这场战争当然是妖族大胜。

可笑那姜梦熊无谋,左嚣少智,秦长生一根筋。贸然兴起大战,妄驱不义之师,说什么要在日落前踏平南天城。

尽起人族大军百万,飞舟万艘,真人几十个,战车不计其数……洪奔而来。

结果怎么样?

还不是被正面打了回去,灰溜溜的退兵?

若不是他们脚底抹油跑得快,猿爷爷那是要提着战戟打进五恶盆地的!

更有喜讯是,人族当代第一天骄,齐国最年轻的军功侯,一个名为姜望的家伙,已是死在了霜风谷。

妖族赢了现在,更赢了未来!

当然战争难免有牺牲,南天城也一度有些损毁。

但牺牲的战士,都有补偿,损坏的城墙,也很快就能修补。

南天城回撤三十一里,相较于人族多退的这个一里地,是妖族之礼,是堂堂天庭,礼待下宾。

此后“南天-武安”战场,被划定为中等规模的种族战场。

双方超凡绝巅的强者,都默认不再来此。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天妖猿仙廷、麒观应、蛛懿、狮安玄,是有大功于妖族也!

……

……

立在高穹之上,注视着已经后退三十一里的南天城,左嚣目光微怅。

未几,亲手将武安城后移三十里的姜梦熊,踏步走到了他面前。

秦长生已经归镇燧明,此地只有他们两个真君。

左嚣淡淡地说道:“姜望这次出事,跟妖族有关系,但最主要还是人族的背刺。上悖人族共约,下逆齐国之法,罔顾人本。妖族的责任我已让他们承担了,这个所谓的幕后黑手,应不应该担责?”

姜梦熊严肃地说道:“不管幕后是哪个人哪个势力在操作此事,都必要付出血的代价!”

“那我拭目以待。”左嚣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逼退南天城三十一里,左嚣当然是为了给姜望留出逃生的空间——倘若姜望还活着,倘若姜望只记得原路返回的话。

他在这里留一线生机,留一个希望,留一个念想。

尽管知道这并不现实。

但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所有了。

他本来想杀一个蛛懿,他本来想以妖血染红天息荒原,想要穷搜所有。

但已不能够。

即使贵为大楚国公,即使站在超凡绝巅,也有太多遗憾,有太多无能为力的时候。

四年前河谷之战楚国大败的时候,他在天外镇守。

即使想要冲动一次,也根本来不及。

等他回到现世,身为国公,又要着力于解决战败后的国势动荡,要安稳大楚千秋社稷。

战场上的生死,本不该以私仇为记。

但他还是不顾非议,事后亲自寻了那个李一好几次,可都杳无音讯……再知其人消息时,已是在黄河之会,景国正式宣告了李一大罗山太虞真人的身份。

有史可载的最年轻真人,对景国来说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长孙身殒之恨,是恨秦?还是恨景?

即便是他左嚣,亦不能消此恨此仇。

即便倾楚国之力,也做不到。

更何况大楚非他左嚣一人之大楚。

甚至于他左嚣也非当年之左嚣,左氏更非巅峰之左氏……

人生之无奈,何止于这些?

最后只有一挂赤霞横青空。

归去来兮!

感谢大盟“我爱琪琪888”打赏的又一个白银!

感谢大盟“我爱琪琪888”为妙玉打赏的一个角色盟!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大家多陪陪家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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