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汹涌浪潮

早在国内的时候,杨锐就思考过这场演说,尽管英语的语法平平,但他的内容是翔实的不能再翔实了。

选择人体基因组计划的未来作为他第四部分的预言,杨锐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首先,他的离子通道实验室的目标就是冲着人体基因组计划进行的,尽管现在还是计划阶段,他也没有向任何人透漏过自己的野心,但他做过的工作是显而易见的。

无论是钾离子通道的论文,还是现在的相互作用蛋白,最终都是通向人体基因组计划的。以84年的水平来说,他距离人体基因组计划并不比其他人远,他有资格发出这个预言。

其次,杨锐现在已经摸到了基因组学的边缘。

所谓基因组学,虽然就比基因学多了一个字,但它的含义是大不同的。

基因组学作为人体基因组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人体基因组计划正式开展以后,必然会大放异彩。

而杨锐早在进入北大的时候,就为此而筹备了。

当然,那个时候,杨锐仅仅只是指望着,基因组学的概念正式建立以后,自己的名字能出现在创立者的说明中。

而现在,他却是提前两年的时间,先将基因组学的概念给抛了出来。这也是杨锐最近一年的实力大进,《CELL》让他有了底气。

总而言之,在过去十几个月里,杨锐所做的一切研究工作,除了辅酶Q10是为了赚钱以外,剩下的全部与人体基因组计划息息相关。

一方面,这是杨锐有意为之,另一方面,人体基因组计划也是生物学发展的最强方向,杨锐就是想要刻意避开都不容易。

但对满场的学者来说,杨锐的话不仅是振聋发聩,还是胆大包天。

来听演讲的学者们,起码是有资格参加此次“国际遗传大会”的学者,他们对各种演讲和报告是门儿清,比当年只读过研究生的杨锐还要清楚。

所以,听着杨锐的演讲,听着他用最多的篇幅,描述人体基因组计划,所有学者都知道杨锐想做什么!

用中国话来说,杨锐就等于是在“为圣人立言”,如果人体基因组计划的走向真的如他所料,那杨锐的地位攀升自不待言。

而若是人体基因组计划的走向与杨锐所言有所偏差,杨锐肯定是要受到诸多批评的。

若是人体基因组计划的走向与杨锐所言毫无关联,那杨锐以后想在学术界活下去都难。

在学者们看来,这自然是胆大包天的行为。

杨锐觉得预言简单直接,是他锋利的武器,学者们却不会如此认为。

要猜度科技的发展,往往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尤其是超大型项目的发展,它自己其内在的规律与轨迹,又常常受到学术以外的干扰,这使得学者们对项目的判断往往会发生偏差。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猜度这样的超大型项目,或许比猜度经济发展还要难。

就比如正在发展中的“阿波罗登月计划”,它的未来如何,又有几个人能猜得中?

对84年的美国学者来说,又有几个人认为,阿波罗登月计划会戛然而止?

阿波罗登月计划的利好是非常明确的,但它的耗费巨大也是众所周知的。

要说学术界不能影响它是不正确的,学术成果的不断涌现是支持阿波罗登月计划的动力,但要说学术界能够决定阿波罗登月计划,那也是不正确的,归根结底,这是政治生态的变化决定的,就像是曼哈顿计划是因为二战催生的一样。

苏联与美国的关系,以及苏联最终的发展,对于阿波罗登月计划的未来影响更大。

杨锐作为一名学者,妄图预言人体基因组计划的路线图,预言基因组学,预言精准医学……

这在众人看来,几乎是找死的行为。

人体基因组计划是开场就要几十亿美元,做下去需要几百几千亿美元的项目。

它的发展,又怎么是好预言的。

当然,人体基因组学的发展或许是必然的,因为各方说客的游说,各方利益的交织,最终会得到一个几乎必然的结论,但要猜到这个结论,又实在太难了。

偏偏杨锐站在台上,信誓旦旦的试图说明:PCR仪的发明,必将决定人体基因组计划的发展。

杨锐没有说谎,PCR仪的发明,确实对人体基因组计划极强的推动力。

只是现在没有人相信而已。

主厅内,小声的议论声渐起。

记者们却是慢慢的变的兴奋起来。

他们不怕你大言不惭,他们就怕没话题啊!

随着杨锐的演讲接近尾声,一时间,十数名记者一洗先前的懒散,捏紧了话筒,随时准备冲上去,摄像师的镁光灯也闪的耀眼,乍看起来,仿佛是红毯走秀似的。

杨锐看着下面的人,亦是越发的自信,表情动作乃至于语法都愈发的舒展了。

他的演讲的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是给现场的学者们听得,剩下的部分,就是以待验证,以及给记者们听的有。

要争夺PCR的发明权,既需要学术界的声音,也需要社会上的声音。

当然,杨锐更希望自己是杞人忧天,没有什么发明权的竞争,那是最好的。

一篇演讲在一个小时里堪堪讲完,杨锐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只要当众完成这次演讲,他之前所付出的努力就不亏。

PCR的发展过程,就与中国历史上的和氏璧一般。它在创生之初所受到的期待,与它最终达到的程度有着千百倍的区别。

就像是有人准备设计一柄凿子,结果发明了马达似的。

杨锐并不指望现在就能一跃获得世界瞩目,但这是迟早的事。

而且,以诺贝尔委员会的尿性,他被压抑的越久,获得报偿的程度也越深。

学术界归根结底也是人组成的,免不了有排排队吃果果的倾向,只是诺贝尔奖的门槛实在太高,以至于能排队的都非常人罢了。

杨锐演讲结束,稍微轻松了一些,下面的学者们却是轻松不起来,一个个窃窃私语,乃至于高声谈论。

不等主持人上台,已经有性急的自己站起来,喊道:“我有问题。”

有人不甘落后,也高喊:“我也有问题。”

组织方派来的主持人苦笑着跑上台来,道:“请各位稍等,我们让杨先生先休息一会,再开始提问环节。”

他不说还好,一说之下,下面的人干脆自己讨论了起来。

有一个人说句:“基因组学的概念和前段时间卡利亚斯教授的论文有一些交叉。”

在他旁边,至少有三个人会反驳他的意见,言辞激烈已到了指名道姓的程度。

站在正门前方,对杨锐很有兴趣的《纽约先锋报》的女记者,不无担心的看向杨锐,觉得他这样的年轻人,不一定受得了如此汹涌的批判。

岂料,杨锐的动作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

杨锐反而趁着休息的时间,一边喝水,一边观察着其他人。

他对现在的局面,也有过考虑。

再怎么说都是预言,在预言实现之前,任何人都可以对此做出评断,而且,与一般性质的批评不同,批评预言,即使最终预言成立,大家也不用负多少责任。

再怎么说,都是预言嘛!科学假说被质疑,又有什么奇怪的?

而从听众们的角度来讲,他们也实在有太多的理由来向杨锐提问了——所谓槽点太多是也。

甚至还有人担心提问不及。是人总有虚荣心,眼瞅着这么多的长枪短炮,许多还是出身纽约的大媒体,若是能问的杨锐痛哭流涕,岂不是声名远播。

就连中国代表团这边,都有学者跃跃欲试。当着这么多学者和媒体的面,要是能将杨锐问垮掉,指不定就能捞一个美国大学的客座教授,过几年再回国,还不知要牛到什么境界。

领队张洪军也看出了危险,一边在心里埋怨杨锐,一边劝说众人:“咱们中国人不要打中国人啊,注意国际影响……”

胡教授就忍不住笑:“杨锐自己要找打,我们不打,总会有人打的。”

“总之,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大家出门在外,要为国家为人民考虑。”张洪军焦头烂额的当政委,眼睛的余光还在找加尼卡,生怕这位美国人不高兴了,放弃了购买。

……

(本章完)

第607章 提问

“杨锐先生,您可以先选择回答两个人的问题,剩下的会由我来挑选。”主持人在台上,拿着话筒说出规则。

让演讲者先挑选两个人,其实也是为了有助于听众和演讲者辩难,另外,演讲者可以先找比较温和的观众来提问和回答,给整个提问环节定下一个基调。

当然,所谓的基调做的再好,若是演讲者确实出了纰漏,还是很容易被指摘出来。

这样的场合,一举成名天下知并不容易,一举成名天下臭的情况却不少见。

演讲人被驳倒了,丢脸指数是极高的。

这时候,领队张洪军比谁都紧张,一个劲的向杨锐示意,让他点中国代表团的成员。

同为中国人,总不至于让杨锐下不来台。

杨锐却是看都不看张洪军一眼,他有自己的想法。

点名中国代表团的成员固然简单,但那也不过是将导火线延长了一些罢了,等到自由提问的时间,炸药桶照旧会爆的。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震慑住众人。

杨锐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拼命的寻找着熟悉的面孔。

他需要找到一个或者几个非常需要PCR仪的学者——PCR仪的作用,会让他们震惊,同样也会让其他人震惊。

学者们的反对,在杨锐看来,仍然是对PCR的不熟悉。

放在21世纪的生物学实验室里,没有PCR仪的话,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实验了。

同样是复制DNA的方法,PCR仪不知要方便多少,准确多少。

不过,要找一名相关领域的学者,也不是非常容易的事,杨锐回忆着自己看过的与会专家的宣传册子,好悬才找到一位。

“麦克米伦教授。我看到您刚才也举手了?”杨锐点名的此人年约五十,是个瘦小的男人。

麦克米伦没想到自己会优先被点名,有些诧异的站起来问:“你认识我?”

“我希望这不是您的问题,要不然,您可浪费了我的名额。”杨锐笑了一下,道:“我看过您的介绍,在学会的宣传册,您是艾滋病专家吧。”

“没错。”麦克米伦一下子精神起来。与30年后的状况不同,80年代初的艾滋病属于尖端而特殊的疾病,刚刚开始受到关注,但并不是一种传播广泛的疾病,与癌症的受重视程度相差几个级别,相应的,80年代的艾滋病专家也就只是普通学者的水平了。

换在21世纪,谁要是能做到艾滋病学的顶尖水准,起码都是第二阶的学者,也不可能坐在台下举手了。

但在84年的当下,麦克米伦就和研究黄热病的学者差不多,仍然连第三阶第四阶都达不到,还有点想借杨锐的东风,在媒体面前露脸的意思。

被点到了名字和领域方向,麦克米伦大为振奋,先是介绍自己所在的医学院和专业,觉得不够,又将支持他的基因会给说了出来,然后才冲着摄像头,道:“你刚才说到PCR仪会在人体基因组计划中发挥重要作用,但据我所知,现有的DNA复制方法比你的PCR仪成本更低,这让我对你的研究进展的推论产生疑问……据我所知,……据我所知……”

他连着说了好几点,都说的比较通俗易懂,因为麦克米伦教授面对的目标明显是媒体而非杨锐。

杨锐笑盈盈的听着,一方面是展现风度,一方面也是意料之中。

麦克米伦这样的教授,生存压力其实是非常大的,他要尽可能的引起社会对自己的关注度,从而方能拿到更多的经费。

中国是请客吃饭游说官员,美国就是公关作秀游说机构,目标一致,方向不同而已。

杨锐放麦克米伦说的爽快了,拿起话筒,轻轻的道:“关于你说现有的DNA复制方法的成本更低,我不知道你是采用了什么数据,从我自己测算来说,如果进行商品化的生产,PCR仪的价格和测试成本都会大幅下降。另外,PCR仪的好处不止如此,麦克米伦先生,我只说一点,你就明白他的价值了。”

“哦?那我想听一听。”麦克米伦最喜欢自己的名字在摄像头前出现了。

“PCR仪能完美复制艾滋病毒的RNA。”杨锐没有多做解释,说完就放下了话筒。

果不其然,麦克米伦第一时间是瞪大眼睛,“不相信”都到嘴边了,才忍下来。

国际遗传学大会的现场,杨锐是不会撒这样的弥天大谎的。

“PCR仪能复制艾滋病毒的RNA?为什么?”

“因为PCR是一种复制基因的好办法?”杨锐开了个玩笑。

麦克米伦想笑又笑不出来,想继续问下去,却是没了兴趣。

对麦克米伦来说,这可是石破惊天的成果,别看他现在是艾滋病学的权威,可艾滋病的研究实际上只是刚刚起步,发现艾滋病都没几年,治愈就更不用说了。

对麦克米伦这样的研究者来说,艾滋病毒的来源首先就是一个麻烦。因为艾滋病毒的复杂性,现有的基因复制方法根本不能完美的复制艾滋病毒的RNA,这让他们的研究成本大大增加,研究效率大大降低。

PCR仪因为不同的复制思路,在复制艾滋病毒的RNA方面却没有多少限制,无非是多几个步骤的事。

无论杨锐的PCR仪还是原版的PCR,都没有考虑过复制艾滋病毒的问题,然而,PCR仪的广泛应用,又何止这么简单。

它只是在自己广泛的适应区间中划出些微的地方,就解决了艾滋病研究方面的一个重大问题。

当然,这原本是需要艾滋病学的研究员们自己尝试的技巧,论起来,艾滋病学的研究员说不定还要一两个月的时间的熟悉和练习,才能利用好PCR仪。

杨锐却是随口就给了他答案。

对杨锐来说,早一点扩展PCR仪的应用,就早一点扩展PCR的价值。

而对麦克米伦来说,这会让他的研究快进一步。

他争取经费也就是为了做研究,如果研究进展的比别人快,他自然会有经费。

这是一个增益循环,无论得到哪个点都可以。

麦克米伦已经无心去获得媒体关注了,他现在更想了解PCR。

如果能领先别的团队几周时间,完成对PCR的了解,他说不定就能在艾滋病研究上领先,说不定,就能治愈艾滋病——84年的生物学家和医学家还对治愈癌症,以及艾滋病等等疾病报有极大的信心呢。

“麦克米伦教授,您还有问题吗?”主持人介入其中。

麦克米伦迟疑了一下,将话筒递还了出去,道:“没有了。”

观众席上,学者们都纷纷议论了起来。

大家明白麦克米伦放弃的原因,这明显是相信了杨锐的说法,还想向杨锐了解情况的前奏。

不过,没人嘲笑麦克米伦,学者们扪心自问,估计也都会做出相似的选择。

“杨锐先生,您还可以选择一人提问。”主持人继续自己的工作。

杨锐轻轻一笑,道:“不用了,你来选人吧。”

“好的,那么,有想要提问的人,请举手示意。”主持人看向下方。

先前,汹涌的如同涨潮般的手臂,全然不见。

场内的学者们像是被集体施了暂停术似的,短时间内都陷入了思考。

记者们不明所以,只能莫名其妙的记录下这短暂的一刻。

《纽约先锋报》的摄像师机械似的按动快门,在一片闪光灯中抢到了一张清晰的照片,他并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因为这张照片而获奖,继而改变了人生轨迹。

杨锐志得意满的看着下方,未来,这里将有无数的人,因为自己的研究而改变人生轨迹。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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