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美酒重衍百果,龟灵辟水神刀

“这什么招数?也太乱来了!!”

苏晏这一刹那的脸色,被映照的多姿多彩,心神激荡之间,双手齐伸,直接对着那粗大的彩色光柱按了过去。

还没有碰到光柱,他的双手已经破皮,指节之间皮开肉绽。

但流出的,却不是鲜红色的血液,而是青蓝夺目的液体。

人的心灵力量本来是一种比较偏向于虚幻的东西,虚幻之物要干涉现实,总是需要媒介。

所以修炼净土法门的人,在修行的初期,都要借助纸符一类的事物,才能发出法术。

苏晏修炼的是酒祀鬼神之道,若论他干涉现实的媒介,除了已经毁掉的“五爵天剑”之外,最好的,就是他自己的血液。

修炼自身如同酿酒,他的血液就是最好的通灵酒水。

谷物花果之菁华,长久浓缩而成酒,正如他往日修炼,积攒的一个过程。

那么现在,酒,将要反过来生出谷物花果,把积攒蓄养的过程,逆转成彻底的释放。

叮叮叮啷啷啷啷!!!

转瞬之间,大量青色蓝色如晶体的枝条,从他双手的伤口中延伸出来,疯狂的向前伸展,交错纵横,恣意蔓延。

前方十丈六尺范围内的空间都被这些枝条占踞,熠熠生辉。

枝条彼此碰撞的时候,还发出悦耳的声响,犹如神话传说中的琅嬛玉树。

彩色的光柱,轰击在这树丛之中,第一时间就不知道有多少根枝条被摧毁蒸发。

但是紧接着,又有枝条蔓延出来。

极速的毁灭和极速的生长,似乎形成了一场最具野蛮天性的博弈。

可是,那些枝条的生长方式,其实并非真正的野蛮。

叮铃铃声,如雨如风如天籁,万千细枝的交错穿刺,正如最动人的一场剑舞。

苏寒山的“六道磁轮”这一招,是顺应了那片净土混乱扰动的趋势,又推波助澜,使之扭曲,极大范围的牵扯洪泽湖上的磁场力量,形成失控式的连锁反应。

无论是苏晏还是苏寒山,单个的根基,都无法跟这一招中迸发出来的总能量,相提并论。

但是这条光柱中的力量,也确实太乱了。

凭苏晏的眼光,处处以寡破众,循隙而击,不在话下。

彩色光柱来得快,去得也快,苏晏只消耗了不到三成精血,就扛住了这一波最猛烈的攻势。

只不过,当彩光衰竭,骤然黯淡之际,苏寒山也已经来到了十丈开外,捏住了一根青蓝色的晶枝。

上万根细长的晶体枝条,同时发生了小幅度的颤动。

这种颤动感,立刻顺着苏晏的双手伤口,延伸到他的体内。

他感受到自己体内的每一点水分,都在躁动,互相碰撞破裂,发出外人无法听到,但自身听来,如同连串雷鸣的声响。

青蓝色的血液,因为这样的躁动,渐渐变回一种鲜艳耀眼的赤红。

“御水之法?!”

苏晏心念电转,就向着全身血脉镇压下去。

要论御水之法,他这个修炼酒神念法的人,也是行家,夺回掌控权不在话下。

然而他的心念一冲击过去,所有的血脉,就像是突然凝固了一样,变成一种似玉非玉、似水非水的状态,宛如一颗颗红色的晶钻。

此乃“冰轮两相守拙印”!

原本是防御性的招式,但是被苏寒山用在了敌人的血液之中。

使得敌人的心念和精血之间,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强烈隔阂。

与此同时,所有外界的晶体枝条,全部炸碎。

苏寒山手腕翻转,一掌向前拍出。

苏晏脸色僵住,感受到体内所有血液,自相爆冲,身躯霎时炸裂,化作一大片滚滚荡荡的血色雾气,顺着掌力趋势,冲击出去。

赤血玄阴水脏雷!!

“我书读万卷,通识百家,竟然没有见过你这样的手段……可恨没有第二回过招的机会了。”

水天之间,苏晏的朗朗声音回荡着,散乱的魂魄虚影,从血雾中骤然飞出,快不可言,穿过乌云,被扯入冥界之中,迸发出大量碧绿火光。

“真幻难分,颠倒次序的手法,我也挺想再看看的,确实很唬人啊。”

苏寒山往冥界中看了一眼,转念之后,闪身飞向那被炸毁的岛屿之上。

从他出手到现在,本来做好了冯坤会半途搅局的准备。

尤其是抢杀曹鸿后,冯坤再怎么样,也该全力爆发一波了。

而欧阳春……他身上其实是有伤的。

带伤面对全力爆发的冯坤,底力差距不小,这位北侠多半是拦不住。

可是没想到,苏寒山连江淮大都督都已经打完了,那边冯坤还是一招都没憋出来。

别说全力爆发了。

这位天仙门主,站在那个面目全非的岛屿之上,就根本再也没出过手。

苏寒山飞过去一看,只见冯坤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在大坑之中,身上紫光闪烁不定,映得脸部阴晴难测。

两人四目相对。

冯坤脸上的表情抽动了一下:“苏兄,你这茶真………啊呸!!”

话没说完,冯坤就猛然咬牙,咽掉了后半截话,奋力的抬起手来。

看得出来,他抬手的这个动作非常之用力。

周围废弃岛屿上的魔气,元气,包括那些铁鲨神雷爆炸后,残余的阴气,都朝他汇聚过来。

十几条紫黑色的龙卷气柱,汇聚成型,高度都超过百丈,在周围摇摆不定。

当真好雄浑的根基!!

但是他抬手的动作太慢了,而且脸色变来变去,始终不曾出手。

苏寒山颇为不解,又朝欧阳春那边看了一眼。

欧阳春站在那座未被波及的岛上,刀鞘插入地面,反手提刀,拔出一尺刀身。

刀身上不断飞出清亮透明的刀光,快如流星,密如大雪。

但这些刀光,向前飞出十丈左右,就会消失不见。

“苏……兄?”

欧阳春的语气中,不知为何,对这个称呼,还有点不确定的样子,高声道,“速速把这厮打杀了吧!!”

苏寒山看出端倪,闪身一掌,就轰在了冯坤头顶。

冯坤浑身一震,怒目圆睁,身上紫光大放,四肢欲动,仿佛挣脱了什么枷锁。

不料,头顶上那只手掌,闪电般一个变化,先握成了拳头。

霎时之间,上百次暴月绝空的拳头,就轰在了他头顶同一处。

咔咔咔咔!!

成百上千条裂缝,从冯坤头顶蔓延到脚底,不等他发出吼声,整个人已炸碎开来。

“哎哟,这位可真是太憋屈了!”

苏寒山啧啧有声,叹道,“我要是真身在此,就算先打了你两个同伙,也不介意跟你硬碰硬,再对轰一场的。”

说话间,只见炸碎的紫色粉尘中,有一片片清亮的光芒飞走,回到欧阳春身上。

苏寒山何等眼力。

任凭那些刀光飞得再快,他也能捕捉到其中画面。

每一片刀光上,竟然都烙印着许多正在运行的景色。

有的是大漠黄沙,千里黄云,有的是山河冰封,北国雪飘。

有的是树下读书,夏日蝉鸣,有的是水中练刀,遨游深海。

还有不久之前,繁星满天,蟠蛇谷中,对坐论茶的场面。

“是记忆么?”

苏寒山跟着飞去,好奇地看向闭目养神的欧阳春,“你这是什么刀法?”

“龟灵七宝辟水神刀。”

欧阳春缓缓的睁开眼睛,轻声笑道,“自古凡是言说辟水之事,目的都不是劈开水流,而是为了更自如的行走于水中。”

“往事如水,我以自身念想为刀,斩进他人往事之中,恰如神龟辟水真意,因此厚颜,取了这么个名目。”

人的记忆,确实也可以算是一种精神力量,但是一旦发出体外,攻向敌人,这种力量就会变得松散起来。

最后要么是打到敌人身上后,仅仅相当于看了一场影像,根本造不成伤害。

要么就是直接变成常规的精神力冲击,自然也可以被常规手段防御抵消,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欧阳春这套刀法,关键不在于能把记忆影像,打入别人脑子里,而是让别人以为,那是自己的记忆感触。

这一点着实玄妙。

就像刚才的冯坤,在他的记忆中,完全有着跟苏寒山死斗的理由。

但是欧阳春的记忆,斩在他那些往事里面,硬是让他管不到半点身外之物,在那像个桩子一样,陷入记忆场景,站了这么半天。

“粗略一想,你刚才的刀法,大约是要用诸多无形魔头,锻打成一个框架,来承载你的记忆,以无形魔头之细腻,让记忆不只是单纯的影像,而是包含着真实的经历感触。”

苏寒山思索着说道,“但是最重要的一点在于,你的每一条刀气,还要有一个接口,可以无缝的接入到敌人的记忆里。”

“记忆本来就是人的认知,凝聚起来的东西,只要这个接口留的好,对方接收这些记忆刀气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像是正常的在观测外界一样,浑然无从抗拒。”

他浮在空中,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额头。

“但是我想不通,你跟冯坤应该是初次见面,是怎么能够凝聚出一个,无缝与他对接的接口的?”

欧阳春笑道:“接口?这个词用的好,我原本将这个步骤称为灵机。”

“至于如何凝聚……”

欧阳春收刀入鞘,“正如字面所言,对我来说,就是灵机一动。”

“我看见了一个人,心里自然就有那么一个感觉,知道这个步骤大体如何去做,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种能力传授给别人。”

“就算我把这段记忆提炼出来,那种无形的感觉,也无法与我真正出手时相同。”

苏寒山目光灼灼。

他对这种刀法,真的是很好奇。

“要不你来砍我一刀……”

苏寒山说道,“让我亲自体验一下,中刀的人是什么感觉?”

欧阳春若有所思,手指敲着刀柄,他也很想彻底弄明白自己的刀法玄机。

“咳!”

花神公主看不下去了,清咳一声,提醒道,“夫君,你用这种刀法,也会损耗自己记忆的,本就旧伤未愈,还是休养一段时间再说吧。”

欧阳春恍然:“确实,我杀出西夏的时候,好像也耗掉了不少记忆,只是我也记不清楚……”

花神公主无奈道:“你不只是杀了西夏贵人,还杀了一大批追拿我的昆仑长老。”

“我本以为,你已经是个一等一的杀伐之辈,天下同境界中,再不会有你这样的人物,没想到……”

她看了看刚才接连搏杀两名净土仙,身上一点伤势都没有的苏寒山,由衷感叹了一句。

“大宋真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

刚才欧阳春治住冯坤,花神公主却没有出手。

就是因为,仅凭她现在第三境的实力,贸然出手,可能弄巧成拙,仅被冯坤本能反抗一下,说不定就要受伤。

但花神公主自忖,就算她还能调动净土之力,也未必能应付得了那位白发持剑的酒仙。

苏寒山眼看暂时不能体验欧阳春那套奇妙刀法,心中颇为惋惜,转而去想。

“不知道江淮大都督的府邸之中,有没有他修炼的感悟手札。”

苏寒山说道,“两位不如先到岸上歇息一阵子,我去一趟金陵和苏州,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宣扬一番我的威名,使他们知道杀人者谁。”

欧阳春有些诧异,劝道:“苏兄,正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茫茫世间,超胜你我的前辈,还是有的。”

“苏兄有这一身高明奇绝的本领,来日名声自会传出,若是过于张扬,万一招惹些额外的麻烦,反而不美了。”

花神公主心思剔透,说道:“苏先生如果过往一直如此张扬,也不该到了今天,我们才听说他的声名。”

“与王府结仇,故意扬名,应该是事出有因?”

苏寒山笑道:“结仇之事,首要是因为,有能力铲除那些草菅人命的匪害、肆意妄为的官宦,我心里就很舒服,很痛快。”

“至于故意扬名,则是因为我有些朋友失散,想要用这个方法,让他们来找我。”

欧阳春了然:“原来是这么回事。”

苏寒山说道:“我虽然扬名,但也不会固定盘踞某处,即使有人要对我不利,都未必找得到我。”

“我那些朋友,也都是很有胆识,各有所长的人物,只要他们知道我在江淮之间,自然有办法引起我的注意。”

欧阳春思索再三,道:“苏晏一死,他豢养出来的耳报神,会陷入一段时间的混乱,即使被新主接管,也无法再锁定我夫人,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抬起刀来,连鞘插在腰间,“索性一起去江淮军驻扎的苏州城中看看。”

苏寒山点头,等了片刻,汇合了过来探看的聂飞鹰和智化。

此时天微微亮,晨曦洒在千山万水之上,照亮了这片有三大高手败亡的战场。

众人回望了几眼,颇有些感怀,飞腾而起,一同赶赴苏州城。

(本章完)

第287章 绿柳大坝,地魔穿脑

天日东升之后,在几个时辰之间,就滑过中天,逐渐西斜。

苏州城里一个高瘦汉子,悄然出城。

他虽然穿的是一件粗糙布袍,头上戴的也是一块蓝布方巾,看起来并不惹眼,但其实从衣领之处可以看出,他里面垫了数层丝绸衣物,并非普通百姓。

而且他出城之后,专挑荒野小路里面走,越到山林荒僻的地方,就越是放开大步,速度越来越快。

此人名叫陆青,乃是江淮军中正五品的宁远将军。

苏晏雄心壮志,暗地里扩充兵力,惟才是举,这些年里也先后招揽了不少好手,都寻了些由头,上报朝廷,封下官职。

这个陆青就是因为轻身飞纵的功夫绝佳,又训练出了大批轻功高手,远奔突袭,探听消息都是上上之选,因此才得到苏晏看重。

如今他放开脚力,只消片刻功夫,就已经到了太湖边上,一个废弃小村庄里面。

江淮之地,像这样的村庄不少。

苏晏治军虽然威名远扬,但他要私下扩充兵力,不能引起朝廷关注,自然只好打下面的主意。

如那等富庶之地,青壮多的,他要用心治理,使其更加卖力才好。

但如同那些老弱妇孺多的地方,他就暗地里派出盗匪,去洗劫一番,或把人杀了,取精血骨骼魂魄怨气,好祭炼成批的邪门法器。

若闹的事情大了些,他再把盗贼打散,精锐移到别处,让官兵出手一趟,烧几座匪寨,顺势收缴一部分法器,名正言顺地出现在江淮中的府库之中。

至于打散盗匪这个事情,只要稍加修饰,就又是一桩剿灭匪徒的好功劳,向朝廷请赏。

不过这个废弃的村庄里面,却并非是空无一人。

陆青走到庄子深处,从怀里取出一张符纸,对前方一晃。

只见绿光飞出,没入前方空气之中,空气渐渐荡开波纹,景色为之一变。

原本一大座污浊的池塘,变成了溪流环绕的青石院落。

院子内外,打扫得井井有条,二三十个美貌仆从、俊秀童子,在院子里来来往往,准备菜蔬酒肉,给主人侍奉晚饭。

陆青走进去之后,外面的迷阵就再度闭合,那些美貌仆从,似乎也认得他,纷纷行礼,吴侬软语,口称:“二老爷!”

这院子的主人,原来正是陆青的兄长陆昆。

这兄弟两个,相差四十岁有余,年轻时候,又都在东海活跃,中原极少有人知道他们兄弟关系。

陆昆此刻,正坐在大屋软榻之上,手里盘玩着一大团金黄色的砂石。

他天生矮小,身高不过三尺左右,因此在江湖上有个诨号,称作“三尺地灵魔”,但却是修成了陆行仙的人物,功力非凡,平素爱穿一身火炭色的袍子。

陆青一走进去,金红二色闯入眼帘,晃得他止不住眨眼,都看不清兄长面貌。

“你怎么来了?”

陆昆双手交叠,把那团黄沙一压,缩成拳头大小,收到袖子里面,抬眼看来。

“你这个月可是来了第二趟了,苏晏机警,非同小可,你要万分谨慎,可不要被他发现了才好。”

陆青咽了口唾沫,坐到旁边,拿了杯香茶饮用,说道:“苏晏死了!”

陆昆黑里泛红的眉毛跳了跳,道:“当真?是怎么个事情,你见到了他的尸首?”

“尸体没见到,但我见到了他那把五爵天剑的碎片,而且他豢养的耳报神等大小鬼怪,也都萎靡不振,明显失了主人。”

陆青一想起此事,就觉得口干舌燥,“还不只是他。”

“金陵王曹鸿、天仙门主冯坤,这两位也败亡了,杀他们的人,自称苏寒山。”

“今天早上,那人来到江淮军大营中宣告此事,说是曹苏二人养的匪徒,招惹到他身上,被他反杀,顺手去金陵王府,杀了曹英,仇怨一深,才有了昨晚在洪泽湖一场大战。”

“他说话那时,风雷震动,九天电闪,兵马齐慑,不敢妄动,还被他闯入大都督府里,片刻之间,消息就已经轰传全城。”

陆昆脸色也有点惊疑,喃喃说道:“苏寒山?我怎么从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个人物……”

陆青灌完了一盏茶,脸上露出振奋之色:“兄长,不管他是什么来历,这正是你我二人的机会啊。”

“王爷请你我过来,到江淮这里潜藏,就是要找准机会,使太湖决堤,江南必生动乱,乃至影响到供应给开封的漕运。”

“朝廷但凡派人过来深查,曹、苏二人过往的事哪还有不露馅的,只有立即造反这条路可走。”

“到时候王爷就可以乱中取利,养成大势,直接改朝换代。”

陆青咂了咂嘴,一抹胡须,道,“如今曹苏二人虽然身亡,但总体这个乱子,还是可以掀起来的。”

陆昆神色微动。

他们兄弟两个,都是襄阳王府暗中聘请的客卿。

那襄阳王,是当今宋朝皇帝的叔父,跟东海小蓬莱碧霞宫更有交情,势力颇大,早有开辟霸业的心思,因此对金陵王这个“同行”的所作所为更加敏感,就存了利用之心。

但是太湖决堤这件事情,本来就是要转移朝廷视线,自己混水摸鱼,当然不可能让襄阳王府全体出动,强行攻击。

因此多番磋商之后,只请了陆昆兄弟两个过来,见机行事。

“我们去坝上看看。”

陆昆一把抓住兄弟,飞上半空,转瞬间就到了太湖堤坝之上。

这岸边绿柳,排成好几列,延伸出去,几乎环绕太湖,青草如茵,气味芬芳。

堤坝高出水面丈余,两兄弟站在堤坝之上,俯瞰水面,眺望烟波,只觉浩渺无垠,令人有来到海边的错觉。

原来,秦汉古时,太湖水下泄入海,有三条大的水脉,分别是娄江、东江和吴淞江。

可是唐朝后期,北极、罗刹国等地,冰雪化冻,寒流南下,侵入中原,也使海平面上升,海潮倒灌,海沙堵塞于三江入海口。

娄江、东江,先后因堵塞而水脉涣散,湮灭于陆地之上,只有吴淞江撑了下来。

从唐末至今,这么多年以来,太湖从上游接收数郡之水,却只靠一条吴淞江,宣泄入海,下游泥沙淤积,水道收窄,流量不丰。

太湖水系,沿岸堤坝的压力,可以说是越来越大。

此时冬季将过,可谓开春时节,一旦太湖决堤,立刻就是数十个县糜烂,因此而生的瘟疫、流民等等难题,更不可胜数。

苏晏治理江淮,当然也要严防此事。

他除了延续从前官员防水之策,还派人打造了两千三百八十四根“神针”,进入太湖堤坝之中。

假如太湖有异动,苏晏顷刻之间,就可以赶到此处。

凭他净土仙的修为,就算不能直接把破坏者拿下,也可以立刻补上堤坝,阻止祸患扩大。

况且他麾下兵将众多,府库法器充盈,又有曹鸿、冯坤、朱亮,这三大高手盟友,实在不容小觑。

陆昆就是一直为此事头疼,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今日来到堤坝之上,这三尺地灵魔再次感应,果然察觉那两千多根神针,共同形成的一道警戒手段,有所松懈。

“哼!”

陆昆哼笑一声,向旁边走了几步,伸手虚抓,脚下草皮裂开,土石翻涌。

几个呼吸之后,地下就探出一抹红铜之色。

这根“神针”,长达一丈,鹅蛋粗细,外面刻着战国时期治水大神李冰的祭文,内壁却是刻着祭祀酒神杜康的祭文。

中空的神针里面,装满了法酒,正是苏晏亲自督造的产物。

往日这些神针之上,隐隐约约,还萦绕着从苏晏净土之中,投射出来的念头。

今日这种联系,却已经消失不见。

“好好好,他果然是死了个干净。”

陆昆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陆青说道:“等我们做成此事,还可以散布一些谣言,嫁祸给那个苏寒山。”

“他虽然在江淮军大营中做了宣言,似乎没有祸害太湖的理由,但谣言这种东西,稍微一推,就可以大变模样。”

陆青说到这里,也忍不住有些咂舌,“仅仅是被几个土匪冒犯,蝼蚁般的东西,碾死也就碾死了,他却直接杀上金陵王府,连给曹家一个赔礼的机会都不肯,何等狂蛮霸道。”

“这样的人一旦被大宋朝廷列为嫌犯,肯定又要闹出乱子来!”

陆昆听得眼冒精光,连连点头。

“好兄弟,这个主意好,我们一做成此事,立刻潜身而走,未来祸患大了的时候,任谁也找不到我们。”

陆昆呵呵笑道,“正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咱们这个谋画,可谓神不知鬼不觉,就算将来襄阳王成了大事,也不可能主动把这盆脏水往自己身上接。”

“当代亿万生灵,将来千古史书,徒知这一场太湖大祸,都找不到真正罪魁祸首,哈哈哈哈!!”

数里之外,丛林之间。

被惰性元气包裹全身,无影无迹的两个人,静静浮空。

苏寒山掏了掏耳朵:“名垂千古,标榜史册的亢奋,我倒是可以理解,他们干这种事,有什么可兴奋的?”

欧阳春思索道:“也许对他们而言,有种愚弄全天下的成就感吧?”

苏寒山怪笑一声:“当时我在军营宣言,整个军营里的人,都是又惊又骇,或者茫然,还不乏有悲伤愤怒,想来找我拼命的,就他一个心里头大喜过望,这能骗得过谁?”

当年,苏寒山还在气海境界,就已经研究出七情毁神式,后来修成多重极境,以气激体,以体炼神,自创小五行生克法门,俱已入微。

以他现在的境界,虽然不知别人具体想什么,但刹那之间,方圆数里内,有激动情绪的人,都逃不过他的感应分辨。

那时他就暗自留心了陆青。

等陆青出城时,他和欧阳春一路尾随而来,两个都是静心敛神的高手,就连陆昆都没能发现端倪。

“说起来,刚解决了一个金陵王,又来一个襄阳王。”

苏寒山摇头道,“你们大宋想造反的王爷,疑似有点太多了。”

欧阳春笑道:“也许是继承了老赵家祖上的传统。”

这天下间,因修为高深而具有数百年寿命的,不在少数。

对这些人来说,他们自身活的可能都比一个朝代久。

要让那些活到现在的老前辈,认可自己是汉人,不算奇怪,但让他们认可自己是宋人,那就着实开玩笑了。

而那些高手的晚辈门徒,也多少受到他们这种思维的影响。

欧阳春开起玩笑来,自然毫无负担。

苏寒山目光一沉,道:“想造反,无所谓,但做的事儿都跟我犯冲,这就有点找死了。”

他抬起手来,右手泛出浓浓的银色光泽。

欧阳春怀中抱刀,拇指一弹,也出鞘三寸。

刀身上闪出一抹浅蓝色刀光,落在苏寒山右手之上。

那并非是斩切记忆的辟水神刀,而是以自身功力混合魔气,形成的刀罡。

苏寒山这只拳头用的是陀罗尼拳,聚集全心全灵,骤然弹出一指,发出的念力指劲,有暴月绝空的速度,杀伤力已是非凡。

但陆行仙的耐力生机,毕竟非同小可。

欧阳春禀赋非凡,当初在洪泽湖,看过苏寒山杀死曹鸿的一指,就认得出这一招的玄妙,主动出刀相助。

刀含魔气,正合了苏寒山这一指头诱魔、破魔的意境。

那太湖大坝上的陆昆,捏爆了一根神针之后,就握起拳来,凝视下方土地。

他在降魔境的时候,将无形魔头练为真实异力,就得到御土之法,练成陆行仙时,更蜕变为可以影响全部身心的神通,能够遁地穿行,如鱼得水,也能大范围的影响土石动向。

这太湖大坝建造得极好,就算苏寒山全力一击轰下来,也最多打崩出两三里的缺口。

但陆昆借助御土神通,蓄势之后,一拳下去,整个太湖大坝,要自行蔓生裂缝,垮出五里多长的缺口,而且土石如粉,难以回填。

虽然老话说千里之堤,还要溃于蚁穴,然而,最初的这个缺口越大,后续的崩溃,当然也就越是迅速。

片刻之后,整个太湖泛滥爆冲,处处都要变作洪区,就算苏晏他们四大高手复活,同时围堵过来,也难以回天。

只是,就在陆昆全心沉浸到土行元气中的时候,忽觉数里之外的土地,传来一种惊悚的预兆。

“什……”

念未及转,后方远处,银光一闪。

陆昆的头部,已经从后到前,穿出来一个小洞,脑洞里面黄澄澄一片,似乎既无大脑,也无血肉。

但这三尺地灵魔身上的气息陡然衰落,刚刚感应的土行元气,大肆溃散,地面仿佛有黄光流动飞逝。

伤口传来近似裂魂之痛,让他发出惊天动地的暴吼声。

“啊!!!!!!”

站在旁边的陆青,猝不及防,整个身子,直接被自家兄长这股剧痛的音波,震成了一蓬血色粉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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