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老王接儿媳

“库器库器!”

绿皮火车行驶在旷野上,能推开的玻璃窗外,隆冬时节的枯黄景色飞快倒退,却在视觉可捕捉的范围内。

如果不赶时间,说句实在话,李建昆还挺乐意坐绿皮火车。

首先可以把它当作一场旅行;其次在漫长旅途中,车厢内的生活会是一场别样体验,总能看到一些新鲜事,甚至短暂结交到几个朋友。

这趟乘坐好几年的列车,到1982年,可算与时俱进,有些显著变化。

譬如屁股底下的木头长椅,覆上了一层海绵垫,并多出椅套,舒适性提升不少。

“来,花生、瓜子、干枣、兰花豆!奶糖、汽水、面包、扑克牌!有同志需要吗?”

列车员姑娘挎着一只大竹篮,又叫大元宝篮子,从前一节车厢走过来,边喊,边四处张望。

身后跟着一名男列车员,拎一只铝制大水壶,以防烫到人,外面包裹着一层泛黑的白纱布。

不少干部模样的乘客,赶忙拧开自己的旅行茶杯。多是水果罐头吃剩下的瓶子。

李建昆和王山河同时望向对面。

在火车上用餐常常顾不上饭点,啥时候方便啥时候吃。虽说也有盒饭卖——这年头内地还没有一次性饭盒,用国民铝饭盒盛着,到饭点,会有列车员推着小车挨个车厢兜售。但基本是水煮盐拌的,味道一言难尽。

鲁娜嘻嘻一笑,“是有点饿了。”

李云裳笑着说:“凑着开水吧。”

俩爷们得令,从座位底下拎出行李包,一个薅出四只国民铝饭盒,另一个掏出四袋华丰面。

也叫三鲜伊面。后来有句广告词,叫“食华丰,路路通”。

珠海华丰出品。

内陆想搞到真不容易,格外畅销,几乎出不了广东。

“哟!方便面!”

“我说吧,瞅着这四人不一般。”

“真奢侈啊!”

周遭不少视线被吸引过来,拎水的男列车员都惊到一下,生怕泡不开样,一股脑地倒水,要不是李建昆喊停,他能把国民铝饭盒倒满。

那还有个啥味?

当下国内产的方便面屈指可数,杭市还有个双峰牌,都特简单,没那么多酱料,仅有一包椒盐粉。

其实干吃更香,毕竟面饼是油炸过的。

等热水冲开椒盐粉,浸透四块面饼,一股算不上浓郁,却很独特的香气四溢开来。

车厢里许多人嗅着味道,起身张望,啧啧不止。

“哇哇~哇哇~”

这就很尴尬。

有小宝宝被馋哭。

李建昆四人无疑没有装哔的意思,但确实造成了装哔的效果。只怪这列绿皮火车没有卧铺包厢。

“哇哇~哇哇~”

一个两三岁的宝宝,仍在嚎啕大哭。妈妈抱在怀里属实搞不定,冲丈夫碎碎念着什么。男人没辙,硬着头皮起身,来到李建昆他们这边。

“同志,你们还有多余的方便面吗?能不能匀一包给我,我…可以多给点钱。”

他说着,摸出钱和粮票。

方便面属于精粮,自然要票。一包方便面通常价钱不算,还需要一市斤的粮票。

不待李建昆说话,老板娘先开口,她望着那小宝宝哭着这么伤心,哈喇子直流,还可怜巴巴够头看着他们这边,抿嘴笑道:“没事,拿一包去给孩子吃好啦。”

男人震惊,继而喜出望外道:“太谢谢姑娘了!”

方便面金贵,平时让他花钱买,他是真舍不得,再说也买不到。

这不是怕孩子哭闹,打扰到其他旅客,招人嫌么。

王山河眨眨眼,小声道:“完蛋了呀姐!”

车厢里可不止一个孩子,虽说年龄有别。有爱心是好事,但献爱心最好不要当众。

譬如他起初跟马卫都到下乡收古董时,有回去到一个很穷的村落,看不过眼,给了一位老奶奶五角钱,后面险些走不出来。

不出小王所料,很快嗖嗖冲过来好几个或抱,或领着孩子的家长。

话头倒都是求购方便面。

李云裳:“……”

李建昆看姐姐尬在那里,从座位下抽出包裹,干脆把他们带路上吃的几包华丰面,见年龄小的孩子发一包,完事拍拍手,真没有的意思。

算是解了围。

得了方便面的人,道谢离开,其他人悻悻而去。

李云裳无奈道:“害你们没得吃了。”

李建昆摆摆手,“多大点事,大不了吃盒饭。”

鲁娜笑着附和,“我吃甜面包。”

刚才看见大元宝篮里有卖,首都食品厂产的甜圆面包,味道蛮不错。

不过有些人做好事,还真有好报。

下午,列车在德州站停靠时,月台上杀出几个推车叫卖的小贩。

“扒鸡嘞!德州扒鸡嘞!”

坐绿皮火车,最好的伙食莫过于来只鸡,弄瓶老酒。一边嘬着骨头,一边抿着小酒,再赏着窗外景色,快乐无边。

——

整整两天两夜,抵达老家市里的火车站。

李建昆四人拎着大包小包,刚从闸口出来,对面接车的人堆里,一个黑脸汉子不停蹦跶,猛招手。

“山河!建昆!”

鲁娜忽然紧张起来。

“王叔,洋气啊!”李建昆一边走过去,一边笑着搭话。

王秉权哈哈大笑,“一般一般。吃穿这方面,咱毕竟不缺嘛。”

话是对李建昆说,眼珠子直落在耷拉着脑袋、小脸红润的鲁娜身上。

老王心说:哎呦喂!兔崽子找女人的水平果然随我!

这闺女饶是跟云裳站在一块,也不落几分下风。

他曾经不是没寻思过,让山河把云裳给找了,但有两点问题。其一,云裳比山河大,算命先生说这小子不适合找大的。其二,他和李贵飞属实搞不到一块。

“小娜,这我爸。”

鲁娜搭眼瞅去,腼腆喊道:“叔叔好。”

“诶诶!你也好伱也好。”老王飙着浙普,乐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他今儿这身派头可不简单,进口款式的黑色真皮大衣,衬衫领口系条红色斜纹领带,左手腕上露出亮闪闪的大表盘,脚上蹬一双锃亮皮鞋。

显然特意打扮过。

在李建昆的印象中,老王这人向来低调,深谙藏拙的道理。

这回为迎接首都来的儿媳妇,也算豁出去。大概率是怕人家瞧不起他们家,鲁家住在皇城根下这点,山河递回来的信儿中,肯定有提及。

这无关钱财,是一种出身上的差距。

甭提这个年代,搁后世,多半人仍然认为皇城根下的家庭,高不可攀。

而老王能拿出的只有钱。

“臭小子,让人家姑娘提这么多东西!”

王秉权一巴掌呼在小王脑瓜上,这边骂一嘴,那边不顾鲁娜拒绝,从她手上薅过行李。

小王没好气嚷嚷,“你看我还有手嘛!”

“你说你们,家里啥玩意没有?带这么些东西干嘛?”

李云裳讪笑道:“王叔,基本是我买的。”

“噢,那应该,应该的,一整年没回嘛。”

这变脸速度……无缝切换。

老王可不白来,特意来接儿媳妇,自然不缺代步工具。

当把四人领到马路牙子旁时,别说他家崽儿和俩姑娘,连李建昆都是虎躯一震。

哪找的?

这是一辆格外霸气的大卡车,后世许多人可能都没听说过,叫黄河卡车。

数量稀少,远比不上解放和东风出名。这车有个特点,车头贼大,带两排座位。

李建昆还知道一点,这车没有任何助力系统,手膀子没把力气想开它,那纯纯属于连自个都不放过的马路杀手。

果然,司机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老王把他们一溜安排上车后,跳上副驾驶,哐当一声关上车门,大手一挥。

“走,回家!”

(本章完)

第457章 大队现洋楼

石头矶镇。

王家门外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老王是真请来一支乡村非主流乐团,什么大鼓、铜锣、锁啦、二胡……也不管合不合,凑一块,整首欢快曲子,燥起来完事。

就图一乐。

去年还是一层红砖平房的王家,又在屋顶加盖一层,并且通体抹上水泥,变成全镇最气派的“洋楼”。

楼顶高高竖起一根,象征着十里八乡财富巅峰的鱼骨天线。

屋内家具焕然一新,小王蓦地发现自己的狗窝没有了,问过才知道,给他的房间搬到新加盖的二楼。

二楼不仅有房间,还设计出一个城里家庭才有客厅。电视机、录音机,崭新的红漆木艺沙发和茶几组,柜子上甚至摆着一对泥轰来的音箱。

完全是按照结婚娶亲的节奏打造。

地主家的傻儿子现在是真的啥也不缺,勤等着扯证生娃。

王家今天可热闹,七大姑八大姨来齐,一块帮忙拾掇伙食;门外,小镇居民络绎不绝涌来,都想看看王家从首都领回的金贵儿媳。

大伙脸上充斥着稀奇、艳羡,还有骄傲。

小王大概率也没想到,拿下鲁娜,直接把他弄成全镇英雄。

镇上过去那些外嫁而来的姑娘,娘家最远的也不出本市,且都是一样的大山旮旯,门当户对的那种。

“首都”这两个字,是具有一种神圣意义的!

王家此举,比相到省城的姑娘,还要排面百倍!

况且大家一看……嚯嚯!

这姑娘长得如花似玉,落落大方,硬是要得!

打今儿起,小王无疑要变成全镇后生仔的榜样。不过该说不说,放在这个年代,大概率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皇城根子下的鲁家,那也不傻,能相中小王,一来是看他在海淀六尺巷有一整座大宅;二来发现他似乎有取之不尽的财富;三来,明言过,小王往后得在首都安家落户,开枝散叶。

最后这一点,正是小王这次回家,要跟父母协商的大事。

他个人倒倾向于留在首都发展古董事业,但作为独生子,老家的父母肯定不能撂着不管。

而老王的事业又全在这边。

如何两全其美,是一件挺伤脑壳的事。

“你俩别走啊,留在这吃饭!”

“王叔,兰姨,后面有机会,今天算了,没看我姐都归心似箭么。”

一再拒绝王家挽留,李建昆带着二姐抢脚离开。

“清溪甸老李家的俩娃?”

“还能有谁?”

“他们家是真发达了!”

“都沾大学生小儿子的光,老王家这小子也是。”

“要不说这亲朋好友里头,至少要有一个出息人呢,都能带带。”

“我看清溪甸那是块宝地,老李家祖坟埋得好啊,现在发起来的可不止他们一家……”

凑热闹的小镇居民们,瞅着远去的李家姐弟,七嘴八舌议论着。

从小镇入清溪甸的山野土路上,姐弟俩忘了从王家推辆自行车,行李委实太多,走三步歇两步,慢悠悠向大队内挪腾。

好在并不赶时间。

一整年没回,正好四下打量一番,看看家乡变化。

要说咱们中国人对故土,确实有份难以割舍的情怀,无论走万里,行多远,在心底某处,总有老家一席之地。

时间长了,难免念想。

“诶?建昆,那是谁家房子?”

在一片地势稍高处,李云裳忽地发现新奇,抬起葱白般的小手指去。

李建昆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眺望过去,同样怔了怔。

只见在清溪甸大队南边,一片破破烂烂的低矮老房中,如鹤立鸡群样,矗立着一栋两层水泥房,圆拱的廊檐,带雁纹的围栏砖,比起王家那栋只好不差。

搁这年头的乡下,妥妥的洋楼。

李建昆检索着周边房舍,对号入座后,判断出那片宅基地的归属,面露诧异。

李大壮家?

李大壮和冯金兰这两口子,自从78年年初,儿子李坚强高考失利,跑得没影后,人生一下失去奔头,几乎摆烂。

除去分田到户,分给他们家的八分水稻田,捯饬点口粮。其他时间关起门来呼呼睡大觉,啥事不干。

好几年年夜饭都没张罗。

建这样一栋两层水泥楼,怎么的不要几千块?

他两口子能拿出?

只有一个解释……

“哟!这不是建昆和云裳嘛!”

黄土路迎面有人走来,一眼认出姐弟俩。忙不迭扔掉扛在肩上的锄头,过来帮忙拎满地的行李。

“德安叔,谢了。”

“嗨,说这话。”

锄头又捡起,当成扁担,前后各串上几只行李包,特省事。

冬日清闲,有活也是置办年货,不赶急。大队一如往年被惊动,人流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

李建昆左手一条华子,右手一袋大白兔,一路发过去。

喜气洋洋,热热闹闹,在乡亲们的簇拥中,回到大队后山脚下,自家所在。

院外小坪上,人头扎堆,聚成一片。一年未归,家里乍一看,倒没什么变化,不显山不露水的平房小院,如果硬要说点不同……小人改变还挺大的。

李云梦哧溜从院里奔出。

一双大长腿特好使,三两下到跟前,乌黑的头发已到腰际,编成两根麻花辫,垂于胸前,而胸前清晰可见有些隆起。

当年的黄毛丫头,出落得愈发水灵。

一个未解之谜,为啥男的总是越长越黑,女的越长越白?

白得小脸上透着一抹粉嫩。

李云裳扔下行李,拉起妹妹的小手,啧啧打量,她一眼能看出,妹妹已是正儿八经的姑娘了。

李建昆揉揉小妹脑瓜,含笑道:“不错嘛,个头挺能窜。”

这一世“硬件设施”上,小猴子应该将迎来一次升级。毕竟生活水平完全不同,这会刚上初中,个头接近一米六了。

家里四个孩子,唯她个头随李贵飞,上辈子止步于一米六出头。

李云梦有些小嘚瑟道:“我一准比姐长得高!”

那……你没戏。

基因的玩意,不是说大鱼大肉能补回来的。

“昆儿,裳儿!”

门槛处跨过一个身影。

听到这唤声,总忍不住鼻尖发酸。

“妈!”李建昆和李云裳异口同声喊道。

胡玉英跑上跟前,一手搭着一个,双眼泛红。

这世上最纯粹最无私的爱,当属母爱。你即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老母亲永远是最挂怀伱,最惟愿你好的人。

四口人凑在一块寒暄,乡亲们乐呵呵看热闹。

这时,屋内又有人走出,但怎么瞅着,怎么有点扭扭捏捏。

李建昆搭眼望去,愣了愣道:“你这是咋了?”

只见李贵飞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半边腮帮子肿得老高,难怪像个黄花姑娘样怕见人。

“嗨,别提啦,狗日的李大壮,不讲道德!”李贵飞一脸晦气道。

围观乡亲们哈哈大笑,贵飞懒汉嘴皮子利索,动手是真不行。

十来岁的毛头小子,随便蹂躏他。

农村吵架拌嘴,有时候气不过动两手,很常见。多半过后又像个没事人样,李建昆见乡亲们笑呵,知道没啥大事,哭笑不得道:“你跟大壮叔动手?”

那不纯纯找虐么?

李大壮李大壮,这名字不白叫。

“什么大壮叔!不准叫他叔!”

哟,气性还不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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