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月夜月步 隋宫大战

“长生久视.”

杨广将这四字念了两遍,先是带着狂热,后来声调低闷,给人一种老雁啼寒的颓废之感。

那一双龙目森严消融。

仿佛一头老蛟在蜕皮寻求新生时,发现自己这身旧皮囊再也蜕不下去,沮丧之下什么念想都破灭个干净。

周奕见他这副模样便有猜测。

“看来陛下已寻得长生宝书。”

杨广嗤嗤而笑,掀开身旁锦盒拿出里边事物,朝周奕面前随手一丢,语气满是奚落:

“你既不懂天下共主,又陷于黄粱大梦。长生久视、龟鹤遐龄,一场骗局而已,你自以为是,又何曾走在朕的前面?”

他又饮一杯酒,欣赏面前这大反贼的表情。

周奕把杨广的长生宝书捧起一看,果真与长生诀上的练功图有关。

却又被改动许多,怪模怪样。

有些地方,已是面目全非。

见他沉默不语,杨广苍白脸上的笑意更甚:“如何?”

“这功诀陛下练过?”

“只是普通武功秘籍,有什么稀罕,朕见过的秘籍成千上万,但再厉害的高手也要受朕驱策,佛魔道统不外如是,那练它作甚?你此刻还认为自己很高明吗?”

周奕把‘长生宝书’递还杨广:

“其一,陛下这宝书脱胎于道门秘典长生诀,却有漠北邪教的功录痕迹,显是被人动过手脚,好在你没有深练,否则已遭人算计。”

杨广扫过宝书一眼,表情没有变化。

“其二,长生诀确如你所说,它是四大奇书,却依然是武学典籍。此功极为难练,但一旦大成可如广成子一般达到超凡境界,破碎金刚而去。”

“其三,长生久视并非骗局,只我知晓便有一人从东晋活到大隋,两百多年寿元依然守有青春,逍遥天地,而后破碎虚空追寻永恒。江湖上的宁散人、魔门阴后都晓得此人,陛下却没听闻过吧。”

杨广听罢表情终于变了,攥紧手中宝书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周奕颇为无情:“陛下还是别做梦了,你上了年岁,人之精气神早已被掏空,现在就是长生大法摆在面前,也无有一丝一毫的机会。

有时我在想,陛下当了皇帝之后,若一开始就去寻这些长生典籍,躲在深宫练作龟鹤,将天下交给能臣打理,偶尔过问,恐怕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杨广听了这等诛心之言,喘着粗气,怒目瞪来:“似你这忤逆大贼,朕把你的头砍上一千遍都不为过。”

“别生气,我和那些殿前的内侍御史不同,只是爱说实话。”

方才杨广给他倒了一杯酒,周奕这时也给杨广倒了一杯。

广神气得很,一口喝干了。

周奕已是做好了杨广叫人的准备,没想到他竟压下怒火,这显然不合杨广的脾性。

大有深意道:“看来陛下周围能信任的人不多。”

杨广像是没听懂他的话,全不作理会,只问:“你这反贼来此何故?”

周奕提醒道:“我追寻大明尊教的教众而来,纵然陛下昏庸失败,也不该与漠北邪教为伍,如此行径,岂不叫北边的突厥人耻笑。”

“试探朕?”

杨广带着不屑之色:“漠北粪土之贼,有什么资格见天子?”

周奕看他不似作假:“可惜,你的臣下却另有想法。”

“是谁?”

“宇文化及。”

杨广并没有生气:“宇文卿家深得朕意,岂容你挑唆是非。”

周奕漠然道:“漠北邪教在榆关饮马驿设一用毒高手,名曰骚娘子,此人就在江都,她曾依仗美色与两人有过接触,其一是死掉的来护儿将军,其二是独孤霸。

骚娘子杀掉来护儿之后被我杀死,临死前,她以独孤霸的消息将我引入宫中,如今看来,陛下倒是与大明尊教无关。”

他旁敲侧击,去看杨广的反应。

没成想,听到“独孤霸”三字后,杨广无需他再问,很干脆地说道:“独孤霸死了。”

“也是被漠北邪教所杀?”

杨广的目光锁在周奕脸上:“朕在后宫发现他,那时,他正在一位后妃的床榻上。”

周奕与独孤凤听罢,心下各都一惊。

独孤霸够混账,恐怕也没胆子干出这等事。

“陛下杀了他?”

“他死不足惜,只是没等朕砍他脑袋,他已经没了气息。”

若是寻常时候,杨广绝不会提起此事。

可想到宫中接连生变,水殿外正在斗杀,水殿内还有大贼。

他自作自受,的确成了孤家寡人。

周奕听到水殿外脚步声渐渐逼近,又对杨广道:

“陛下,其实你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把张须陀从扬子县调回来,让他的大军与城内势力抗衡,如此一来,他们两败俱伤,你能活命,我也能做渔翁。”

“哼,你想得挺美。”

“这便是现实,天下因你而乱,忠隋之臣,还得几人?”

周奕站起身来,蒙上黑巾,杨广知他要走,怒而摔杯。

大喊道:

“来人,捉拿刺客!”

他这一声大吼已用尽全身气力,只听得一声爆响,杨广面前的楠木桌被剑气分成两半,虽没一剑劈在他身上,却叫劲风推他一个后仰,九龙袍沾了酒水,无比狼狈。

数位太监驾驭轻功直扑上来,惊喊道:“保护圣上!”

周围传来多道厉喝:“大胆!”

禁军高手齐齐出手,呼啸的利箭由掌控弓箭的司射左右发出,崩弦之声响彻黑夜。

“滚开~!”

杨广手一拂,几名太监哪敢挡路。

他们拥着杨广,站在水殿楼阁外延,看到下方一片乱局。

那两名黑衣人的轻功好生厉害,短短时间,便从百多禁卫的箭雨下穿过。

周奕才出水殿,就听到狂暴的破风声。

正是此前被另外一伙人吸引过去的高手,倘若这些人一直在杨广周围,他也没有办法摸过去。

“哪里走?”

在箭雨的拖延下,隋皇直属卫队、左右备身府的人马顷刻杀至。

为首着一身轻甲的折冲郎将一出手,只从指缝中露出的那一缕劲气,就非是杨广五大护驾之一的独孤盛能比。

周奕心下凝然,晓得这郎将绝不是禁军中人。

包括他身边几个执千牛刀的兵士,所用武功,无不给人一种熟悉感。

是魔门中人~!

一念至此,那折冲郎将已然杀至。

他用的乃是一条青铜古戟,制式颇为古老。

在此人逼近三丈处,周奕掣出的长剑陡然密布一层火色,健腕翻抖,火色愈盛,剑身未至,离火剑气已倾泻斩出!

那郎将见状,面色微微发紫,浑身迸发出一股充满阴寒气息的先天真气。

青铜古戟的矛尖连同横刃在他朝前递送时剧烈旋转,阴寒真气登时撑开一块领域,把离火剑气卷入其中,跟着像是捅穿一匹绢布,矛尖撕开气劲,直戳周奕!

屋顶上的琉璃瓦全朝两边碎散,周遭一切,都得避让这强横至极的一击。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周奕以剑对戟,竟丝毫不避。

那一剑刺来,隐隐充斥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味道。

唯有高手对决,才能将这一剑的巧妙看个清楚。

这郎将只看黑衣人的眼眸忽如鹰隼,仿佛自己任何细微动作都避不开他的眼目,就算是衣服下覆盖的肌肉运劲之态,都好像能被洞悉一般。

以他对各家武学的了解,一观这剑法,首先想到的便是奕剑大师傅采林的奕剑术!

剑戟未曾交击,两人的心态气势竟有了变化。

周奕一往无前,似有一剑灭敌之心,气势节节攀升。

而那折冲郎将,则是手腕微旋,亮出横刃左右扫打,带了几分守势。

不过他扫打时机抓得妙,周奕不变招,定要被他扫个正着,除非双方功力悬殊,否则必然能将长剑挡开。

那时他的青铜古戟可勾、可啄、可刺,对方空门大开,转眼毙命。

岂知周奕招法丝毫不变,电光火石就要被古戟扫中之际,忽然空间收缩,把那古戟周围的阴寒真气猛得一拽,这股盗力一生,虚空中发出像是镜面破碎一般的声音。

那郎将面色微变,认出此招。

怎是阴后的天魔大法!?

疑窦大起,但真气压缩拽着他的古戟,已是偏了位置。

长剑避开横刃,周奕身随剑动,点闪之间快得眼睛难以跟上。

这郎将却是大高手,一观他的身法,晓得不能以戟追人,忙抽身疾退。

只他抽身这一下,就够寻常练武之人学一辈子。

脚下步法绵密,手上更是幻化出无数虚实难分的戟影,就好像春秋车战五兵中的戟兵冲锋,亮出成百上千条寒光,教敌手难以琢磨不敢追击。

周奕长剑行进不见趑趄,直切戟影之中。

“叮~!”

一声震耳脆响。

那普普通通的长剑凝着月光,像是变作了一柄神兵,折冲郎将的戟影消失,变成实物。

长剑卡在横刃上,周奕右手一压。

那郎将生出一股巨力上顶,他面上紫色又起,忽见对面黑衣人速度更快,左手按右手,空间晃动,巨大力道与空间收缩之感蔓延开来。

这天魔大法有点不一样,阴后的是塌陷,这个是收缩,让他极不适应。

下一刻,古戟被压了下去。

他心道不好急忙矮身,双脚发力把下方宫舍踏破,一道剑气须臾间从他头顶斩过。

一声裂响,下方一个撑着走廊的梁柱歪倒砸在地砖上。

这是怎么回事,从哪里冒出一个会天魔大法的顶级高手?!

阴后教的吗?

但他用的,显然不是搜心剑法。

这郎将在躲开那一剑时拼命思索,那些与他一道过来的兵士,无不露出惊色。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把自家这位逼得如此狼狈。

正若有所思,剑气陡然袭来,数声惨叫接连响起。

独孤凤杀了数人,正待与周奕退走。

“轰”得一声~!

那郎将破屋而出,又杀了上来。这一次他的声势更是恐怖,已是运足全力。

强悍的阴寒真气四下铺开,卷起一个个割体生疼的气旋,他带着阴气域场朝周奕冲去,初初时四周全是古戟之影。

忽然在一瞬间,所有的影子都被收入青铜古戟的矛尖一点上。

那一点的阴寒之气,如千年幽冰,像是能把人的精神都给冻住,往周奕喉咙处直戳而去。

逼近三丈时,在阴寒域场的影响下。

要人命的那一寒点,竟在闪跳。

虚变实,实化虚。

此人魔功凶悍,更是戟法中的顶级宗师。

可是,任凭他怎么化虚,那一点都没能在周奕眼前遁去。

他的剑芒亦化作一点,刺破周遭的阴寒之气,抵上矛尖。

整个宫舍霎时间猛烈震颤,承力的八根大梁木心化粉,脆断成截,整个宫舍朝下一沉,跟着狂暴劲风以两人为中心,一圈圈朝外连续炸开,琉璃瓦就如暗器一般飞射出去。

看似平分秋色,但那折冲郎将自知劲力比拼,他已经输了。

戟法被人看透。

并且,对方以剑挡住了他的青铜古戟。

只恨他不懂真传道真气化罡之法,真气精微却不致密,否则这一招罡气对碰,以长戟撞剑,功力相差不多的情况下,长剑必折。

周奕一击抵住,近身之下他变换剑招,以风神无影这灵动快剑直刺对方要害。

转瞬间双方剑来戟往,已连过二十余招。

周奕占尽攻势,切开了对方甲胄,杀了四个过来帮忙的手下,在斩向对方脖颈时,被他扭头一躲。

却在他的肩头上,留下一道剑伤。

借着宫灯月光,周奕看到了几滴淡紫色的鲜血。

这不是紫气天罗,难道是紫血大法?

就在这时,一道尖尖的嗓音带着平和的语气说道:

“林将军,这刺客好生凶辣的身手,咱家来助你一臂之力。”

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话音没落,手上那一把拂尘已掣出强大劲风。

数不清的白丝在真气聚拢上发出银闪闪的光芒,但拂尘丝线没至周奕身前,一道剑光便从韦公公侧翼亮起,逼得他攻势一收。

手上拂尘在身前扫打化解剑气。

见另外一名黑衣人瞥开自己那帮手下,林将军哪敢去缠周奕,心中退意大涨,他一步后跃,下方屋顶便被两道剑气扫过,直接翻叠上来。

周奕一掌拍在那翻起的屋顶上,将十几个冲上来的兵将砸入乱阵。

大军汇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走!”

周奕与独孤凤一道后撤。

但后方箭雨袭来,密密麻麻,禁军司射左右已至。

近两千人齐射,断了后路!

二人功力再高,也是肉体凡胎,那林将军与韦公公怕被误伤,也和周奕一般跳下宫舍。

“杀,将他们留下!”

皇城重地,大军来得极快,此刻已是重重围住。

按照军阵厮杀,这时只要陪上几十上百条性命,往前一拖,就能将这入侵皇宫的高手杀死。

但周奕杀人太快,才落地就以快剑秒杀十几人。

独孤凤一剑泼洒出去,青砖成粉鼓荡烟尘。

林将军与韦公公两大高手扑来,想掐断他们退势,周奕一脚踩起那倒塌的梁柱,罡气化在长剑上,一震之下,长剑碎作上百块。

他挥剑一斩,洒出一道碎裂飞舞的银芒,逼得林将军与韦公公不得不挡。

一个间隙间,周奕已是抱起那根梁柱,猛得朝空中掷出。

拉着逼退禁军正回气的小凤凰,揽入怀中,一步踏上屋舍,跟着踩塌走廊,身形爆闪追上那飞出的梁柱。

踏柱而行,冲出重重禁军。

下方的弓箭手虽然惊讶,却保持极高素养,眼睛微眯,同时追着他身形跑动,等他坠落的那一刻。

然而在梁柱下落之势才起,周奕便一脚踢踏,再次借力跃飞!

“射!!”

上千道箭矢追上天际。

万万没想到的是,周奕脚下空间之力收缩,竟把射来的箭矢聚拢成为踏板,踩着箭簇又一次点跃,并借机避开其余箭矢。

一轮巨大弯月照耀下,他下一脚在空中踏出回旋劲,这便又走出一步,给人一种要朝月亮上行走的惊悚感觉。

数千禁军已经傻眼了,他们看着这等轻功神技,多数人已忘记去射下一箭。

就连林将军与韦公公这两大高手,都露出惊异之色。

同样吃惊的,还有一只在空中盘旋着的通灵扁毛畜牲。

它正在空中侦察,却怎么也想不到。

没有在云帅练功的高崖下飞翔的它,竟在隋朝皇城上空,被人一脚踩在翅膀上。

“唳~!”

它吃痛之下,凄唳长鸣,身上的羽毛被劲风瞬间搅碎,打着圈儿,从空中坠落下来。

而罪魁祸首,却借着它的身体,飞跃到了更远处。

正带着又一队禁军赶来的独孤盛在距水殿三百丈处,被一只怪鸟砸中。

他骂了一声,将怪鸟的脖子扭断。

此时的水殿阁楼之巅,正有两人呆呆地看向远空。

“陛下,你还能看到他们吗?”

萧皇后站在杨广身边,痴痴发问。

“看不见。”

杨广心神剧震,开始相信周奕的话都是真的。

普天之下,确实随处都可去得。

这才是追求长生久视之人该有的样子。

甚至,他有种对方已经上天的错觉。

“他们可是要朝月亮上去?”

杨广听到这话,望着身旁端庄得体,风韵无限的萧后。

他有四子二女,其中一子早夭,其余五名子女中,两子一女为萧后所生。

两人的关系,自不必多说。

“这不像是你能说出的话。”

“臣妾听闻陛下近来在钻研长生之学,便顺口说了。”

谈起“长生”,结合方才那一幕,杨广心中有过一阵火热。但想起周奕的话,又宛如受到巨大打击,沮丧得很。

望着水殿下方的湖泊,在宫灯照耀下,水中正有自己的倒影。

杨广不禁失神,幽幽道:“好头颅,谁当斫之。”

“陛下~!”

萧后一脸悲戚,像是变成一个普通妻子。

此时的悲哀,却是她的丈夫一手缔造的。

她朝外边的嘈杂望去,带着担忧的语气道:“这些人”

“你不用理会。”

杨广打断了她的话。

萧后把叹息都咽到了肚中,东都时的皇帝与江都时的皇帝,性格完全不同。

近来,更是不好琢磨。

她亦知宫廷之变,可皇帝都做不了什么,更何况是她。

“皇后,独孤家会背叛朕吗?”

萧后以为他说的是后宫那件事,便宽慰道:“独孤霸已死过多时,只是贼人故意气陛下。”

“不提独孤霸,你只说独孤家。”

萧后回道:“陛下在江都的护驾中,独孤盛最值得信任,加之母后的关系,独孤家是最不可能背叛陛下的。”

杨广哼了一声,脸上有一层怒容:“独孤家,还真是有本事。”

萧后不明白他为何又怒。

不多时,当值的护驾高手独孤盛在外边求见。

杨广屏退旁人,单独与独孤盛说了一些话。

小老头面色惨变,吓得跪在地上。

等他从水殿离开时,老脸泛白,手心都是汗水。

在韦公公汇报完皇城乱局后,杨广又将宫娥、曲艺大家召来。

接着奏乐,接着舞。

江都宫月,又一次在临江宫中唱响。

听着这般小调,水殿外的林将军正背负双手走来走去。

不久,韦公公寻了过来。

“楚王可想到那是谁了?”

林士弘冷哼一声:“有这等轻功的,恐怕只有江淮军那人,只是我没想到,他如此难对付,似乎与闻采婷说的不一样。”

林士弘摆出一张臭脸,韦公公倒也不觉得奇怪。

辟守玄乃是阴后的师叔,作为其弟子,自然与阴后同辈。

他的功力本就胜过辟守玄,近来又有精进。

却没想到,才出山,便在一个小辈手上吃了大亏。

“此人来到江都,只怕要坏我大事。”

“楚王勿忧。”

韦公公道:“陛下身边除了我们,便是独孤阀,宇文阀,只待他们两家斗起来,我们趁机截取果实,楚王便可得江都。那时江南大局,便在我阴癸派手中。”

他又道:“城内并无江淮军势力,他周大都督再厉害,又能有何用?”

“只怕独孤阀势力不够,宇文阀背后还有大明尊教那帮人。”

“不然,这两家已是势同水火,且西突厥、吐谷浑的人也来凑热闹,必然创造乱局。”

林士弘微微点头,又皱着眉:“这小子怎懂得天魔大法?阴后在干什么?天魔策也保管不好?”

韦公公却道:

“莫要着急,此人的武功看上去像天魔大法,却不一定是,阴后的功夫,可与他不同。再来,他的运劲之法又有点像石之轩的不死印法。难道阴后与邪王一起给他传功?”

这怎么可能?

林士弘抱臂冷笑。

韦公公又提醒一声:“阴后正在闭关,待他出关之后,楚王纵然处于功力增长期,但在她面前,最好收敛一些。”

“难道,她真能.”

“已是十之八九,以阴后的功力再行突破,石之轩也无处可遁。她一旦收拾完石之轩,就轮到两派六道了。”

“果真如此,林某也佩服得很。”

林士宏转脸又道:“你叫宗门中人留意江淮那人,我去寻窦贤。”

韦公公点头,自然晓得他要干什么。

这窦贤乃是禁卫军中郎将,也是骁果军中反叛之心极强之人。

他倒没有裴虔通、令狐行达那种胆量,只是思乡之情太浓。

私下秘密商议,要与一些关中同乡逃出扬州,返回关中与亲人团聚。

阴癸派早已扎根江都,对于这些能利用上的人,岂能错过。

宇文阀的动作加快,他们的动作也随之加快。

杨广再迟钝也能察觉,可如今车轮转动起来,以他亏空的孱弱身躯,哪有本事将之停下呢.

……

月色下,一道黑影在奔出隋宫皇城后并未停下。

一脚踩在地面,非但没有减缓,反倒将一身功力运转至极。

脚下真气旋腾,宛如踏在风上行走。

速度快到极限,在屋巷楼宇间带出呼呼风响。

“小凤,有了没。”

周奕吃力问道。

少女娇声催促:“再快点。”

“不行了,已是最快了。”

周奕停在一棵大柳树的树头上,深深喘了一口气。

“我已能点怪鸟而行,轻功绝不比云帅差。”

独孤凤朝他背一摸,立刻醒悟:“是衣服不对,云帅的白袍穿过风,把风割裂,这才有风的歌谣。你得换一身衣服。”

“下次吧,下次吧。”

周奕回望着宫廷方向:

“今晚相当凶险,禁军集合的速度比我预料中要快,更没想到还有这般高手。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人的武功应该是紫血大法。”

见她露出好奇之色,周奕简单讲述这部近乎失传的法门。

比如血液变紫,挖掘人身小天地潜力,身体机能大增,阴寒先天真气域场等等。

小凤凰认真道:“我觉得,还是天师随想录厉害一些,那人若无帮手,也不是你的对手。”

说起武学,她兴致极高。

周奕将她从怀中放下,两人朝独孤府走去。

一路上,又谈到剑法。

周奕以那魔门高手的戟法举例,如何破招。

这里面自然运用了鲁妙子所传的“遁去的一”,这才给林士弘一种奕剑术的错觉。

其实二者并不相同。

周奕并非先一步封死对方后招,而是在对方戟影中看破对手想要遁去的致命矛尖,并以极快的剑法相抵。

这种被看透的感觉,容易让人以为是奕剑术,仿佛自己对弈下棋全盘输光一般。

实则各有机巧。

周奕与鲁妙子交流许久,见识到“万物”,又知悉“遁去的一”。

加之他本身所治各般经卷,又有天师随想,他的武学造诣,在江湖上已属凤毛麟角。

哪怕是开宗立派,设道场宣讲武经,都是轻而易举。

独孤凤听了他的讲述,深有感触:

“几年前,你对武学还是一知半解,现如今,论这份武学修养,已是超越我的祖母。”

周奕笑道:“祖母深居简出,而我奔走天下,所见不同罢了。”

小凤凰已习惯他的天赋,转而换了个问题:

“今日寻杨广,便是为了张须陀之事?”

“嗯,还有你三叔。”

周奕思忖道:

“没了来护儿,只凭你二叔没法成事,他面对杨广,恐怕怯懦得很,什么也不敢讲明白。大明尊教对来护儿动手,这事已不能再拖,只好去寻杨广见一面。”

“他若想多活一段时日,就该听我的。”

独孤凤想到什么,带着诧异之色,忽然问:“张须陀不会也是你的人吧?”

“那倒不至于,只是他营中有人与我是旧识。”

“不过.”

周奕话音一转,看她的表情:“你三叔这事已是盖棺定论了。”

独孤凤眉色稍暗:“我倒是没什么伤心的,只是担心祖母知道此事后伤心难过。”

“别将祖母想的那样脆弱。”

周奕安慰一句:“在江湖上拼杀,再厉害的人物也不能保证自己总能全身而退,生生死死,在所难免。”

周奕又把话题转走,与她说起自己的猜测与杨广的处境。

等他们回到家中时,再次撞见张夫人。

一回生二回熟,张夫人这次也不再问“是不是周先生”这种话。

只是等周奕离开后,她便拉着独孤凤单独说话。

骚娘子死在裴府第八日。

“周先生,宫中有变.”

独孤盛将宫内的事转述给周奕听。

“那些入宫的漠北人虽有手段,倒也算不得什么。只是那两名黑衣人,能在重重禁卫的围堵下杀出重围,实在非同小可。出现如此高手,这皇城周边的左右武卫,又加增大量人手,再想对陛下动手,恐怕就插翅难逃了。”

“不过,我三弟他”

周奕见他面露难色,问道:“陛下对你说了什么?”

独孤盛便将独孤霸出现在后宫一事说给周奕听,脸上带着愤怒与恐慌。

这显然是被人陷害的。

“无妨,独孤雄还能在禁军中任职,说明陛下知悉内情,并未怪罪。”

独孤雄是独孤霸的儿子。

与色鬼老爹相比,他一直随禁军做事,还算个老实的。

独孤盛吸了一口气:“那为何陛下对我大肆训斥,说我独孤家与反贼为伍,数落我家背弃亲缘。”

周奕笑道:“那自然是策公子与竹花帮勾结一事。”

独孤盛听罢,想到自己在宫中几次受气,又被裴虔通指桑骂槐,登时闪烁怒火。

“他娘的!回头老夫定要给这小子一点教训!”

周奕见状,换做认真之色:

“二爷还要醒悟一点,宫中才遭刺客,陛下便寻你问话。虽是训斥,却是要你办事。”

“哦?”

独孤盛盯着外置大脑:“周先生有何高见。”

“你须得进宫,当着内侍御史的面,再次进言,让张须陀大军入城。”

周奕又加了一句:“若有人提起江淮军,你就说扬子县守城本就是扬州总管职责,尉迟胜弃城不守,不该交给张须陀。”

“你再加一条,就说宫中多有刺客,需要张须陀金紫大营中的高手一道防守宫城四周。”

独孤盛点了点头:“老夫何时进宫?”

周奕朝门外一指:“此刻,马已经给二爷备好了。”

独孤盛看了他一眼,终究是朝门外走去。

不过,他先拐弯去了独孤策的院落,把大侄子臭骂一顿。

接着马不停蹄赶往皇宫。

这一次,杨广的态度与之前截然不同,耐心听独孤盛讲述张须陀大军实情。

虽然尉迟胜出言反对,但在独孤盛的力谏之下,杨广最终点头。

仅三日后

张大将军与镇寇将军,终于一道踏入江都城门,迈过那道如天堑一般的宏伟之墙。

墙里面的骁果军想出来,墙外的张须陀大军想进来。

望着江都街景,张须陀内心明悟。

这是他最后的尽忠之所

……

(本章完)

第146章 遁出红尘 先斩后奏

江都南城,扬子津渡口处水军让行。

五牙大舰分列左右,拱卫着大队人马入城,瞧见这支队伍,江都城内的百姓起先也担忧惶恐。

毕竟,骁果军入驻江都,没有带来安定,反让城内气氛更加紧张。

若再来一支‘骁果军’,江都必定大乱。

不过,一番打听知道是张须陀大将军的人马,城中百姓的恐慌登时压了下去,反倒有不少人到城门处欢迎。

江都的百姓也知道,张大将军乃是真正的忠勇之将。

大业六年时,他在齐郡见到大批灾民,决定开仓放粮。

官属皆劝:“须等陛下诏敕,不可私赈。”

张须陀却先斩后奏,又言:“百姓有倒悬之急,我以此获罪,虽死无恨。”

后来转战各地,平四方贼众,三打知世郎,击败裴石,威震东夏,每战皆胜。

近来虽败在大海寺,但并不影响他在诸多百姓心中的地位。

宽阔的南城门附近,喧闹无比。

点点阳光照耀在一位老将军的脸上,他旁边还有位眉骨三道疤的凶悍将军,一身甲胄,手持钢鞭。

众人皆知,这两人分别是张须陀大将军,以及镇寇将军尤宏达。

大隋猛将如云,论及平寇声名,当下便是他二人最盛。

如今联袂而来,对江都的影响可想而知。

这一老一壮之后,还有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三员虎将。

“总算是入城了。”

罗士信话语耿直:“我们从彭梁南下时也没料到入城会这般艰难。”

张须陀提醒他一句:“江都皇城不比军阵打杀,莫要口无遮掩,在外边不要说这些,以免惹祸,还有你们俩。”

“是。”

秦叔宝三人一齐应声。

他们三人抱怨江都官场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知晓陛下为何要召我们入城?”

几人虽然在扬子县,但对骁果军的情况怎能不知。

城中若无变故,以杨广的性子,顺着尉迟胜把他们放在扬子县便可。

有大海寺这一败绩,怎样的安排都合乎情理,朝臣说什么都无用。

张须陀望着尤宏达,自有几分考校之心。

尤宏达看了自家大将军一眼:

“听说宇文阀与独孤阀斗得厉害,咱们回来不见得讨好,尉迟胜与宇文阀关系紧密,独孤盛若非逼急,不会连续奏请陛下让大将军入城。毕竟,将军您与他的关系并不好。”

程咬金从旁插嘴:“这两家在朝中势力极大,大将军若被夹在中间,恐怕还不如在扬子县待着。”

秦叔宝点头:“将军打算怎么理会?”

张须陀徐徐拈须,语重心长:

“独孤盛虽有自家心思,但无需对他怀太大恶意,我还要登门感谢,今次若非他开口,还不知要在扬子县待到什么时候。我提及此事便是要你们明白,无论谁找上你们,都不要参与争斗,一切遵陛下之令即可。”

尤宏达深以为然:“不错,该尊陛下之令。”

罗士信则问:“何时去独孤府?”

张须陀道:“等见过陛下之后再说。”

张须陀说完,看向了那些远远迎接他的百姓,心中不禁惜叹。

在扬子县的这段时日,他也曾派人伪装成商队,入六合城、清流城打探江淮军实情。

相比于传闻,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听着得力手下带回来的消息,他连续几夜没有睡好。

此刻再看江都,想到其背后阴云,难以想象天子脚下,竟还有如此乱局。

一念至此,心中既觉愤懑,又有种深深地无力之感.

……

“周先生,有您的信。”

“谁寄来的?”

“小的也不知,那人只说要给您,送信之后便走,其余一句也没说。”

守门的阍人还描述了一下送信之人的样貌,周奕毫无印象。

信封上并无署名,拆开火漆一看。

里面也没留名姓。

只不过,看罢信上内容,直叫他面露凝重。

细细又看一遍,独孤凤好奇站在一旁,周奕目光微抬,把信递给她。

沉默片刻。

独孤凤又把信封翻开,确信没有署名:“会不会是卜天志叫人送来的?”

“不是,若是巨鲲帮的人,不必神神秘秘。”

“那这事可信吗,大明尊教的人因来护儿一事,已被大军围剿,龟缩不出,现在又要打到我独孤府上?”

独孤凤又道:“会不会与张须陀进城有关?听二叔说,陛下已召见张须陀、尤宏达。”

周奕思忖一番:“我也不清楚这是谁送来的消息,但多半是真的。”

“而且”

“大明尊教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极有可能表示宇文阀要行动了。一旦张须陀大军在江都站稳,这漠北邪教再想利用宇文阀做事便困难重重。”

独孤凤想到石牌楼那些邪教教众,如果有更多这样的高手杀入独孤府,将会是一场灾难.

傍晚时分。

独孤盛在内堂来回踱步,焦躁地走来走去。

“既然贼人还在准备,便该先下手为强,老夫这就去禀告陛下,调兵清剿。”

独孤凤忍不住说道:

“等二叔调兵,这些人早就挪地方了,他们要对我们动手,怎会不派人盯梢。”

小老头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他也不理会自己的贤侄女,直接朝周奕问道:“先生有何良策?”

周奕道:“你派人去请张须陀,明日一道用宴。”

独孤盛吁了一声:

“就算不提此前旧怨,老夫帮他这么大忙,合该他登门感谢才是。而且,尉迟胜因此事对我颇有芥蒂,一旦老夫请张须陀,他必然要越过裴蕴和虞世基在陛下面前参我,说我图谋不轨。”

“时间紧张,哪能等待?尉迟胜那边不用操心,陛下暂时只会骂你,挨骂这种事又不是一次两次,不疼不痒,多骂几句有什么打紧。”

周奕这话直白得很,小老头听了一阵郁闷。

家中哪位幕僚门客对他不是毕恭毕敬?无论是禁军还是朝官,谁见了他不得问好陪笑。

偏偏这个冷面先生,面冷话气人。

真是一点面子不给。

不过,这家伙确实是真材实料,无怪老娘信任,让他下江都。

“二叔,莫要迟疑,听周先生的便是。”

还没考虑几息,独孤盛就听见自家侄女催促。

他一双老眼从两人身上扫过,想到夫人的话,心中也生出一丝动摇来。

“好吧。”

小老头答应一声,马上派人去送消息。

做好这一切后,他又去‘看望’了一下自己的侄子独孤策,检查他的碧落红尘修炼进度。

那可糟糕得很,家传武学修炼,竟差外人十万八千里。

他以二叔的名义,对策公子进行了一番严词管教。

事后,独孤盛找到了妻子张夫人。

“你有没有问清楚,那个周小子是什么来历?”

张夫人摇了摇头:“凤儿定是清楚的,但口风严实,我问了她竟也不说。连是哪里人,都不告诉我。”

“这也是老娘的交代?”

独孤盛有些不满,朝椅子上一靠:

“老娘怎像是防贼一样防着我,我看呐,这次老娘兴许要失算,贤侄女对这周小子的态度,已经有点不寻常,老娘把她当稀世珍宝,要是被这小子拐跑了,那就乐子大了。”

张夫人瞪了他一眼:“你胆子不小,娘亲也敢编排。”

“老夫是被这臭小子气得,一点也不懂尊敬长辈,说话尽挑人痛处,真是岂有此理。”

独孤盛端着茶杯,把张夫人才倒的茶一口喝干。

“不过,这小子的脑袋当真好使,陛下的心意算是被他猜透了,倘若天下安定,老夫定想个办法让他入朝为官,裴蕴、虞世基这帮人,早晚要丢饭碗。

只是有一点我想不透。”

“哪一点?”

“老娘藏着掖着,怎不叫他早些露面?”

张夫人道:“莫想这些,等回到东都见了娘亲,当面问过就是。凤儿那边也不用担心,你能想到,难道娘亲想不到。”

独孤盛听罢,忽然坏笑。

“又怎么了?”张夫人不解。

小老头咧嘴笑道:“大哥的脾性还不如我,以这小子说话的腔调,恐怕能把他给气死,大哥最好祈祷贤侄女和这小子之间没什么。”

没过多久,独孤盛接到手下通报,他的笑意在那一刻完全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翻腾在心底的汹涌怒火。

从府内直奔大门口,周奕与独孤凤等人已在那边聚集。

门口有三匹马,还有三具尸首。

独孤盛取灯一照,那是三张颇为熟悉的面孔,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

太阳快落下的时候,三人在他的安排拜访张须陀。

没想到.能回到独孤府,全依仗三匹识途老马。

独孤盛检查了一下他们的死因,他们浑身上下只有一处剑伤,这一剑,戳在心脉上。

心脉中剑,本该有大片血污。

可三人胸口血迹并不算多,各存一股如触摸冰凌般的凉意。

独孤府的人被惹怒了,但不知是谁干的,这口气暂时撒不出去。

独孤盛猜到多半是大明尊教,可这时不好暴露。

见周奕不吭声,考虑当下形势,他只得强压怒火。

当天夜里,周奕单人出府,把信上指明的位置摸了一遍。

这一次,他留意着那些通灵扁毛畜牲,再没露出任何破绽。

对于大明尊教的情报,已有心算

翌日。

巳时末,独孤府门口停了一队马匹马车。

张须陀、尤宏达秦叔宝等人,被独孤盛亲自迎了进去。

罗士信落后一步,打量着那矮瘦背影。

听说独孤家这位二爷与大将军有些矛盾,没成想,见到真人之后,人家很有礼貌。

大将军本欲登门相谢。

独孤盛却提前派人来请,听说昨夜派出去的人,还出了意外。

一路往前走,最终来到府上招待宾客的厅堂。

几位将军一至,独孤盛便令人摆开宴席。

府内的几位幕僚门客慕名而来,也与张大将军见过。

对于这些人,张须陀也比较客气。

独孤盛几次面见陛下,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幕僚们都是出了力的。

张须陀与独孤盛说话最多,从最开始的客套话,一直说到进宫面圣。

秦叔宝程咬金在初初认识寒暄后,基本保持沉默。

当然,独孤府上的人除了关注张须陀之外,便要数尤宏达最受瞩目。

这位凶悍的将军也是不喜说话的性子,加之他眉骨刀疤狰狞,予人一种人狠话不多的凶残猛将画风。

想起那各种战功战绩,可没人敢小觑。

见到独孤家的策公子带着巨鲲帮主迎来,镇寇将军也只是微微点头,表现得比张须陀还要冷淡一些。

独孤策心中不满,却只是笑脸相陪。

尤宏达腰挂钢鞭,他可不敢造次。

此人以镇寇闻名,他独孤策前段时日才和竹花帮反贼喝酒,若被这位得知。

真要疾恶如仇的话,岂不是要手持钢鞭将他打。

不多时,厅堂中的独孤策露出一丝诧异。

他一直在关注这位镇寇将军,忽然发现,冷面无情凶残狰狞的尤宏达一下瞪大眼睛,虎躯一震,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虽只是转眼之间的变化。

可出现在这位的脸上,实在叫人不好琢磨。

厅堂外,正有两人走来。

“张将军,老夫为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方才说的周先生。”

张须陀闻言,看向独孤盛身旁的轻袍缓带,颇有气质的年轻书生。

“大将军,周某有礼了。”

周奕微微拱手,笑望着老将军。

张须陀也抱拳道:“不敢当,今次若无先生,张某到年关恐怕也还是在扬子县喝西北风。”

独孤盛虽然贪了一点功,但也向张须陀透露了一些实情。

大家算是心知肚明。

独孤盛又简单介绍了一下独孤凤。

只说是阀主的女儿,其余一个字没谈。

小凤凰已经收敛得极好,只是长相气质实在突出,怎都要放光。

没等独孤盛带着他们认识尤宏达,这位高冷的镇寇将军在秦叔宝、罗士信等人诧异的眼神中,主动走了上来。

他的笑容纵然狰狞,但总是真诚的。

“原来是周先生,二爷说的不错,果然是人中龙凤,仪表非凡。”

独孤盛不由一怔,老夫失忆了吗,我什么时候说过?

周奕谦虚一笑:“尤将军谬赞了。”

尤宏达点到即止,转脸看向周奕身旁的少女:“凤小姐一身灵气,不愧是独孤家的掌上明珠,不知老夫人身体可好。”

众人听了半句话感觉奇怪,后边才恍然。

原来是问候老夫人的。

独孤凤先感觉意外,又礼貌笑道:“祖母安好,劳尤将军挂怀。”

独孤盛瞥了尤宏达一眼,心中暗自嘀咕。

此人不简单,似对我家多有了解。

张须陀倒是没说什么,独孤凤看了看返回座位的尤宏达,又偷瞄了周奕一眼。

尤宏达坐定之后,给了秦叔宝几人一个眼神,可惜,他那种隐晦至极的含义,旁人哪能读懂。

宴会正式开始后,主角自然是张须陀、独孤盛,尤宏达这几人。

他们讨论的多是江都内外的情况。

但此刻人多眼杂,传盏飞觥之间,说得比较浅。

独孤盛与张须陀多饮了几杯酒,似是化解了过往旧怨。

在张须陀看来,独孤家是能信任的,所以在与独孤盛对话中,他也比较主动。

等宴会结束,独孤盛领着张须陀来到内堂。

这时,双方身边只剩下一些信得过的人。

话越聊越深,作为五大护驾之一,独孤盛知道的事远比张须陀要多。

逐次听完他的话,张大将军的面色愈发深沉。

实难想象,江都已是这般模样。

军队混乱,人心思动,上下不安,江湖道统之争打入皇城宫苑,大家门阀的争锋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一场大祸,已是近在眼前。

大隋朝,几乎是摇摇欲坠。

张须陀内心沉重,沉默良久才望着独孤盛道:“独孤兄今日突然叫我到此,可是要张某做什么?”

独孤盛正在措词。

周奕已是开口:“有一件事,需要劳烦大将军去做。”

“何事?”

“此事本该由我们去处理,但昨日派去请大将军的人,全都成了尸首,可见府上有异动,一定会被察觉。”

周奕话语坦诚:“这其实是一桩大麻烦,牵扯到漠北邪教,多有后患,可能会被对方的顶级高手报复,且这些人手段诡谲,难以防范。”

张须陀问:“来护儿将军便是死在这些人手上?”

“是的。”

张须陀目光深邃,注视着周奕,平静诉说:“漠北妖教,肆虐皇隋,复荼毒圣上。我诛此獠,万死而不旋踵。”

周奕瞧出他眼中的坚定,心下一叹,又道:“张大将军,兵贵神速。”

张须陀点头:“我当先斩后奏。”

众皆动容,独孤盛不禁喊了一声:“张将军”

又听尤宏达吐出一口慷慨酒气:“尤某当为先锋。”

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也齐声低喝:“末将愿从。”

张须陀拈须而笑,有着难以想象的从容,他像是忘记了大海寺,百战百胜的大隋救火队长,又回来了。

在周奕将信上地点告知后,张须陀便出声告辞。

独孤盛与周奕一道,将张须陀一行人送出府门。

张须陀动作极快,仅一天时间,他已将大军秘密集结。

当下能做到他这般密不通风的队伍,基本没有。

与周奕曾碰到的鹰扬府军不同,张须陀从不抓人入伍,他的兵将,多是奔着他的名声自发投奔,有诸多忠勇之士。

当下这些人中,更有不少是张须陀拼死从大海寺中救下来的。

故而在他动手之前,大明尊教集结的人手,可谓是毫无察觉。

在独孤府宴后的第二日晚上。

丑寅之交,伴随着萧瑟秋风,江都城安静许久的夜晚被彻底打破!

喊杀声震动长街,在城西靠近内河方向,弓矢密射之声交织在一起发出嗡嗡嗡的怪响。

一连排楼舍起火,人影翻腾,有人怪叫着想要跳出火海,又被弓箭射了回去。

这些楼舍连着商铺,本是宇文家下属产业,如今却变成了贼窝。

张须陀听到了一些叽里咕噜的怪话,他分辨出来,竟有西突厥与吐谷浑的人。

当下便想抓几个活口。

但贼人之凶悍,实在出乎所料。

大明尊教冲出来的高手,一个个凶残嗜杀,全不怕死,尽管被深夜突袭,也操起兵刃,与张须陀的人展开恶斗。

亦有一些轻功强横之辈从火场中冲出,带着怒火冲向独孤府,提前执行任务。

寅时深,随着第一块屋瓦被踏碎,独孤府这边也热闹了。

独孤盛,张夫人,独孤策,云玉真等人齐齐带人冲出。

走廊下的灯盏,全都亮了起来。

如果独孤府毫无准备,这些人还能杀戮一番。

可这时冲来,无异于自投罗网。

周奕注意到来人一身狼狈,猜想张须陀他们已经动手。

若大明尊教中高手不至,他本没有出手打算,却听到独孤盛在乱阵中怒喝一声:“他娘的,是你~!”

他踏在屋瓦上,转到独孤盛所居大院。

只见独孤策肩膀带伤,一旁的张夫人、独孤盛与云玉真三人,正在围攻一名剑客。

借着灯光,观此人面皮白净,有几分文秀之气。

但他的剑法极为凶狠,功力也甚是深厚。

三位高手斗他一个,竟不落败相。

一柄快剑使在身前,像是没有破绽,展露武学宗师该有的气象。

周奕看他们拼过十数招,从这人身上瞧出一丝端倪。

此前石牌楼那边就感觉不对,这人身上更是明显。

他曾在隆兴寺见过大尊出手,而此人剑上有一层薄薄冰凌,能激发寒雾,用寒雾藏起手上动作,叫他的剑神出鬼没,频出杀机。

这寒雾用法,竟和大尊用“智经”的手段有些相似。

“拿下他!”

独孤盛虽惊异这人剑法,但并不慌乱。

武学宗师又如何,这是他的地盘,三个人你能斗得过,三十个呢?

独孤府一众剑客从院落四方杀来。

那白皮汉子晓得今晚无功,与云玉真擦身而过避开她的掌力,一剑挡开张夫人的长剑,回身刺向独孤盛。

小老头第一反应是退避,但顷刻间他就后悔了。

那汉子刺剑是假,顺势一道剑气斩过。

在三人处理他的剑气劲风时,衣衫哗啦一声翻动,错开四方兵刃,提纵上了屋顶。

虽然寡不敌众,但他想走,旁人拦他不得。

“不可让他走脱!”

独孤盛怒喝一声,白皮汉子正要提气再走,忽然前方一道人影如鬼魅一般,翩然落在他身前两丈。

独孤盛、张夫人还有受伤的独孤策都是一愣。

从他落下的姿态来看,便晓得是独孤家的碧落红尘。

只不过.

周先生用出来的碧落红尘,有种难以言述的空灵之感。

他落于红尘,却像是不沾红尘,轻盈到了极致。

白皮汉子与独孤家的人斗了一场,也能看出来人轻功路数,却是消息不准,不晓得独孤家还藏有这样一名书生。

“你是五类魔中的哪一位?”

白皮汉子冷笑一声:“你倒是有点眼力。”

“我便是恶风羊漠,你独孤家敢坏尊教之事,早晚要把你们杀个干净。”

独孤盛等人听罢又惊又怒,哪知那羊漠狡猾无比,一言恐吓看似底气十足,忽然朝侧翼夺路而逃。

然而.

周奕脚下连点,又一次出现在他前方。

“大尊指点你武功时,也教你如此狂妄?”

羊漠心道不妙,周奕却发现妙处:“你也学过智经上的武功?”

“自然学过。”

羊漠带着一丝诡笑:“看好了,就是这招要你命的功夫。”

他话音一落做出动剑之态,却转路再逃。

独孤盛与张夫人骂了一声无耻,这人全无半点高手风范。

可是,羊漠动剑之态并未收歇,周奕举步来追,他忽然顿停身形,仰剑急刺!

“叮~!”

周奕一剑格挡,羊漠在仰身情况下身体像是蛇一般扭动了半圈,剑上招法为虚掩,左手从后背穿过,一掌拍出阴寒气劲。

可周奕却恍若未闻,根本不变招。

他蓄力一压,羊漠剑上的劲力哪能足够。

周奕一斩之下,以力破巧,不仅把对方剑法破开,还顺势将阴寒掌劲斩透。

羊漠面色更白,双足一蹬急急跃出一丈。

他剑履冰霜,阴寒雾气比对付独孤盛三人时更甚,已是在这生平大敌面前发足全身功力!

周奕却当着独孤家众人的面把左手朝右手剑上一抹。

登时剑附银芒。

他的动作远比羊漠要快,一剑斩出,那银芒登时成剑气泼洒开来,狂暴剑气劲风卷散所有阴寒雾气。

羊漠“欸”声低喝,把手上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挡掉泼洒开来的剑气。

可眼前忽然出现一点,聚拢在对手长剑剑尖,下一刻,那一点袭至近身三尺时倏忽消失。

浑身一阵恶寒,把剑速舞至极限。

可是,周奕的剑不仅更快,还看出了羊漠的破绽。

故而在羊漠眼中,他的剑遁去了。

穿透剑光,戳入心脉,一点即收。

“你昨晚也是这样杀人的吧。”

羊漠听着他的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很小的伤口,很少的鲜血,可心脉被摧毁得更厉害。

如果他能刺出这一剑,绝对是得意杰作。

“你,你”

带着悔恨与怒意,从屋顶上摔了下去。

周奕也轻盈落下,在羊漠身上摸了摸,旁人以为他在找情报,其实他想搜一搜,有无尊教武学经典,可惜并无所获。

云玉真正在帮独孤策处理伤口,二人与独孤盛张夫人一般,都朝周奕看去。

却难想到,周先生的武功这样高。

更叫人难以相信的是,他将碧落剑法也用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独孤盛与张夫人对视一眼。

周奕指着羊漠:“二爷,这仇人总算了账了。”

独孤盛抱拳一礼,“多谢。”

“那三位兄弟跟我多年,若不能为他们报仇,老夫实难释怀。”

张夫人道:“周先生所用的那一招可是万华零落。”

“正是。”

周奕笑道:“我剑法平平,这一招用的不甚出彩。”

张夫人干笑一声,心说夫君说得不错,这小子真是气人得很。

又忍不住问道:

“周先生最后一招,依然是碧落剑法中的路数,可我却没有见过,又如何解?”

“哦,那是我偶然创造的一招,唤作遁出红尘,剑法中自然不会有。”

张夫人暗惊,独孤盛听了这话不由想起自家老娘。

当时老娘弃剑不用,脱离了碧落剑法的范畴,创出披风杖法。

这小子也摆脱了碧落剑法,岂不是和老娘一个境界。

不对,方才那一剑妙得很,却是碧落剑法的延伸,这是老娘也没有做到的事。

这小子打娘胎练剑,也不该有这等武学见解。

独孤盛想不通,干脆不去想了。

府上的动静越来越小,自投罗网的大明尊教教众,一个也没有逃脱。

独孤策目送着周奕离开院落,不禁问道:

“二叔,这.这周先生到底是何身份?怎像是尽得祖母衣钵?”

独孤策有点吃味:“平日我见祖母时,她老人家也没有这般相授。”

小老头呵呵一声:“老夫的天赋都不够,老娘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作甚?瞧你一天天都在干什么。”

独孤策道:“我只是学我爹。”

“你怎不学点好的,全学他坏处?”

独孤策不敢与二叔犟,又问一遍:“那他到底是谁?”

“问你妹。”

想到妹妹冷着脸的样子,独孤策便不想再说话了。

周奕听到动静,直接来到内院宅楼附近,独孤凤正踏着院墙回来。

“外边可是有人窥伺?”

“嗯,碰见一个。”

周奕见她面带疑惑,不由追问:“是谁?”

“是个女子,身份我也不知。我才与她动手,没过几招,她便退走。兴许是查探到府上有防备,她毫无战意。”

女子?

五明子与五类魔中,荣娇娇应该不可能,大明尊教还有水姹女,辛娜娅,善母。

又与独孤凤交流几句,周奕还是没能从她的描述中确定来人身份。

方才若不是因羊漠耽搁了,该追上去瞧瞧。

这一晚,周奕没有再合眼。

一直打坐练功到天明,终于等来了张须陀那边的消息.

恶风羊漠斗剑丧命第二日。

江都城中的大战惊动了杨广,多位朝臣参张须陀私调大军,意图谋反。

张须陀并未反驳,只拿出奏表。

这一夜,他斩杀了近千凶悍贼人。

从几名活口口中得知,贼人之中一些是吐谷浑王伏允的人马,一些是西突厥统叶护的手下,还有则是漠北妖邪教众。

杨广没有责罚张须陀,反而奖赏。

对于什么宇文阀宅院,他也没有追问。

凭着喜好,匆匆把朝事摆平之后,将一众朝臣丢在成象殿,自己回后宫饮酒作乐去了。

这件事仅过去一天。

周奕就又收到一封信件,这一次,他早有心算。

在府门阍人的留心下,他追上了送信之人。

可此人竟只是个长街道左的路边摊贩,是别人委托他送的。

周奕得信当日,晚间出了独孤府。

接下来几天,江都城内的气氛愈发紧张。

张军大营死了人、骁果军中死了数名校尉,城中各大势力都没能幸免。

然而,就是抓不到凶手。

恶风历第十五日。

大业十二年,凛冬将至。

傍晚时分,独孤盛从皇城匆忙返回,找到了周奕。

“周先生,陛下要在三日后召开朝会。”

“那有什么稀奇的?”

独孤盛吸了一口凉气:“陛下召见了我,又召见了张须陀。”

“等张须陀来时,我被驱赶到皇城水殿之外,在那里站了很久,不知道陛下和张须陀说了什么.”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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