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乱地

“剑州和渝乡中间这一片区域空了好大一块没有人管,几乎都是村镇各自过活,外面人管这里叫乱地。”

“乱?听起来还挺正常的,怎么个乱法?”

“正常,也不太正常。”刘掌柜细细解释了起来:“没人管的地方就容易乱,有些村子挣不到钱,就聚集起来成了匪村,有些则是干脆上山占地为王,把附近的村寨当成狗去养。江湖上不少所谓的侠客也常来此处,导致这地界乱。”

听到这里,林江脸色也难得认真了起来:

“山匪拿大刀吗?”

路上截道的,拿不拿大刀完全是两个概念。

如果只拿农具,那就证明是村子出来讨口饭,一般给点粮食打点打点就能过去,或者干脆把字号亮出来,大多数人也都不会继续拦着。

如果是拿大刀的,那就是杀人劫货,他们大概率不会去打劫那批镖师队伍,但却会专门挑选路过的可怜人下手,属于专门摧残麻秆细处的那种人。

“拿大刀的多,拿农具的少。”刘掌柜道:“甚至有不少拿农具的都会被拿大刀的给黑吃黑。”

“这地界不是有不少大侠吗?大侠不管这个?”

“您这就是没走过江湖,只被那些说书先生诓骗了。”刘掌柜向林江解释道:“武行当有句话,叫十个大侠六个匪,三个沾血一个人。”

“六个匪我听得明白,后面半句是什么意思?”

“沾血指的是这人虽然号称侠客,可手中却沾着无辜人的血,或是因为什么江湖之上的恩恩怨怨,或是单纯喝多了失误杀人,总而言之,在外面走江湖,手头有点本事的人难免不会出这种事。”

刘掌柜叹道:

“一个个说是侠客,结果十个人里才能摸出来一个像人的。而且所谓大侠,大多也都是些穷苦人,甚至都没规范的学过本事,在这名为江湖的大染缸里摸爬滚,谁知道顺着缸底里面捞出来之后到底是什么颜色。”

江湖啊。

竟是这个样子。

林江从没接触过正儿八经的江湖,今儿被刘掌柜一点,才算了解什么是真正的江湖。

仔细想想,这种在山水间行走的江湖客,手里怕不是各大城镇的路引都没有。

所谓江湖当中的名门正派,也并不单单只是指“道义盎然”之辈,而是正儿八经能够吃上肉,练上规范武学的地方。

其他江湖游侠,真能矮子里把高个有个内堂就不错了。

“这地界真乱啊。”林江感慨道:“大酱,要是你对付山匪,你能对付几个?”

正在驾车的陈大酱想了想:

“一般这种山匪都只会些基础的本事,顶多只能算是个一重天,厉害一点的能到二重,三重天大概就能做寨主,我一个人打十来号人没什么问题,可人要是再多点,我精力跟不上,只能先跑开。”

外堂内堂差距还没那么大,可以靠着人堆死。

陈大酱是可以被外堂靠人数堆死的。

“拿大刀的手里应该都沾了不少血吧。”

“是,江湖侠客大多可能都是因为种种事件不得已粘了一手血,这些山匪却都是目的明确的打劫生事,甚至还有去做人牙子生意的。”

“真让人不爽利。”林江道。

“是啊,挺让人不爽利的。”

刘掌柜念完这话之后停顿了片刻,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打了个寒颤:

“少东家,您不会是打算……”

“我自不会没事闲的跑到森林深处苦苦搜寻,挨个去杀,但路上碰到了,自然也不能留。”

“不安全啊!少东家!”

“被人打劫也不安全。”

小山参也顺着袖口蹦了出来:

“对付那种山贼肯定要打!他们总是说什么留下买路财!不是什么好人!”

小山参中气十足,刘掌柜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打家劫舍的山匪不是好人,这谁都知道。

可江湖上还有一句话,叫做莫管他人事。

总是喜欢伸手管事的,大多都会枉送性命。

刘掌柜想了半天。

按理说,他应该好好劝劝林江,告诉他“山匪太危险,应该绕着走”。

但一想到自己生病的那段时间,府邸里面所有人都念叨林江本事大,便转而放弃了这个念头。

之前走这山路的时候,哪怕更是武行当,偶尔也会被扣下点钱财。

脑海当中浮现出来了许许多多和山贼打交道的回忆,皆是没什么好色调。

刘掌柜最终捋了捋胡须:“也是,那种劫道的,该杀。”

……

乱地有村,村名牛粪,村种粮为生,人数半多不多,村中青壮年少,老弱病多。

村子很少来人,周围耕地不少,还有些农户养鸡养牛,自给自足还算是不错。

可今日村子门口却是乱糟糟的。

有个五大三粗却没留胡子的汉子翘着二郎腿坐在板车上,他面前躺着具尸体,是个老头,脖子那块被砍了一个大大的豁口,脑袋只剩一层皮连着,血已经凝固了。

自他背后还站着其他几匪人,正在一袋一袋的查粮食。

“数量没错。”

匪人数完了数之后汇报给了汉子,汉子笑了笑,从腰间抽出大刀,用刀背拍了拍小伙子。

“小子,爷们几个正经收粮食的,你没本事就别在这装大爷,就你还是踏云霞的道爷?你要是真有这本事,就飞一个给爷爷看看?”

年轻人穿着身破烂的道袍,脸是肿的,中间有一块印子,看上去好像是脚底板: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汉子冷笑一声,没接话。

他们下刀杀人都是有套路的,一是只杀了老,老的没什么抵抗,二是只杀孤,杀孤不会导致一家子全都和他们拼了命。

至于这年轻人……

汉子盯着他看了两眼,笑道:

“你和这村子里的村长长的挺像啊。”

“你什么意思?要杀要剐,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汉子笑道:“砍了你吧?你家那几口子八成会发了疯。不砍你吧,之后恐怕还会闹我们。”

拔了刀,汉子对准了年轻人的肩膀:

“这样吧,剁你条胳膊好了。”

正对着胳膊比划,忽然听到了踏踏马蹄声。

侧头一看,汉子瞧见远处行来了一辆华贵的马车,马车正上方坐着一个头发不长,脸色有点木的男人。

最显眼的还是男人旁边的根长棍,两头是滚铁的。

有个更年轻的匪人凑到了汉子身边:

“大哥,这车富裕啊!里面银两肯定不少!”

“你脑子和田里的狗驴一样。”汉子抽了自己那小弟一耳光:“就带着这么点人来这地界,你猜那车夫是几重天的本事?”

小弟脸都被抽肿了:“那咱们怎么办?”

汉子没管自己这不开悟的小弟,他看了看马车,没动弹,手里的刀却是握紧了。

车夫在发现了这情况之后,对着车厢里耳语了两声,马车也慢慢停了下来。

“好兄弟,老伙计们其实附近平头山的,今儿下山来做生意,不想节外生枝,我告诉您个堂号,您护着主子走,免得到时候伤了和气。”汉子对着马车方向唤了一声。

看上去脸色有些发木的车夫没开口,车厢大门却被推开了。

林江顺着车厢里走了下来。

他先是看了看地面上这死去的老人,又看了看眼前这拿着大刀的贼匪。

观术之内,这群人脑袋上红黄交加。

敌意混着警惕。

林江笑呵呵的道:

“几位来这里做生意啊,我也有生意,想跟各位做。”

领头的汉子上下打量了一番,一身贵气的林江:

“这位公子,您说。”

“我有件宝贝,需要吃恶人的魂,看几位正合适,几位要不要把魂卖给我?”

(本章完)

第73章 封路

匪贼们听到了林江这话,相互对视了一眼。

几个明显年轻的似乎是想笑。

一身儒雅的大公子还有这种本事?

招笑!

而那个为首的汉子则是直接爆喝一声:

“哪里来的小儿!口出如此胡言!兄弟们,给我砍了他!”

说完这话之后,他直接掉头就跑。

妈了个巴子的!

自己这些手下原本都是村里的泼皮,刚拜山头没多久,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眼力见,看不清情况。

他清楚啊!

敢在江湖上说这话的手里大多数都有两把刷子,人家说他手中有能够吃魂魄的宝贝,那手中八成就是真有能吃魂魄的宝贝!

打个屁!

几个手下拿着武器正想上,结果发现老大跑了,一时间也是昏了头,跑也不是,打也不是。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陈大酱一拎哨棍,一个猛砸就敲开了其中一个泼皮的脑壳。

林江也是向前一踏,前正蹬踹飞一个,又是一记勾拳把另一个的下巴打断。

仅仅一个照面,六个手下就剩下了三个,剩下的三个也都吓破了魂,亡了命的想跑。

“杀了人,就应当有被人杀的觉悟。”

林江叹息,追上去把一个山匪脑袋拧断。

“我前两天宰了个硬茬子,牙关咬得铁紧,临死之前都一声不吭啊。”

说着反手一记鞭腿扫断另一人喉骨。

“唉,果然江湖中人有好有坏,你们几个就是没骨气。”

最后那个被飞石贯穿胸腔时,老大已窜出数丈远。

可他还没跑两步,忽然感觉小腿骨一疼,啪叽一下就摔到了地面上,还滚了两圈。

再一抬头看,发现自己面前站了一个小不点。

小山参拿着锤子指着他:

“你咋不喊口号?”

“什什么号子?”

这汉子都被打蒙了,只能茫然的说一句。

“买路财啊!你为什么不要买路财?”

汉子张大了嘴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都是多长时间之前的号子了!前朝用得都少了!

“他可能不专业吧。”

林江从后面走上来,踩断了汉子的脊梁骨:

“以后说不定就有专业的了。”

小山参扛着锤子:

“你说的有道理!肯定能碰到专业的!”

收拾完残局,林江掀开车帘取出虎皮。

老虎袍子在眼见着地面上有这么多的尸首,那半个炮制过的虎头嘴角流出了晶莹剔透的眼泪:

“跟着少爷,果然顿顿管饱。”

林江把虎皮往尸首上一盖,让袍子自己去开荤了。

做完这些,他才侧头看向刚才那个目睹了全程,已经呆傻了的少年郎。

这些贼弄了整个村子许多年,竟叫人屠鸡宰犬般收拾了,一时间确实难以回神。

终归还是远处跑过来了一个小老头,离林江三尺处停下,作揖如捣蒜:

“恩公大德!恩公大德!”

他点头哈腰,眼神却止不住落在地面上,那正在挨个吃啃人的老虎袍子上,不知道眼中是恭敬多还是畏惧多。

林江挠了挠头。

这手段,应该不算太吓人吧。

……

天色渐黑,刚才跑出来的小老头盛情邀请林江几人去家里面住着,林江也同意了。

这是这个村的村长,姓牛。

那穿着身邋遢道袍、脸上留了个脚底印子的年轻人也跟着一起向着院子走。

村道间,村长目光在林江肩头虎皮上游移两遭,又扫过盘腿踞坐的小山参,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开口。

这些都是人家高人的本事,不能多问。

他介绍了一下旁边落魄年轻人:

“这是我孙儿。见村东老鳏夫被杀,气不过,竟套身杂毛袍假充踏云观仙长,打算吓退那些山匪。唉,不知好歹。”

“怎么能算是不知好歹。”少年郎犟嘴:“满村软脚虾!挨刀都不敢喘气!白白挨人欺负,我不能看着他们被人欺负。”

“混账!”村长瞪了一眼少年郎。

少年郎不说话了。

林江挑眉瞧着这对祖孙哑谜。

等到进了由土瓦围得严严实实的院子之后,村长立刻就把门关上了,然后用门栓把门一拉。

自家地盘倒似做贼。

林江着实有点看不明白:

“村长,这是唱哪出?”

“外头.外头风大。”

村长含糊应着,转头吆喝:“大柱!翠娥!宰芦花鸡!”

瘸着腿的跛足汉子应声出屋,身后碎花袄子的小媳妇低眉顺眼。

林江瞧见村长那儿子掌心茧子叠着茧子,应当练过本事,不过他脚有点瘸,走起路来并不顺畅。

一家子恭恭敬敬朝着林江说了几句好话,就也去后厨那边准备吃喝了。

“你们村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林江问年轻人

这年轻人还顶着张脚印,声音都有点变形:

“我们村子?全是些没骨头的人,脊梁骨头被人打断了,山上那些匪贼总是在吓唬人,不吓唬那些年轻人多的村子,光吓唬我们这些年轻人都走了个七七八八的村子。

“吓唬久了,每户就被打断了脊梁,认为这被杀的人是命,要缴粮食是命。”

老村长瞪了一眼自己孙子,而后带着林江落座在了一边椅子上。

上了杯粗茶,老村长才叹道:

“公子爷,我们村儿啊,情况有点复杂。”

“今儿还天明,你不妨和我讲讲。”

“这……不太好。”

“我就是个过路人,没啥不好的。”

老村长也喝了口茶,又看了看确实被拴住的门闩,才讲起来了村子的事情:

“我们村,叫牛粪村。”

“这名字……很雅致。”

“原来不叫这名字的,原来叫牛力村。”

村长讲起来了过去的事。

这村落原是傍着牛氏大户建的。

当年牛老太爷掷千金筑墙屯粮,唤作“牛力村“,盘算着聚拢流民练成乡勇,剿尽周遭匪寨,练组建一支自己的军队,由此来得证天下。

初时确也红火,银钱开路,有些收编,有些仰慕而来,没用多长时间就集成了一支有胆气的队伍。

可天有不测风云,这事惊动了剑州府台

游散的山匪可以被官员允许,但你把这群山匪都绑成一条麻绳,那就不行了。

于是官员派了兵,浩浩荡荡,有力气,有本事。

那日铁甲森森压境,乌合之众碰上官家精兵,一触即溃。散落山头的山匪重立七八杆旗,又成了山匪。

牛力村的金字蒙了尘,变成了牛粪村。

“你们为什么不走?”

林江问。

“附近山匪收的粮都是有数量的,村子里的人饿不死便挪不动窝。我们一家想要离开,可是山匪在必经之路上设了哨子,不让我们走。”

牛村长又喝了两杯茶,喝的是茶,却像是喝了口酒,脸都红了。

“公子爷,您本事大,我有件事想求求您。”

“客气了,村长你先讲,我尽量帮。”

“我想送孙儿出村子学本事,您能帮着他出去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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