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言事

蒋之奇面圆口阔,有一对秀眉,让人望之即生好感。

蒋之奇与章越对视的一刻,章越看得出对方内心竟然是坦荡,居然没有丝毫愧疚之意,仿佛他这么作是理当所当的。

蒋之奇与苏轼是好友,他听苏轼说过,当初琼林宴上蒋之奇与他介绍家乡阳羡的景色。

苏轼就是在那一刻动了此生定居在阳羡的心思。以苏轼的眼光,自不会选一个人品低下的人来作为朋友。

但蒋之奇为何敢如此弹劾欧阳修,甚至不惜置对方于死地,对方还是对他有大恩的人。

金殿之上蒋之奇慷慨激昂地言道:“陛下,欧阳修之罪违逆人伦,此罪大恶极,恳请陛下处死欧阳修,陈尸于市,以为明正刑法,肃天下风气!”

官家听了蒋之奇之语,不由将信将疑道:“朕岂能听凭此一面之词而定宰执之罪?”

一旁彭思永亦道:“陛下,蒋御史之言虽是阴讼之言,要治大臣难也,但欧阳修之首罪其实在于倡濮议而犯了众怒!百官皆视他为敌,此人断不可留在朝堂上,臣请陛下从御史之言,远贬欧阳修!”

章越在旁听了彭思永这话心想真他妈无耻。

明明是欧阳修因濮议的事犯了众怒,你们在这上面明刀明枪把欧阳修搞倒也就算了,偏偏拿这样的事来泼污水,非要将人搞倒身败名裂为止。

官家听彭思永之词,自也是感到不快,但他想起前几日王陶与他说得话,故而道:“请相公来议事。”

曾公亮与吴奎方才议事后在退至便殿喝茶歇息,本来大臣起居奏事时,宰相可以旁听并给官家意见。

但如今昭文相韩琦不在,曾公亮此举有取而代之之嫌,故而托词喝茶歇息到了一旁。

如今官家重新相召这才回到了正殿里。

曾公亮,吴奎听彭,蒋二人言语后没有说话。一旁内宦言道:“今日欧阳修上疏自辩,陛下何不看他言语呢?”

当即宦官找到欧阳修的奏疏,传给官家与几名大臣看了。

曾公亮道:“欧阳修疏中有言,此事为禽兽不容之丑行,天地不容之大恶,若真,臣犯天下之大恶,若无,则臣负天下之至冤。若犯大恶不诛,蒙大冤不雪,仅仅远贬,都不足以了结此事。”

彭思永闻此不由起身看了曾公亮一眼。

章越暗道精彩,曾公亮果真是厉害,这一手着实很漂亮,用欧阳修的奏疏来说出自己的话,而且一口否定了彭思永的主张,对方还挑不出道理来。

官家对曾公亮此言也很欣赏言道:“那么依曾卿之见当如何处置?”

曾公亮道:“欧阳修之长媳是盐铁副使吴充的长女,此涉及两位大臣的清誉,更不用说欧阳修还是当朝执政,此事必须穷追诘问,这说辞自何而得来?”

章越心知欧阳修在奏疏里还是用了他的建议。

既然你们把事挑起来,那么就要将事情闹大。

官家虽是刚当皇帝,但没有因为曾公亮说得动听而草率决定,反而看向吴奎问道:“吴卿如何主张?”

吴奎则道:“陛下,御史既言欧阳修首恶在于濮议之事,那么依臣见之,仁宗皇帝的本意只在先帝,后虽有人异议,但臣察其微可知仁宗皇帝之意早坚,不可动摇。传国此为天地之恩不可忘也。故而濮议之事确实过在欧阳修,此不容质疑也!”

官家闻言道:“确实如吴卿所言。”

吴奎又言道:“韩琦,欧阳修因此事而失了众心,臣虽为韩琦所荐,与欧阳修同拜翰林,私交极好,但此事为天下之公论,在陛下面前臣不敢有所隐瞒。”

章越心道吴奎这话着实令人耐人寻味,果真庙堂之上的水实在太深了,自己还需用心体会体会,但不得不说这君前奏对,着实能学到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知道。

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也是如此。

而且身为皇帝,整日在大臣奏事之中,只要能力不是平庸的,也可以得到快速的成长。

官家详细思虑了一二,没有当场决断而是道:“此事容朕思量。”

章越知道韩维曾建议皇帝,若遇到大事急事不要仓促在大殿上仓促决定,而是要将此事缓一缓等熟思商量后再作定夺。

官家刚亲政经验不足,仓促作出决定若是不当,容易为大臣所轻,影响皇帝的权威。

随后官家退至便殿之中更衣。

韩维,章越也不是干等着,立即有宦官给二人端来一碗饮子,还有一些酥点。

站了许久,当了半天人肉背景墙,也是消耗了大量的体力。章越脑中飞速地思索着欧阳修的事,这边仍一口气将饮子和酥点全部吃完。

韩维则简单地吃了几口,见章越这般风卷残云的吃相,不由笑了笑。

不久官家脱掉了龙袍,换了一身便裳步出。

章越,韩维都是一并起身见礼。

官家示意无妨让他们继续坐着,一旁宦官也给官家送上点心。官家吃了几口向韩维问道:“欧阳修的事,韩先生如何看?不必起身答话!”

这就是天子与大臣坐而论道了。

因为是便殿,又兼韩维是官家的老师,故而不拘这些君臣之礼。

韩维言道:“陛下,此事处置不难,只要问彭,蒋二人所言从何而来即可,此事交由中书即可。”

官家道:“交中书不难,但难在……”

话到这里,官家突然收了口。

章越看到官家眼中的余光似方才扫到自己身上,那么这收回去的半截话显然是与自己相关。

这便难办了。

天子命自己为天章阁侍讲,就是让自己预闻机务,然后给他提出建议。

如今欧阳修的事牵涉到自己,那么自己的言论是否公正客观,或者天子顾虑自己意见有些不方便告诉他,这就非常尴尬了。

官家问道:“章卿如何看待此事?”

章越身处嫌疑之地,无论怎么说,天子看在眼底都是为欧阳修说话。

章越想到了吴奎方才的说辞,对方便是在其中将分寸把握得很好。

如何给出自己的建议,同时又不让自己失去天子的信任,这其中着实很微妙。欧阳修也与自己说,千万不要在官家面前为自己分辩一句话。

但到了此地,章越真能一句话都不说吗?

自己忍心看欧阳修这般么?

章越道:“陛下,今日是臣入直第一日,本不该多言。但臣受知于欧阳修,平日相处颇多,若陛下咨臣欧阳修之事,臣则略知一二。”

官家道:“章卿,朕既召你入直,自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不妨直言便是。”

“臣谢过陛下。”

章越想了想则道:“陛下,臣所知欧阳修,向来是论事切直,言事耿正,对人从来都是言无所隐,故而即便没有濮议之事,一直以来都是人皆视其如仇,然而仁宗皇帝却奖其敢言,赐其品服,与左右言,如欧阳修者,何处得来?虽说之后欧阳修便同因闺门之事,远贬滁州。”

“欧阳修为执政后,士大夫又多有向先帝干请,欧阳修时常在面谕阻扰,多遭人恨。及濮议时,台谏官们论事,欧阳修则必以是非诘问之,不惜当殿驳斥,以至于如今怨诽益众。这是欧阳修性格使然,而非因濮议一事。”

官家听章越言语后道:“欧阳修若真是如此,那么天下之人多冤枉他了。那么章卿看应当如何处置欧阳修呢?是否宽治呢?”

章越道:“陛下,臣一次拜访欧阳修时,欧阳修曾与我言,其先父在为官时常在夜里点蜡烛审看公文,时先母问他这么迟了在看什么?”

“其父说都是些判了死刑之人,我在看看是否能为他们找一条生路。”

“其母问那么有办法吗?”

“其父道既是没有办法,但是我已经尽力,如此他们即便被处死,也已经没有遗憾了。但是我即便如此为死囚寻找生路,但是仍有免不了不少不该死的人被处死。然而这天下的不少官吏却恨不得多找些罪名来处死几个囚犯,想到这里,我实是于心不忍。”

“欧阳修言他常将先父这些话拿来教育子弟,以为警戒,晚辈有幸也曾聆听。”

官家听到这里,却不由赞赏地点了点头。

章越继续道:“如今陛下咨臣如何处置?那么臣想这闺门之事无论真假,都是风闻传言,岂有真凭实据的。若是凭着一条谣言,杀一名执政大臣可乎?这就是恨不得找出些虚妄的罪名来多杀人啊。”

听了章越说话,官家略有所思地点点头。

章越最后道:“陛下,臣也是人,难以不偏不倚,此事还请陛下圣断!”

官家带着笑意道:“若非章卿这一番话,朕焉能识得欧阳修呢?此事就交给中书拟处吧!”

官家说完后,章越与韩维皆是告退。

二人走出了便殿,章越向韩维道:“持国兄,方才我的话是否不当?”

韩维道:“度之不是也说了,人皆有人情,谁又能不偏不倚呢?方才官家问你的话,并非是问你如何处置欧阳修,而是借此事来看度之你这个人啊!”

韩维顿了顿笑道:“不过我看来度之倒是答对了。”

(本章完)

第524章 省元

章越回府之后,却知府里来了客人,正在见自家娘子。

章越一问方得知是文及甫的妻子十五娘来了。章越不由奇怪,十五娘平素都不至自己家中拜访,怎么突地上门了。

因为有女眷在章越便没有回后房,不过国子监的屋子比原先狭小许多,章越虽在前厅亦可听到女子轻微的抽噎之声。

章越也是感叹,不是说娘子与十五娘关系一直不睦么?

怎么到了现在两人像是要和好的样子。

不久门外有人叩门,原来是文及甫赶到了。

章越当即拉着文及甫说话问道:“六郎君,你这是怎么了?”

文及甫叹道:“一言难尽。我家娘子在你这吧。”

章越道:“似在此处,我刚下朝回来。”

此刻但见帘幕一挑,十七娘搀着十五娘走出来,但见十五娘脸上泪痕未干,眼睛都哭得肿了。

哪知文及甫与十五娘两人见面就吵,章越心想自己刚在朝堂上处理完事,回来又要劝架不成?

二人吵着吵着,章越也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蒋之奇攻讦欧阳修之事,传到了文及甫母亲耳里。她老人素来治家严谨,于是十分不悦,找了个机会敲打了十五娘几句,将三从四德的话说了一堆。

十五娘听了不忿,虽没有当场与婆婆翻脸,但事后与文及甫大吵了一场,然后离家出走。十五娘想过娘家也不能回去,否则更添烦恼,于是便至章家这里来。

章越见过十五娘数面,一直见得对方都是从容不迫,处事非常得体的样子,如今却与怨妇没什么区别。

文及甫也不复风流公子的样子。

章越听说几次,十五娘一直想要文及甫出仕,文及甫也是愿意,但文彦博就是不肯,让这儿子在家吃闲饭。十五娘因此这些年与文及甫感情也是不睦。

十七娘给章越使眼色,示意他说两句话。

章越本不擅处理家长里短的事,但碍于娘子发话,当即硬着头皮上前道:“六郎,你我虽相交多年,但此事我需说你几句……”

十五娘坐在一旁默默听着。

她记得第一次与章越见面是在金明池边,当时她还担心这个‘穷措大’是不是不怀好意接近自己的妹妹。

当时文及甫询问章越的来历时,甚至还带着那么一些居高临下质问的意思。

之后便是章越与十七娘成婚时,当时章越中了状元,他与文及甫已是平起平坐,相互称兄道弟了。

但到了如今,十五娘见章越自有一等威仪,身上的绯袍鱼袋都还未换下,而身为天章阁侍讲那是天天都可以见到官家。

这才不过了数年之间,这个男子便以一等令自己与文及甫望尘莫及的速度成长着。

此刻不仅是自己,连自己的夫君文及甫在章越面前也略有些低了一头的感觉。

宰相公子又如何?他公公又不是只有自己夫君一个儿子。

但状元兼敕元,这天下唯有一人也。

十五娘此刻不由看向了十七娘,这一刻她终于承认自己这位妹妹真是好命。

章越劝了文及甫后,对方道:“让三郎费心了,此事我会回去与家翁家母说清楚。”

章越道:“然也,这时候咱们自己人先不能乱,我已与官家进言,此案马上就会水落石出,到时候应该能还欧阳伯父一个清名。”

十五娘又惊又喜地问道:“三郎,此事当真?”

十五娘知道章越如今身为天子近臣,在这个位子如果贸然为欧阳修说话,是很当干系的。但章越明知如此,可是最后还是拿了自己仕途冒险,一定要保住欧阳修。

章越道:“当真,不过尚不敢说有十全的把握,姐姐回去等消息便是。”

十五娘含泪道:“若真是如此,我真不知如何谢谢你。”

章越笑道:“这是哪里的话,有奸人污蔑,我岂能坐视不理,何况咱们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文及甫笑道:“好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三郎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十五娘含泪道:“这几日大姐数度欲寻死,以证清白,幸好旁人劝说你这么一死,便真落人口实了,这才打消了大姐的念头。不过这几日她都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章越听了也是难过,欧阳发与吴大娘子一直都对他不错,没有他们,自己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娘子。

之后十五娘与文及甫离开了章家。

十七娘送十五娘一边走一边说话。十五娘看了一眼与文及甫站在一起的章越然后对妹妹言道:“十七,你家的三郎真不错。”

十七娘展颜笑道:“谢过姐姐。”

章越十七娘将文及甫,十五娘送上了马车。

十五娘与文及甫在车中一直闷着不说话,文及甫道:“娘子还生我的气呢。”

十五娘道:“没有,只是觉得我这妹夫……”

“怎么?”

十五娘道:“没有。”

十五娘此刻有了一个念头,若是当年自己嫁得是章越,而妹妹嫁得是文及甫那该有多好。

就在欧阳修的案子正交由中书会审之时。

治平四年的省试的批阅已是接近尾声。

这一科的主考官正是翰林学士司马光。

司马光考场衡文至最后,终于确认一人可为第一!

不仅司马光如此认为,连其他几位考官也是如此主张。

“启禀知贡举,无论是诗,赋,策,论,经义,此子场场都是第一,我等都是心服口服!”

众考官们众口一词地言道。

司马光笑道:“真的看清楚了?心服口服?”

一旁一名考官笑着言道:“是啊,真可谓不容易也,咱们为第二第三甚至第五第六都争个不休,但如今对第一倒是众口一词,真不知是什么样的考生,哪里来的士子能作出这样的锦绣文章来。”

“多半又是南方读书人。”

“真是天降良才于我皇宋!”一名考官直接向天长揖。

司马光道:“老夫亦以为此子可为第一,既是大家都要看到底是谁,那么我等先说好了,无论对方是谁,此第一之位不可变。”

“正是如此。”众考官们一并说道。

当即小吏上前揭名,所有的考官都凑到了卷子前。

“浦城章直!”

“真是南人,还是闽人啊。”

“这是何人为何没有听说?”

“诶,不过又是章氏子弟。”

“章度之,章子平,章质夫,章子厚,如今又添一省元!”

“章家真可谓是尽有诸元啊!”

“正是,真是科举第一世家。”

司马光看向榜单上的名字,然后对左右道:“立即书于皇榜上!另外抄录一份供官家御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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