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忽悠,接着忽悠(下)

特务这一行,一万个小心谨慎都是不为过的。

所以……

所以张安平出现在了距离方家药房四十多米外的一处杂货铺——这个杂货铺是他设立的一个观察点,专门观察方家药房的。

方家药房可是他们三个的秘密据点,上海只有他们三个和一直潜伏静默的方长青夫妇知道,除此之外只有局本部的戴老板知道。

但张安平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药房被秘密监视了——这种情况下,他当然得到观察点询问情况。

对上暗号后,张安平以区部特派员的身份询问起了药房有无异动。

“疑似是家里的人来了药房,郑站长和徐区长先后都被人带走过,后来他们又都回到了药房。”

家里的人?

张安平瞬间想到了一张脸,他不由一个哆嗦,心道:

不会吧?不会吧!

“我知道了,把这个铺子转手吧。这个观察点废弃了!”

“是!”

从观察点离开后,张安平去了药房,可能是因为他伪装的太好了,以至于暗中盯梢的局本部的那些精锐,愣是没发现他。

进了药房,和方长青对过暗号后,方长青便将张安平请到了后屋。

郑耀先和徐百川看着方长青带来的这个陌生人,两人啧啧称奇之后,就开始了不讲道理的十八摸,摸得张安平像个委屈的小媳妇求饶,两人这才哈哈大笑着作罢。

玩笑之后,张安平正色问:

“那位来了?”

提起那位,郑耀先和徐百川就生出了怨火,两人恶狠狠的看着张安平,又想动手。

“你小子能不能不要这么坑?老板见到我们就一个态度:一定是我俩背后捅刀才让你嗝屁的!”

郑耀先心有余悸的道:“你知道我在老板跟前站了多久么?伱小子下次这么折腾的时候,能不能提前知会一声?好歹让我有一个心理准备啊!”

徐百川也帮腔讨伐,张安平只得连连求饶,又请两人跟自己一道过去,二人不怀好意的道:

“老张啊,这一次兄弟可就帮不了你了!”

“安平,一路走好哈!”

郑耀先和徐百川才不会去给张安平顶雷,看两人油盐不进,张安平无奈只能问明白地方后自己过去。

此时的张安平,其实谈不上心里惴惴不安,反而充斥着感动。

远在重庆的表舅,能在不到20个小时的时间里,跨越1500公里出现在上海,这种行为他焉能不感动?

来到旅馆,对上暗号后,张安平见到了王天风,用原声交流表明了身份后,张安平被一脸古怪的王天风带着进入密道,来到了另一处安全屋,终于见到了他的表舅。

看着轮廓中没有一丝熟悉痕迹的“陌生人”,表舅冷哼着道:

“先去把脸上的伪装洗掉!”

挺着一张三十多岁饱经风霜脸的张安平,赔笑道:“表舅,化一次妆得用好久时间,要不……就算了吧。”

“嗯?”

“我去,我马上去!”

张安平识趣的赶紧表态,然后就在戴老板咄咄逼人的目光注视下,抹去了脸上的伪装,露出了那张清秀年轻的脸庞。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张安平默默叹息,这张脸,未来好几年,怕是不能露出来了。

一旁的戴老板,看着熟悉的外甥再度出现,暗暗感慨一声后,抄起桌上的茶碗就砸向这个让他悄然掉泪过的混蛋。

“你敢躲?!”

躲开了茶碗的张安平被这一声爆喝逼得僵在了原地。

“我让你躲!”

“混球!你这个小混球!”

戴老板亲自上手,一连好几脚结结实实的踹在了张安平身上,张安平连挨几脚以后才开始躲,边躲他边想:

上次揍我,是淞沪会战期间?

上上次揍我,好像是我要出国时候?

看张安平又开始躲了,出了一口恶气的表舅倒是没有撵着再踹,喘着粗气坐下后解开了中山装上的纽扣,他黑着脸道:

“你再跑一个试试!”

张安平躲在沙发后头,可怜兮兮道:

“表舅,咱不动手了行吧?”

“哼!滚过来!”

张安平委屈吧啦的挪到了沙发前头,小心翼翼道:“我给您倒杯凉茶消消火?”

“消个屁!”

戴表舅又炸了,好在这次没起身,狠狠的拍了沙发一巴掌后,怒道:“别给我装蒜!”

“是!”张安平立正,一脸的严肃。

看着不搞怪后一脸严肃的外甥,戴老板黑着脸:“我知道你有你的算计!可你就不能提前通知我一声?”

“你知不知道我听到这个消息后什么反应?”

“我、我他妈真想打死你这个小兔子崽子!”

张安平肃然回答:“局座,职部……”

“说人话!”

张安平果断收起严肃,又换上了讨好之色:

“表舅,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呵……”戴春风呵笑,别人说下次不敢了他信,但自己这个外甥主意向来极正,淞沪会战期间都敢刺杀“飞”将军,他不敢了?

呵!

他倒是没有继续计较,刚才的几脚他已经出气了——就如他所说的,外甥这么干,肯定是有自己的算计。

“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表舅,我也是逼不得已。”张安平小心翼翼的坐在了沙发上,唉声叹气的说道:“之前闹腾的太凶了,日本人现在不上当,一个个都当起了缩头乌龟。”

“我怕迟早马失前蹄,所以就……”

“就因为这个?!”戴老板冷笑着看着张安平:“你以为我会信?!”

“其实我还有好几个算计。”张安平嘿笑起来,道:

“正好您来了,这事还真得您亲自出马!”

“你倒是会指派!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校长呢——说,你在整什么幺蛾子?!”

戴老板感兴趣了,上次外甥给自己准备的大礼包,校长可没少夸!

“张世豪死了,军统上海区特二区的上校区长,因为英国人的缘故,死了!”

戴老板佯装不悦:“你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表舅,这件事可是英国人理亏啊!本来就拉偏架,结果还把张世豪这张王牌折进去了!你就说说他们理屈不?”

“嗯?”戴老板可不捧哏,一个嗯字让张安平赶紧接着说。

“孤军营!”张安平神色肃然道:“四行仓库的八百勇士,现在在租界的孤军营里!”

“张世豪因为英国人的缘故,被日本人当街刺杀了——这个筹码,能不能换取孤军营从上海撤离?”

“能。”戴老板点头,随即反问:“就因为他们?”

“表舅,您小看了孤军营的意义啊!”张安平解释道:“对上海人来说,孤军营当初在四行仓库的坚守,是他们亲眼见证的曙光!”

“而对国军来说,孤军营也是榜样!”

“如果经我们的手将孤军营从租界捞出来,军方都得承我们军统的情!”

“而且这件事宣传出去,也有利于我们接下来和敌人对峙的战争!”

戴老板看着张安平,不解的问:

“对峙?”

“武汉那边还在大战,但以我对日本人目前的情况判断,领袖指挥的这次大战结束,日本人将很难再发起这样规模的作战了,中国战场将会进入战略相斥阶段——当然,这只是我的判断,做不得准。”

“但不管怎么说,孤军营只要从上海安然撤离,只要宣传跟上,他们就会成为一杆旗帜,能凝聚我方的士气。”

戴老板认同的点头,军统因为自身的性质,并不受军方的待见,但戴老板没想着做一个孤臣,能获得军方的感谢,何乐而不为?

他认真琢磨起来,越想越觉得可行性高,最后道:

“算你小子有心!”

张安平嘿笑起来,随后道:“其实还不止这个,另外有件事我可是磨刀霍霍了好久呢!”

戴老板好奇:“什么事?”

张安平得意道:

“汉奸们所谓的维新政府,快要搬回上海了!”

“嘶——”

戴老板倒吸冷气、目露精光!

伪政府成立以后,他就命令上海区对其进行刺杀,但张安平却“敷衍了事”,后来他来上海才知道,原来伪政府办公的饭店,正好是二区一个情报组的据点——这等于伪政府在二区的眼皮子底下办公。

事实也证明张安平“敷衍了事”的非常对,无数的情报从伪政府这里泄漏了出来,校长因此多次在私下夸奖军统能做事、会做事。

而现在,伪政府要搬迁,而张安平磨刀霍霍了许久,这岂不是说……

“我还真是来对了。”戴老板忍不住呢喃。

张安平这小子,自己没有白疼啊!

上次给自己送了一个天大的礼包,这一次,又是一个天大的礼包啊!

“还有一件事。”

“军购代表团因为日本人的阻挠,再加上美国人坐地起价,一直没有谈拢,我另辟蹊径,从美国人那边入手,弄来了十万支枪。”张安平道:

“借着我‘死’了这件事的掩护,正好能将这次交易解决,顺便教育教育美国的吸血鬼们!”

戴老板夸奖道:“这件事我知道,你做得非常好!”

“另外,借着我‘死’……”

戴老板打断张安平的话:

“别总是死啊死啊的,好好说话!”

“额,”张安平无语的看着表舅,你咋就这么迷信?但小胳膊拗不过大腿,他只得改口:“借着这次,我正好捞一把明楼——川岛芳子这个铁杆汉奸给日本人献策,把明楼大姐明镜给抓了,又对明楼进行审查。”

“明楼的身份很重要,他不能出一丁点问题,所以我借着这件事,正好把明镜捞出来,洗清明楼的嫌疑。”

“明楼的事我知道——你放弃了副主任的身份以后,他是我们打入76号最高级别的钉子,确实要重视。”

张安平点头,又道:

“综合以上种种考虑,所以我只能……额,我只能放弃张世豪的身份。”

戴老板一愣:“你这是打算彻底的放弃这个身份?”

“嗯。”

戴老板严肃的说道:“安平,你知不知道你张世豪这个身份有多重要?”

“别的不说,光是校长三番五次的夸奖,就是金身!”

“更别说你在国军和军统内部的声望了!”

“你要是放弃这个身份,这些,短时间内可就全没了!”

“我知道!”张安平正色道:

“张世豪,必须彻底的消失!”

“表舅,未来一段时间,特二区甚至都不会以我为主,我甚至做好了让一区吞并二区的打算!”

戴老板震撼的看着张安平:

“这么做……值得吗?”

张安平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他道:“表舅,我们死了太多太多的人了。”

“您说,他们值得吗?”

戴老板沉默。

是啊,外甥的追求,从来都跟自己不一样的。

他思索着张安平彻底放弃张世豪身份的利弊,慎重的再三思考后,他突然想到了外甥的折腾劲。

从上尉到上校,外甥采用了多久?

前年十月,外甥只不过是上海特别组上尉副组长。

二十二个月后的现在,外甥都上过两次上校军衔了——诚然,这其中有双十二、日寇谋划刺杀校长等事件,但外甥自身的功勋可依然震撼!

即便外甥现在用一个新的身份,他相信以外甥的折腾能力,再次到上校,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最关键的是,外甥现在才多大?!

22岁!

之前以张世豪为名,看上去沧桑些,提拔为上校不突兀,可这样的年龄,注定难以短时间内再进一步!

如果重头再来,两次惊人的履历一旦合二为一,到时候再进一步,谁敢吱声?!

想明白这点后,戴老板更觉得合适了。

他不由心想:

安平,恐怕也是有这样打算的吧!

“既然你主意定了,那就按你的打算来吧——这也算另类的养光韬晦吧?”

张安平嘿笑着没有否认。

戴老板心道:果然,安平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表舅,跟你报备一件事哈……”张安平说起了自己坑游击队不成、最后不得已和游击队联手的事,戴老板听完摆手道:

“不是什么大事,你啊,别总是疑神疑鬼了,你办事,我信得过!”

“嘿嘿。”张安平报以嘿笑,他心道:

我要是不报备,您真的信得过么?

“表舅,接下来可是你的舞台了!和英国人交涉孤军营事宜、指挥斩首伪政府高层,您可得多操劳些。”

“你小子就别给我来这一套——你啊,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见涨了!”戴老板嘴上嫌弃,但喜悦都快要从那双大眼睛中迸溅出来了。

戴老板心道:

【换做其他人,这种事说什么也要独吞!】

【也就是我家安平,总想着我这个舅舅!】

【当真是没有白疼他啊!】

(本章完)

番外:打鬼子的,都是英雄!

(孤军营脱困的情节,不写心里不爽,写了又怕说水,干脆用番外免费的方式吧。)

孤军营是一面旗帜。

一面展示中国军人风采的旗帜。

他们身处租界、被限制自由,却没有选择认命和妥协,355名军人,每天都在按照标准的军人要求来约束着自己。

从最初的洼地上的十几顶帐篷到现在的几栋平房,这群勇士,依然坚持着最初的操守。(历史上他们住了一年多的帐篷,才在谢团长多次的交涉下,工部局修了几栋平房。)

伪政府那边多次派人前来招降,但八百勇士却对这样的自由嗤之以鼻——面对从狗洞里爬出获取自由的诱惑,他们义无反顾的选择了继续这样的囚禁生涯。

时间久了,看守他们的白俄士兵(隶属万国商团)都佩服这些不屈的东方人。

除了不能给他们自由,很多方面都会通融照顾下他们,这才有了孤军营内的操练设施、书报室等文娱设施。

但此时此刻的孤军营内,却是一片的哀意。

他们获取消息的途径是报纸,但报纸往往都晚两三天。

此时此刻,他们才看到那一天的大新闻:

军统上海区特二区区长张世豪,被刺身亡!

“狗日的东洋鬼子!”

“夭寿啊!”

“草他娘的小东洋!”

“洋人……都不是好人!”

士兵们在了解到报纸上的新闻后,纷纷愤怒的咒骂起来。

他们比外界的人对张世豪这个名字更有信仰——这近十个月以来,距离他们最近的战场便是上海的谍战战场。

相比于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前线战场,上海的谍战战场让他们异常的扬眉吐气。

在这近十个月的囚禁生涯中,张世豪这个名字,逐渐成为了他们的信仰。

因为每一次报纸上出现这个名字,就意味着日本人损失惨重。

成建制的歼灭日军中队、大道政府成立之日大搞破坏、大规模刺杀汉奸、特高课被攻占、军火库群被端、伪钞据点被炸……

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张世豪在上海掀起的风云,对他们这帮被困之人来说,无比的畅快!

可现在,信仰崩了!

且张世豪不是败于战场,而是因为英国人的无理干涉——这和他们何其的相似啊!

他们也不是败于日本人之手,而是败于洋人的出尔反尔!

(工部局承诺八百勇士交出武器后护送他们穿越租界重返部队,但放下武器进入租界后却被洋人出尔反尔,将他们圈禁在了新加坡路的一片洼地。)

孤军营被一片沉痛所笼罩,就连平日里乐观向上的谢团长,这时候也哽咽异常。

他仿佛看到了他们的宿命。

可他不能垮!

在压制了心中的悲哀后,他将士兵们召集起来,再一次开始了鼓舞:

我们现在是一面旗帜,我们可以死,但旗帜不能倒!

虽然鼓舞起了士气,可谢团长的内心,却充斥着悲凉。

上海人民没有忘记他们,至今依然时不时将各种物资送进来,可国民政府,却将他们遗忘在了这里。

不闻不问。

(历史上,41年4月,谢团长被叛徒刺杀而亡,孤军营一直持续到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开进租界后被接管,孤军将士被当做劳工派往各处做苦力,有人被日本人折磨而死,有人冒死逃离劳工营到后方归队。抗战结束后,孤军营将士活下来的只有寥寥百人。)

……

孤军营是一面旗帜,一面立在上海的旗帜。

但在上海沦陷的此时,这面旗帜太遥远了,远到国民政府高层的目光,根本无法看见。

张安平能看见,但他的体格太小了,根本没法跟工部局平等交涉、沟通。

现在,他以身为局,终于捏到了“洋老爷”的痛脚。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痛脚,驻扎在租界的国民政府外交官,才能以此为由,向租界当局进行交涉、施压。

一个国军上校,赫赫有名的国军上校,因为英国人拉偏架的行为被日本人刺杀了,这事,你英国人必须要给个交代!

有戴老板在后面撑腰,外交官的口吻异常的强硬,理屈的工部局无奈之下做出了让步,在经过了半夜的说服、被说服后,租界当局终于松口:

可以将孤军营遣返出租界,可以将当日被捕的军统特工释放,但这件事必须要低调,不能闹得沸沸扬扬。

翻译过来就是说,洋老爷也是要脸的,这种事不能大张旗鼓的办!

戴老板起先有些不乐意,外甥以身做局,平白丢掉了张世豪这个身份,争取到的好处怎么就不能大张旗鼓?

他的职业决定他做事低调,但经过张安平洗脑后,对宣传看得比较重的戴老板,认为这种长脸的事就该大张旗鼓!

好在张安平用一句“先把果实揣兜里”劝下了他表舅。

夜。

孤军营是按照正常的军营作息时间作息的,晚上九点便会就寝,丝毫不受上海滩霓虹灯的影响。

但今晚熄灯后,将士们却久久难以入睡。

白天时候,在谢团长的鼓励下,他们振作了——可躺在床上后,他们却又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位从未谋面却被他们视作信仰的英雄。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他们也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宿命。

国军屡败屡战,反攻之日遥遥无期,他们能等到脱离牢笼的那天吗?

白日里,他们不愿意让那个像山一样的汉子失望,佯作振奋,也尽量不去想看不见希望的未来,但夜深人静之际,他们……又岂能不想?

对于士兵们的心理状况,谢团长知道么?

他当然知道。

可知道又如何?

他们是牢中困兽啊!

难以入眠的谢团长幽幽的望着窗外平静的可怕的宿舍,一声叹息响起。

他们……都无法入眠吧。

就在此时,孤军营的大门打开了,来回移动的探照灯从来人身上掠过,看清了来人的样貌后,谢团长露出了奇怪的目光。

来人是国民政府派驻在租界的外交官,对方之前数次来过孤军营,谢团长多次恳求对方和工部局协商,但每次收获的都是失望。

其实谢团长也理解对方的为难。

没有国民政府高层出面,区区一个外交官,面对工部局,真的是无能为力——工部局身后站着的是列强,弱国本就无外交,更遑论是没有政府支持的外交官呢!

“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思索间,对方却在几名白俄士兵的带领下,来到了谢团长的宿舍。

不等对方敲门,谢团长主动开门:“孟如兄,这么晚了……”

“晋元兄,闲话少提,快集合人手,现在转移!”

转移?

谢团长吃惊的看着来人。

“我方和工部局协商好了,你们能走了!”

能走了?

三百多个日夜!

这句话,谢团长等了三百多个日夜!

“哦、好!”谢团长在这一瞬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他正要高声吼叫集合,却被外交官阻止:

“低调些,悄悄的走,免得节外生枝。”

外交官说得比较隐晦。

他心里也满是苦涩,在自家的土地上,自家的军人,被别人关了十个月,临了,还不能大张旗鼓。

作为一个外交官,这……太耻辱了!

“好。”谢团长应是:“孟如兄,那你且稍待,我去唤唤将士们。”

谢团长强忍着激荡,一间间宿舍的通知里面根本没有睡去的部下:

“快起来,收拾个人物品!准备走!”

“别装睡了,不是查岗!快收拾个人物品,准备走!”

“收拾东西,准备走!”

“禁声——收拾东西!”

其实这根本不需要谢团长亲自去通知,但等了三百多个日夜的他,向兄弟们承诺了一遍又一遍的他,却坚持自己去,感受着整个孤军营“活”了过来,谢团长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喜悦。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了啊!

在将士们收拾物品之际,谢团长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孟如兄,伱怎么说通洋人的?”

谢团长很是好奇。

“说通?”

外交官面露苦涩,叹息道:“说不通的。”

“不瞒晋元兄,为了你们,我跑工部局跑了不下二十趟,可在日本人的威逼下,他们就是不松口啊!”

谢团长疑惑:“那现在怎么说通了?”

“哎……”

外交官又是一声叹息,道:

“说起来这还得多亏了军统!军统的张世豪,因为英国人的缘故,被日本人刺杀了,军统那边找到我,让我以此为由和英国人谈判。”

“英国人也恼火日本人‘出卖’他们,再加上一些国际友人借此抨击,英国人这才松了口。”

谢团长愣在了原地。

原来他们能脱离牢笼,竟然是托了张世豪的福。

许久后,他呢喃着说道:

“若是能换回张先生复生,我宁愿继续呆在囚笼。”

“晋元兄,我想张世豪上校在天之灵,也期盼你们在战场上多杀鬼子!”

“一定,一定!!”

谢团长说得异常的坚定。

他没有要收拾的个人物品——本就是一身戎装被诓入囚牢,此时要走,一身戎装足矣!

校场上,354名将士集结完毕。

他们和谢团长一样,都没有要携带的个人物品。

唯有一身的戎装!

谢团长曾无数次幻想过此时此刻的场景,但当这一天真的降临后,无数的话语,却无法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最终,化作了口令:

“向右转——齐步——走!”

轰隆隆的脚步声开始响起,往日那道将他们和自由隔绝的大门,在这轰隆的脚步声中,被彻底的穿过。

寥寥几十步,他们却用了三百多个日夜才最终走了出来。

孤军营外,十几辆卡车沉默的“站”在那里。

355名将士在卡车前列队。

“我们……出来了!”

谢团长面对着这些和他一道经历了生与死又经历了十个月囚禁的生死兄弟,沉重的道:

“请你们谨记,我们之所以能出来,不是因为洋人发了善心。”

“不是因为洋人可怜同情我们。”

“而是……因为一个名叫张世豪的战士,因为洋人的拉偏架,最终被日本人刺杀在了洋人的眼前!”

“是因为洋人无理!”

“我们现在告别了囚笼,即将奔赴我们的战场!”

“我希望你们和我,在战场用敌人的鲜血,来告慰‘张世豪’这个名字!”

一直没有出声的士兵们,在这一刻齐声的呐喊:

“是!”

“上车!”

355名被诓骗而囚禁的战士,踏上了车斗,在骤然亮起的车灯中,他们奔向了期待了三百多个日夜的战场。

三百多个日夜之前,他们没有被敌人打败;

三百多个日夜的囚禁,也没有击垮他们;

而三百多个日夜后的现在,他们要再次踏上战场,再续还未打完的那一仗!

这一仗,不死不休!

……

远处,张安平孤身一人凝视着这些终于突破了囚笼的战士。

淞沪会战,四行仓库,他们背对租界,面对敌人,心怀舍生成仁之意,要打一场没有援军、没有希望的战斗。

他们没有退缩,做好了舍身为国、马革裹尸的准备。

但因为一道命令和洋人的承诺,他们最终撤离了坚守的战场,可最终却落得囚禁孤军营的下场。

原时空中,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无缘再战,甚至曾经不屈的脊梁,也不得不垮下来,咬牙承受来自倭寇的凌辱。

但现在,他们突破了那个囚牢,在四行仓库之战之后,还能和他们曾一起并肩战斗的兄弟,再次踏上战场!

张安平抬手遥遥敬礼,直到车队彻底的消失,才缓缓的放下了手臂。

“打鬼子的,都是英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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