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坦然与不舍!(求订阅)

暮色漫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洛听竹侧脸割出明暗交错的伤痕。

蝌蚪眼灯光里慢慢扑闪,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密的影,如同工笔仕女图上晕染的墨痕。她将金边奖状沿着牛皮纸袋的折痕小心推进去时,下唇被贝齿咬出两粒月牙状的白印,转瞬又被血色洇得更艳:

“师兄,我是说,万一?”

“万一陈院长真的去世了,那我们学的东西还有用吗?”

她将纸袋塞进红漆木屉的动作突然凝滞,檀木与铜扣相触的脆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我的意思是,即便陈院长没有去世,他只是在近期突发了心梗之类的疾病。”

喉间细微的颤动被吞咽声截断:“我都觉得我们目前所学的专业知识系统支离破碎了。”

方子业闻言,瞬间眉头紧皱,眉心中散去了好多年的川字再闪现消失不断,且方子业双手不断抓握,皮肤表层有细汗缓缓渗凝——

方子业的目光也有些闪躲,视线游移在洛听竹耳后碎发投射的蝶影上:“动脉粥样硬化斑块分为“稳定型”和“易损型”。易损斑块内部脂质核心大、纤维帽薄,容易因血流剪切力或炎症反应突然破裂。”

“然而,斑块的稳定性无法通过常规检查(如冠脉CTA)完全评估,且其破裂可能由微小外力(如血压波动)触发,以现代医学目前的手段根本难以实时监测!”

方子业能想到陈宋唯一可能出事的理由就是两种,一种是心梗,另外一种就是心律失常再至‘心梗’、‘心衰’。

所以,方子业就直接跳过了问题,直接开始说心梗的一些生理学机制。

心梗发生与不发生,以现代医学的认知不可能被完全预测的。

然而不管是从网络上还是在疗养院里,方子业都听说过一些厉害的中医真能够准确地预测死亡时间。

原理未知,这种现象是对方子业与洛听竹世界观的一种冲击。

洛听竹坐回方子业身侧,白裙下摆顺着动作滑落半寸,露出纤薄的髌骨。她十指交叠置于膝头,指甲盖泛着珍珠母贝的冷光:“血栓的更可能来源在于血管脂质斑块破裂!”

“问题是斑块破裂不仅取决于结构,还与局部炎症如巨噬细胞分泌基质金属蛋白酶降解纤维帽等因素密切相关。”

“但炎症活动也呈波动性,即便是PET-CT可检测炎症,也无法做到实时监测。”

“慢性炎症的确会增加斑块不稳定性,但何时突破阈值引发急性事件,可能取决于偶然因素。”

“偶然因素比如抽烟或情绪激动会使得交感神经兴奋释放儿茶酚胺,诱发冠状动脉痉挛,同时增加心肌耗氧量,打破供需平衡。”

“副交感神经活性降低也可能间接促发事件,但这些神经调节的瞬时变化无法量化预测。”

“即便是同样的诱因如寒冷、剧烈运动在不同个体甚至同一人不同时间可能引发截然不同的反应,取决于当时的激素水平、内皮功能等瞬时状态……”

洛听竹的语速加快,眼尾因激动泛起薄红。

方子业与洛听竹都是背书的一把好手,洛听竹的声音清丽,这一刻的她,已经沉浸于专业讨论,所以反而隐去了之前的“失态”!

以一个严谨的医学学者的角度,与方子业认真地探讨心梗这一因素。

两人讨论的虽然是心梗,但也不限于心梗。

比如说心率失常、脑梗、脑血管破裂所致的出血性卒中,都是不可被预测的,即便是提前一个小时都无法被预测。

陈宋等人如果可以通过把脉预测到‘未知事件’,那么就是对现代医学原理‘真实性’或‘先进性’的又一种挑战,标志着现代医学可能还都没进入到入门阶段。

方子业摘起了洛听竹的右手,用食指在洛听竹的小指指甲上搔刮:“问题是即便是斑块破裂后,胶原暴露会瞬间激活血小板和凝血系统,数分钟内形成血栓。这一过程涉及复杂的级联反应,其速度也远超当前检测技术的响应时间!”

“血管痉挛的不可控性。现有技术(如心电图、生物标志物)仅在梗死后出现异常,也无法提前预警!~”

“其实如果?”方子业说到这里,欲言又止,没把话说出来。

洛听竹的目光流转一阵后,低声道:“如果陈院长真的猜测对了,那么是不是就证明,其实这些我们目前以为的不可预测因素是可以预测的。”

“至少在中医学里,通过脉象可以提前预警。”

“那么,我们现代医学,是不是也可以通过类似的病前标志物准确地对这一的特殊事件进行预测?”

方子业闻言摇了摇头:“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这太难了,这需要推翻目前很多生理学与病理学最基本的原理,对其进行重新定义后,才有一线希望。”

“否则的话,目前的生理学与病理学对于心梗这些特殊事件的解析,都只会成为预警认知的桎梏。”

洛听竹的手机闪了闪,发出了叮咚一声。

手机提示音如银针坠地。洛听竹解锁屏幕的指尖微微发颤,冷光映得她瞳孔泛起琉璃色:“陈希莶发信息了。”

“师兄,你现在要去拜访陈院长吗?我要不要和你一起去?”洛听竹的眼神十分紧张。

方子业的手抓着洛听竹的手,手指正好摸着她得桡动脉:“听竹,你的心率忽然提升了至少有20次,陈院长的事情,是不是让你想起了你奶奶?”

“我感觉你比我对此事还更加上心!”

方子业不仅仅是陈宋院长的“忘年交”,更是洛听竹的男朋友,未婚夫,他对洛听竹的了解比其他人更甚。

洛听竹平时可没有这么热心肠,甚至有些清冷。

洛听竹刚到中南医院创伤外科时,方子业都觉得她是一个冰山,现在的洛听竹对别人也如当年的洛听竹对当年的方子业一般,不假神辞。

洛听竹点了点头,并未否定:“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希莶的关系,陈院长对我也很好!~”

“师兄你在疗养院的时候,他还很少来看我,只是经常向科研区的教授们打听,师兄你去汉市的这段时间,陈院长经常让我与陈希莶陪他一起吃饭。”

“邀请的次数有点多,我也不好全都推辞。”

“他看我的眼神我非常熟悉,和我奶奶当年很像很像…”

洛听竹其实是一个心思非常细腻的人,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谁对她有‘异心’,她都心知肚明得很,只是有些关系她懒得搭理。

有些关系她则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处理。

话未说完已被方子业拢入怀中。他下颚抵在她发顶,掌心力道略有些大,恰到好处地将洛听竹围绕。

“那你想去就去吧,我现在过去估计也就是陪陈院长聊会儿天。”

“其他该做的体检、抽血、核磁等身体检查,你们该做的都做了,我再做一遍也没有任何意义。”方子业把选择权交给了洛听竹。

“嗯,那我就不去了吧。”洛听竹低下了头。

她声音低落,双手的食指在腹前画着圈:“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以我如今的技术见陈院长,与我高中时送我奶奶去世一般无二。”

“那你就在家里再休息一会儿…”

“我尽量很快回来。”方子业说。

洛听竹抬头,看了看方子业:“师兄,你可以再晚一点回来。”

“虽然我年纪比较小,但我看得出来,陈院长是一个很纯粹的医者,是前辈,是医学界的武林高手。”

“他这一辈子,荣华富贵、高官厚禄、江湖冷暖都看尽了,他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还觉得自己很无知,还没有做完想做该做的事情。”

“他的同辈都几乎死尽,再能得一忘年交很难得。”

“陈老板给我说,陈院长如今不挂念儿孙子女,因为他们都自有各自的前程,一辈子饿不死冷不着,他只害怕自己的衣钵无人可传承,只恨这一生太短暂,越活越觉得无知。”

洛听竹用了死尽两字。

……

陈宋的别院隐在香樟林深处,飞檐斗拱在月光下泛着青灰。

天色已暗,路灯下落叶在风中舞动,方子业把车停到陈宋院长在恩市另外一处老式别院门口的停车场后,微凉的夜风通过衣领灌入,让方子业不禁紧了紧衣领。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淡淡的水墨画,黑白分明。

人行道旁,几只路灯下的飞蛾围绕着昏黄的灯光,不知疲倦地扑腾着翅膀。

微弱的光线下,行道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随风轻轻摇曳这些影子与地面上的斑驳树影相互交错,被方子业的脚步无情踩碎后暂时湮没。

方子业换掉了自己的正装,此时身着就是带帽卫衣与牛仔裤,穿着干洁的小白鞋,进门前低头仔细地看了看鞋带。

别院单独设一保安亭,亭内灯亮且有两人穿梭走动,其中一人推开了窗户后,射来一把手电筒至地面。

“是方子业医生吗?”厚重的中年男子声袭来。

“我是方子业。”方子业抬头,摸了摸下巴,确定自己的胡子已经刮干净。

保安亭的推拉门瞬间缓缓拉开,其中一个保安利索地走了出来,还给方子业俸来一根烟,挤着笑脸:“方医生,陈医生和陈老板早就交代过了,说方医生你来了就直接把车开进去。”

“这里近山脚,晚上会有些冷。”

方子业闻言婉拒:“没事儿,我车都已经停好了,我走进去吧。”

“我不抽烟,谢谢您。”

“那方医生您随我来。”保安也没强行给方子业塞烟,而是毕恭毕敬地将方子业一路带进了别院内里陈宋所在的院门。

“我另外一位同事已经给陈医生汇报了,陈医生说他在客厅的茶室等你。”

“你顺着这个拱门往里走,右转就到了。”保安队院子里的陈设如数家珍,应该是陈宋特别信任的人之一。

方子业同样注意到,中年男子看起来憨厚老实,但手上的茧子却非常厚,至少是个练家子,上不封顶那种。

方子业很快就顺着保安的指点到了别院门口,哒哒哒地敲响了老式木门后,陈宋院长的声音中气十足的声音由外传进:“进!~”

方子业推开门,左右看了一圈后,在右手边三十度方向定格。

此刻的陈宋,左手拿着釉质茶杯,右手则是拿着一根钢笔,在认真地书写着什么。

房间里亮若白昼但不刺眼。

灯光透射下,陈宋的气质依旧很好,坐姿挺拔,声音中气十足。

房间里茶香四溢,但具体是哪一类茶方子业都没闻得出来。

“方医生,你是不是开着透视才专门从京都赶回来的?”

“几天前,我的几位晚辈才给我送了些武夷山的正宗特供大红袍,就只剩下这一点了。你还要来打我的秋风。”陈宋同时放下钢笔和茶杯。

方子业闻言,一边抬步进门槛,一边转身带上了门,笑着道:“陈院长,我喝茶都是如牛饮水,这好东西给我喝就是糟蹋了。”

“您这里有我们本地的山茶没有?我就是拿着解渴。”

陈宋是恩市人,陈广白也是恩市人。

方子业不知道其他地方有没有一个习俗,那就是一个老人如果即将行将就木了的话,那么在恩市,对他所有的束缚都会解开。

想抽烟抽烟,想喝酒喝酒,想吃肉吃肉,想看谁就赶紧去看,争取在最后一程,不留任何遗憾。

正宗的武夷山大红袍母树上的茶叶,有价无市!

市面上能见到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是假的。

不过陈宋能够搞到这样的好东西,方子业一点都不意外,如果陈宋真的要发动自己的能量,一些特供的东西,他都能拿得到。

现在的陈宋,或许也解开了对自己的“枷锁”。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陈宋现在估计也放开了。

“来,尝尝!~”

“陈希莶泡的,其他方面她没有什么天赋,但也特意学过。”陈宋客气道。

方子业小心翼翼地坐下,但也没有那么拘束,平稳地坐定后,一边继续打量陈宋,一边发动自己的查体术,笑着回道:“陈院长,能够喝到陈希莶大小姐泡的茶,我也是三生有幸了。”

“其实陈院长您根本不用担心陈希莶还没成家的事情!”

方子业也是恩市人,他非常清楚像陈宋这一辈子的老人,最担心不下的就是没有成家的后辈,很多老人都会在日常中说,如果可以看到你结婚生子,那么我死了也就可以闭眼了这类PUA的话……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看破这一切。”

“实则也早已入了笼中。而且都到了这一步,豁达归豁达,念也归念!~”陈宋笑了笑。

“我的一些老朋友,走得比我还早,都看到过重孙孙。”

陈宋特意强调了重孙孙三个字。

方子业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在釉质茶杯中翻腾,浓烈的茶香瞬间扑鼻而来,使得方子业不禁精神一震。

有些东西价格高,其实不仅仅是名气效应。

价格虽然是被炒起来的,可好东西也真正是好东西。

方子业浅浅的品了一口,也没有尝出什么味儿,便可惜地叹了一口气:“陈院长,这东西给我果然是浪费了。”

陈宋点了点头:“你都这么说了,那是真的浪费了。”

“武夷高处是蓬莱,采得灵芽手自栽。地僻芳菲镇长在,谷寒蜂蝶未全来。红裳似欲留人醉,锦障何妨为客开。饮罢醒心何处所,远山重叠翠成堆。”

陈宋说完,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是在回味茶,还是在回味自己的一生。

方子业没听懂陈宋是引用了谁的诗句:“陈院长,您最近真没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陈宋闻言,睁开眼睛,将自己双手的手腕都递给方子业。

“探一探?”

“这玩意儿,一个人一辈子就只有这一次。”陈宋对方子业努了努嘴。

方子业闻言也用双手搭在了陈宋的手腕,陈宋的动脉搏动有力,节律正常,并没有哪里显示他有个将死之人的样子。

方子业遗憾地摇了摇头:“陈院长,抱歉了。”

他不会是真的不会啊。

完全没沾边的东西,方子业即便是临时想要加点都来不及。

现在的方子业对于中医是一窍不通,唯一的一个技能就是【中医学基础(0级1/5)】。

这还是本科期间,方子业学了中医学这一门专业‘必修课’时为考试背过一些基础知识,只知道一些最最最基本的东西。

陈宋也没有强求,收回了自己的手,而是有些洋洋自得:“方子业,如果我最近真的出了事,你会如何想?”

方子业听了觉得有点蛋疼。

所谓老小老小,此时一向严肃严谨的陈宋也变成了一个老小孩。

真出了事,我怎么想?我怀疑人生,值得你这么开心?你知不知道你出了事代表了什么?

“陈院长?我们还是不要开这样的玩笑,我希望您还能多活一二十年。”

方子业说完,看着陈宋的眼皮横跳,便道:“这并非揶揄或者奉承话,是基于陈院长您的身体状况与您的学问水平。”

“您现在的身体硬朗,无病无痛,能吃能睡能走能动,精神状态也非常好,还能时常去临床区巡查。”

“一些五六十岁的人都未必能赶得上您的生活状态。”

“其次,疗养院这里的大局,还是需要陈院长您做主。”

“只是我不懂中医,所以从我目前所观察到的种种迹象,都表明了陈院长您应该无虞才对。”

“但是,正因为我不懂中医,所以我愿意相信陈院长您的认定!~”

“匪夷所思,难以置信,怀疑不定。”方子业坦然时,双手下放。

陈宋闻言,点了点头:“倒是说了实话。”

“不过方子业,在这一步,你都不愿意中途转行来我们中医么?”

“其实中医没有你想象地那么难,以你的资质,不出二十年,你必然享誉华国。那时候,你也才五十岁。”

陈宋并不是在劝方子业,而是真的非常遗憾,他的眼睛轻轻眯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方子业笑了笑:“陈院长,医道一路,殊途同归。”

“您之前也给我说过,只要能治好病的医学,就是中医,只能是治好病的医学,才是中正之医学。”

“现代医学应该包含在中医之内,那么,我来不来学中医,又有什么区别呢?”

“中医也分了许多流派,比如说伤寒、脾胃等。”

“每个学派的用药都不同,只要能够有效地对疾病产生治疗效果,那就是好方子不是吗?”

“陈院长您也不会觉得我们中医组的那些大家开的方子与您的习惯不同就毫无用处吧?”

陈宋道:“你们年轻人的脑子转动得快,我说不过你。也就懒得再劝你了。”

“其实我倒没那么多遗憾,只是觉得十分舍不得啊!~”

陈宋说完,起身走向窗口,打开了木质格子窗,方子业立刻感觉到了窗外的冷风拂身而来,他也跟着站起。

陈宋眺望窗外:“我自己是恩市人。”

“这里生我养我,也终将埋我。”

“年轻时,我总想闯荡,我认为我就该和我老师一样,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只可惜,我的恩师驾鹤西去早了些。后来的许多年,都是我一个人跌跌撞撞。”

“我躲过了很多劫数,但我也知道我终究躲不开所有人都躲不了的劫数。”

“只是我遗憾,我为什么都活了九十多岁,我学了八十一年的中医,还是这般的无知?”

“方子业,你说为什么?我看完了那么多前辈的经书,看了那么多经方、时方、野方,我看了那么多病,经历了科学技术发展迅速的这么些年?”

“我还是不懂中医呢?”

“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做。”陈宋的声音不冷不热,并没有特别失落,只有不舍得。

他说的更多的并不是自己的家里事,并不是陈广白和陈希莶的未来,而是自己有太多未竟之事,而是觉得自己太过于无知。

陈宋的心境,方子业如今还无法理解。

但方子业如今,学会了一点点的借古思今。

方子业自己不会作诗,但此刻可以给陈宋背一首背过的:“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学中医的人,文化素养都很高,对古籍以及古诗词的通透程度比一般专业的人都要更好。

“东坡先生大才千古,我岂能与之相比?”

“不过也是,就连东坡先生这样的人物,都会感慨万千,更何况我这样的普通人?”

陈宋说完,摇了摇头,回转过身,如同交代后事一般地道:“我该整理的笔记,都整理完了。”

“该交出去的东西,也交到了该给的人。”

“该做的事情,也都有了起头,即便最后这些事情都没有善终,但至少我做过了,只是做不完。”

“我唯一最可惜的事情是,我最想送东西的人,却对我送的东西无感。”

陈宋这都不仅仅是明示,而是PUA了,说方子业不尊重老人,更不尊重将死之人。

方子业闻言微微躬身回道:“陈院长,理应而言,长者赐,不敢辞。”

“可学生自觉人生也有限,专精一道尚且觉得时间不够,如果再去学另外一道,要么就是当作兴趣,浅尝辄止,这会辜负陈院长您的好意。”

“要么则是齐头并进,最后搞得不伦不类!”

“这会更辜负陈院长您的好意。”

“其三!”方子业并未给陈宋院长说话的机会:“我如今的思维,最本能最固有的思维就是现代医学,是我从十八岁就开始学习的。”

“如果我真的应承了陈院长您的嘱托,最后以现代医学的理论强行对中医进行解构,万一我在现代医学上还有些影响力的话?”

“更加后患无穷。”

“这时候,就不是辜负陈院长您的好意了,而是对不起陈院长您的好意,事与愿违。”

“陈院长,我经历过的每一种东西,都会实实在在地刻进骨子里,因为这是我的经历,擦涂不掉的。”方子业说完,恭恭敬敬地给陈宋院长鞠了一躬。

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都在理在纲,并非是犯犟!

陈宋依旧不答,只是回头看向方子业的表情中,充满着遗憾,嘴里轻声念叨:“恨不能早相逢!”

方子业则继续开解道:“陈院长,即便是早相逢了,或许您也看不上我。”

“中医讲究缘分,缘分到了,自然就遇到了。”

“既然事实已定,那么就是缘分不够,且也够了。”

“因为我必然是遇到了陈老中医您,知道了中医界还有陈院长您这样的人。”

中医是非常保守的,很多流派就是在这样的保守中走成了历史中的湮迹。

像陈宋这般,对自己专业内都动狠刀的,而且还是中医界内部的人,属实不多。

其实现代医学也非常保守,现代医学中很多教授,都不愿意相信中医的真实性,即便是一些院士,都曾公开说过。

中医的理论是过时了的,只有中药是好的,是值得研究的,但中医的理论,太过于形而上学,是过去式……

陈宋接着就没有与方子业聊其他的了。

方子业也仔细地问了陈宋院长相应的准备。

听到陈宋院长已经请了现代医学和中医界很多名医过来恩市后,方子业也就放下了心来。

陈宋可以坦然赴死,但也不会主动“求死”!

他摸到了自己的死脉,知道自己可能走向中医道宗的归宿,如果自己可以证实这一点,那么也就完成了每个中医的最后一程。

陈宋可以骄傲地告诉给自己的身边人,这就是死脉,这就是自己的所学传承,以后,你们摸到了这种东西,就知道它是死脉了……

陈宋也是能够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什么叫“死脉”!

然而,如果陈宋在摸到了‘死脉’之后,又‘死而复生’,那么就代表着,经典中医中对于死脉的描述是不够完善的。

或许,以当时的水平,觉得一种状态和脉象是回天乏力,但随着时代的发展,所谓的‘死脉’也可以不用死。

那么‘死脉’这个脉象就需要被重新探讨和定义。

陈宋说到最后,声音略显慷慨激昂道:“死则死了,归于经典。”

“不死则不死,正好以我自身之力,仔细地体会了经典中的死脉之后,还可以想办法将其辨正。”

“以后的死脉,可以重新为其定义。也不妨碍我这一周遭的准备。”

“这或许,就是我这辈子最后的探索了!”

方子业回道:“陈院长,您也不必太悲观,您现在的身体非常健康,说不定一切都没有你所想的那么糟糕。”

“可能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呢?”

陈宋闻言笑了笑,再没进行其他的辩驳。

如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话?

那么就更好了,他可以更加坦然地面对后续的一切,可以更加坦然地对“死脉”这种经典的脉象进行重新整理或者进行重新定义了。

最极端的逆转情况他都做好了准备!~

还会害怕无事发生?

方子业别过陈宋后,陈广白给方子业打了个电话,问方子业要不要出去吃个宵夜。

方子业婉拒了,回道:“陈老板,我刚吃完,而且吃得格外实在,现在一点东西都吃不下。”

“陈老板您要是想去吃宵夜的话,可以再喊一喊其他人。”

方子业可不认为陈广白真的会在这时候出去“吃宵夜”,他自己就是中医,自己家的老头子都‘死脉浮沉’,他还有心思去吃宵夜?!

“那就下次!~”陈广白回道。

“好的,陈老板。”方子业挂断电话后,打开了自己的车门,一键启动后,先打开了近光灯,而后又把远光灯打开。

车灯外,飞鹅萤虫扑闪!

可能追光是所有生物的天性,为之可以无畏生死。

方子业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最近一段时间,方子业与陈宋等人要做的事情就是所有人的最终归宿。

不过等死而已!

死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事情,方子业虽然也不舍,可也只能坦然去面对陈宋院长的离开。

他也年事已高……

(本章完)

第680章 活死人脉!(求订阅)

10月3日,晨。

十月的恩市,秋意渐浓。晨风裹挟着落叶的沙沙声,轻轻叩击着疗养院中医组院子里的银杏树梢。树叶间漏下的晨光,在青石板路上织成一片斑驳的光影。

早起的陈宋在院子里完成了一套缓慢的太极拳。

此刻,他正端坐在凉亭中的一张竹椅上,面前是一方青石案几。

他的食指指腹轻轻按在左腕寸口脉上,目光微眯,似在专注地倾听什么。

三只灰雀掠过树梢,扑棱棱的翅膀搅动着晨光。一片片银杏叶在风中摇曳,晨露顺着叶脉缓缓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芒。

陈宋的麻布袖口被晨露浸湿,在他苍老的手腕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老人布满老年斑的眼皮忽然颤动——指下的脉搏正以某种诡谲的节奏跳动,像是年久失修的钟表齿轮,每隔七次搏动就漏掉半拍。

“阶梯震颤.”他喃喃自语,而后快步离开了院子,回到诊区内的诊台。

诊室铜锁开启的钝响惊飞了檐下白鸽。陈宋踉跄着扑向紫檀脉枕,老式千层底布鞋在青砖地面蹭出两道泥痕。

陈宋的右手摸向诊台暗格里的紫檀脉枕。

这个动作让锁骨下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诊室门大开,晨风拂过,掀起大褂下摆,露出老式千层底布鞋上磨损的针脚。

三片金黄的银杏叶飘落在红木诊台上,恰好停在寸、关、尺三脉对应的位置。

陈宋枯竹般的手指突然加重按压力度,——透过‘轰炸的震动波’捕捉最细微的脉象变化。

“爷爷!”陈希签的惊呼声撞碎诊室的寂静。

她抱着鎏金保温杯冲上来时,保温杯在铁扶手上磕出编钟般的脆响。晨光将老人花白的鬓角染成半透明。

“去取《脉经》第三卷,光绪年的刻本。”陈宋的声音带着砂纸打磨金属的质感,右手仍死死按着右侧锁骨下动脉位置。

陈希签注意到檀木脉枕偏离了固定位置——那是爷爷用来标记危重脉案的“生死尺”,此刻正压在“死脉”章节的插图上。

当泛黄的古籍被捧到诊台时,朱砂笔尖在宣纸上勾出的波形突然扭曲。

赤色墨汁在“鱼翔”二字旁溅出血泪般的痕迹,混着老人额角滑落的冷汗,将“七日为期鱼翔”的批注晕染得模糊不清……

“爷爷,你先休息,你千万别动,我马上去叫人!~”

“我马上去叫人。”陈希莶声音着急却也没完全失了分寸,她赶紧扫了一圈陈宋,确定陈宋如今已经稳定坐在椅子上无需她再扶,便急忙转身。

她天赋不高,跟着陈宋学中医和中药只是纯粹为了逗爷爷开心,她自知自己就是一条混吃等死的可爱‘寄生虫’,她一直都清晰自己的定位。

所以从来不去工作,也不去创业,更不掺和自己父亲的公司,她只做好自己‘金丝雀’的本分——

实际上,陈宋自己选择入住进了疗养院的院子里,随时都有人候诊。

陈希莶的一声哭声,早就惊动了在值诊的林宫伟副教授,林宫伟快速循声而来。

他身着蓝色长褂,快步走进诊室,第一眼就看到了陈宋的状态不对,正要呵斥陈希莶让陈希莶打电话时,陈希莶却比他更加沉稳,泣声如落棋一样严谨:“林医生,我已经打了电话。”

“我父亲和王老医生都挂断了,我之前就和他们约定过,我给他们打电话就是出事了,他们正在往这边赶……”

“您快来看看我爷爷。”

“我,我去备茶。”陈大小姐此时乱了分寸却又未乱。

陈希莶是陈宋的独孙女,此刻眼角擒泪梨花带雨的红肿让陈宋也格外心疼,他端坐于坐诊案台,四平八稳地安抚道:“希莶,不着急。现在还才是刚刚开始,没有你想的那么着急。”

林宫伟匆匆忙忙地拿起手机,第一时间也拨通了自己的上级邓槐教授的电话。

一边来到了陈宋的对侧开始搭脉,电话接通后,林宫伟快速道:“邓老师,陈院长突觉不适。”

邓槐听完无任何声音应对,第一时间就挂断了电话。

与此同时,疗养院内负责的男护门也鱼贯而进,小心翼翼地来到了陈宋身侧后,道:“陈院长,之前外科组的方医生交代了,如果觉得身体不适,先吸点氧,然后躺在床上休息。”

“这些并不耽误中医的诊治。”

陈宋早就发过话,自己的身体一旦出现纰漏,第一时间要优先中医组的团队进行诊治,酌情予以中西医结合的手段。

陈宋并不犟,乖乖听劝。

林宫伟虽然是中医,也找不到陈宋无需吸氧心电监护的理由,应声后开始随着陈宋往院子里的休息区而去。

这间手术室距离手术室最近,最快可以在两分钟内就进入到手术间。

陈宋自己就是医生,就是疗养院的院长,所以在权限范围内,享受着最好、最优质的资源倾斜。

……

07:35,疗养院内,造影检查室。

方子业转头摘下防辐射眼镜,视网膜上残留着血管造影的蓝紫色残影。

他习惯性用拇指摩挲食指关节的茧——那是身为医生持骨钳数年留下的勋章,此刻正微微发烫。

监护仪规律的低鸣中,他突然捕捉到金属刮擦声,像是手术钳划过不锈钢托盘。

给陈宋主麻醉的是谭孟白教授,来自华西,是陈宋动用了自己的关系寻来的全国最顶级麻醉医生之一,在麻醉科属于泰斗级人物。

谭孟白盯着监护仪一动不动,并未发出任何声音。洛听竹站在三米外的麻醉车旁整理喉镜叶片,专门束起的马尾辫随动作轻晃。

现在的陈宋只是作造影检查,所以并不需要全麻,但洛听竹已经时刻备好了随时转全麻的准备。

“陈老的桡动脉弹性成像,”洛听竹将平板电脑转向方子业。

方子业凑近细看时,门被砰地撞开。聂明贤举着血管造影片冲进来,卷曲的鬓角沾着碘伏污渍:“老爷子的小腿静脉有小血栓!”

他的无菌帽歪斜着。

“术前的CT没显示!”方子业接过胶片对着读片灯,医用胶片特有的冰凉触感让他想起解剖室的不锈钢台面。

方子业的心思莫名有些烦躁。

方子业再次举起CT平片,以他的阅片术水平,依旧是读不到关键内容。

但血管造影片毕竟是血管造影片,CTA是诊断血栓的金标准之一,它的精细度远胜CT平片。

在腓肠肌静脉丛的蛛网状阴影里,有处微不可察的密度异常——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绒毛,又像是X光片上的一粒尘埃。

洛听竹负责的麻醉记录仪突然吐出长串数据……

她撕下波形纸时,医用胶手套与热敏纸摩擦出细碎声响:“凌晨6点至今,陈老的脉搏传导速度加快12%。”

纸卷垂落到地面,在环氧树脂地坪上蜿蜒如白蛇……

方子业与聂明贤两人对望了一眼后,聂明贤再看向自己的老师李永军:“目前的检查结果,不足以陈老目前的症状。”

心内科的带组人杨凤根教授一直都在注意陈宋的动态心电图——

中医组的脉诊已经结束了一个多小时,早已经辨证完毕,而且已经开了对证的药方,依证论治。

在煎药中途,陈广白才请了方子业等人赶来,希望可以为陈宋上“二次保险”!

陈广白或许也有与陈宋一样的中医兴起执念,但陈广白还有一层身份就是陈宋的儿子,所以他也希望陈宋可以通过现代医学的手段保住一条命。

李永军摇了摇头,满脸的表情纠结成僵,嘴唇开合都格外艰难,晦涩出字:“心脏冠状动脉造影也没有发现任何不适。”

“陈院长依旧觉得胸口前有钝痛……”

李永军的表情也格外怀疑人生。

他了解过陈宋,所以就不敢将陈宋的一些决议当作不存在,如果是在现代医学里,陈宋作为一个病人,有如今的检查,他就可以判定对方是健康的,最多只需要在医院里在继观一段时间即可!

但此刻,李永军也不敢有任何表态。

方子业知道李永军此刻的心理,将手中的胶片缓缓放下后,道:“陈院长,我和李教授的意见一致,您还是优先选中药进行调养吧。”

“按照我们的理解,你现在依旧无需进行任何特殊处理!~”

中医讲究的是依证论治,现代医学讲究的则是依病论治,没有病的话,目前陈宋的血象水平都没有特殊之处,即便是想要预防性地上抗凝药,也没有指征。

无指征下预防性抗凝,一旦出了脑血管出血性卒中,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陈宋只是被局部麻醉,闻言轻轻点头,并未发言,而是非常坦然地感受着自己的病机。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雀啄连来三五啄,屋漏半日一滴落,弹石沉弦按即得,解索散乱乍疏密,鱼翔似有亦似无,鱼翔冉冉忽一跃,釜沸汤涌息俱绝……”

眼看着方子业等人露出迷茫神色,陪诊的中医组代组长王齐山低声解释:“这是中医七绝脉。”

“脉浮而微弱,似有似无,如鱼翔浅水,头定尾摇。”

方子业依旧有些外行地问:“寓意为何?”

“心气衰绝,阳气外脱。”王齐山道。

李永军适时将话题接了过去:“之前我在京都医院时,也听过这种脉象,不过那位患者与现代医学对应地是濒死期心动过缓,陈院长目前的心跳节律正常……”

李永军接着看向了也身着中医长袍的陈广白:“陈院长是不是服用了什么救命的秘药?所以才导致了如今的脉象与体征不太对应的症状?”

李永军在京都医院工作过,因此见多识广。

特别是作为血管外科的负责人,对于中医的一些手段也略有了解。

“是药三分毒,我父亲并未服用药物。”陈广白神态如常,似乎在商场沉浮了多年的他突然退隐,也不觉有任何不适之处……

“那也就只能继观,辛苦王医生和陈医生你们自己多费些心思了。”李永军开口后看向谭孟白教授。

谭孟白是麻醉科的教授,对于生命体征地细微把控极为周到。

此刻,谭孟白也对众人点了点头:“为了保险起见,我建议是适当加用预防性抗凝药物,具体的药方是以皮下注射肝素还是以中药汤剂的形式,由王教授您斟酌。”

谭孟白也给不出一个合适的方案出来……

方子业等人开始陆陆续续地将陈宋身上的仪器拆除,并缓缓将其推送至监护病房。

疗养院里的每个院子都可以是单独的监护室!~

中药古法药房。

陈希签握着铜药碾的手在发抖,三七块在碾槽里裂成不规则的碎屑。她盯着墙上的子午流注钟,黄铜指针的每次跳动都像在切割神经。

当秒针指向“手少阴心经“的刻度时,药碾突然打滑,在青石台面擦出刺耳锐响。

“炮姜炭要焖足六小时。”兰悯农无声地出现在药柜旁,手中端着的煅炉飘出混着血腥味的焦香。

老中医用长柄药勺轻敲炉壁,裂纹釉面发出编钟般的清响:“就像你爷爷当年在‘’医院煅制血余炭。”

陈希签突然抓住药柜的铜把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如果.如果脉象真的”

她说不下去,喉间哽着滚烫的硬块。药碾里的三七粉被晨风吹散,在青砖地面铺出星图般的纹路,恍惚间与昨夜爷爷焚烧的《伤寒论》灰烬重叠。

兰悯农弯腰拾起散落的脉案记录本,泛黄的纸页间掉出张黑白照片。年轻的陈宋穿着褪色的粗布衣,正在战壕里为伤员施针。照片背面用朱砂写着:“代脉结脉同现,险过剃头。“

“你爷爷烧了半部《伤寒论》,”兰悯农突然说,煅炉里的火光在她镜片上跳动,“说要给后辈腾出写新方剂的位置。”

“董志教授气得一夜未睡,刚刚还和我念叨。”碳化物碎裂声清脆如骨裂,新煅的炮姜炭在竹匾上泛着幽蓝光泽。

兰悯农是脾胃派的人,虽然心疼陈宋烧了他珍藏的半部伤寒论,却还不如伤寒派的董志那么伤心。

陈希莶只是大小姐,她哪里懂该怎么回答问题,她现在至此,只是想为自己的爷爷做点事,她拍了拍手,起身说:“兰教授,我去给董老师送点礼物,希望他暂时先不生气。”

兰悯农眼神中透着怜爱:“你最好别去,董志平时虽然气性好,但他犯犟起来,你爷爷他都开口喷。是我见过的最硬的一杠大炮。”

“现在他正在气头上,你去了我怕你被他误伤了。”

“他气归气他的,不理他就是,他不会不做事的。”兰悯农拍着陈希莶的肩膀安抚。

“小陈,能来疗养院里的,都是有些情怀的人。平时骂归骂,脾气归脾气,但感情都是真的。”

兰悯农与陈宋没有直接的师徒关系,却也是疗养院内中医组大家之一,这些人能臭味相投,多年相聚起来,每个人的性格都摸透了,关系相处得极好。

“也不知道李教授他们能不能发现什么!~”陈希莶冷静下来。

她很少来疗养院,其实与中医组的许多教授都不算特别熟,更多的是在私下里会面。

“你希望李教授他们发现问题还是不希望他们发现问题?”兰悯农追问,鱼尾纹深皱,纹尾的肉痣横结抖动。

“我…”

陈希莶摇了摇头:“兰教授,我也不知道。”

现在,她倒是有些希望李永军他们可以发现问题,只是发现了问题就可以直接解决,然后便不再需要提心吊胆。

可站在家族传承的角度,她也学过中医,知道如何炮制一些常见的中药,自然而然地将自己代入了中医人。

“我希望我爷爷没事,一点事都没有,什么脉象,脉经修正,都可以是其他人来做……”陈希莶大小姐说完又去磨三七。

……

11:20,疗养院顶层某密室!

陈宋反锁门栓的刹那,左腕爆发的剧痛让他撞上紫檀药柜。七个青花瓷罐同时摇晃,最顶端的犀角罐被老人用膝盖顶住——六十年前的战利品,现在装着调配脉诊试剂的砒霜。密室排风扇的嗡鸣中,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声与年轻时的炮火声重叠。

密码盘转动时,指尖的朱砂在金属表面拖出血线。

保险柜最深处躺着七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最新那本墨迹未干:“癸卯霜降,屋漏脉现,七日为期。”

当他翻开1956年的脉案时,泛黄的纸页渗出油墨味的叹息。彼时刚过弱冠之年的自己,在昆明军区医院写下:“代脉结脉同现,当用大剂附子。”

而此刻颤抖的笔尖,在空白处补上:“三十载误诊,今方知乃心脉畸变。”

银针囊滑落的瞬间,三棱针尖在黑暗中闪过冷光。当针尖抵住膻中穴时,通风管道突然传来陈希签带着哭腔的刁蛮:“爷爷!你不开门我就用头撞了!~”

陈宋未应。

紧接着传来的“砰”一声,让老人的手指顿在半空,针尖在皮肤上压出新月形的白痕……

“希莶!~”陈宋慌里慌张地打开反锁的门栓,陈希莶的额头果真皲红一块。

“你怎么这么傻?”陈宋一边被‘绑了’起来,一边心疼地看着陈希莶。

整个老陈家,从上到下,他就只被陈希莶握住了心门,陈希莶非常准确地拿捏得住陈宋的尺寸,就是因为陈希莶足够‘刁蛮’,对自己下手都从来不手软!

疗养院。

窗外的晨光投射而进,但山间有淡淡的薄雾蒸腾,绕开了院外的白墙,侵破了院子外的亭阁,在疗养院的密封层流室窗外若隐若现,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12:30!

方子业将超声探头压在家兔血管模型上,耦合剂顺着桌沿滴落成淡蓝的泪痕。

监视器里的血流成像呈现诡异的双螺旋结构,让他想起陈宋桡动脉的震颤波形。某个瞬间,他仿佛看见血液粒子在分叉处跳起华尔兹……

“不对称二甲基精氨酸ADMA 0.68μmol/L。”

与此同时,监护家兔的仪器突然蜂鸣,显示屏跳出“钙化异常”的警告,数值栏疯狂跳动的红光像急诊室的抢救信号。

聂明贤忽然冲进来,无菌鞋套在地面擦出刺耳锐响:“陈院长氧饱突然跌到88%!”

“麻醉科在准备插管。”

方子业冲出门时,超声探头连接的橡胶管在身后甩出黑色的鞭影。

“怎么回事?”方子业问。

陈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血氧水平开始下降?

“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陈院长中途离开了院子一趟,说是散散心,所以也就没有管。”

“然后陈院长去了一趟行政区顶楼出来之后,电解质就开始紊乱。”

“听另一位陈医生说,陈院长兴许是用了什么刺激的手法,让自己处于濒死的边缘,以此来自感濒死的征象与脉象!~”

“疯了吧?”方子业的脚步一僵。

聂明贤没好气道:“你觉得这疗养院里能有几个正常人?”

“如果遇到了不正常的时候,没一个人你能拉得回来!~”

聂明贤有心想说,如果真的你方子业犟起来,疯狂程度也不会亚于陈宋。

“陈宋院长希望我们可以通过现代医学与中医的手段,将脉象同时记录下来!~”

“他之前给自己扎了针,说是脉象会变化几次!~”

“没死到临头,他不敢这么赌!”

“疯子!~”方子业破口大骂,继续加快脚步。

“快走吧,不要辜负了陈院长的一片心意,他都已经自己搞了前半截。”

监护病房的自动门开启瞬间,他看见陈宋枯枝般的手指在空中虚握——那是持针的经典姿势……

12:42!

“各位教授,下面我将从我的角度,来分析一下目前陈院长的基本情况。”

“我们团队的兰医生将相应的检测数据进行了数据化整理后,可以看到如图所示。”

方子业将超声弹性成像图投影在幕布上,红色标记点连成陡峭的阶梯:“桡动脉中膜厚度0.85mm,但局部僵硬度异常。”

他的激光笔光圈停在某个波形缺口,“这里对应着陈老说的阶梯震颤。”

陈广白突然起身,白大褂带翻青瓷茶杯。

他举起脉象采集仪的报告,液晶屏蓝光在镜片上流动:“十六赫兹的异常谐波,正好是血管内皮细胞的共振频率。”

茶水在桌面上漫延,将聂明贤的造影胶片染出茶色晕影,蛛网状的血栓影像在茶渍中愈发狰狞。

“我们监测到微血栓活动与呼吸周期同步。”洛听竹调出频谱分析图,四十赫兹的尖峰像把悬在空中的手术刀,“建议预防性抗凝治疗。”

她的指尖划过平板电脑,将数据流投射到全息屏,数字瀑布中夹杂着中医组提供的子午流注时辰参数。

王齐山看到这张图片的第一时间,便道:“这图片怎么做出来的?能不能发给我们中医组?”

方子业闻言,心脏纤维肌差点发生室颤,就只差骂娘!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看图?

“目前陈院长的血氧水平已经恢复如常,谭教授建议继续预防性抗凝治疗!~”

“争取早日将血栓通过抗凝药物肝素化处理。”

“王教授,您的意思呢?”方子业问王齐山的意见。

陈宋院长之前就说了,要优选中医组的中药方案!

“陈院长已经把药喝下去了,只是目前陈院长的情况很难定证,可能随时发生变化,所以效果不会很明显。”

“否则的话,鱼翔脉就不会被记录进古籍中了。”

“陈广白医生,你的意思呢?”王齐山自己也不敢擅专。

“先进一步继续辩证吧!~”

“我们先记录数据,我不希望我父亲他的牺牲白付。他现在?”陈广白说到这里时,声音被忽然打断。

陈宋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砂纸打磨金属的质感:“'活死人脉'……当年在长津hu,有个.”

“滴滴滴滴”老人的声音突然被监护警报切断,所有显示屏同时泛红。

听到警报声后,所有人的交流同时停掉,方子业冲出门时,听见老人最后的有意识的低语:“记住,阶梯尽头是阴阳桥。”

走廊的应急灯将陈宋抬起来的手的影子拉长,在玻璃幕墙上投下巨大的黑色问号。

“急诊抽血,检测电解质!~”

“注意血压心率!”方子业下意识地看向护士下医嘱。

“窦性心率。”

“血氧饱和度96.5%!”

“血压98/65mmHg!”

心电监护仪显示窦性心律,但方子业触诊时仍能感受到陈宋桡动脉的阶梯震颤。

洛听竹的麻醉记录仪打印出长达三米的波形纸,最末端的频率谱分析图上,16Hz的异常谐波正持续增强。

“方医生,”陈宋的眼皮突然颤动,琥珀色的瞳孔在吸顶灯下泛着金属光泽,“你摸到我的'生死台阶'了吗?”

老人的右手悬空做着捻针动作,指尖划过的轨迹恰好与频谱图上的异常波段重合。

聂明贤嚼碎第十颗薄荷糖,在ECMO控制屏上输入新的参数。

离心泵的嗡鸣声突然改变频率。

与此同时,陈希签抱着《脉经》冲进监护室时,恰好看见爷爷的监护波形在屏幕上拼出古琴谱般的奇异符号,她的双眼更红了……

“方医生,”

“你摸到我的'生死台阶'了吗?”陈宋无意识的声音再次响起。

方子业的眼眶陡然泛红,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陈宋这个问题。

他要怎么摸?

他都不会摸,他要怎么摸?

但此刻,陈宋似乎已经处于莫名‘昏迷’状态,依旧是在无意识地轻声呢喃……

“陈院长,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会…”方子业满脸自责。

陈广白以及王齐山二人左右开弓对陈宋进行把脉,目光在方子业身上流转,却也没有怪罪方子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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