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回京

嘉竟二十四年,十月十四。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朱翊镜朱大人,从睡梦中醒来。

日光已经从窗缝中透入,光斑斜拉到床上。

他知道,自己已经误了点卯的时辰。

但他不必着急,锦衣卫衙门中有两个人是不用点卯、且谁也说不出什么来的,一个是李淼,另一个就是他。

当然,他也知道,李淼享有的特殊待遇,是因为所有人都对他心服口服;而他,只是因为有个好爹罢了。

但那又如何呢?

皇帝老子,不也是先得有个皇帝爹么?

「嘿·—..—」

一想到「皇帝」这个词儿,他就不由得低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就将怀中的人吵醒了。

「郎君醒了——.」」

那双如小鹿般温润的眼睛眨了眨,而后回过了神来:「呀,天都大亮了!奴家这就伺候您更衣!」

说罢,如碧藕一般洁白的手臂便伸出了被窝,又被朱翊镜一把拉了回来,握在心口。

「不妨事,不妨事。」

朱翊镜笑着说道。

「天冷,锦衣不必起来,左右今日也晚了,就与你一起吃过午饭再去也不迟。」

刘锦衣稍稍挣了挣,便将手按在了朱翊镜的胸口,脸也贴了上去。

「郎君————-奴家自然是想要您长长久久地留在身边儿的,但奴家也知道,温柔乡,乃是英雄冢。」

她擡起头,看向朱翊镜。

「郎君是英雄,不该在奴家这里蹉跎时光的。」

「锦衣—

朱翊镜看着那双充满了憧憬的眼晴,只感觉自己心都化了。他这一生当中,从未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也从未有人这般认可过他。

他知道,所有人,包括他的属下,都只是表面恭敬,背地里都说他是个「废物点心」。

但他不这么认为。

京城里二世祖多了去了,像他这种愿意从百户做起、办差做事的可说是凤毛麟角,这句「废物点心」照理说不应该扣在他的头上才是。

朱翊镜知道,这是因为一个人。

李淼。

在这个有实无名的干儿子的光芒照耀下,他这个亲儿子的所有缺点,都成了谈资、笑柄。甚至连朱载本人,都喜欢用李淼来做对比骂他。

「淼哥—」

朱翊镜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不是李淼的错。

朱载是个严父,自幼就对他严加管教,甚至都不许他出门玩耍。那时候,他每天最盼望的事情,就是李淼来家里做客。

李淼不会骂他,而是会提着他翻过院墙,带他去走街串巷、吃各种小吃;会带他去看灯会、逛花船,带他喝酒。

但从他入了锦衣卫开始,他就与李淼渐渐疏远了。甚至有时碰到李淼,他也只会刻意避开,一来二去,二人便逐渐没了来往。

他不是对李淼不满。

他只是不甘心。

朱翊镜翻身下床。

「锦衣,你说的是。」

「眼下父亲与那些文官正互别苗头,朝局动荡,正是关键时候,我不该贪恋温存的。

他伸手去取床边挂着的衣物,却有一只手轻轻地从他手中将衣物取走。

朱翊镜回头看去。

刘锦衣赤着身子站在他身后,肌肤如绸缎一般,在日光下散发着瓷器般的光泽,盈盈一握的腰间草草围了块半透明的缎子,伸手将衣服披在他身上。

「奴家伺候郎君更衣。」

她低看头,好似羞涩地小声说道。

朱翊镜恋恋不舍地将目光收回,等着刘锦衣为他穿好衣物,又转身为刘锦衣披上件外衣,便推门而出。

「大丈夫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龙行虎步,两眼发亮。

「做事!做事!」<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淼哥不在京,父亲忙着处理政事,锦衣卫的人手都不会拒绝我的调配!」

「朝局动荡,正是做事的时候!我一定要让父亲、让淼哥对我刮目相看!今日就去查一查那些文官、搜集罪证,尤其是上次卖官给我的那个狗东西!」

他心中盘算着天下大事,脚步轻快迈出家门,只觉得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做事!」

「请朱千户回去喝茶。」

「啊?」

朱翊镜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黑压压一片大汉挤在当中,手还未擡起就被按下,七八只脚一齐插到膀下,疼的他叫喊了出来。

「谁!谁!你们干什么!」

「朱千户,莫喊,莫喊。」

隔着将他挤到中间的人群,朱翊镜看见安梓扬双手抄袖、笑着看向他。

「小声一些,只是家事,不会伤了您的。」

「安梓扬!你要做什么!」

「只是想请您喝口茶。」

「放屁!喝什么狗屁茶,你当我不知道,这是家里抓活口的办法!」

朱翊镜大怒,在人群中奋力挣扎。

「我最近什么都没做!你怎么敢动我是谁的意思!是你去父亲那里进了谗言还是怎的!你这个小人!」

安梓扬丝毫不恼,只笑着说道。

「是、是,我是小人,朱千户喜欢骂的话,就凭您和镇抚使的关系,多骂上十七八句也是无碍的。」

「你!」

朱翊镜青筋暴起。

安梓扬若是回骂,他还不怎么生气。但就是这种不把他当回事儿的态度,正是他最厌恶、最痛恨的!

「是李淼的意思吗!」

急火攻心,他已经开始口不择言。

「我问你,是不是李淼的意思!他让你这么做的对不对!他怕我抢了他的位子,怕父亲将位子传给我对不对!」

「我就知道!鸠占鹊巢!我这个亲儿子都未生出什么心思,他反倒一一」

「朱千户!」安梓扬面色冷了下来。

「我奉劝您一句,不要说了,不然———

「不然你又能如何!替李淼了结我吗!」

已经到了气头儿上,朱翊镜又如何会退让,眼见安梓扬真的生了气,他反而愈发畅快、愈发停不下来!

这本就是他恋在心中许久的话!

「李淼!你为何不亲自来,还要让手下人动手,你我之间的交情,难道还配不上你亲自来吗!你就这般瞧不起我吗!」

朱翊镜骂着骂着,就感觉将他挤在当中的锦衣卫们逐渐退开。他只以为是自己撕破了脸,让对方不好下手,就要继续开口。

「李淼—」

啪。

一只手拍在他的肩上,湿漉漉的,溅起细小的水珠。

朱翊镜猛地回头,张口要骂退这人。

却是猛地顿住。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他的身后。影子投射而下,将他整个罩住。

玄黑大擎、乌金手套、飞鱼服。

安梓扬弯腰拱手,周围的锦衣卫们无声无息地跪了满地,低头,绣春刀鞘磕在地上,

发出整齐而清脆的响声。

「淼—淼哥—」

朱翊镜着说道。

李淼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把手套上未干的血渍擦在朱翊镜的胸口,而后提了提他的领口。

「衣服没穿好。」

噗通。

朱翊镜跌坐在地上。

李淼转头看向朱翊镜的宅邸,挥了挥手。

锦衣卫如潮水般涌入。

第386章 身子

朱翊镜坐在地上,无数锦衣卫从他和李淼身侧跑过,涌入他的外宅之中。而他却无暇顾及其他,只定定地看看李淼,脸色发白。

他没有想到李淼会出现在他面前。

若是知道李淼已经回返顺天,借他十个胆子,他也绝对不敢把方才那些话说出口。

他是朱载的独子,就算本身没什么本事,知道的也要比旁人更多。他很清楚,李淼办过的差事文书当中,那些连篇累读的「畏罪自杀」、「举家潜逃」、「内订火并」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对李淼,朱翊镜有多敬,就有多怕。

「淼.·淼哥..

朱翊镜声音颤抖。

李淼没有回头看他,只淡淡地甩下一句「扶起来」,便迈步朝门内走去。

安梓扬挥挥手,便有锦衣卫上前将已经腿软的朱翊镜一左一右架了起来,快步跟上。

得益于朱载的家教,朱翊镜在锦衣卫千户中也算的上清廉,所以这处外宅并不大,

只有两进。

李淼跨入第一进,涌入的锦衣卫就已经将外宅中的仆从、厨子、侍女都捆了起来,刀锋压在脖子上,只等李淼发话。

李淼脚下不停,伸手点了几下。

噗—

「啊!」

朱翊镜惊叫出声,原本多少强撑起来的腿脚又是一软,好在他是被人架在当中,没有再度跌倒。

「余下的带回家里养着,一月后再放。」

安梓扬挥了挥手,剩下几个已经被吓晕的下人就被架出了门外。

跟在李淼身后,几人迈入内院。

内院之中,锦衣卫们却没有靠近房屋,只在周边的墙边、屋顶、门边站着,数十柄绣春刀出鞘,遥遥对准了正房。

就在这时,朱翊镜忽然不知从哪儿来了精神,低垂着的头猛地擡了起来。

「锦衣!淼哥!不要!」

他竟是流下泪来。

「淼哥,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都是我的错,我心思不正、我忘恩负义,我认罚!只求你———不要杀她,求求你!」

声泪俱下。

而出乎他预料的,李淼还真的停了下来。

却也没有回头看他。

旁边的安梓扬面色已经冷的可怕,看向朱翊镜的眼神中已经再没有半点善意,冷声说道。

「朱千户,闭嘴吧!若非你是指挥使的独子,就你这副丢人现眼的样子,我现在就应该实行家法、将你逐出锦衣卫!』

安梓扬面露讥讽。

「到了现在,你还觉得镇抚使是冲着你来的吗!笑话!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放在江湖上,就你这般货色,我都不会让你出现在镇抚使眼前!」

「你可知镇抚使是何时回京?」

朱翊镜木然摇了摇头。

「不过两烂香之前!你又可知,三日之前镇抚使在何处!」

「南京!」

「疾行两千四百里、杀两百四十余人,镇抚使手上的血都还未干!就是为了你!你还在这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世间焉有你这般不知耻的人物!」

「你这—」

「行了。」

前方李淼平淡的制止了安梓扬蓄势待发的人身攻击,仍是没有回头。

安梓扬不能继续骂,便冷着脸挥了挥手,示意两个架住朱翊镜的锦衣卫松手,朱翊镜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到了眼下,他终于反应了过来。

「淼、淼哥—你是,冲着锦衣而来?」

他嘿着开口。

「可是,不应该啊——.她不是,她只是个弱女子,她,她——」

说话间,前方正房的门哎呀一声,从里面推开。

一双如瓷器一般的赤脚走了出来,往上则是一片半透明的轻纱,风一吹便露出莹润雪白的肌肤,在腰间松散的打了个结。

再往上,就是不着寸缕的上身,和一张清秀可人的脸,正笑着看向李淼。<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锦衣!」

朱翊镜面色涨红。

自己的爱人赤身裸体地出现在旁人面前,他如何受得了!可他也是真的爱刘锦衣,眼下却是顾不得生气,一个劲儿地说道。

「锦衣,锦衣,回屋去!」

「我与淼哥有些话要说,你回屋去,不要出来,我过会儿再来找你!听话!」

朱翊镜一个劲儿地说着,可盏茶之前还满是憧憬的那双眸子,却是丝毫没有分给他半点目光。

「李淼。」

女子面无表情地开口。

「你还活着。」

「果然,南京的局,终究还是没能将你留下。当初就应该听我的,将所有筹码一并压在南京,没了你,杀死朱载只是时间问题—.可惜。」

朱翊镜的指甲刺入手掌之中,嘴角被自己咬出血来:「杀死,父亲?锦衣,你这是..—.什意思...」

可眼下,已经无人在意他了。

李淼上下扫了他一眼,皱眉说道。

「你不是太监。」

刘锦衣提起腰间围着的轻纱。

「当然。」

「你也不是刘瑾。」

「也可以这么说。」

李淼嘴角勾起。

「看来你与瀛洲的勾结,比我想的要深—安期生长生的办法,已经交给你了。你在这个女人身上,种下了你的性,对吧?」

刘锦衣面无表情,没有回答。

「跟你那个主子一样。」

李淼冷笑着说道。

刘锦衣仍旧是面无表情,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等你输了,你也会跟这个女人一样的。被安期生种下性,你也不会记得自己是谁,

也不会再有半点属于自己的记忆。」

他不同于李淼之前遇见过的任何一个对手,没有什么得意的宣称,也没有被李淼的话语动摇,就仿佛一个冰冷的机器一般。

他双手一张。

「你可以杀我了。」

「不用想着拷问我,这具身子已经被我用蛊虫损了颅脑,就像籍天蕊手下的那些蛊女一样,感受不到一丝疼痛。至于其他的手段,你也可以尽情来用,我保证你拷问不出任何东西。」

「你放心,我不会像你之前任何一个对手一样,在确认你死掉之前,我绝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你,和朱载,都会死在顺天。」

「等你死了,我才会—」

膨!

清秀姣好的面容陡然消失,无头尸身晃了晃,倒在地上。

李淼回头看了看已经傻了一样的朱翊镜。

「带上,去见指挥使。」

说罢,迈步朝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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