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1章 无间蝉觉雁南飞

众所周知,镇河真君当年就是手持长剑,摘得黄河魁名。当今天下任何一个版本的名器谱里,名剑【长相思】都必在前十之列,不然就不足以取信于人。

就连剑阁的万相剑主,都是去天宫求道后,方证绝巅!

而黄河之会进行到现在,作为镇河亲传的褚幺,剑还不曾出鞘——或者说他一直以这铁棍为剑,以至于很多观众还以为他练的是无锋剑法。

试了这么久的重剑法,只是在耍剑鞘罢了。真正的剑,竟然就藏在这沉重粗糙的混铁棍里!

于今将出吗?

升腾在空中,抵御【神雷封魔禁】的三道箭光,一霎交错旋转。

日为金乌,月为冰雀,星为彩凤。

三光神羽,箭定乾坤!极其精巧的箭阵,几乎是动念之时,就在方寸内完成,显出辰燕寻超卓的箭术技巧,以及令人窒息的战斗把控。

他以阵破禁,不仅要掀开褚幺予他的封禁,还要将这呼之欲出的剑锋又按回。

却见那代表【神雷封魔禁】的电光,倏而倾如瀑流。

什么金乌、冰雀、彩凤,三光神羽……全都与电光瀑雨交错。

“轰轰轰!铛铛铛!”

雷声乱炸。

原本以雷光规整排列的封禁术,一霎引爆开来,竟化【天音雷】!

声闻之道与雷法的绝妙结合,有几无上限的潜力,是内府阶段所能应用的最顶级的雷法之一。

在这门法术上的修行,褚幺尚且不如姜安安,但用在此刻,恰到好处——雷霆本身的杀伤,被三光神羽精准拦截。然而雷声令失聪,电光令失明。

虽未能真正剥夺对手的五感,却也叫他短暂得到见闻优势。

那就扩大这优势。

这一刻的褚幺,人似龙腾海,势如虎下山,骨骼奏起雷音,肌肉震颤、气血翻涌,手上铁棍发出山崩般的裂响!这震颤灵魂的声音,令很多观众都仰首惊望,恐天塌于此。

【龙虎丹雷法】!

此为先声夺势,声闻之道。

连观众都要被夺走关注,更别说声闻已经被极大削弱的对手。

同时却有一缕皎白的电光遽然下沉,似白蛟潜海……无声的杀手!

雷虎电龙,阳慑阴杀。

然而即便是这样隐秘的攻势,辰燕寻也像是早有准备,其有绕身之文气,似一本古卷被翻开。

文气涌则字生,字列则句成,句成则理达。此句曰——

“人肖天地之类,怀五常之性,有生之最灵者也。”

这句话形成了一柄过分狭长的文字剑,虚空中似有一位端方君子,正持此剑于手中。

一剑斩蛟龙!

“正气凛然,文字生灵!这是已经把书读通,拥有极深的儒家学问了!”解说席上徐三一时讶然:“他才十五岁,书山上的那些老学究,还不得抢破头去?”

读书和修行,有时候是两回事,却也是一体的。

相较于陈算之类的道士,他徐三的道经学得不是很好,却也是早课晚课,未断苦功。哪怕逛青楼,喝大酒,也要诵些阴阳篇章,默些醒梦文字。

盖因读书是借舟行海,远胜于孤身泅游。

能通道经的人,一旦修行起来,一日不止千里!

“快看,还有变化!”边嫱的声音有一种热烈的期许,好的解说总是能让观众更沉浸地进入比赛氛围。

却见演武台上,文字剑瞬斩那电光白蛟。

一霎电光飞溅!云气蒸腾!

那云气并非漫无目的,而是有序稠织,变化陡生。

新的禁法在这云气中成型。

嘀~嗒!

一滴水珠落下来,像是文字剑上滴落的敌人血,却在这个日暮的时分,似雨珠辞别寂寞的屋檐。

它……落在了弓身。

那是一把大弓。

辰燕寻大部分时间将它立在地上,有时引弓似弹琵琶。而一旦横转过来,势如横岳,仿佛能够轰破天穹。

此弓名为【射义】。

是“大道不昌,君子以义指。”

千百年来,商丘辰氏的精神图腾。辰巳午以丹心赤气养了三十年的宝弓。

现在小小的一滴水,落在巨大的弓身,竟然顷刻将它吞没,仿佛大湖吞大鱼!弓身无限小,水珠无限阔。

落在观众眼中,那水珠变成了琥珀,其间云雾蒸腾。

【灵霄化物禁】!

这张辰氏家传的宝弓,宋国第一名弓,就此凝固在其中。弦不颤,弓不动,宝光静。

星月原上少年,今为辰燕寻卸弓!

场下惊呼一片。

打了这么多场比赛,一路碾压、几有无敌之势的辰燕寻,还是第一次被人禁了弓!

而此刻山崩地裂之声还未止,少年的朗声在其中,昂扬似朝阳初起——

“劝君莫惜射义弓。”

“劝君惜取……”

那根混铁棍上,飞起无数铸铁碎片,像是无数柄飞刀,先行赴敌而去。一似彗尾终于灭尽,陨星至此裂分——

“少年时!”

璨光凝于一瞬,炸开在一意之间。

得传自白玉瑕的【星落拔剑式】。

成器于廉雀之手的【少年时】。

独属于褚幺的佩剑,第一次观河台上展现如此清晰的锋芒。就像它的前辈【长相思】,也是在这里开启真正举世皆知的名剑之旅。

那一刻的光耀,令人目盲神碎。叫人忍不住回想起,人生最美好的春光。

星落拔剑式是极致的蕴剑法,求的是出鞘那一刻,如彗尾般横扫天空,似星落般极致璀璨于一瞬。

褚幺以百般机巧,求卸弓一时,正是要剑出定乾坤。

所有轰鸣的雷声,所有山崩的裂声,乃至于陨铁飞碎的尖啸声,在这一刻竟然都收归为一声——

铛!!

璨光散去,雷电无踪,陨铁碎片漫天飞退。

众人看向台上。

却见一角锋镝,正正地抵住剑尖。

辰燕寻弓身在下,手握箭杆,持为短剑。褚幺俯冲在上,手中握着一柄锐意十足、灿如朝阳的长剑。

此剑竟也被挡住了!

虽然辰燕寻的身体,已经被压成了一张弓。

可是弓的力量,正是在绷紧的时刻体现。

他咧嘴一笑:“我也略懂剑术!”

岂止是略懂?

绷到极限的弓弦,是埋在血肉里的筋络,当它们一齐颤响,辰燕寻自己就是那支无物不破的箭。

身似怒山,血如洪涌。压缩到极限的力量爆发开来——他以羽箭为锋,应对褚幺无所不在的剑,竟推得战线反上!

“请相信,我比你更珍惜这……少年时!”

辰燕寻束发张扬,身随锋镝走。

书山万古传承,儒家无上剑法,《褒贬剑气》、《微言剑势》、《克己三省锋》、《尔雅释兵》……

辰燕寻信手拈来,如行云流水。令人恍惚见得当年提刀走天下,每赴一地换一套刀法的斗昭。

褚幺封弓而占的“先”,瞬间被抹平。又或许,他从未真正占先!

“褚幺打到这个份上,已经配得起镇河真传的名头。但,这就是辰燕寻啊……”边嫱在解说席上感叹。

“好像无底无尽,永远还有后手,怎么都无法战胜。”徐三的声音凝重:“真可怕,我竟然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有这种感受!”

这种感受就像他在更年轻的时候,面对同年龄段的李一,面对同年龄段的姜望……现在他已经没有资格去面对那两个人了。

本届黄河之会,又有多少人,在十四年后,还能企及这样的辰燕寻呢?

大会至此第一次,他失去了对许知意夺魁的信心。

哪怕有天师秘传,玉虚之炁,又如何能在内府境战胜这样的对手?

而令观众都窒息的压力,就这样碾在褚幺的肩头。

就是这种感觉……

无能无力的、无法挣脱的……

仿佛落在落在蛛网里的蚊虫,无论怎么挣扎,也只能看着那巨大的猎食者,一步步沿着蛛线爬过来……直至被吞食干净。

褚幺看过辰燕寻每一场战斗的留影,他知道即便是东方既明那般擅长战斗布局的高手,也在跟辰燕寻对局的开始就全面落在下风。即便是安安小师姑那般博采众家之长,也未能叫辰燕寻有一刻意外。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人在辰燕寻绵密的攻势下找到过机会!

相持的此刻,或许已是他不多的喘息瞬间。

可是此刻他手中有剑,可是此刻斗杀在方寸之间。他靠近了这样的辰燕寻!

我娘在台下,我的师父在看我。我所有的家人、长辈、朋友,都在为我喝彩。

这已经是我此生……最荣耀的时刻!

褚幺的面容,被光耀的竖剑所分割。

因为这柄剑太过灿烂,所以面容反而是晦暗的。

明灭不定之间,他的眉心正中,有一只黑白相错的伏蝉……在此张开了四对薄至透明的蝉翼。

他的眼眸一时如镜亮堂。

神通·无间蝉觉!

【心血来潮】是心觉之神通,【蝉翼】是身觉之神通。

【无间蝉觉】是意觉之神通。

“蝉饮而不食三十日”,至静也。

万籁岂曰无声?是纤毫皆动于我意。

当这门神通开启,“意想之处,无所不觉”!

他终于能够清晰地把握到辰燕寻每一剑的落点,有了大口喘息的机会,可以不用再无可奈何地向失败的深渊滑落。

但他并没有立刻挽救自己的微小劣势,并不试图提前去阻断对手的剑锋,而是遵循着固有剑式的演变,在双方的又一次纵身交错时……

倒转剑锋!

这一下去势甚急,用锋极险。

有斗杀一瞬的凶恶味道。

可在这样的千钧一发里,辰燕寻还是步履凌波,衣袂翩跹,尽显从容!于毫厘间避过此锋!

“哎呀!”解说边墙惋惜地惊呼一声。

凭借辰燕寻所展现出来的战斗才情,在他面前弄险……不啻于自杀。稳步就班,或还能多撑几个回合。

褚幺无疑是在巨大的压力下,做出了错误的战斗选择。

但她这时候也来不及说别的。即便在太虚幻境的帮助下拉长时间,也来不及解说个中精彩细节。

辰燕寻也果然把握机会,在避锋的同时,手中羽箭也轻轻一送,顺势钉在了褚幺的左腹,予他以重创!

避锋,送箭,飘退……大袖一展,探手去拿那把已经可以解封的射义弓。

这位儒家小君子,明明在如此激烈的斗杀中,却好似闲庭胜步,有掌控一切的优雅美感。

褚幺整个人都被这一箭钉得腾空,身受重创又被推开了距离。

他却在此刻骤折身——

手中【少年时】,泼开连绵星雨!

传自姜望,演于天宫……【阎浮剑典】!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人生,每个人也有独属于自己的剑路。

同样是《阎浮剑典》,姜安安使来便是天花乱坠、仙灵下凡、人间美好。

褚幺使来却是来之不易、人世多艰。

在一笔一划写字的时候,在无数次挥剑的时候,在母亲流着泪说你爹是个大英雄的时候……

其实是知道的。

知道自己的父亲不是什么伟岸的存在。修行于偷鸡摸狗的梁上楼,在人生的大部分时候只是一个小偷。在迷界的时候,也是坑蒙拐骗想尽办法苟活……只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做了一次英雄。

可是,他给了一个凡人妻子真挚的爱,拼尽性命给自己儿子留下了未来。

如此,又怎么不是平凡日子里的真心英雄?

至少是独属于褚幺这个名字的伟岸星辰!

儿子真正理解父亲的时候,不是以为他无所不能的时候。而是已经看到了他霜白的鬓角,佝偻的背影,知道他其实很多事情都做不到,但却要披风斩雨,做你的大英雄。

褚幺身似弓月满张,长剑脱手而出。

那璨光不灭的长剑,这时竟然敛尽光华……竟只是一根剑脊崎岖、剑纹没有,剑尖剑锋都看不到的破铁条!

可是点点星光汇聚,以超越一切的速度,从褚幺脱手的那一寸空间,延伸到手中已经握住另一支羽箭的辰燕寻的身上。

好像一座……灿烂的星桥。

贯穿了他的心口!

褚好学从来不好学。

褚好学的儿子也是。可是他会揪着头发,让自己拼命学。因为知道这学习的机会,是父亲拿命换的。

这是唯我飞剑。

这是阎浮剑典。

这就是……褚密的人生!

以后褚幺来走。

全场皆静。

解说席上也是震惊的两人。

“让我们看看刚刚发生了什么?”徐三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赞叹。他谈不上对谁有好感或者恶感,只是单纯见猎心喜,感叹这一战的精彩,怕自己作为解说的言语不能尽达。

然而不等左下角的留影回放。

大幕之中,忽然光影倒转。

很多看转映的观众,都以为现在就是正在回放的留影。

然而现场的观众都亲眼看到,那灿烂的星光之桥,正从辰燕寻的心口回退!

辰燕寻的眼神既惊且叹,但他的左手四指,却冷酷地后扬,仿佛羽翅一展。

现在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空洞的心口被填补回来,脸上露出了一种幸福怀缅的表情。

他像是一个孤独的旅客,在漫长的独行里忍耐了许久,有一天抬起头来,见大雁南归,思故人故事。

幸福地笑了。

神通……【雁南飞】。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神通效果是……回到上一刻的因果。

褚幺的脱手飞剑是因,他的心口贯穿是果。

一切回退。

“原来是这样!”

他既惊又喜地一叹。已经完全咂摸透了这一次流光过隙的绝杀手段。

从此无人寄锦书。

因果回到最初。

在【无间蝉觉】才开,褚幺正与自己错身的时候,辰燕寻手中的羽箭猛然炸开——炸成千万道霜色的剑丝,在他的手心和褚幺之间,交织成巨大的球体……一掌全都拍在了褚幺的身上!

万千剑啸,成此一鸣。

以褚幺濒死倒飞为背景,无数剑丝穿透他的身体,往远处尖啸而飞,好似春日丝柳随风起,又如群燕惊起尽离巢……

“飞剑之术,不过如此!”

辰燕寻翩身落地,从来内敛的他,仰着头说。

(本章完)

第2662章 新名老姓

姜望曾在外楼境复刻神临张巡的剑气成丝。

辰燕寻更进一步,在内府境就完成这一壮举。当然他是以箭杆裂开的木丝为剑气载体,进一步削弱了剑气成丝的难度。

可这也足称天才!

褚幺的道身被扎得千疮百孔,瞬间就像蜂巢一般,已然是彻底地失去了反抗能力。

所以姜望身影一晃,已经在台上,抱住了他的小徒弟。

褚幺的性命自是已经保住了。

他仰着头,遍身是血,神魂披创,却直直地看着姜望。

【雁南飞】回退因果,却不会回退感受。

不比【逆旅】之后,一切都回到最开始的那个时候,受术者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褚幺心中对一切是有所感知的,他明确知道辰燕寻启用神通,退转了一切。

可是再回到错身的那个瞬间,他没能跟上辰燕寻的动作。

对于神通【雁南飞】的陌生,叫他错了半先。在生死瞬间的本能差距,又叫他失了另外半先。

在错身弄险的那一刻,足够让辰燕寻把这个先机轰成胜负的天堑。

他想他做的还是不够好的,如果是师父,即便是跟他同样的条件……也一定能够做得更好。

他看过的最多的战斗留影,就是师父的。道历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的每一战,他都看了不下百遍,几乎记得师父在每一个瞬间的战斗选择。

可是无论怎么选,无论怎么提前告诉自己,他都做不到那种……近乎绝对的正确。

是不是……还不够努力呢?

作为观众的镇河真君,抱住了自己的小徒弟,只是道:“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我为你骄傲。”

褚幺的眼神这才肯散开,意识才肯昏迷。

道历三九三三年黄河之会内府场的第一位四强选手,已经诞生。

来自宋国的辰燕寻,延续了他所向无敌的姿态,强势击败了表现亮眼的褚幺!

镇河真君已经带走了他的弟子。

临场裁判暮扶摇已经宣布了胜负。

站在台上的辰燕寻,仍然把话说完:“早就落后于时代了……”

宋国人冲上台来,欢呼着拥他下去。

这已是这么多年来,宋国在黄河之会最好的成绩。

最重礼教之防的宋国人,现在无人在乎他的私生子身份。什么私生子,这就是辰氏少主!辰巳午明媒正娶的证明,族谱上堂堂正正加上去的名字……马上就可以拿出来。

慎希元一边传音叮嘱他“赢了镇河真君的弟子,不可表现得太得意。”

一边高兴地说:“今天要开诗会,就以魁名为题!”

辰燕寻在人群的簇拥中,跌跌撞撞地往台下走,一张张兴高采烈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耳边全是喧声。

被人围起来的人,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叹息。

飞剑之术,不过如此!早就落后于时代了……

无人知晓,这是怎样的悲声。

姜梦熊砸断了飞剑,戴上了指虎;绝代天骄向凤岐行至穷途而赴死;远不如其师的向前,别说挑战姜梦熊,连姜梦熊弟子那一关都没能过去,已经流浪天外……飞剑路上只剩下一个半痴呆的老东西,还被人赶出了无回谷。

世间不闻飞剑久矣!

褚幺这样的良才美玉,即便今日以飞剑送出绝杀,一时光耀天下台,也只是像姜望对仙术的运用,视之为手段,而非路径。

他将来要继承姜望的衣钵,选择有太多,全都是阳关大道。注定不会在飞剑的独木桥上走。

古往今来,谁知此心?

天地一孤影,失雁独徘徊。

……

宫维章坐在台下,静静地看完了整场比赛。

尔朱贺太吵,鲍玄镜太腻,诸葛祚连你的呼吸次数都要记录,许知意时不时就一脸高深莫测地看过来,伏颜赐倒是挺好,进入备战状态,阴冷得像具尸体……但太像了。

他着实在房间里呆不下去,便申请来台下等。

本就有各方领队赛前指导的时间,裁判倒也没有拦他。

所以现在是慕容龙且坐在他旁边。

但其实,没有什么好指导的。

到了八强赛这样的阶段,看的就是每个人的临场发挥了。

所有所谓高屋建瓴的战斗设计,于他都毫无意义可言。赛场上瞬息万变,再高明的定式都是桎梏。

所以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一血甲一黑甲……像两座冰雕并排。

受这气氛所染,周围一圈的荆国人,都像是被卸掉了下巴,比赛看到下意识想喝彩的地方,都是死死掐住大腿不发声。

“怎么样?”素以冷酷著称的慕容龙且,全程只说了这一句。

他其实有点羡慕甘长安那边跟选手打成一片。

不像他只会把选手打成一片。

若这次来的是黄不东,坐在那里从头睡到尾……他还能有点心安理得。

现在多少还是觉得,作为领队或许要再做点什么。

“小宫啊,你刚刚回我了吗?”慕容龙且转过头去,用眼神问。

少年正闭目养神,一动不动,只是虚抬着一只手,一缕刀劲在五指间不断穿梭。

或许……是回过了吧。也是用眼神回的?

慕容龙且看了一阵,又看回台上。

散人褚幺和宋国辰燕寻的四强开场赛结束后,就是楚国诸葛祚对草原伏颜赐。

这一次诸葛半天倒是没有打得特别久。

因为伏颜赐不允许。

诸葛祚在观察大家,大家也都在观察他。

为了避免诸葛祚在漫长的拉锯中一点点抵定胜势,伏颜赐在开场的时候就全力爆发!

其引动死气之重,一度使得台上如同冥土。使幽月照于高穹,召万千白骨破土而出,以亡者之林,将赛场划为生者的禁区。

如果说原天神掌握了诸神黄昏后,“神陨”的力量。

苍瞑执掌的是为弑神而生的、代表毁灭和破坏的力量。

伏颜赐所探索的,就是神性之中关乎死亡的部分……

他将来极有可能成长为青穹天国里的执死之神。

面对睁开死眸、显化神性、凶威凛凛的伏颜赐,诸葛祚全程避战。一会儿藏于长夜,一会儿遁于星光。又是瘴气又是浓云,又是引动天象变化,忽而风雨雷霆。

伏颜赐似神祇降世,诸葛祚却如浮尘飞沫。前者极显耀,像是把演武台变成了他的神座。后者极微渺,藏在每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广阔的天下台上,两人上演了一场精彩的追猎教学。

在绞碎“天象幻源”,强势扑灭“大梁星光”后,伏颜赐以一记青穹雷枪的神罚,将藏在枯骨里、几乎已成鬼身的诸葛祚逼出。

绝大多数观众这时才发现,诸葛祚竟然一早就将真身藏在了如林的白骨中。之后的一系列精彩追逃,都是他留给伏颜赐的表演时间。

而伏颜赐追到一半,便敏锐地察觉到问题,明追暗查,破除了“灯下黑”的知见障,找到诸葛祚真身所在,在铺垫好决战环境后,一举逼战!

无论是伏颜赐的敏锐,亦或是诸葛祚的隐匿功夫,都是令人惊叹的。

接下来的变化更是惊掉一地下巴。

总是一本正经的、小巫祝形象的诸葛祚,像所有刻苦读书,不好好吃饭的小孩子一样,身形有些瘦小。

但他竟在伏颜赐一枪挑出他来,逼战生死的危机时刻,掀掉了祭袍,化身一个面有鬼纹、体魄不输于尔朱贺的壮硕蛮人。

他激发了“鬼山血脉”,化为传说中的“鬼山蛮”!

使一柄重剑,分明得了献谷钟离炎的真传,竟有几分凶蛮武夫的姿态,和神性伏颜赐正面硬轰数十合而不落下风!

当然数十合之后他又跑了。

伏颜赐一时间没能抓住他,便又耐心构建冥土阵地,打算稳扎稳打做持久战争……他却又杀出。

这一次漫天星光绞月光,驭鬼搏杀亡者,他简直是换了一个人,蛮横得不得了,贴着伏颜赐对轰对耗。

最终伏颜赐因前期铺场消耗过大而落败。

诸葛祚成为本届黄河之会内府场的第二位四强选手。

“怎么样?”慕容龙且又问。

这又是一场“恰到好处”的胜利,让他在心里调高了诸葛祚的预期。

当然这一次他问话的时候,盯着宫维章的眼睛。

宫维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慕容龙且好像看懂了这眼神——你在问什么无聊的东西。你好像不是这么无聊的人。

“我是领队。”慕容龙且轻咳一声,莫名地解释道:“我还是很关心参赛选手的心理状况的。”

宫维章淡淡地道:“心理状况这种事情……你应该关心我的对手。”

“说得——也是!”临比赛了,总不好打孩子。慕容龙且遂沉默。

紧接着便是鲍玄镜和尔朱贺的战斗。

据说赛前就吵出了火气,打起来想必是流星对撞,精彩纷呈。

但真正等到比赛开始,慕容龙且唯一的感觉就是“吵”。

雪原蛮熊中气十足,边打边骂,而且也不知得了谁的指点,本来嘴笨的他,一时唾沫连珠,专戳人短。什么你爹死因存疑,你伯父难称烈士,你爷爷还有待调查,什么“我不见满门忠烈之家,唯见怨气冲霄黄口鬼”……

虽然也是音杀之术在其中,但真说不好是音杀力量杀伤更大,还是咒骂的内容杀伤更大。

最后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说词儿了,只是一个劲儿地骂“小马屁精,有种别跑”。

全场怒声不绝,拳头横山绝海,骂人的声音震天响。

以至于观战的齐国领队博望侯,都向裁判提出抗议,说比赛归比赛,这样叫骂是不是缺少风度,有辱斯文。

雪原皇帝说这也是进攻的一种。战场上可不会有谁拦着不准骂人,难道可以跟妖族讲道理让他不要骂你?扛不住可以弃赛。

主裁判一脸牙疼的表情,在跟场边的太虚阁员商量过后,最后还是没有做任何干涉。因为黄河之会胜负的标准本就只有一个,且对赛场上的手段,没有任何非外力的限制。

就算要改比赛规则,也是以后的事情了,不能临时来改。

具体到比赛本身,就是尔朱贺不断冲击对手,寻求决战……鲍玄镜不断移位,使用各种方法削弱对手的过程。

什么“五鬼缠身缚”,什么“搬山锁”,什么“逆脉截星术”、什么“心魇血轮印”……有条不紊地往尔朱贺身上扔。

其中尤其是“心魇血轮印”,乃血河宗秘传大术,直接动摇尔朱贺的意志,在其内心裂出一尊心魇来。

虽被尔朱贺以斗天凌地的战斗意志所镇杀,却也大大削弱了尔朱贺。

【神明镜】状态下的鲍玄镜,漠然高上,不犯任何错误,从头到尾没有给尔朱贺机会。

哪怕他已经强到捶破山河,有万夫之勇。最终也只是在无垠广阔、似冰原一般的神明玄镜上,步履艰难,淹于风雪。

最后鲍玄镜波澜不惊地赢得了胜利,将已经精疲力尽的尔朱贺掀翻后,从耳朵里掏出两只“洁声蜗”,随手一丢,化为两座“言秽山”,将这小子镇住。

这无疑赢得比赛,也赢得了风度。

那一刻云淡风轻的动作,赢得全场起立欢呼。

慕容龙且难得地多说了几句:“黎国那边已知不可胜,想要从鲍玄镜的年龄着手,攻击他的心性。尔朱贺这等无所畏惧的血性少年,竟然会同意这种法子,可见他对国家荣誉的看重……黎国上下士气可用,是我们不得不防的劲敌啊。”

“至于鲍玄镜,都说此子浮华,我看他道心似铁。你对上他要格外小心,不可有半分轻视。”

慕容龙且这边还在说着,宫维章已经起身往台上走。

“轮到我了。”他只这一句。

第一代道门天师的血脉,已经在台上等。

许知意戴星曜玄天冠,披九劫缠云袍,戴上穹阴阳鱼佩,踏六爻青莲靴……已是一身贵不可言的天师装扮!

当然因为黄河之会历来重人禁物的规则,她这一身装扮,都被封禁了力量。

少女怀春的年纪,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高上淡漠感,那是年代悠久的天师家族,无所不在的历史气息。

使得少女青丝如泛霜。

她用一种高上的语气,淡声说道:“请上台来——宫将军今日赢了我,便可堂堂正正地走进宫家大门,再不用东躲西藏了。”

宫维章漫不经心地看她一眼,眸光虽浅,亦如刀掠。

向来懒得废话的他,这次却开口:“你长得很年轻,但你身上的味道,太旧了。”

“几个大时代之前的许姓,到今天已经发霉。”

他站在了台上:“你是怎样地小觑我?我不是折月公主的儿子,我也无须进宫家的大门。”

太虚幻境里负责解说的徐三,一下子来劲儿了!解说个比赛,还有新剧情听?

边嫱也维持着微笑:“两位选手在赛前互相问候,少男少女,草长莺飞,真是美好的少年时代啊。”

台上的宫维章,单手按着刀:“我的‘宫’,和宫希晏的‘宫’,不是一个宫。”

“宫希晏给我的投资我会百倍还之,我将开辟我自己的家名。”

“你知道什么是新时代吗?”

“你有幸生于此,却沉沦在旧风。”

“我要给你的答案——”

他往前走:“就从杀死这些恋名不去的老姓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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