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9.第1027章 反击(上)

第1027章 反击(上)

史弥远愿意借道予蒙古,一方面是为了扰动边境局势,由此找到发配朝中政敌的借口,使他自己能腾出手来,从容摆布临安的皇嗣人选;另一方面,自然是想要给北方新生的邻居添点堵,添点乱,用一场发生在中原腹心的战争,延缓大周勃兴的国势。

站在他的位置上,这样的想法堪称老谋深算了。但也正因为他所在的位置,他没能预料到此举将会对大宋各地带来什么样的震动。又因为整个谋划涉及机密,全然决于帷幄之中,没有丝毫泄露,导致了他部下的有识之士也没能提醒。

于是,当近在咫尺的中原遭受战乱时,在中原以外最先得到消息也最先惊怒暴跳的人,居然集中在大宋的淮南东西两路。

他们是把身家寄托在生意上的官员,是因为持续和平而能安稳生活的农夫,是在两家密切协作、不断开启的各种工坊和矿场里工作的匠人,是与中原往来愈来愈密切的商贾。

过去数年里,大周在各方面展开了对大宋两淮地区的渗透,乃至其自身的中原、山东等地,对宋人的往来也几乎是完全纵容的。对此采取手段展开约束的宋人官员,却很少。

在这方面,两淮与荆湖一带大不相同。

主政荆湖的大帅赵方,无论军政都不含糊。他治下百姓与大周的往来,始终是可控的。

在两淮地带最具实权的官员贾涉,私下里与大周朝廷的勾兑之深超过外人想象。大周皇帝的近臣、掌管工商业的大员李云时常南下筹款,还会半开玩笑地称贾涉一声父亲……这样密切的关系下,两淮名义上是大宋的疆域,其实靠大周吃饭的人更多。

另一方面,大周的中原各地依托大江大河的运输能力,也与两淮密切绑定。

中原一旦陷入战火,对两淮而言是极其可怕的。

蒙古军入侵之初,就有无数的工场矿场停工,在那里工作的宋人陆陆续续逃回来。待到战火蔓延,逃亡回来的人惊恐地叙说蒙古人可怕的屠杀和掳掠,越来越多的人带伤逃回,越来越多的人身陷战场难以脱身。

光是一个楚州城里,就有上千家的居民因此提心吊胆,数千人天天在衙门前催促消息,希望家人平安。也不知怎么回事,蒙古军此来经由宋境借道的消息传开,整个城池的人又都唾骂不休。

楚州如此,两淮稍有规模的州县、稍许经济发达的城池村镇无不如此。至于这两年愈发繁荣的盱眙和镇江府等地,更不止人命的损失。因为产业被毁,恨不得当场抹脖子的豪商士民不下数百,粗略估计,打了水漂的钱财也数以百万贯计。

大宋是士子文人当权的社会,这些普通百姓和商贾,正常情况下并不足以影响什么,就算其中的佼佼者有些政治影响力,也得通过他们依附的官员发声。

但这时候,当边境以外忽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事,大宋的官府在取得中枢明确授意之前没人敢轻举妄动,也没人知道该怎么应对。唯有一个清楚局势的贾涉又忽然告病,在家里谁也不见,谁也不管。那么,百姓和商贾们该怎么办?

有几个热锅上的蚂蚁到处询问,到处吃瘪,最后找到了常驻在楚州的忠义军。

当他们进入军营的时候,却发现营中数百精骑厉兵秣马。

一问方知,原来大周中原各地驻军,出身于红袄军的极多,而忠义军正是红袄军的一支余部。其首领杨妙真与许多周军将校保持着联系。此番蒙古军骤然杀来,周军猝不及防,损失惨重。属于杨妙真叔伯辈的老将老卒死伤数量,光是忠义军能够确定的、有名有姓的人物,就已经超过五百。

这叫杨妙真如何忍得?

她是杨安儿的妹子,是红袄军政权的核心人物,是凭着梨花枪无双无对,一度撑起红袄军偌大事业的人。如今退隐在楚州,不是她放弃了旧部,而是因为她觉得,红袄军将士在郭宁的麾下,作为大周军队的一员能有更好的前途!

出于这样的考虑,杨妙真一向满足于维持旧日情分。她经营起两淮首屈一指的马场,顺便也主宰了本地的貂皮贸易,但却绝不插手其它。先前郭宁以尹昌犯错为由,下狠手整肃大批红袄军旧部,杨妙真也只做不知。

但杨妙真不会看着旧日的亲朋好友纷纷去死,更不能容忍他们死在蒙古人的手里!

她这几年从未上阵,主要经历都在应付宋国朝廷,维持着忠义军的存在。宋人一向警惕南逃北人,更不消说对一支完整建制的军队了,纵有贾涉时时照顾,官场上的风刀霜剑,依然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险恶。

好在风霜不掩梅香,杨妙真果决的性子没变,胆气更不减当年。既然决定,她立刻聚集本部精骑。

这个决定也让楚州城里许多人喜出望外。蒙古人是何等凶暴,大家日复一日地听人说起,毕竟没有亲眼见过,但红袄军旧部何等剽悍,大家可都是有数的。无论这支军队将有什么样的作为,至少能拜托他们,顺手救一救自家亲人的性命!

当下众人不仅为杨妙真所部筹集物资,还发动了各种人脉,为杨妙真一行摒除沿途的阻碍。

对大宋官员来说,要他们直接想办法插手北方乱局,那真是前怕狼后怕虎,死也不敢。但杨妙真出面就不一样了。

事若不谐,消耗的是忠义军这种半独立在朝廷体制之外的军队,事情若顺利,便能趁机和治下的百姓结个善缘,何乐不为?退一万步讲,就算后头大周追究宋军入境,忠义军算不算宋军,也大可商榷。

当下杨妙真便率部离开楚州,在泗州渡淮。

按说中原兵戈大起,泗州作为边境重镇,早该封锁。但杨妙真本人及其部下,与周军内部打断骨头连着筋,关系实在密切,大家又都是和蒙古人打过仗的,彼此信得过。所以她沿途疾驰,不仅无半点阻碍,反而持续拣选了沿途所遇散兵游勇,将其中尚勘一战者纳入队伍。

到达归德府的时候,杨妙真麾下骑兵数量已经超过两千。

亏得忠义军本身马匹极多,又从两淮搜罗了许多甲杖带着,所以新投入的部下们依然有马匹骑乘,还普遍都是高大威猛的北地良驹。

此时在睢阳旧城之外,两个蒙古千户正冲着睢阳古城的营垒发愁。

拖雷率部攻入中原之前,曾特意下令,不许攻打城池,以免兵力遭受无谓损失。但随着控制区域不断扩大,有些重要的军事节点若不拿下,就算蒙古骑兵的机动能力再强,也难免被动。

是以包括这两个千户在内,各地蒙古军最近几日都在想办法从汉人当中纠合人手,打算用他们去填沟壑、顶箭矢,用作攻坚时的消耗品。

当然,这种临时纠合的部队,战斗意志非常薄弱。他们能往前冲的唯一原因,便是后头蒙古军用来威慑的钢刀,看起来比前头的旧日同僚更利。早年蒙古人第一次攻入中原时,十个蒙古骑兵就可以驱使数千名仆从军作战,现在可不行了。汉儿王朝更替,心气很盛,两个千人队盯着降军,还怕他们不尽心。

其实两个千人队本身也不满编。

他们是当年跟随木华黎的五投下之众,后来历经百战,不断地扩编又拆分。一个千人队里,能用以长驱中原的,不超过六百人。前日和昨日里,因为潘岗那边的俘虏营接连暴动,他们又陆续派出数百人去往支援。

这会儿为了威慑正在攻垒的仆从军,两个千夫长把剩余的部下沿着营垒外围一字排开,保证正面看起来声势骇人,为此,甚至把原本散在远处的轻骑也调回来充数。

谁能料到,这时候有一支精骑从他们身后杀出呢?

蒙古人的战术素养确实高明,发现敌军接近以后,不待千夫长发令,最后方的两百骑兵立刻兜转过去拦截。按照游牧民族对付中原骑兵的经验,他们与来敌稍一接触,便拨马四散游走,密集施放弓矢。其中许多人随身带着布鲁、手斧之类,也混在箭雨中飞旋投出。

这一波箭雨,立刻射得对面骑兵们人仰马翻。

一个蒙古千夫长趁机连声呼喝,带着部下们缓缓压前,打算在五十步内再来一波箭雨。在他左右,蒙古骑兵们一边驰马,一边张开短弓,不断调整方位,只要千夫长一声令下,随时可以放出。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对面翻腾的烟尘里,忽然有十数骑骤然加速。他们仿佛腾云驾雾般越过摔倒的同伴,又仿佛一支利箭脱弦而出,眨眼便撞入了蒙古人的本队!

1030.第1028章 反击(中)

第1028章 反击(中)

以蒙古人惯常的作风,两军相会时轻骑往复奔驰,至少得射上三五轮箭矢,若敌军强韧,袭扰会多至数十轮。除非敌军出现动摇迹象,袭扰不会停止,而再强的敌人,也很难在永无休止的箭雨下坚持。

这样的战术,需要超乎寻常的韧劲、耐性和战术素养。这三项恰是蒙古人自幼放牧、狩猎,熬练过千万回的本事,这战术也就成了蒙古军所向披靡的最大依仗。

但此时的局面偏偏不同寻常,容不得蒙古人反复袭扰。

蒙古军的本部主力正潜踪匿迹,等待周军急速南下救援。拖雷所领偏师在短时间内横扫中原诸多州府,恰处在兵力不敷应用的关键节点上。

这两年里汉儿们的心气又高涨得很。各地军民在起初数日被杀到胆寒,乱了阵脚,可时间稍过,他们却并不温顺服从。各地都有些硬骨头,纵然斧钺加身也暴动不休。从昨日开始,各地的汉儿暴动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蒙古人到处奔走镇压,手忙脚乱。对于归德府外几个军事据点,已经要威逼降人去攻打。那批降人倒是厮杀得努力,可数量逼近太少,何况现在哪还有信得过的汉儿?若新来的游骑与守军形成呼应,降人再反戈一击,那还了得?

所以有限的兵力,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发挥最大的作用,便如在草原上剿杀狼群一般,必须杀得够凶够狠,撞见一群灭一群,不仅不能给狼群奔逃喘息,乃至聚合的空隙,还要以胜利震慑旁人!

出于这样的考虑,蒙古军的行动异常激烈。大批重骑直接就被安排在了最前方,以寻找战机一口气摧毁敌人。

西征之前,蒙古军中只有直属大汗的怯薛军才拥有身披铁甲,冲锋陷阵的铁骑。大部分千户的麾下,所谓重骑大都穿着皮甲,并以少量札甲配给精锐。皮甲也只是用牛皮裁成手掌宽的宽度,每三至四层系紧而成,对箭矢的防御能力极高,却难以抵御长枪大戟。

现在的蒙古军,比那时候阔气多了。一个普通的千户手下,就能有上百人身着各种来源的精良重甲,而这上百人里除了蒙古人,又增添了西域诸国赫赫有名的勇士,其奋力一击,谁能匹敌?

对面那支骑兵显然想试试,他们加速冲上来了!

试试就试试,谁还不想立个功呢!

当敌骑骤然加速冲锋的时候,蒙古军中位于最前的几名西域勇士不惊反喜,喊杀向前。

被填充入蒙古军中的西域勇士,一般都保留原有建制,以求指挥如意。便如这几名西域勇士,都来自七河一带的斯哈哩国,乃是父子三人。

做父亲的有个名号唤作沙国王,其实不是国王,盖因勇名远播之故,他的两个儿子也都力大勇猛。他们曾在虎思斡鲁朵城与蒙古军作战,虽不敌降伏,其凶悍表现得到了蒙古贵人的赞赏,遂得在十数万人尽遭屠灭的情况下活了下来。

光是活下来,当然不够。既已成为征服者的一员,那就得杀戮敌人,赢取富贵。眼看敌骑接近,体格最为雄壮的的沙大郎挥舞大刀,带着呼呼风声当头猛砍。

随着沙二郎的动作,他焦黄色的须发贲张,血盆大口张开,望之宛若将要扑食的人熊,连胯下坐骑都显得不起眼了。与之相比,杨妙真体型瘦小,恐怕臂围不及沙大郎的三成。

体格相差既远,膂力更是远远不能相提并论。沙大郎重刀下落,正磕在杨妙真探出的长枪枪头。大刀来势太过沉重,长枪根本挡不住,直接就被崩开了。大刀几乎毫不停顿地继续挥砍,擦着杨妙真的鼻尖下落,险些将其脑袋剖成两半。

这敌人的动作倒快!

沙大郎顾不得遗憾,大吼发力,将要往后挥刀。

西域河中等地,在蒙古人入侵之前,也是许多地方势力和部族犬牙交错,彼此攻杀不休。沙大郎的武艺,来自于无数次马上厮杀锤炼,绝无花哨,却非常有效。此时两马错镫,两人交错而过,他只消反手一击,足以将敌人齐腰砍成两段。

就在这时,杨妙真偏转面庞,微微一笑。

这骑士风尘仆仆,笑容却很美,不像是厮杀时的凶神恶煞,可他为什么会笑呢?

两厢的距离甚近,沙大郎看得清楚,忽然转过这个念头。

随即他就感到咽喉剧痛,眼前景物也变作血红。再下个瞬间,视野又成了一片漆黑。

原来杨妙真的长枪虽被崩开,却并未失去掌控。枪杆在她探出的指掌间滴溜溜转圈,全无半点滞涩。枪头借力兜回到后头的同时,枪尾的尖纂却似灵蛇般转到了前端。

无需用力,也无需任何刺击的动作。两马对冲的速度自然使枪纂快如闪电,贯入沙大郎的咽喉。

枪纂飞起的瞬间,沙二郎已觉不妙。但他和兄长的咫尺距离,此刻宛如天堑,只能睚眦俱裂地看着兄长的壮硕身躯仰天躺倒于马背,带得那支素缨枪震颤不休。

沙二郎怒声呼喝,与沙国王一左一右紧随杀到。沙二郎举起手中狼牙棒就打,不曾想杨妙真翻手拔起长枪,猛地掷出。

长枪带着弧线划过面前,枪缨炸开千丝万缕,遮蔽视线。沙二郎下意识地侧身躲避,耳畔劲风未消,身边沙国王长声惨叫,已被长枪刺中胸膛,整个人扎手扎脚坠地。

呼吸之间,父亲、兄长全都身死,沙二郎怒发如狂。他手中的狼牙棒笔直高举,全不顾及自家安危,只想用足力气把眼前这瘦小骑士打成肉饼。

可杨妙真身后的几名骑士也已经到了。在近只两丈许的距离内,他们竟能从容开弓,施放重箭,立刻就把沙二郎射成了刺猬。

这些骑士们,乃红袄军最为精锐的一批余部,曾经转战山东、北疆、中原各地。直到栖身淮东以后,也未曾马放南山。

他们曾响应地方的请求剿匪,也时常担任商队的长途护卫,与多如牛毛的寇盗作战,始终保持着职业军人的状态,于宋国境内独树一帜。又因为财力充裕,训练水平极高,他们小规模骑兵冲突的本领已然炉火纯青,较之蒙古军毫不逊色。

来自西域的骑士们没有料到会遇到如此强手,立刻吃了大亏。

而杨妙真从沙国王的尸体上抽回长枪,毫不停歇地继续冲锋。

她的梨花枪本事得自异人传授,号称天下无双无对,实非虚言。但见长枪舞动,人马周身如飘瑞雪,银光四射;所到之处,敌骑血如泉涌。虽只十数骑纵横,数百蒙古军却丝毫不能阻挡!

此等勇将冲锋,最能鼓舞士气,后队赶上的骑士们长途跋涉,本已疲惫不堪,这时候个个奋勇,呼啸向前,与蒙古骑兵猛地卷到一处。

远处军堡里的郑锐一直盯着战场,这时候跳了起来:“还能动的,都跟我冲!跟我冲!”

再过片刻,府城方向也有急促鼓声响起。

郭阿邻率部出城以后,负责留守的将领甚是持重,但持重不代表坐失良机。此刻蒙古军后方受敌,却并不能做出有效应对,其兵力的虚弱暴露无遗。驻军立即开城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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