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不可用之

面对官家这么问,韩维没有立即回答道:“还请陛下先见过龙图阁直学士司马光后再说。”

官家不知韩维卖什么关子问道:“韩先生,为何要朕先见司马光后?”

韩维道:“陛下,举一事用一人,若依王先生所言最好。”

官家心想不过司马光是王陶举荐的,可能韩先生此意是让朕尊重王先生吧。

官家也听说过司马光的直名,当初在濮议之中,大行皇帝加几个宰执都没有斗赢司马光,如今虽被打发去书局修通志,但待遇丝毫不差。

书局力书用御笔,御墨和御用缯帛,膳食同御膳,还有几十名宦官伺候着,每个编书之人都可从皇家力领一笔薪俸,这待遇可千古以来修书人都没有的。

这一切都是因为司马光有恩于他们父子。

官家要先封司马光翰林学士,却为司马光拒绝,说是这翰林学士的职务比当初自己担任的知制诰职责更重大,臣无法出任。

司马光数度推辞,最后官家命宦官将圣旨塞入司马光手中。

司马光这才不得已上殿还诏。

对于与司马光的见面,官家是很有期待的,对方之忠贞学识都可称儒臣楷模,名望重于一时,而且他还是帮自己登上皇位的恩人。

司马光见了官家后还是要辞。

官家对司马光言道:“古之君子,或学而不文,或文而不学,惟董江都,杨子云兼之,今日爱卿兼有董,杨之长,不可推却。”

司马光言道:“然臣不为四六文。”

官家失笑道:“卿是进士第六人,如何不能为四六文。”

司马光道:“此确实非臣所长,固非愚臣所能堪任,还请陛下掩臣之所短,全臣之所长。”

官家对司马光正给予厚望,哪里肯答允。

官家接下来道:“朕刚登基,当遍访重臣,司马卿家修身治国皆为所长,不知有何要教朕的?”

司马光想了想道:“臣以为国之治乱,尽在人君,修身为治国之本。”

“臣以为修身有三要,仁,明,武。治国之要有三,官人,信赏,必罚。臣昔日为谏官曾以这六字献给仁宗皇帝,后又献给先帝,如今献给陛下。”

接着司马光又说如何仁,明,武……

这一番长篇大论说下来,听得官家满心欢喜然后道:“朕如何能比仁宗皇帝与先帝,唯有勤勤勉勉学以致用。说实话朕作了这个皇帝,可谓战战兢兢……”

说到这里,官家道:“如今国家岁入并非不够,实已数倍于唐朝,可民间百姓税赋已深,实无以再加征。可冗兵冗官冗费三冗至今犹存,朕听王先生(王陶)之言要裁减用度。王先生荐了司马卿家。”

“朕想请卿家置局,看详裁减国用制度,取庆历二年之数,比对今日支费不同者,开析以闻。”

司马光道:“陛下此举实是大善。如今国用不足,在于用度太奢,赏赐不节,宗室繁多,官职冗滥,军旅不精,这也就是陛下所言的三冗。”

官家听了大喜以为司马光答允了。

但司马光接下来却道:“但此事陛下与两府大臣及三司官吏商议就好,而非愚臣一朝一夕所能裁减,还请陛下另择贤能。”

司马光一句话如同给官家泼了一个透心凉。

此事你不是也赞同,但为何让你为之却不肯呢?

官家还要再劝,司马光却道:“臣却已老朽不堪任用,还请陛下让臣继续在书局修书便是。”

司马光言语间透着萧瑟,官家仔细打量见他不过四十岁,但此时已是须发皆白。

司马光如今连这翰林学士也不要了。

司马光走后……官家可谓是满脸郁闷。

此刻司马光出殿门正见到群牧使王陶。

王陶本要为御史中丞,但有官员站出来反对,便改任群牧使。

王陶见司马光问道:“陛下可用君实否?”

司马光道:“愧对乐道兄举荐,我实已辞之。”

王陶吃惊地道:“裁减冗费,君实为何不肯为之?”

司马光道:“陛下实在是求治太过于心切……修身为治国之本,修身的事没有具体,何谈治国。再说裁减冗费之事我也不适宜。”

“那君实可有将此事与陛下争之?”

司马光道:“我素来陈力就列,不能则止,官家既对修身提不起兴趣,我言再多治国之事也是无用。”

司马光心底还有一个顾虑,如果裁减各方面的用度,会遇到很大阻力。

范仲淹搞了一年便搞不下去了,自己为之怕是不能胜任。

王陶道:“我去与你说官家。”

王陶径直入殿,官家正与韩维议事,王陶一见即气势咄咄地问道:“陛下,监察御史刘庠弹劾执政欧阳修丧服下着紫袍,此为大不敬之罪,何不从重论之?”

官家解释道:“王先生,朕听说是欧阳执政入宫后骤闻大行皇帝归去,不及更衣,只好重之,此并非有意为之。”

王陶道:“此欧阳修狡辩之词也,陛下,之前濮议之事,欧阳修得罪的大臣众多,如今正好借此罢之。此人一去,如断韩琦一臂,还请陛下明鉴。”

官家闻言露出为难之色,他又看看韩维。

韩维一直劝他尊重执政大臣,王陶却让他打压执政大臣,两个意见自己到底听谁的。

官家觉得自己似提线木偶般,被王陶,韩维一左一右拉拽着,自己没有半点主意。

王陶又道:“那陛下为何不肯用司马光?”

官家心想明明是司马光不可干,王陶则道:“陛下对于这样的大臣当推心置腹,如此对方方肯尽心。”

官家温言安抚了王陶后又道:“朝廷用度紧张,司马光不肯为裁减用度之事,朕打算想办法开源理财。两位先生可有合适大臣举荐?”

王陶坐在一旁气呼呼地不说话。

韩维道:“臣荐二人给陛下,他们分别是如今闲居江宁的王安石,以及治平二年罢官的太常丞章越。”

说完韩维给官家献上一本书道:“这是章太常罢官后写的,臣与吾兄长看过后,以为可以进献陛下……”

官家大喜正将书接过。

却听王陶却突然道:“陛下,章越此人不可用。”

官家疑惑问道:“章越是仁宗皇帝钦点的状头与敕头,为何不可用?”

王陶大声道:“陛下,章越得狀头是因欧阳修,得敕头是因韩琦,此人党附于韩琦,欧阳修,阿谀之辈不可用之!”

(本章完)

第513章 重新启用

王陶疾言令官家与韩维都是一顿。

王陶自负在官家潜邸的师傅中自己资历威望都是最高,官家又是一直对他言听计从的,于是坚决反对起复章越。

韩维官位,资历都不如王陶,以往无论对方说什么自己也是保持着恭敬,但这一刻感觉对方着实太过。

王陶先否了章越后,又对王安石道:“这王安石也不妥,虽负盛名,但矫情立异,又不修边幅,臣昔与他同为主考,但见其满身蚤子。”

王陶说起当初王安石同为考官,当时天气热,王安石一身衣裳都大汗淋漓,还有无数跳蚤在旁。王安石作诗自嘲‘秋暑汗流如炙鞣,敝衣湿蒸尘垢浣’。

韩维对王安石的邋遢素来清楚言道:“大丈夫者不拘小节也,何谈矫情立异。”

官家问道:“这王安石屡辞先帝之命,若朕亲自召他,肯来乎?”

官家担心自己召之不来,岂能很没面子。

韩维言:“陛下只要以礼礼臣,王安石安得不来?”

官家犹豫了下,虽说韩维一直谏王安石,但他还是更倾向于司马光,可如今司马光拒绝了他裁减用度之议,那么唯有用能理财的王安石。

官家想到这里言道:“韩先生可先作书与王安石,道朕此意,朕再召之如何?”

韩维则再三道:“若是如此,则王安石必不来。若陛下若真欲用王安石,而先使人以私书道意,王安石如何肯就?凡古今大贤,必以礼礼之,岂不闻刘备三顾茅庐于诸葛乎?”

王陶闻言一晒,这王安石可比诸葛孔明么?这不是欺天子么?

韩维继续道:“不过王安石之子王雱如今赴今科省试正在京师,数度来臣家中作客,臣当自以陛下意语之。”

官家道:“朕也听说王安石高科有文学,如今在江宁讲学,天下来听他讲课之人不计其数。”

官家手中拿着韩维进献给自己章越的书,仍向王陶问道:“王先生的意思?”

王陶心底得意,皇帝还是看自己的意思。

他心想不如卖韩维一个面子,不过还需敲打一番。

王陶想到这里言道:“先帝数度启用王安石,但因与韩琦不和不肯入朝,当然听闻持国,晦叔都与王安石交好,那么启用他入朝也是顺理成章。”

王陶这话可是夹枪带棒。

他韩维与吕公著代表着韩,吕两家,这也是最大两个世家,说得好似王安石是两家世家推举上的人一般,但其实根本不是如此。

但韩维清者自清,他与吕公著是真心佩服王安石的才干。

韩维没有反驳王陶的话。

官家道:“如此就按王先生,韩先生所言,下旨金陵召王安石进京。”

王陶暗道可惜,心底还是希望日后由司马光来主持大局,但不悦归不悦,如此只能罢了。

王陶看了韩维一眼,最后言道:“不过王安石罢了,但章越不可启用。”

王陶以为事已至此,韩维会退让一步。

哪知韩维却道:“陛下,太常丞章越与龙图直学士司马光皆是定策功臣,不可薄待。”

王陶却哪里肯,之前章惇为欧阳修举荐试馆职时,便是他出面反对,导致章惇无法入馆。如今既要对付欧阳修,又已是恶了章惇,那么连章越也索性一并得罪了。

王陶道:“要论定策之功,臣与吕诲,范镇等皆有,然成事在乎仁宗皇帝一念,我等作为臣子岂能居之。”

韩维闻言知辩不过王陶,何况王陶在潜邸时一贯蛮横无理惯了。

以往韩维都是让着王陶,但这一次他却针锋相对地道:“如此说来,学士当初为东宫讲官时,还是韩相公一手保荐的,难不成学士也是韩相公的人不成?”

王陶闻言眉毛竖起,韩维对他一贯顺从,如今为了章越之事也开始揭他的短。

王陶大声斥道:“韩持国,你以为韩琦当初荐我为东宫讲官是好心吗?”

眼见王陶越说越不像话,一副要与他当殿争论的样子,韩维也不与他争论笑了笑,拱手道:“王学士,请恕下官言语孟浪。”

王陶怒瞪韩维一眼,然后对官家言道:“陛下,章越党附欧阳修,这样的人一旦在朝堂上,日后也是欧阳修之流,陛下切不可用之,如今给他一封俸禄吃着,已足显皇家的恩典了。”

王陶向官家强势奏请,他相信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恭敬有加的官家,这一次还会听从自己的。

但见官家迎上王陶的目光,然后道了一句:“王先生,这太常丞章越是朕……朕要用的人!难道你也不肯么?”

王陶闻言目瞪口呆。

司马光是定策元老,士林领袖,自己推荐上去,为官家启用这一点也不奇怪。

而王安石名动天下,乃不世之才,天子从韩维之请召他一点也不奇怪。

但章越是何人?

虽说科举双头,但资历太浅,而且官不过太常丞,勉强只算是抵达朝官的边。

为何这章越会在天子眼底有如许的分量?

甚至为了启用他第一次当面驳了自己,这是这么多年来都没有的事情。

王陶嘴唇颤抖,但见官家言道:“王先生,昔开封大水,百官束手无策,独章越未雨绸缪,分派手下驾船活了千余百姓,这一幕乃先帝与众宰执们登宣德门时亲眼所见。此事开封百姓记在心底,朕也记在心底。”

“章越是不是人才,朕未必知,但他能以百姓为重,那么就一定是个好官。先帝曾与朕说,王先生虽说话耿切,但心怀正气能够规正朕的言行。但朕不知为何今日王先生为何以党争之见,而忍心让一个好官就如此埋没。这不是先生当初教授给朕的道理啊。”

王陶被官家这一番话说得无话可说,这是方才司马光与自己所言的那位求治心切,急功近利的官家吗?对方如今已是天子,不是当初那个在王府时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皇子了。

官家最后斩钉截铁地道:“朕要启用章越,此意已决!”

王陶闻言当即退后几步,然后拜倒在地道:“陛下,臣错了。”

看着王陶乌纱帽翅不住颤抖,韩维不由对官家方才表现刮目相看,同时也没料到王陶有吃亏的一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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