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信者,人言也

今天若没有苏秀行,或许胡少孟已经抢走天青云羊,远遁千里。

所以虽然他很膨胀的出言不顺,姜望也不打算对他怎么样。

当然,还没有推开天地门,掌握那门甲等火行遁法,未必追得上杀手出身的苏秀行也是原因之一……

姜望握着天青云羊回过头,看到竹碧琼一双通红的眼睛。

“你欠我一个人情。”竹碧琼直接说。

她就是这样一个藏不住情绪的女孩,能等到莫子楚离开再说话,已是难得。姜望当然不会觉得不舒服,更不可能矢口否认。

当时若没有她的帮忙,仅仅靠苏秀行,也无法拦住胡少孟。

“你想要什么?”姜望问。

“帮我杀了胡少孟!”竹碧琼咬牙切齿道:“我姐姐就是他害的。”

姜望随手凝结木气,以青藤将天青云羊缠住绑好,放进怀里。

“独孤小!”

他喊来小小:“你不是想要跟着我做事么?矿场暂时交给你负责,你来处理相关善后,安抚矿工情绪。让胡管事配合你。”

又对张海道:“涉及超凡的事情,你来处理。处理不了的,等我回来。”

只说了这两句,他便按剑转身。

大战方歇,这种时候正应该整理收获。消化所得。其它事情都应放在之后。

但无论是在矿场外攻击猪骨面者,还是在矿洞前拦截胡少孟,竹碧琼都有所付出。可以说冒着生命危险。

人情也是姜望自己承诺的。

这时候她提出要求,没有二话,必须做到。

“你现在就动身?”竹碧琼急道:“我跟你一起。”

“杀人的事情,你跟着只是影响速度。就在矿场呆着,大战方歇,难免人心不定。张海一个未必应付得来,你留在这里才是帮我。”

姜望有意无意的看了向前一眼,从竹碧琼手里接过蜃珠,继续道:“我会把胡少孟的人头拿回来给你。”

在猪骨面者的暴食之力中,张海全无反抗之力,只能见着什么抱着什么,苦苦相捱。偏偏是这个颓废无用的向前,在那狂暴的撕扯之力中,脚下如生根。

他平时的确隐藏得很好,但是在那样的情形中无法再掩饰。当然也没有逃过姜望时刻关注战场的眼睛。

但向前只是隐藏实力,也没有表现出别的什么企图或阴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姜望不是容不下别人有秘密的人。

那一眼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

奔行在官道上,卷起烟尘如龙。

姜望一边疾行,一边施展追思。

刚刚交战一场,胡少孟留下的线索太多。

小草低头,如在追思中。这门道术发展到极处,或者可以直接追索记忆中有印象的人或事,而不再需要其它线索。

现在限于演道台的品阶,无法将其推演到更高等级。

小草低头的方向,是青羊镇。

与姜望本人推断的方向一致。

从胡少孟的角度来思考,姜望本人已经夺得了天青云羊,摘取了最终收获,没有再追杀胡少孟的理由。

而且莫子楚很快就会赶至矿场,两者之间还会有一场争斗。

回青羊镇休养也好,收拾财物资源准备举家迁离也好,在这段时间里,都应该是安全的。

破败的官道不多时便被趟过,早先来过一次,姜望轻车熟路,直趋胡府。

门外停着几辆马车,许多下人正进进出出的忙碌、搬运。

同时得罪了重玄家和莫家,除非磕头求饶,寻得原谅。否则在阳国是已经待不下去,齐国更没有出路。看胡家这种架势,应该已经准备举家迁往近海群岛。

姜望也不跟这些人多话,直接提剑走入院中。

“我来找胡少孟,生死自主,闲人避让。”

普通人对超凡修士的敬畏早已扎根,见姜望来势汹汹,无人敢抗声,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逃难般往外涌去。

庭院一空。

只有一个微胖的老人,颓坐在堂前台阶上。双目无神,比之上次见到,苍老了不知多少。

人都跑空了,他似乎才意识过来。

愣愣地抬起头,看着携杀意而来的姜望,却一句话也没有说,似已经傻了。

“胡少孟在哪里?”姜望问他。

“姜望,天青云羊你也夺了,我的手指你也断了。便得罪你千般,也都应该抵消了!”胡少孟愤怒的声音从右侧房间里传出,他怒气冲冲地走出来,断指处匆匆包扎过:“你还想要怎样?”

这话看似有道理,实则可笑。

恩怨纠葛,哪里有简单的两相抵消。这世上也不存在你主动挑事,然后还由你来划定后果范围的道理。

姜望更不废话,直接长剑出鞘,人已近前。

寒芒如电闪过,胡少孟整个人瞬间被剑气搅碎。

姜望提剑四顾,地上没有血肉,这只是一个幻影。

胡少孟藏起来了!

他躲在哪里?

姜望猛然侧身。

在胡少孟先前所站位置,往右十步,胡少孟出现在那里。

脸色发红,似是气愤不已:“姜望!事不可做尽,人不可做绝。你真当我钓海楼是好欺负的吗?”

姜望仍不说话,一剑横过,斩碎的又是幻影。

这一次,胡少孟出现在另一边。

这次又换了一个口气:“好处都被你占尽了,你何苦非要斩尽杀绝?天道留一线,人道好轮回。”

如此逼真的幻影,层出不穷,倏忽左右,不像是通天境修士能够做到的事情,完全超出其表现出来的实力。

姜望也根本感知不到胡少孟的真身所在。

追思指向这个院子已经是极限,追踪不到更具体的位置,在这种情况下无法发挥作用。

但无论如何,既然有如此强的幻术,完全可以大摇大摆的离开。却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诸多废话?

是舍不得他的父亲家人,还是……离不开?

姜望握紧长相思。

他既然独身前来追杀胡少孟,拒绝了竹碧琼的跟随,自然有他的把握。

虽然他的幻术能力比之钓海楼出身的修士,差距如云泥。

但幻术并非万能的道术。

它有一个最核心最直接的弱点,就是施展幻术的那个人本身!

姜望卷剑而起。

身如飓风狂飙,剑似银蛇往复。

剑气狂涌,剑卷狂潮。

在三个呼吸间,斩遍了这处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本章完)

第238章 情何以堪

剑气一卷即收,姜望重新回到院中。

他斩过的那个房间,碎屑尘粉,簌簌而落。

但仍未斩到实体。

“姓姜的!”胡少孟这一次直接贴到姜望面前,已经出离的暴躁愤怒:“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我要杀你。”这一次姜望如是说。

“你杀不了我,你根本找都找不到我。怎么莫子楚被你赶走了吗?你知不知道莫家有多少腾龙境高手?当他们全部出动,围追堵截,甚至形成阵法,你觉得你能够逃得掉?还是你认为,重玄家的名声可以保得住你?迅速把天青云羊送回重玄家,或者自己带着逃离,才是正事不是吗?”

“我赔偿你千颗道元石,能不能相抵?”

回应他的,是姜望再一次剑气狂涌。

又是一间房屋被绞碎,胡少孟仍未现真身。

房屋一间一间的倒塌,轰轰隆隆,拆家一般,又老又胖的胡由始终那么瘫坐在台阶前,眼神渐渐有了波动。

“你为什么在这里不离开?我一寸一寸的斩过去,你总会出现。”

这回是姜望发问。

他不是不可以一气便将整座院子全部绞碎,但须得考虑道元周济与气息衔接的问题。

无论出剑还是回剑,他都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始终留有多次爆发的余力。

胡少孟不是弱者,他不会大意。

“不要以为胡由这个老东西在这里,你就能要挟到我。如果你想杀他,你就杀了他。我不在乎!”

胡少孟的幻象就那么站在姜望对面,咬牙切齿。

“或许你不知道,就在你来之前,我刚刚杀了他的姘头!”

这恰恰说明你在乎啊……

姜望在心中长叹。

但他还做不出来把剑架在一个老人脖子上,逼其儿子现身的事情。

他有他的“笨”办法。

他有他的“笨”选择。

狂暴的剑气再次一卷即回,姜望并不气馁。

院外的那些人早已跑得干干净净,几辆马车只装有行李物品。

其中一辆,似乎驾车的马受了惊,自顾拉着车往街道外走。

这时,瘫坐在台阶上的胡由忽然伸手,手指抖动着,指向院外的那辆马车:“那辆车里有一面小镜子,他的本体就躲在镜子里!”

他哑着声音嘶喊:“去杀他!杀了他!孽种!就当我从来没生过!”

这话一出,那辆马车忽然加速!

驾车的马发了狂般折转冲刺,眼看就要跑远。

剑光暴起。

日月经天,星河横贯。

姜望毫不留力,出手就是日月星辰之剑。

如日光月光星光,无处不流泻,无处不至。

见到它,便已沐浴它!

在姜望出手的同时,马车自行炸开。

车厢内的座位上,放置着一个小铜镜。

椭圆,秀气,外形是很普通的梳妆镜,像是一般小娘子出门会带的那种。

然而从铜镜之中,冲出来一双手,其中一只完好,另一只五指皆断了一截,做过简单的包扎。

胡少孟的手!

胡少孟就从那面镜子中,一跃而出。

为了自救,他不得不出来相抗。

脚踏波涛狂潮。

巨浪涌于身前,又有密密麻麻的海蛇,在浪中奔游。

钓海楼的招牌道术之一,蛇涌潮游。

既有堂皇之势,又有灵动之变。

星光月光日光,霎时倾落。

海蛇碎了,浪潮分开了。

长相思贯穿胡少孟的身体,将他整个人带回马车里,又将整个马车压塌,直接贴到地面上。

驾车的马儿受惊狂奔,拖着缰绳和几块木板,嘶叫着远了。

姜望就竖握着长相思的剑柄,半蹲在胡少孟旁边,正要将他彻底杀死。

“且慢!”

胡少孟咳着血喊道。

刚才他极力腾挪,才稍稍避开要害,没有死在当场。但此时也生死操之人手,姜望道元一卷,他便无幸理。

姜望心念一动,直接以剑气撞破胡少孟的通天宫,将他彻底废掉。

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确——我不妨听听你要说什么,但不会给你半点机会。

修为被废,胡少孟又喷出一大口血。

但他好像已经有所准备一般,用力地呼吸着,用力地说道:“在我死之前,我有一件事情求你。”

“我不会答应。”

“我跟你交换!师门的秘法我没办法外泄,但自己另外获得的秘法却不在血誓之内。宝光决,你觉得怎么样?这是我早年一次探险所得,我就是用它发现的天青云羊。”

“什么事情?”姜望补充道:“你的人头我已经承诺了别人,不可能饶你性命。”

“竹碧琼吧?那个蠢女人,跟她姐姐……”胡少孟骂到一半就止住,不屑于为她们费口舌,转道:“我不求活。修为都没了,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看着姜望,脸上忽然有了一丝怪异的笑容:“我有一件礼物,要送给我爹……你能不能别杀他?”

“我没打算杀他。”

人们常说斩草要除根,又常说祸不及家人。

终究只是每个人给自己行为所寻找的理由和依托,哪有绝对的对与错。

对姜望来说,他的确不打算杀胡由。

没有这种程度的恨,也不在乎其人有可能的报复。

一个半截身体入土的老人,既无天赋,又无时间。杀他不能添一分心安,留他也不会多一丝紧张。

行事但求遵循本心。

“这更好。”胡少孟喘着气,继续说道:“我怀里有一颗留影石,在我死后,你放给他……放给他看。就这一件事,换不换?”

这是小事。

宝光决姜望现在还不知价值如何,但从天青云羊来判断,就不会太差。

“我答应。”

“你是个……是个说话算数的人。你说的话,我相信。”

胡少孟勉强把宝光决背诵完,对着姜望,又那样怪异地笑了:“杀了我吧。然后,给他看。”

他最后转回视线,看向天空。

似乎看到了许多张熟悉或陌生的脸。

有被他始乱终弃的竹素瑶,有被他暗算夺宝的同行师兄弟,有被他灭口的那些无辜,有些人对他情深义重,有些人对他暗怀鬼胎。他也曾真切的被爱过,真实的被恨过……

最后,是大雪纷飞的天气里,两个手牵着手、站在房门内的身影。

一男一女。

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娘亲。

“你们……好像都很恨我啊……”

他这样呢喃着,笑着。

感觉到一缕凌厉的剑气,将他的心脏洞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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