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养生

“啊啊啊啊啊~~~~”

“哦哦哦哦哦~~~~”

清晨的雍和宫内,大燕国的皇帝姬成玦,正双臂撑开,吊着长音。

这一幕,听似有些滑稽,但皇帝可不是在吊嗓子,而是在“吐纳”。

不同于真正修行者的吐纳,盘膝而坐,一股气,自体内运转一个周天后,再自鼻尖喷出一道白雾,如朝霞露谷间一种自在流转;

对于不会修行的人,亦或者普通人而言,所谓的吐纳,很多时候都会表现得稍微夸张一些,否则就没什么效应。

吐纳结束后,

皇帝又打了一套“拳法”;

这是姓郑的当初教给他的,正如姓郑的一向金句颇多,外加才情横溢的表现,姓郑的给这套拳取的名字,也很有深意——太极。

具体的拳路亦或者叫拳意,很简单,很直接,很易懂,分为三点,为一慢二雅三梦。

慢指的是动作慢,

雅指的是姿态优雅,

梦就是打着打着,最好能有一种梦里自己是绝世高手的感觉;

皇帝曾问过魏忠河这套拳法到底如何,

魏公公说自己是炼气士,不懂拳脚功夫,不敢评价。

皇帝又问了陆冰,

陆冰,人如其名,其人因身在宫外,比之魏公公不得不少些圆滑多一些赤诚;

所以,陆冰的回答是:要是臣在外和人厮杀时,对手打出这套拳,他怕是做梦都会笑醒。

真正的太极其实是比较刚猛的功夫,拳怕少壮是自古不变的道理,世上也没多少人能练出“借力打力”的内劲;

平西王所传之拳法,可谓是尽择其肤浅表面。

可偏偏皇帝一有空,尤其是早晨上朝前,就会打上一套。

身子微微的出点汗,精神头,能保持一个上午的康健;

治病时有一种安慰疗法,效果还不能忽视,打完这一套拳后,皇帝觉得自己能沉浸于一种我身体很棒的错觉感之中,精气神方面,能得到很清晰的提升。

简而言之,就是自我感觉棒棒的。

今儿个休沐,不用上朝。

皇帝打完一套后,在寝殿内让宫女伺候着擦拭了身子换了一身轻便的龙袍,随后就躺到了御花园内的那张摇椅上,身边放着一杯香茗。

躺在上头,摇啊摇啊,享受着属于皇帝那难得的空闲。

一般这时候,魏公公会站在外围,外头来的消息,不是很紧迫的,就会被拦截下来,曾伺候过一代君王的魏公公自然清楚其中的分寸。

既能让主子休憩一番,又不至于真的耽搁什么大事,落下个隔绝中外的权阉恶名。

皇宫内还有一位皇子和一位公主;

但皇帝平时国事繁忙,每隔一段时间的探望,更显得公事一些;

当子嗣多了之后,

当父母的,往往会对长子寄予厚望,接下来中间这一茬,感觉上就淡多了,等到年纪上去后,再老来得一子,幼子又会被倾注更多的喜爱。

长子承志,幼子承怜;

眯了个小盹儿,醒来,打了个呵欠,皇帝喝了半杯温茶,坐起身来。

这时,魏公公领着张公公一起走来。

张公公是皇帝在潜邸时的亲信伴当,而皇宫大内的位置,往往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可偏偏自打新君登基到现在,魏公公的地位一直稳如泰山,张公公,则被一定程度地外放了。

实则,张公公是被皇帝派去了户部下面新成立的一个衙门作为“监军”了。

在做皇子时,为了填补自己亲爹对外战事的靡费,姬成玦早就搞出了类似后世“交子”一类的银票子存在;

这其实不算是开历史之先河,因为当年大夏历史上就曾有一位皇帝,做出过“鹿皮币”,就是在鹿皮上写上价值多少多少两,那这张鹿皮,就可以当多少多少两来用了。

善于经营的皇帝当然清楚不可能以涸泽而渔的方式来搞,否则就会失信于民,国本动摇。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可控的范围内,去进行一些金融改革。

这改革,有些超前,虽然早就在运转着了,多是存在于商贾贸易的渠道之中,但现如今,这个衙门,依旧挂在户部下面,且有张公公的这层身份在,不像是正规的朝廷衙门,更像是专属于皇帝内库之下的一个营生。

这也是为何张公公进来也得由魏公公领着进来的原因,毕竟张公公现在身上有外派的差事在。

张公公带来了账本,请陛下御览。

皇帝翻阅了一下账本,他不是神人,这么多账本,不可能一下子就洞悉里头的一切,但到底是行家,哪怕底下人清楚皇帝很可能就随手翻翻,心里也有着莫大的压力,账目上做手脚的胆子,就会小很多。

在这一点上,此时的皇帝倒是和那位王爷无二,区别在于,那位王爷是不会看账的。

但王府下面有谁手脚不干净,等待他的就是被扒皮悬挂于城门楼上,其子女亲眷,出标户,打入奴籍,地位更在野人之下。

对外宣称的是,王爷慧眼如炬,洞察了贪污,奉王令行此惩戒。

“主子,这是密谍司最新送来的折子,打东边儿来的。”

魏公公在此时将一份折子送了上来。

密谍司已经退出晋东区域了,平西王府在晋东倒不会对各地探子赶尽杀绝,但会将他们甄别出来,养着控着;

而若是还想一门心思地潜伏什么的,就会被标记成对立面进行剪除;

再加上王府和朝廷的微妙关系,密谍司其实早就退出了晋东地界了,只留有明面上的一支继续在奉新城晃哒,更像是标志着晋东依旧属于大燕的一部分;

王府还给他们那一舵那儿挂了一个牌子,叫“办事处”。

很显然,魏公公之前就已经和张公公对过码了,因为魏公公拿出的折子里,写的是颖都密谍司收集来的线报,主要在于平西王府下的钱庄。

皇帝对自己手下人这般提前通气的行径并不会反感,比起先帝爷军权下放,但其他地方事必躬亲的勤奋姿态,现任皇帝其实更懂得放权的道理。

其继位后,就扩建了内阁,将内阁从原本赵九郎领头的一个秘书处,提升到重臣论资排位拿捏章程的内朝顶级地位;

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将自己尽可能地抽身而出,让自己只需要统揽全局即可。

在这一点上,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受那姓郑的影响。

没道理自己整天累死累活的,而那姓郑的只要不在外出征,就能过得跟个富贵闲人一样。

嘛,这不公平!

其实皇帝本人也清楚,自己扩建而出的内阁,日后要是遇到了比较羸弱的后世子孙,很可能会形成臣强主弱的格局;

但利大于弊吧,退一万步说,马踏内阁总比马踏门阀要来得简单得多得多。

先前的账目,皇帝只是草草地翻了翻,反而对于这封来自于晋东的密谍司折子,他是仔仔细细地看了。

虽说这些年来,无论是当皇子时还是当了皇帝后,他和那姓郑的一直保持着很密切的信件往来;

但他很早就清楚,很多时候与自己回信的,并不是那姓郑的;

之所以忍着没发飙,没去生那“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气,是因为回信的人信中的价值,似乎比那姓郑的自己回信,更重要也更细节很多,所以他就认下了姓郑的这种“过度敷衍”。

“他倒是什么都敢做。”

皇帝评价道。

平西王府下的钱庄其实早就成立了,也同样是活跃在商贾贸易之中。

但前阵子,也就是在姓郑的领兵在外时,王府的运转也一直没有停下,甚至,在紧张的备战氛围以及军资聚集筹措之下,钱庄开始发行盖着王府大印的债券;

可问题是,那一场大战,晋东没出兵也没出粮,你紧张个在哪里?

无非是找个由头和风向,将债券给推行下去吧。

走钱庄,将债券转入王府下的各个产业,再由这些产业,继续下放,也可以在王府产业里流通以债券的形式购置商品。

士卒的一部分军饷以及官员的一部分俸禄,已经被以债券的形式发放。

虽说还没大面积地对民间进行开放,但既然做到这一步,接下来这种债券在民间铺开是迟早的事,毕竟士卒和官员,可是时下殷实人家也就是消费人群的主体。

在晋东,这种债券被当地军民习惯性地称之为……宝钞。

折子的最后,还有一条信息,密谍司监查到平西王府似乎正在对天断山脉里发现的银矿进行施工。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但战争和祭祀,最终都离不开一个财政。

姓郑的明明领兵在外,

可他老家居然还在继续推行着这种极具影响力的财政改革……

难不成,是姓郑的出征前,就留下了章程?

但他真的放得下心么?

张公公见皇帝陷入了沉思,舔了舔嘴唇,开口道:

“主子,这债券之事,奴才觉得……”

“你也想做?”

“奴才……奴才认为……”

“他姓郑的无法无天,只顾着生前,朕也要学他?这是涸泽而渔,涸泽而渔!”

皇帝气愤地说着,

“宝钞宝钞,这玩意儿一出来,价值就会打折,他姓郑的活着时候还好,等他姓郑的走了,到他世子继位时,这玩意儿马上就会变成废纸!”

可惜,

瞎子以及四娘都不在这里,否则听到皇帝的这番评价,估摸着都得竖起大拇指;

到底是管账做买卖出生、善于理财的皇帝,一下子就看透了宝钞的本质以及宝钞未来的结局。

他是皇帝,不能图一时之爽快,现在,张公公手下的那个衙门他还迟疑着,不愿意摆到明面上来,自然更不可能图眼前之利学晋东的平西王府发什么宝钞。

这玩意儿,自己在位时还好,能清醒地把持得住,但自己的儿子呢?自己的孙子呢?

后世人能忍受得了这种印钞的诱惑?

到时候就是整个财政局面的全面崩盘……

“除非,他会用什么办法给它来兜底。”

皇帝再次陷入了沉思。

一边刚刚被训斥的张公公闭嘴不言,

而不通财务的魏公公自然不可能发表什么意见。

“罢了,朕亲写信去问他……问那位吧。”

见皇帝停止了思考,准备起身离开,张公公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开口道:

“主子,还有一件事,未曾入密谍司折子里,而是民间风闻。”

“密谍司折子里,不包括民间风闻么?”

闻风奏事,是御史的权力,但皇帝真正的耳朵和眼睛,是密谍司这种番子衙门。

“主子,实乃干系太大,必须得由奴才来亲禀。”

“说。”

“主子,有传言说,平西王府那边打算铸造一批新钱币。”

“钱币?”

“以金银币为主。”

“这又算得了什么稀奇?”

时下熔炼银子铸造元宝,本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当年燕国门阀林立时,不少门阀世家就热衷此事,民间百姓里还有顺口溜,说谁家的银子成色好,谁家的银子黑心坏。

“主子,您看。”

张公公从袖口中取出一枚银币,银币上,刻着双头鹰。

“主子,这枚银币据说是从晋东那里流出的,只不过现在份额很少,奴才已经派人再去求证了。

奴才也是斗胆,拿这未经确凿的事来禀报主子。”

皇帝和平西王之间的关系,很是敏感;

任何企图挑拨离间的人,都得做好引火上身的准备,张公公这是明知山有虎,也算是赤胆忠心了。

毕竟,他已经没有了政治投机的必要了,就为了争宠整倒魏公公么?

皇帝将银币拿过来,在手中掂了掂。

“仿的荒漠之西的钱币制式?”

“是,但比那边的,要更精细。”张公公回禀道,“且双头鹰,本就是平西王府的王旗制式。”

“呵。”

皇帝不怒反笑,

“所以,姓郑的到底有没有出征,难不成替我大燕出兵攻乾,破了上京的平西王爷是个假的?”

他是怎么做到,一边本尊在外头领兵打仗,一边在家里地盘上操弄出这般多的花样的?

皇帝做梦都不可能想到,

这般多的花样,

纯粹是某个大了肚子的女人,在孕期时,实在是无聊,开始进行这方面的改革,纯粹是为了解闷儿。

至于说等男人回来,是否会因这些事而对她发怒;

呵,

且不说那位王爷对这类事儿完全不上心,很多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说她只要摸一摸自己的肚子,

瞪他一眼,

怕就算是她将王府房子点了,王爷非但不会生气,还会在旁边递柴火。

“主子……”

“朕,会亲自写信问他。”

皇帝不以为意地将银币捏在手中,摆摆手,

“朕去看看皇后。”

“摆驾!”

皇帝来到了皇后这里,皇后此时倒是没在菜圃里忙活,而是正在做着女红。

虽说皇子和公主都不可能缺衣服穿,但作为母亲,有这个条件也有这份显适,总得给孩子做点儿穿穿,意思一下也是要的。

再者,自己的长子不在身边,这些东西,更是一种思念的寄托。

“皇后,水放好了么?”

“陛下,这才是上午啊?”

“朕想泡了。”

“臣妾这就去命人准备。”

皇后的宫苑里,最近新修建了一座汤池,姬传业来信说,他和天天哥哥经常一起泡汤,那姓郑的,更是几乎每天都泡。

没多久,

皇帝就赤条条地泡入了汤池之中,

皇后穿着一件薄衫进来伺候。

“自打得知平西王爷大捷之后,陛下身上的担子似乎就卸下来了呢。”皇后笑道。

皇帝点点头,

一边继续把玩着那枚银币一边感慨道:

“既然乾楚安稳了,接下来,就是与民更始了。

这百姓需要休养生息,国家需要休养生息,

朕,

也是需要的。”

“陛下必然万岁长命的。”

“这些大臣们喊的话,你我之间就不要说了,自古以来,可曾真正见到万岁不灭之人?”

“臣妾说错话了,请陛下责罚。”

皇后也没入汤池之中,和皇帝抱在了一起。

皇帝伸手轻轻提起皇后的下巴,

小夫妻二人彼此之间都心领神会地进入到了那种情调培育的阶段;

“朕呐,得养好这身子,可不能累坏了,朕不求活得比那姓郑的长,姓郑的好歹是个武夫高手,又素来注重养生,朕怕是比不过了。

但朕至少得把那姓郑的多熬一会儿,至少得朕走了时,姓郑的,年岁也大了。”

“这是为何呢陛下?”皇后的呼吸开始急促。

“朕要那姓郑的就算是入京了,身子也不经用了,哈哈哈哈。”

“陛下,陛下怎能说出这种话,还是一国之君呢,羞不羞,羞不羞,不理你了!”

“哎哎哎。”

二人虽是天家夫妻,但私下里时,更享受这种民间夫妻的“彪悍”,对那些礼数什么的,压根不在乎的。

皇帝在汤池里自后头一把抱住皇后,

道:

“媳妇儿,眼瞅着姓郑的俩王妃都快生了,咱得抓紧了啊,可别让姓郑的后发超过了咱,来,再给朕生一个。”

“陛下,这也要比的么?”

“怎么不比?”

“可不公平啊。”

“不公平?”

“平西王爷可是有三个王妃,而陛下您,就两个。”

言外之意,就是皇后在劝皇帝选秀。

皇帝也不知道是没听出来这意思还是听出来了故意没接这一茬,

反而高声道:

“这才能显得朕的能耐不是!”

(本章完)

第890章 僧道

燕国其他地方,无论是官绅军民,都因刚刚应付完了一场战事而“筋疲力尽”地躺在地上,就着乾人国都被咱打破的激动余韵,兴奋地大口喘着气;

而在晋东,

这里的官绅军民可谓是将一口气,一直憋到了现在;

尤其是在得知自家王爷的辉煌战果后,心里,更是酸溜溜得不行;

和以往王爷大捷后的上下同庆不同,

当这次大捷消息传到晋东,尤其是传到奉新城后,百姓们按照以往的惯例,打酒割肉,好好地吃喝一顿;

然后,吃着喝着,眼眶就开始泛红,饭桌上,散发着极为浓郁的幽怨气息。

普通百姓在哀叹为何自己没能轮的上,这场大捷之下,后方民夫得能拿多少赏赐,辅兵走一遭,怕是标户的身份也能挣到了吧。

至于标户,更是痛心疾首,不敢明面上骂也不敢说什么不敬的话,但就是一口酒顺着一抹泪偌大个汉子,提着嗓子诉苦:

“咱就想不明白,为何王爷宁愿带外兵去打仗就不带咱们?”

奉新城,对王爷是绝对忠诚的,毕竟毫不夸张的说,这座城,这里的一切,都是因为王爷而存在。

但也正是这种爱之深,敬之深,

对王爷这种去抚摸其他家狗子的行为,就越是打心眼儿里难以接受!

简而言之,

就是吃醋了,

而且醋劲很大,

整个奉新城,都像是被泡在了一个大醋缸里,吃饺子都不用打料碟了。

那几夜,负责城防内外事务的屈培骆,抓了不少酒后犯禁的人;

奉新城是没有宵禁的,这是一座商业极为发达的城市,昼夜运转。

但这并不意味着大晚上你喝醉了酒,大声叫嚷亦或者平白无故地将街边人家的院墙亦或者门窗砸坏也能不受惩处。

监牢里,抓了不少人;

在醒酒后,这些人还没来得及醒悟自己犯了事儿,先在牢房里抱成一团。

有的喊着当年在雪海关,我是如何如何为王爷厮杀;

有的则叫着,当初在楚国,我是如何如何为王爷挡下楚人的军阵;

有的哭着,当初在翠柳堡我是如何如何……

“……”狱卒。

狱卒听到这里,马上醒悟过来,将那位爷从公共牢房里提溜而出,转入了单人牢房。

再找自家那位因手臂受伤落下残疾不得不从军中退下到这里当牢头的老大来瞅一眼,才发现确实是个参将!

直娘贼,

合着这醋意,不分上下,连参将大人也喝多了马尿大晚上地出来犯浑。

不过,狱卒们并不慌,也没去赔礼道歉如何,这奉新城大牢里,老卒复员下来的狱卒不少,这些基本都是有标户的身份。

有标户身份,就意味着上头有标长,一层层往上,能推到极高的位置,总之,是货真价实的上头有人。

且标户有专门的自己衙门,犯了案子亦或者受了委屈,有地方可以直接上告。

参将确实是大官儿,但要想仗势欺人什么的,总能顺蔓上去找到比参将更高的爷来主持公道。

再者,

下令抓人清街面的,可是屈将军。

屈将军何许人也?

他和王爷的关系,可谓深厚到了极致,他会怵谁?

这道道,细琢磨的话,总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但本质上,话糙理不糙吧。

不过,

此时的屈将军是真没功夫在乎自己昨夜抓了多少大鱼进了牢房;

因为,

公主快生了。

公主刚确认有孕时,王府的几个先生就推算过预产期了,大概的日子,已经定下了。

这不是什么秘密;

清晨时,本来今日休沐亦或者轮班得空的锦衣亲卫全部召回王府立职,意味着,公主的肚子,应该是有动静了。

屈培骆在签押房里来回踱着步,

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为何自己会这般担心,为何自己会这般忐忑与患得患失?

他和公主到底有多深厚的关系么?

他婚前,其实也就见了那两次;

她婚后,也就见了那么两次;

这个女人,曾几乎将给他带来无上的荣耀,也给他带来了身为男人的世间最大屈辱,随后,则是他继续活于这世上的遮羞布。

或许,

人世间男女之间的关系,单纯仅用一个“爱”来表示,实在是过于单薄和武断了一些。

有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因素,早早地就附着上了一层层的羁绊,剪不断理还乱,哪怕,仅仅是单方面的。

总之,

屈培骆现在是真的在担心公主,

不带什么私人情绪,只是单纯地希望她可以平安诞子。

停下脚步,

屈培骆叹了口气,

喃喃道:

“平安吧。”

……

此时的平西王府,警戒,提到了最高。

但在内宅院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碰!”

四娘左手放在自己已经隆起的肚子上,右手很是娴熟地打着麻将;

桌上坐着的,还有柳如卿、客氏以及瞎子的媳妇儿月馨。

“麻利点儿,出牌啊。”

四娘催促道。

柳如卿等三个女人,只能继续陪着打下去。

“哎哎哎,这可是来钱的啊,认真着点儿。”

四娘提醒着。

四娘身后站着的公主,一只手托着大肚子一只手扶着腰,也跟着催促道:

“哎呀,你们快一点儿嘛,可别让姐姐等急了。”

柳如卿、客氏和月馨,三女都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公主,随即低下头,加快了出牌的速度。

“胡了!”

四娘牌面一推。

“姐姐这牌打得,真是绝了,以前陪姐姐打时察觉不出,今儿个站姐姐身后,真的是让妹妹大开眼界。”

“以前玩个牌,留个三分心思,打个有来有回也就是了,反正又不来钱的,随便耍耍,现在不成了,九分心思得落在你肚子上,可不就没心思再让牌了么。”

“嘿嘿。”

熊丽箐用自己的肚子轻轻碰了碰四娘的胳膊:“姐姐最好了。”

“好什么好,你这怪癖也是绝了,大着个肚子,眼瞅着就要生了,偏偏一下子就吃不香睡不熟,非得要听这打牌声才能舒服下来。

咱家家大业大,这是没错;

咱王爷脾气好,也没错;

王爷也没什么望子成龙的讲究,但真要给他生出个赌棍来,这也太对不起人了吧?”

“这也挺好的不是,这么大一个家子,这么大一个家业,总得出几个花花公子什么的,否则以后哥儿们姐儿们岂不是日子过得太辛苦?”

这里的哥儿们姐儿们指的是孩子们。

哪怕此时自己眼瞅着快生了,平西王府第一个孩子即将出世,但熊丽箐依旧不敢和四娘别苗头;

争宠争不过人家,手段也玩不过人家,人家一直待自己客气,自己要是再不知趣儿妄图想搞什么事情,那就真的是过于愚蠢了。

搁以前,公主倒是想过母凭子贵,不争眼前而求未来;

可怀胎十月之后,这样的心思反而淡下了很多,在怀孕前,孩子在她看来只是一个工具,而怀孕后,这种母子连心并结一体的感觉,让她早早地明白做一个母亲的真谛。

根本原因还是在于,自家男人现在虽然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论权势,比那些小国国主还要高太多,但家宅里的氛围,一直很是和谐。

不似深宫之中,冰冰冷冷透着一股子吃人的意味;

既然不会被逼迫着走上那一步,简单地岁月静好,谁不想要?

“正好,等那位福王妃到了,可以伺候你带孩子,咱也省得请月嫂了。”四娘笑着说道。

熊丽箐则有些嗔怒道:“王爷也真是的,以前妹妹也不晓得什么叫潇洒风流,这会儿是真明白了,不光要仗打得漂亮,打仗之余,还得将美人收入怀中。

以前在宫里,也没少看那些大戏亦或者是台本子,总觉得里头的故事太过不实际,可再睁眼瞧瞧咱家的王爷,把这日子过得简直比台本子里的角儿更台本子了。”

“你还用看别人么?还用说现在么?也不瞅瞅自个儿是怎么来的,呵呵。”

四娘毫无避讳地打趣儿道。

“哎呀,姐姐你!”

熊丽箐俏脸一红,轻轻推搡着四娘的胳膊。

怕是前后五百年史书上来数,也数不出第二例抢亲公主再建丰功伟业的例子了吧。

四娘又感慨道:“就是听说那位福王妃,早就被咱家那位给驯服好了,当年第一次攻乾时,就有过接触,彼时老娘也在呢,这次,算是主上去重温旧情梅开二度去了。

不炸刺的,调教起来没意思。

老娘还是期待着也不晓得那位郡主到底什么时候也能入咱王府来。”

其实,在座的女眷一直都有一种错觉;

王府里的女人,与其说是王爷搜罗来的,倒不如说是自家这位风姐姐想收人借着王爷的名义收的。

柳如卿笑着道:“王爷这次凯旋,妹妹我可算是松了一口气,早些时候听到那边战事的传闻,当真是担心死了。”

“不是有句话叫悔教夫婿觅封侯么,咱家这位已经是王爷了,咱们做女人的,悔是来不及了。”熊丽箐笑着拿起一杯红枣茶,喝了两口。

月馨这时开口道:“也不知道王爷到底能不能及时赶回来。”

客氏附和道:“王爷怕是在紧赶慢赶着哩。”

公主则摆摆手,道:“男人回不回来,这孩子都得生的,上次遇刺的事儿得是多大的风险,可不就是因隔壁……”

公主顿了顿,道:“王爷稳一点,平安回府就好。”

“行了,这补气血的茶你现在少喝点,别待会儿真要生的时候参汤不起作用了,另外,去躺着多睡一会儿,补一补精神。”

四娘吩咐道。

“好的,姐姐。”

熊丽箐很听话地躺了回去。

“姐姐,你们继续打呀。”

熊丽箐眯着笑脸催促道。

四娘不禁有些头疼,她那边还有一大堆的事儿呢,债券、宝钞、铸币,前些日子男人在外打仗,她挺着个大肚子实在无聊,就把以前的设想开始进行初步地实践,这刚开了头,事儿正忙时,自己却还得留在这里给她打麻将听声儿;

可偏偏又没办法,

到底是自己“娶”进门的,总得负点责任。

“来,洗牌。”

……

葫芦庙的香火,自打立庙以来,一直都很旺盛。

前些年的战事,野人来一遭楚人来一遭,燕人再打进打出的,就算是什么名寺古刹,也早早地雨打风吹去了。

再之后,甭管是一开始的伯爵府还是后来的侯府亦或者是现如今的王府,在晋东,凡是发现了方外之人,哪家哪派不论,一经发现,全部被请入集训,再送往雪原以丰富雪原人民的精神文化生活;

厚此薄彼之下,奉新城这里,百姓们所能找到的这方面寄托,也就这座葫芦庙了,独此一家,别无分号,更无竞争,香火想不旺盛都难。

今儿个,也是如此。

只是,

今儿个前来烧香的百姓却没有瞧见那疯癫和尚与妩媚小和尚。

且今日葫芦庙最里头的那座供奉着平西王爷长生牌位的香阁,也被关闭,对外的说法是修缮。

其实,

里头有人。

一个身穿肮脏道袍的道士正站在长生牌位前,牌位上头,是王爷的雕像,坐在貔貅背上,貔貅脚踏祥云,端是英武;

雕像是能工巧匠细心雕刻而出的,这待遇,可以将庙里那些用驴粪蛋捏出眼珠子的“漫天神佛”馋哭。

牌位下面,是功德碑,上面记载着平西王爷的生平功绩。

最新雕刻出的,是入乾后的战绩,但还没雕完。

道士看着看着,就笑了,

道;

“这牌就立了,这像也塑了,这碑也刻了,可明明这人,还未死呢。”

在道士身后,了凡小和尚听到这话,

道:

“一定要死去的人才能立牌塑像刻碑么?”

道士点点头,道:“要不然呢,须知盖棺方能定论,甚至有时候,死后百年,还得担心被翻案,名声也能一臭涂地。”

了凡小和尚双手合什,

道;

“道友,这里,是佛寺。”

“佛寺又如何?”

“佛寺所立的,是佛。”

“哈哈哈哈,这马屁拍得,真叫一个牙酸,人还活着,你们就急急忙忙地给他立佛了么?”

了凡小和尚没有羞恼,

而是肃声道:

“世间本就有人间佛。”

“人间佛?”

“五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白地,兵过如洗地,碱起毛不生,现如今,晋东之地,已然恢复起了生机。

此乃,大功德。

有大功德者,为何不能成佛?

死人,已经死了;

人死了,让他成佛,于活人有何益?

人活着,让他成佛,自有慈悲之法在心,可约束己身,于万民有利。”

道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道:

“这道理,听起来新奇,但也确实有趣,也就只有你们这种秃驴能懂得这般变通之法,活该你们能香火吃得流油;

一个肥头大耳,一个粉头遮面!

乱世道士下山,盛世和尚敛财;

此言,

果真不虚。”

了凡小和尚则道;“既已出家,还分你我他,这家,到底出未出?”

“贫道没心思和你这小和尚打机锋,贫道此次下山,只为一事。”

“道友是哪国人?”了凡小和尚问道。

“呵呵,你都说了,既已出家,还分哪国人么?佛可有国家?”

边上,

歪着头,

嘴角留着哈喇子的疯癫老和尚此时开口道:

“佛无国家,信徒有。”

道士一时语塞,只得骂道:“当真是前后,都能被你们这一张嘴给说遍了!”

随即,

道士似乎又想到什么,

道:

“你们是燕人么?似乎不是吧。”

空缘老和尚指了指脚下,

道:

“这儿就是国,这儿,就是家。”

“好。”

道士深吸一口气,

袖口一挥,

当即散出一道道宛若晨霞一般的光气。

当世修行之人,要么,如后山那般,追求天机问道;要么,如燕国当年那位太爷也是如今的魏公公那般讲究实效;

但道人这一手,表明他修的,并非是炼气士那一类,也并非是宫中太爷那一门,他走的,是最古朴的道家之路,一条很难走的路。

“贫道只是路过,路过来看看。”说着,道士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天机虚无,但人生天地之间,总有那一份定数;可偏偏,却察觉到今儿个将有灵出,灵出无由,必为不祥!”

空缘老和尚叹了口气,

道:

“这该问他爹,因有头,正如债有主。”

了凡小和尚这时插话道:“王爷不日既归,您可找王爷聊聊因果。”

“哈哈哈哈哈哈哈!!!!!!”

道士发出豪迈大笑,

笑完后,

他道:

“我不敢。”

“……”了凡。

“五年前,我欲出关,寻藏夫子前辈聊一聊道,理一理天机,可惜出了关才知道,他兵解了;

无奈之下,只得再闭关,想着等那藏夫子的徒弟再长一长,说不得还能再去寻他聊聊天;

可谁知道,再一出关,那李寻道居然下山了。

你说,

这对师徒俩到底傻不傻,

出了家,还回头,这一回头,能有好果子吃么?”

空缘老和尚开口道;“到底是为后山而来。”

“我只是来看看。”

空缘老和尚双手合什:“还望道友,三思。”

“怎么,你们是铁了心地要为你们家主子那还未出世的孩子,求情了?”

“不,是为你所言。”

空缘老和尚一瘸一拐地走到阁门前,

伸手,

推开了门,

道:

“门外是家,您也要回头么?”

“在贫道眼里,这不是门,而是劫,是道之一。”

老和尚点点头,道;“那贫僧,送道友一路。”

“真的?”

“真的。”

“那好。”

道士先一步出门,老和尚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

一僧一道,自葫芦庙最里头,往外走去,走到最外头的香炉大院儿时,不少香客瞧见了这一僧一道的组合,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道士扫了一眼这些香客,

不屑地轻语道:“世人愚昧。”

老和尚附和道:“对。”

随即,

老和尚手指道士,

对着四周人群大喊道:

“他是要刺杀王爷的刺客,干死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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