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校场领饷,不带甲兵

太行山巍巍八百里,纵贯南北。

与其说太行是一座山,更不如说像一条线。

这条线东西窄、南北长,分割了华夏的第二、第三级阶梯。线的东边是华北平原,西边则是山西高原。

也就是现如今的大明山东河北区块,和大唐山西区块。

东西向的河流河谷将太行山分割成了几块,也联通了东西两个地理单元。

这些河谷,便是著名的“太行八陉”。

自春秋战国以来,太行八陉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历代大规模征战五十余次。是非曲直,难以论说。

而李明认为,正是在这个古战场上,将要决定唐、明两个王朝的盛衰兴亡、此兴彼落。

…………

太行八陉的最南端,轵关陉。

这里和华夏的历朝国都基本在同一条纬度线上,左边是长安咸阳,右边是洛阳开封。

“打起精神来好好巡逻,仔仔细细地搜查山上的每一个角落,连一头野猪都不能放进来!

“要是让任何一个伪明细作混进了关隘,老子敲你们砂罐!”

又是新的一天,负责此处关隘防御的程知节按这几个月的惯例,每天一大早就向手下的士兵做着训示。

听领导又双叒叕重复着老三样,士兵们也疲了,有些三心二意地听着。

“你妈妈的!”

程知节的老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从马上翻了下来,怒气冲冲地走进队列之中,对着一个打哈欠的士兵就是飞起一脚。

“你敢再打瞌睡,老子就让你每天睡够十二个时辰!”

回到了军队,这位老瓦岗可没有在京中宫里那么谨小慎微了。

他又变回了那个粗鲁豪放的三板斧程咬金,全程骂骂咧咧的。

副将赶紧劝道:

“将军请勿如此动肝火。将士们有所松懈也是情有可原。

“这几个月下来,大家日日巡山,夜夜值守,都很疲劳了,却连半个敌人都没有见着,军中难免会产生倦怠。”

副将倒不是替那不知死活的小兵开脱,他是怕程知节一大把岁数了,万一怒火攻心一口气没喘上来,噶了,那就完蛋了……

“啧,你怎么也这么不明事理?老子杀的人比你吃的鸡都多!

“我军面临着什么情况、士兵会产生什么情绪、军营中蔓延着什么传言,老子会不知道?!”

程咬金朝那多管闲事的副将瞪了瞪大眼珠子,把火力转向了那倒霉蛋,唾沫横飞地训斥道:

“可越是这样,我们就越不能懈怠!

“你们和李明打过交道吗?朱雀门之夜,我可是直接和他交过手的!

“老实告诉你们,那厮最是狡猾刁钻!越是你们想不到的地方,他越是会钻!

“他的那群山匪士兵,现在说不定就藏在太行山脚下的哪片密林子里,就等着你们放松警惕,突然给你们来一下子,噶你们的头皮!

“到时候你们头皮没了,可别赖老子没有带好队!”

老将军摆出了一副教训后辈的架子,滔滔不绝地说教起来。

说得一大帮子大头兵是两股战战,头皮发凉,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生怕太行山里的树说起了辽东话,突然窜出来发动无耻偷袭,把他们的头皮都给收走。

副将则听得满脸黑线。

老将军,您说的那个“山匪”是不是您自己……

“好了,不和你们瞎扯淡了。出去干活!”

程知节吹比吹得口干舌燥,大手一挥。

“遵令!”

士兵们的工作积极性倒是上来了,回答得很有精神。

毕竟事关自己的头皮,谁也不敢开小差了,兢兢业业地开始了新一天的防御、巡守任务。

哈欠~背着所有人,刚才还很精神的程大将军,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旋即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强行振作起来,系紧盔甲系带,嘴里低估一句:

“唉,那小猢狲到底在策划着什么……”

别说底下的小兵,程知节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老林里面守株待“明”,也等得快长蘑菇了。

他对敌人的渴望,简直到了“望眼欲穿”的地步。

因为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建功立业,向陛下证明自己。

哪个陛下?当然是当今圣上,永庆皇帝李承乾陛下了。

众所周知,瓦岗寨众人当年(去年)集体站错了队,紧密团结在摄政李治的周围。

然后嘛,发生了什么就不必多说了——

被李世民和李承乾双龙合璧,从大非川狂暴轰入,狼狈下台。

而对李治座下头号走狗程知节来说,他的现状尤为尴尬。

这从他被新皇帝派遣到太行山深处的轵关陉,就能看出一二。

别误会,程知节是被“派遣”,而不是被“打发”来的。

因为对大唐来说,这地方可太重要了。

轵关陉东起太行山南、黄河之北的沁阳,向西直穿王屋山,出了就是中条山。

只要翻过中条山,就能绕过函谷关,长安门户潼关就水灵灵地横陈在眼面前了!

也就是说,关陇的咽喉距离反骨的山东河北人,只隔了轵关陉这一条马路!

因此,唐军常年在这里驻扎着一支精兵,防范山东佬突然背刺。

早在薛延陀大闹河北之时,李治还特意加强了这里的守卫。

而在河北正式易主、加入大明的反唐大业以后,李承乾进一步加强了此处的防御,并任命稳重而又不失血性的老将程知节为此处的主将。

古代交通不便,大规模行军,能走的路就这么几条。而轵关陉相当于在太行山上开了一道从河北直达关中盆地的虫洞。

老秦人当年就是走这儿的驰道,东出山东揍了韩国一顿。

而路是双向的。

今日的山东人,自然也能通过这条道西进关中,反扇关中人一个耳光。

安排必须要妥当。

“陛下将如此重任委托与我,如果我没有立下功绩,碌碌无为,负了皇恩,那就……”

程知节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毛躁得很。

让降将驻守连接京城的咽喉要道,这绝对算得上是重用了。

李承乾陛下别的可能不行,但是在对手下人宽宏大量这方面,可一点也不输太上皇,用人不疑。

这就让老程很是感动了,必须千方百计地做出些业绩给朝廷看看,证明皇帝陛下没有信错人。

所以,大唐的朝廷他压根儿就不需要事先得知对面大明“明修堡垒暗渡太行”的计划,自己就连连提高了这条咽喉捷径的防御等级。

而程知节又立功心切,层层加码,在整条只有四五十里长的陉道上,设置了无数的哨卡关隘、明哨暗哨,把轵关陉防守得滴水不漏。

而明军的动向,似乎也在印证着大唐人的未雨绸缪是多么有先见之明。

在大明打出旗号、和大唐正式撕破脸开战以前,山东的大明军队就在轵关陉的东部起点附近、属于大明境内的那一段,开展了频繁的军事动作。

一会儿搞操练了,一会儿搞军演了,一会儿又大规模调度了。

搞得风风火火,好不热闹。

把山那头的大唐人给整得神经衰弱了都,生怕哪天一觉醒来,发现明军已经走这条道偷鸡,直捣长安了。

所以自然而然的,明军的动作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唐军部队聚集在轵关陉上。

不仅二三线的普通卫戍部队在此地驻扎,甚至为数不少的一线野战精锐也来这里凑热闹。

众所周知,野外作战并不是随便拉几个壮丁就能进行的,野战军是很宝贝的。

尤其当大唐还在重点加强漫长的黄河-中原防线的时候,往轵关陉分兵无疑会让前线的兵力捉襟见肘。

而高强度又徒劳无功的巡逻防御,对一线部队士气的消磨也不容小觑。

但是,程知节觉得,这一切不是资源浪费,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轵关陉,不可不防啊!

鬼知道狡猾狡猾滴明军,会往这条简直为偷鸡而生的太行陉,投入多少兵力啊!

他是吃过李明的亏的,所以为了防备李明,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结果就是,大唐的虎狼之师云集于此,守在这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山间驰道上。

随着战事的爆发和进展,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警戒万分,时刻注意着驰道上的风吹草动。

一天过去了……

一旬过去了……

一个月过去了……

一等就是几个月,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别说大明的野战军了,连半个山东佬的影子都见不着。

“程将军……”副将忍不住在他耳边小声问:

“会不会……山东佬压根儿就不打算走这套道啊?”

这问题一下子就把程知节给干得恍惚了。

他自己心里也觉得不太对劲。

外面的几条战线都打烂桃子了,但是轵关陉风平浪静。

在夜深人静的夜晚,结束了一整天疲劳又无用的任务以后,程知节也有过不止一次的疑问——

李明那厮该不会虚晃一枪,预判了他的预判,故意放他们鸽子吧!

可是……

“报告将军!”

传令兵火急火燎地跑回来回报,脸上甚至还带着兴奋的表情。

程知节顿时精神振奋,甚至可以说大喜过望:

“怎么?伪明的山匪来进攻了?”

“快了快了!他们的部队已经在山脚下集结了!”士兵兴奋地嚷嚷着侦查的结果,证明自己不是在吃干饭。

“……”程知节的心情肉眼可见地萎顿了下去。

这段时间,他收到太多太多这类似是而非的情报了。

不消说,明军的这种行为艺术,最后肯定没有什么结果。

程知节甚至怀疑,对面已经知道了他的斥候一直在暗中视奸,特意演戏给他们看呢。

但是话又说回来,大明这般在唐军的鼻子底下撩拨,要让他放着不管无视之,也是不可能的。

“狼来了”的故事他虽然没有听过,但中心意旨他是晓得的——千万别低估了李明那厮的下限!

“加强警戒,增加巡逻班次,从五人一组增加为七人一组,给我时刻盯紧了,一息也不能离开你们的视线!”

程知节沉声下达着命令。

“我自会上奏朝廷,请求更多增援。”

…………

轵关陉再往北约四百里左右,大约是八百里太行山的中段,也有一条陉道。

井陉。

此处是南北太行山的分界处,连接着大明河北的苍岩山和大唐并州(山西阳泉)。

地理位置说重要吧,优先级肯定是大大不如京城的快捷方式轵关陉的。

但也不能说井陉不重要。

因为那里连通着的并州,毕竟是山西的中部腹地。

只能说,重要性不高不低,还行。

井陉在大唐国境内的东部起点,是太行山山麓正中的娘子关。

“呵欠~”

关上的守军岗哨居高临下,俯瞰着东边的华北平原,慵懒地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

茫茫青山,除了树林之间偶然的晃动以外,什么鬼影子也看不到。

今天也无事发生,我们真的在和对面打仗吗,发饷还有几天,这身盔甲真特么笨重啊……就在他开启小差,思绪如脱缰野马乱飞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谁?!”

小哨兵立刻本能地回头。

啪!

结果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耳光。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来者先骂开了:

“睁开你的狗眼仔细看看,是你老子我!妈的突然转头吓老子一跳!”

哨兵睁大了狗眼。

这才看清,背后那人是自己的伍长。

“嗐,是头儿啊。你怎么不声不响地过来了?”哨兵揉着发红的脸颊问。

“你特么站岗站傻了吧!今天领饷都忘了?”伍长骂骂咧咧地呵斥道,转身便走。

临行前补充一句:

“去校场领饷,不必携带甲兵。”

发工资是在今天吗……哨兵一时有些发愣,但伍长已经走开了。

妈的,有钱不拿是傻蛋,更何况还不用站岗了!

他毫不怀疑,利索地放下长枪,脱去了碍手碍脚的盔甲。

“嘶,卸了甲有点冷啊~”

他抱着胳膊一路小跑,轻松愉快地前往校场了。

到了地方,不少战友早已聚集在了此地,一个个都脱去了厚重的盔甲,抱着胳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等着领这笔意外之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校场上聚集的士兵越来越多。

很快,娘子关的守军都到了。

领钱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就在众人缩着脖子等待天降馅饼的时候。

校场外突然闯进来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们都是着甲的,但是盔甲的式样和唐甲有着微妙的区别,一看就更坚固耐用。

等候在此的官兵都愣了愣——娘子关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人?

那群不速之客一言不发,迅速包围了校场。

原本的守军看着对方手里明晃晃的枪尖,以及式样可疑的盔甲,慢慢回过味来了,心渐渐沉了下去。

这些人,该不会是……

“同袍们!”

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

大家的目光投去,只见演武台上,站着一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圆滚滚的还挺可爱。

几位年纪大的基层军官,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外貌十分有特色的统帅。

“李卫公?!”

一石激起千层浪,底下顿时一片嗡嗡嗡的窃窃私语声。

军神李卫公的赫赫大名,只要是吃头脑搬运这碗饭的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可是,李卫公不是已经……

叛离大唐,投降伪明了吗?!

好像是为了印证将士们心中所想似的,关隘城楼上,大唐的旗帜缓缓落下,大明的旗帜迎风飘扬。

啊这……

大伙儿的心脏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

“同袍们,你们还在等什么?”

李靖嘴角微勾:

“来领饷啊。”

他向边上轻轻一让。

一车一车的开元通宝,一沓一沓的大明纸币,往前一推,明晃晃地摆在将士们的面前。

想要哪种货币,自己选!

“校场领饷”可不是一句假话,说领饷,就领饷。

只是领的是哪家的饷,那就不一定了。

士兵们看着金灿灿的钱,又看看明晃晃的刀,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本章完)

第330章 太行山大规模徒步指南

“排好队,别争别抢,人人有份。”

娘子关校场正在上演魔幻的一幕,明军正在给大唐的守军发饷。

大明的士兵态度和蔼,分文不扣;大唐的士兵也是秩序井然,无人捣乱。

敌对的双方互相配合,生动地演绎了什么叫“军军鱼水情”。

与此同时,娘子关上插着的大唐军旗全部被拔除,换上了咱大明的旗帜。

唐军就在旁边看着……不,大多数人连看都懒得看,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金灿灿的铜钱呢。

拿钱还是送命,他们还是分得很清楚的,更何况他们都是被自己的军官忽悠来的校场,说明军官团体已经集体叛变了。

军官都当二五仔了,他们这些个大头兵又能翻得起什么风浪呢?

他们都对大唐忠心耿耿啊,得加钱!

不过该说不说,大明是真有钱啊,发饷是真的大方。

就连最基层的大头兵,都能打底领到两贯铜钱,或者等值的“大明交子”纸币。

相当于一户长安中产家庭两个月的收入了,比唐军自己的月薪更是不知道要高到哪里去——

因为大唐府兵的货币军饷其实很少,从军轮驻番上甚至还得自备口粮服装,只在作战时才能领到少得可怜的军粮和补贴。

只有靠打胜仗劫掠战利品,才能维持得了生活这样子。

毕竟他们的爷爷跟着高祖皇帝入关时,就已经把他们这一辈的工资都拿啦(指均田制下府兵的口分田和永业田)。

“嗯,不错。小伙子你干得好啊,极好!保住了不少战士们的生命,大大节省了我军突破井陉的时间。没有给尉迟家丢脸。”

演舞台上,李靖摸着自己圆滚滚的大肚子,对身边站着的小黑炭头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指挥作战,是一件十分耗费脑力的重活。为了这重要的使命,“羊尿泡”李靖提前给自己贴了一身膘以供消耗。

小黑炭头尉迟循毓在李靖身后站得笔笔直直,恭恭敬敬地说:

“能为大明效犬马之劳,小生虽死无憾。小生这次花费颇多,用的都是民脂民膏,战战兢兢。”

在军神面前,他可没有在“大明皇帝”本人面前那么吊儿郎当了,表现得很是谦逊,看人下得一手好菜碟。

要是让李明亲眼目睹了,保准以为他的小伙伴被调包了。

不过吐槽归吐槽,尉迟循毓的工作还是完成得很漂亮的。

经过他的精耕细作,他精耕出来的细作们成功渗透进了娘子关,把整个关卡的指挥系统,从上到下都收买了个遍。

达成了无血开关的成就。

大撒币看起来很潇洒很简单,但真做起来就知道,可不是谁都能来撒的。

没有情报组织的前期准备,忠心耿耿的大唐将士只会把糖衣吃掉,炮弹打回去,那样的话大撒币的大明就真成大萨比了

至于尉迟循毓为了收买关节,多花了一点钱什么的……

和战争机器这样的吞金巨兽相比,这点钱算钱吗?!

“小伙子太谦虚了,哦呵呵呵~”李靖对这位谦逊的小伙子很是满意,笑得肚子上的赘肉都在抖动。

能让虎狼唐军如此丝滑地改旗易帜,这大撒币他可撒得太嗨皮了。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钱可以再印,死去的人不能复活,浪费的时间也不能回溯。

要是没有尉迟循毓的上下活动,那李靖就不得不率军强攻娘子关了。

明、唐两军真刀真枪地干仗,犹如火星撞地球,伤亡一定很惨重,人力物力、军费抚恤的开支只会更大。

更别提因此而耽误的进军时间、夜长梦多,以及消息提前走漏、让大唐提前加强太行山北麓防线的风险呢。

毕竟娘子关它也是一道易守难攻的关,是太行山崇山峻岭之中的关隘,打开井陉的门户。

就算大唐方面对北方的那几条陉道没有那么上心,但那也是相对轵关陉而言,绝不是不设防。

如果明军真要啃这块硬骨头,还真不容易!

这笔小钱,花得真值!

尉迟循毓连连推辞:

“不不不,李卫公过誉了。

“我也不是谦虚,小弟……卑职我只是忠实执行明……陛下的指示而已。”

这他还真不是谦虚。

这场策反娘子关的阴谋,还真是那位李明陛下亲自下达的指示。

毕竟论喜欢花小钱办大事,谁能比得上李明啊。

对娘子关的渗透开始得非常、非常早,甚至在大明正式打出反唐大旗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在公元七世纪和大唐翻脸,需要的可不仅仅是闭着眼睛就莽的勇气。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在开战之前,甚至早在李明在东北一隅建立起实质性的稳固统治、开始有了图谋天下的野心之时。

他和他的诸位谋臣,就在策划这一步了。

房玄龄、长孙无忌、李靖、侯君集、李道宗……哪个不是赫赫有名的有能之人,哪个不是治国安邦的文武全才。

这些人才聚集在李明的麾下,经过不知多少轮烧脑掉头发的讨论,最终确定了以太行山为主战场、以娘子关为突破口的大战略方向。

中原无险可守,关中鞭长莫及,与河北接壤的山西自然就成了最适合发力的地方。

表里河山、形胜之地的山西如果能被大明拿下,那么这场唐明争霸战就稳了。

而攻略山西,绕不开太行山和太行八陉。而南方的陉道地理位置过于要害、彻底攻克十分困难,而北方的陉道又过于边远,都快挨着草原大漠了。

所以,处在中间的井陉、以及井陉的大门娘子关,自然而然就成了首当其冲倒大霉的地方。

正好,众所周知,大明和大唐的边贸从来就没有断过,而井陉正是两国之间必经的一条重要商路。

有商路,就有大批商人路过。

而大明商人和“商人”在娘子关进进出出多了,一来二去,就和当地驻守的军官混熟了。

接下去要想“开展工作”,那不就很方便了?

所以,策反娘子关的守军既有其必要性,也有可行性。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经过如此多番论证和缜密的准备,这次娘子关改旗易帜,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娘子关……小伙子,你可知娘子关的来历吗?”

李靖的心情看起来很不错,颇有兴致和尉迟循毓聊着天。

尉迟循毓笔笔直直地站在一旁,就像一位小学生,毕恭毕敬地回答:

“是因为陛……是唐国高祖之女、太上皇之同母妹,平阳公主的典故吗?”

“你说话倒也不必如此拘谨,明、唐两朝并没有那么泾渭分明。”李靖乐呵乐呵地点点头,下巴肉叠了好几层,对小伙子越发满意了。

“此地原名‘苇泽关’。高祖皇帝当年首倡义兵、起兵反抗暴隋时,平阳昭公主在山西就地招兵买马,曾驻扎此地。

“昭公主治军有方,军队秋毫无犯,百姓称其为‘李娘子’,她的军队称为‘娘子军’。而她驻守的关隘,便被太上皇改称为了‘娘子关’。”

“哦~原来如此。”

尉迟循毓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心里却有些纳闷。

李大元帅全权负责明军主力的军事行动,事情多任务重,怎么还有空和他在这儿谈闲天?

李靖瞥了瞥尉迟循毓疑惑的表情,道:

“小伙子,你说平阳公主如果没有早逝,她有可能当皇帝吗?”

噗……正在开小差的尉迟循毓差点喷了李靖一脸。

这这这……李卫公您这是什么话?为什么问这种毫无水准的问题?

宁也要打拳?!

“应该是不能的,从朝廷百官到民间都肯定不会服她,毕竟女流之辈……”

尉迟循毓斟酌着词句答道,甚至有些怀疑李卫公究竟有没有传言得那么厉害。

李靖又追问道:

“如果昭公主拉起了最强大的军队,以势如破竹之势打下了整个天下,她硬要当皇帝,天下人能拦得住吗?”

“这……”

尉迟循毓吞吞吐吐,竟发现这个问题其实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军队都在公主这边,那她应该是……可以的吧。”

李靖嘴角一勾: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假设她能有足以让全天下匍匐的军力和战功,别说皇帝,就算她要当炎黄大帝、在泰山封禅,又有谁能阻拦?”

尉迟循毓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他品出来了,李靖并不是在聊平阳公主,而是另有所指。

但是这个弦外之音是……

“男女出身也好、嫡庶顺位也罢,说到底,不过是前人订立、后人萧规曹随的‘规则’而已。

“父皇给你、天下认可,你才能拿。”

李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是,如果你有着全天下最强大的力量,用武力征服了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

“这个时候,所谓继承的‘规则礼法’还有用吗?”

尉迟循毓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所以,小伙子。”李靖语重心长地说:

“这场仗,你的‘明哥’不得不打。

“他是最小的庶子,就算太上皇传位给他,普天之下、朝堂之中,难道每个人都能对他心服口服,不会从中作梗?”

尉迟循毓闷闷地点头:

“应该会的。”

明着跳反的人也许是少数,但阳奉阴违者绝不鲜见,而后者的危害显然更大。

“但如果李明陛下不是从父皇手里接过这顶皇冠,而是自己打出来的,自己当了开国皇帝。

“还会有人反对他,不服他吗?”

对于李靖的反问,这回尉迟循毓毫不迟疑地摇头:

“绝对不会。”

规则只约束能受规则约束的普通人。谁有能力打破规则,谁就是规则。

人类社会的底层运行逻辑,仍然是暴力。

“这不就对了。”李靖拍拍尉迟循毓的肩膀:

“这场仗非打不可,所以,不要因为这场战争是自相残杀,就有心理压力。

“跟着李明陛下,做好你的本职工作便是。”

尉迟循毓重重地点头:

“卑职知道了。”

“知道就好。”

李靖十分欣慰,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踱步下了演舞台。

“李卫公就是李卫公啊,看问题就是深刻……”尉迟循毓心中感叹。

叹着叹着,回过味来了。

“不对啊,我什么时候对打内战有心理压力了?”

作为明家班的原始股东,小黑炭头和其他小伙伴一样,对明哥那叫一个死心塌地。

更何况他从事的工作有些特殊——情报口的。

时间长了,他的心也快和他的脸一样黑了。

打内战有心理包袱?

怎么可能!

“李卫公说的,其实是不是他自己啊?”

尉迟循毓望着老将军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

“太上皇陛下曾经说过,‘得李靖为帅,快哉!’……可是我的战功,怎么好像都是打内战立下的啊?”

离开尉迟循毓以后,李靖有些闷闷不乐。

这不是说李靖没有打过外战。

但是大唐对外战争中最光辉的一页——灭东突厥,总指挥是李世绩,不是他。

至于捏其他软柿子,唐军还没出力,蛮夷就倒下了,根本展现不出他军神的风采。

这就让他很是耿耿于怀了,总担心后世的史学家会给他套一个“内战内行”的帽子。

“唉,都怪现在的蛮夷不经打。

“啧啧,让李世绩那小子捡了便宜,这回我要加倍从他身上打回来。”

李靖摇摇头,打消了负面情绪,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战局中来。

李明陛下不愧是资深小银币,从战略到战术都安排得相当妥当。

娘子关改旗易帜,标志着井陉直达并州东的大门,已经向明军敞开了。

而并州东又是山西高原的东大门。

山西被称为“两山夹一川”,东边太行山、西边吕梁山,中间夹着南北狭长的汾河谷地,是山西的精华所在。

从并州出发、沿冶河河谷向西,便可以直抵汾河谷地的核心——太原府。

往北是朔州,往南便是李治的小金库——晋州。

大明这一拳打过去,大唐得要肚子疼好久。

“疏忽了井陉的防守,是唐军最大的失策。

“不过这也不怪他们,中原和轵关陉的地理位置比并州重要得多,那两个地方的压力一大,唐军分身乏术,这里的防守不疏忽也得疏忽了。”

李靖心里复盘着这次的战略,越发觉得李明陛下阴险狡诈……不是,高瞻远瞩。

这一连串战略欺诈起到了极好的掩护作用,把唐军都吸引到了别处,硬生生在太行山的关节部位撕扯出了一个破绽!

“这就是进攻方的优势啊,可以聚集兵力,攥紧拳头。

“而防守方只能处处分兵,疲于奔命。而且这战略态势对大明也太有利了。”

李靖从更大的战略层面,细细品味着李明的用意。

“前线的山西、中原,都是大唐的要地腹地,哪个大唐都丢不起。

“可是大明的后方远在东北,十分安全。

“金角银边草肚皮,以辽东为起始,李明陛下真是下得一手好棋啊……”

在李明身边呆的越久,李靖就越觉得这小子不简单。

难怪房玄龄那条老狐狸,一早就把全副身家赌在了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幺子身上……

“将军,接下来这些降卒怎么安排?”副将请示。

李靖摆摆手:

“照旧办理,先统一押回后方。想参军的先接受再教育,想在大明安家的分发土地,想回家的发放路费。

“尽快把他们安顿好,我们马上进军。”

“遵令!”副将立答,雷厉风行地退下。

李靖望着巍巍太行,长长叹出一口气。

过了并州沿汾河谷地往南,可以直下晋州。

晋州是个好地方啊,不但土地肥沃、出产养人的小米,还能对某位皇储造成暴击。

更重要的是,晋州的地理位置也很扼要。拿下晋州,就离关中、离长安并不遥远了。

因此,在此次大战正式开始以前,李明和李靖就一致决定——

“迅速北上,直插朔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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